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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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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蔡京私和宋公明 天彪大破呼延灼

话说蔡京辞了圣驾,带领二十万雄兵,浩浩荡荡,杀奔梁山泊未。大军渡过黄河,蔡京与众谋士商议道:“梁山泊重兵都屯在嘉祥、濮州二处,我兵不如直攻梁山,由曹县、定陶进兵。”一个谋士道:“呼延灼、林冲都最利害,我兵抵梁山,那两路来接应,我兵岂不是三面受敌?晚生的意思,不如发前部兵马先进,太师领大队为后应。”蔡京依了他的主意,便分前部骁将,带领八万人马,先往梁山进发。蔡京自统大兵十二万,驻扎定陶。那曹州府知府张觷,系蔡京亲戚,当时军营参见毕,蔡京邀他进后帐私礼相见。张觷道:“前日杨龟山在我处,曾说起,据他的见识,大兵不宜由定陶竞取梁山,战必不利。”蔡京大喜道:“原来杨龟山先生在你处,快请他来。”张觷道:“他因探亲来此,我故与他相见。他昨日已去了。”蔡京忙叫记室写了书信,差一个从事赍了聘礼,同张觷追上去,“务要请他转来。说我蔡京军务在身,不能亲到。”那张觷同那从事领命,飞奔追去。

却说那杨龟山名时,字中立,剑南郡将乐县人,性至孝,熙宁年间举进士。是明道程夫子的门人,他与谢良佐、吕大临、游酢,称为“程门四先生”。后因见奸臣当道,政事不好,遂告休隐于龟山,人都称他为“龟山先生”。当日因探亲在曹州,张觷却也认识他,亲去见他,问及军情之事。杨龟山但说道:“大军若直出曹县、定陶直攻梁山,必受其困。”那杨龟山也恐蔡京来逼请他,所以闻得蔡京来,早已走了,竟回龟山去。谁知蔡京差人兼程追上,务要他转来。杨时起先也推有病,不肯就聘,怎奈蔡京连次书信追来,末后一信有几句说道:“先生无意功名,独不哀山东数十万生灵之命乎?”杨时被他这一句也说得心软了,又想了想,便当时应允。杨时有一门人随在身边,当时问道:“先生常说蔡京是个奸臣,为避着他;隐在岩谷,今日却为何就他的聘?”杨龟山叹道:“你不知道,老死岩谷,原非我的本心。蔡京虽是个奸臣,今日却难得他这般谦下,天下没有劝不转的人。或者我的机缘,在此人身上,也未可定。蔡京不谙兵法,门下多是谄佞之辈,决非宋江 、吴用的敌手。我若执意不去,那二十万大兵性命不知何如。且去走遭,看他待我何如,合则留,不合则去,主意是我的,有什么去不得!”

当时杨龟山便同张觷及那个从事,齐转到蔡京军营。蔡京闻他来了,大喜,传令开门迎接。相见叙礼毕,蔡京以上宾之礼待杨时。蔡京开言问道:“本阁久仰先生大德大才,如渴如饥,先生却何故远适山林?”杨龟山道:“实因晚生常有采薪之忧,不能侍奉左右,勿罪。”蔡京道:“本阁奉圣旨提大兵征剿梁山,宜先取何路,应如河进兵,求先生教我。”杨龟山道:“太师明鉴:宋江 那厮,起先不过潜伏草泽,今擅敢割据州县,倘使这厮兵力不足,何敢如此?所以此时贼势的猖獗,较从前更甚。那厮不取别处,单据嘉祥、濮州者,明是恐官兵直取他巢穴,故把重兵立成犄角。若由定陶直攻梁山,正中他的机会。据晚生愚见,不如发精兵先攻嘉祥。嘉祥城小壕浅,呼延灼勇而无谋;更兼南旺营的百姓都是威势胁逼,不得已而从贼,天兵到处,必然反戈,嘉祥唾手可得。得了嘉祥,林冲不来救则势孤,必为众贼厌弃;来救,财濮州可图。攻倒了这两处,梁山还有什么倚仗?今舍此两处,先图梁山,那水泊辽阔,正面山势险恶,郓城一带港汊又多,急切攻打不下。那厮把嘉祥、濮州两路精兵,抄袭后面。虽是我兵分做先后二队,进去容易,退出却难。万一前路救不出,二十万大兵先失陷一半了。所以意攻梁山之计,恐防不稳。”

蔡京听这一席话,大喜道:“先生真是妙算。”遂传令依计而行,把那先发的八万人马撤回,改攻嘉祥县。杨龟山又道:“天津府总管邓 宗弼,开州统制张应雷,武定府总管辛从忠,广平府总管陶震霆,四人都有大将之材,望太师重用。更有那景陽镇总管云天彪,晚生也认识他。此人之材,仿佛春秋时的郤穀。此人若在军中,必能使上下一心,盗贼胆寒。”蔡京道:“云天彪乃种师道最得意之人,谅必不差,我叫他独当一面,攻梁山泊的后路。邓 宗弼、辛从忠二人,今年斩了杨烈,擒了施威,我也十分爱他。陶震霆、张应雷,也有人说起武艺甚好。”便传檄文调邓 、辛、张、陶四将来军前听用。不日陆续都到,蔡京看了四个英雄,威风凛凛,大喜,便叫四人为前部先锋,领兵攻打嘉祥县。四个英雄得令,带了八万人马,旋风也似的杀奔嘉祥县去了。杨时又劝蔡京调云天彪亦到嘉祥,不必带景陽镇兵马,蔡京也依了。

这里蔡京将大军屯扎定陶,只等濮州的动静,便乘势进兵。不到一二日,忽然接到河北天津府一角分文,上面插着鸡毛,蔡京拆开观看。不看万事全休,一看把那蔡京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看官也忙惊问道;什么事?这事也不关紧要,不要着忙,且把那申文读与众位听。上面写着道:“河北天津府知府为申报失陷命宫紧急军务事:某月某日,有新任蓟州知府梁世杰,挈官眷,由粤府所辖盐山县地方经过。行至伏虎同地面,遇一伙歹人,假扮盐山县知县,带领假扮人役,沿途殷勤迎接,酒内用蒙汗药 ,将该知府梁世杰,并上下一切人等,尽行麻倒,用车载劫入盐山。卑府半途闻知,急会同沧州兵马都监何武,督兵剿救。不防有梁山之大盗朱仝、雷横,伏兵两路突发。官军大战不利,都监何武阵亡,卑府亦遭重伤,折兵无数。现在探听盐山群贼,已将梁世杰等劫入梁山。卑府不敢隐瞒,除申报河北制置司外,合肃禀明宪台,作主施行。”蔡京看罢,魂灵儿还不曾叫转,忽又报梁山泊宋江 差人下战书。蔡京大惊,忙看那封皮上,写着“蔡太师开拆”。蔡京拆开看时,上写着:

“梁山泊天魁星义士宋江 致书于蔡太师阁下;宋江 因奸臣擅权,不容人进步,故启请众位豪杰,聚义山东,一同替天行道。上应天星而列位,下随人志而抒诚。天既与之,人不能废。初未尝得罪于执政,不知阁下何故兴此无名之师?夫佳兵不祥,战者道德。宋江 不喜战斗,只得邀请令坦蓟州太守梁群,暨令爱恭人,光降敝寨,与之商议。蒙慨发尺素,祈阁下暂息雷霆,怡情富贵。如不获命,宋江 不得已愿借重令坦并令爱之尊首祭旗,尊血衅鼓,慢散儿郎,以与阁下相戏。阁下勿将官家作推,阁下调元赞化,秉国之钧,有所指陈,官家焉有不允。今日战与不战,悉请尊裁。守候回玉,书不尽言。”

封套内又有梁太守并蔡夫人的亲笔信一封,都是哀求老儿、丈人退兵救性命的话。

蔡京看了,惊得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口里只叫道:“这却怎好?这却怎好?”半日没摆布处,只得叫:“请杨先生来商议退兵。”杨龟山道:“太师差矣。天子亲临太庙,托付太师重权,非同小可。县君与贵人失陷,固是失意事,太师独不闻乐羊啜中山之羹,袁公箭射亲儿。这两个君子,岂真无骨肉之情哉?只为迫于大义,不敢以私废公。今太师为一女婿、女儿,轻弃君命,二十万大兵无故卷旗,岂不为天下所笑?”蔡京道:“我也深知此是正论,怎奈本阁这个小女十分孝顺,最可人意,不值便这般下得。”说着,吊下泪来。杨龟山道:“太师若要生全贵人、县君,火速进兵,宋江 必不敢就下手。晚生料邓 、辛、张、陶四将勇冠三军,云天彪持重多谋。这五员虎将,八万雄师,取一嘉祥县,如大炬之燎鸿毛。就着落五将身上,务要生擒有名贼将一二人,与宋江 兑换县君、贵人,看他如何!今一退兵,县君、贵人必无生还之日矣。” 蔡京未及回言,杨龟山又道:“即使万有不幸,县君、贵人遇害,捉住宋江 时,碎割碎剐,报仇有日。并非晚生心狠,把他人骨肉不关自己疼痒。”

蔡京不做声,摇着头只是叹气。杨龟山情知劝不转,便道:“如要退兵,须得有名,堂堂正正的,休吃天下人说太师怕强盗。”——看官须知:此言是杨中立深恐朝廷损威,并非为蔡京画策。——“只是晚生夜来肺病大发,军中医药不便,求给假回山将息。”蔡京道:“这个自然。但是先生如何便去?”杨龟山道:“委实有病。”再三告辞。蔡京也明知不投机,虚留了一回,便厚以金帛相赠。杨龟山初时分毫不受,因见蔡京有不悦之色,只得略受了些。当日辞了蔡京,竟回龟山。一路便将蔡京所赠的金帛,散给贫民。直到后来宣和元年冬十一月,徽宗征他为秘书郎,他方出仕。后来做到右谏议大夫,兼侍讲、国子监祭酒。高丽国王都闻他的名,托中国的使臣路允迪问候。享寿八十余岁,成了一代大儒,配享孔庙。人多有议论他不该就蔡京之聘,不知他实出于不得已也。

闲话休题,且说蔡京送了杨龟山去后,便同众谋士商议。一个谋士道:“要救贵人、县君,自然还是退兵。”一个谋士道:“也须要他还了人再退。”蔡京道:“只是班师无名,恐官家见责。”一个谋士道:“值什么!现在天气暑热,军马多病,太师奏上一本,只说军营瘟疫盛行,求降旨班师。官兵离乡背井,听说归家,谁不愿从!”蔡京道:“此计大妙。但我不便奏,童贯与本阁最好,我写信去托他转奏。”一面又发移文与河北制置使,教将蓟州太守被劫一案,且从缓动本;一面飞檄云天彪、邓 、辛、张、陶五将,且慢攻打嘉祥县;一面写回信与梁山泊,说:“只要放回梁太守、蔡夫人,本阁便退兵。”又差一员心腹官员,能言舌辩的,同了梁山的送信人去。不数日,宋江 又有回信,差一个小喽啰,同差去的官员一齐来,说道:“太师如果班师,便送太守、恭人回营,决不食言。先将恭人的亲随一人发还。”书后又写一行道:“太师如果愿战,望先示师期。”蔡京看罢,便叫那蔡夫人的亲随私问道:“县君怎地苦,他病尚未全好?郡马贵人好否?”那亲随道:“县君与贵人被劫了去,众头领都佛眼相看,并且置酒压惊。争奈那玉麒麟卢俊义记得前仇,定要把贵人处死。众头领都劝阻不住,连宋江 的号令都禁不得。幸亏杨志、索超二人抵死相救,再三哀求。卢俊义兀自怒气不平,将贵人捆翻,打一百背花。打到四五十,却得杨志覆在贵人身上哭求,索超夺去棍棒,众好汉都劝,方才放了。已是皮开肉绽,昏晕几次。如今杨志、索超领去将息,却也还转了些。县君虽是吃些惊恐,却未曾受苦,病已好了。”蔡京听罢,潸然泪下,便发回信,应许宋江 ,圣旨一下,即便退兵;又写信与蔡夫人、梁太守,慰他二人宽心。

不数日,天子诏到,说道:“据枢密使童贯奏称,蔡京军中瘟疫盛行,人马不安。如果属实,着蔡京核实奏闻,暂且班师,毋得俄延,以重朕愆。朕惟夙夜修省,祈攘天休。诏到,蔡京即使遵行,用示朕体恤将士之至意。”蔡京得诏大喜,便传令各营遵旨班师,并飞檄云天彪等即行收兵。各营军将听令,无不骇然,都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们都要建功报效,却怎地不见半个贼兵,就无故班师?”不数日,宋江 又有信到,说:“太师退兵过了黄河,即送梁太守并恭人回营。”蔡京大喜,传令克日班师,挑选几员骁将断后,拔寨竟退。过了黄河,屯扎了,一面覆奏天子,一面差人问梁山催讨梁太守夫妻。宋江 回报,必待攻嘉祥的兵马都退尽,方肯送还。蔡京连忙飞檄催云天彪等退兵。

却说邓 、辛、张、陶四将,那日得令,带领八万兵,如飞也似杀奔嘉祥县。呼延灼接战不利,闭城坚守。四将围住,八面攻打,一时难克。忽报景陽镇总管云天彪,奉檄前来助战。四将大喜,出营迎接。原来云天彪在景陽镇上正打探大军的消息,忽接到蔡京檄文,教他赴嘉祥节制四镇,一同攻打,无须自己带兵等语,便将兵符印信都交 与都监护理,自己带了随身五百名砍刀手,星夜奔赴嘉祥县来。邓 辛等四将接入,看那天彪生得面如重枣,凤眼蚕眉,龙行虎步,美髯过腹,声如洪钟。四将十分惊喜,各行礼参见。天彪忙答礼道:“何故如此?”四将道:“小将奉太师钧旨,受总管节制,应得如此。”云天彪谦逊了一回,当时问起军情。四将答道:“连日攻打不能得利。”天彪便乘马出营,看了一回,入来说道:“此处城小壕浅,必为吾等所破。但城里钱粮充足,恐一时难拔。俄延时日,防那厮有救兵到。”邓 宗弼道:“防濮州林冲来救。但蔡太师现把大军屯在定陶,那厮未必敢离巢穴。”天彪道:“林冲不来,也须防梁山来救。小弟愚见,攻打此城,不必用八万人的全力,只须五万人足矣。小弟愿领三万人去屯在城北,呃住他的咽喉,休吃那厮来救。南旺营的百姓皆有义气,不得已从贼,若以大义招抚,必然归降。降了南旺营,嘉祥势孤矣。素来只道蔡太师无谋,今先攻此处,却甚有见识。”邓 宗弼道:“他聘请杨时为军师,杨时与他定的主意。”天彪惊喜道:“怪得!龟山先生在军中,我们不枉了一番气力。”只见张应雷、陶震霆起身禀道:“云将军为三军司令,岂可轻离此地!小将不才,愿领三万人马去守要害,误事甘当军令。”天彪大喜,就分三万人与二将同去。

却说那张应雷、陶震霆二人,都是河南郾城人。两个是姑表弟兄。生得八尺以上身材,四十以内年纪。那张应雷使的是一柄赤铜刘,重五十斤;那陶震霆使两柄枣瓜锤,每柄重三十斤。张应雷现为河北开州统制;陶震霆现为广平府总管。两个都是拔山举鼎的英雄,当日得令,带了三万人马,到城北要路去镇守。

这里云天彪同邓 宗弼、辛从总一应骁将,率领五万人马,将嘉祥县东南西三面固定,只留北门不围。架飞楼,坚云梯,弓弩槍炮,悉力攻打。呼延灼同彭玘、韩滔百计守御。连攻了数日,呼延灼等都有些困乏,守城兵卒伤了许多,忽然蔡京的飞报到来,叫且休攻打,“静候本阁军令,毋得故违干咎。”天彪与邓 辛二人都吃一惊,道:“怎地这般没主意,忽起忽倒?不遵军令,又是我们错。”邓 宗弼、辛从忠道:“再是两三日,此城必破。今无故退兵,真是可惜!”天彪道:“可不是么,如今只好丢开。”遂把兵马约退了。呼延灼见官兵忽然退了,也不知其故,只恐有计,不敢便出,只望南旺营来策应。云天彪与邓 辛二人在中军帐内说道:“凡是攻城,全仗一鼓锐气。今牵延着,不许我们动手,养成敌人气力,一旦那厮的救应人马到来,却怎生取得?”

正说间,辕门外来报道:“外面有一壮士,口称是南旺营人,名唤杨腾蛟,斩了王定六、郁保四,带了百数人,前来投诚。”天彪大喜,传今叫进来相见。那杨腾蛟提着王定六、郁保四两颗首级,直到中军,伏地请罪。天彪忙叫请起,赐位坐了。小校上前接了那两颗首级。众人看那杨腾蛟,是个彪躯大汉,青黑色面皮,眼有神光,果然英雄。天彪问道:“壮士何方人氏?怎生斩得这两名贼将?愿闻其详。”杨腾蛟道:“小人姓杨,双名腾蛟,祖贯南旺营人。小人父亲砍柴为业,年老做动不得,靠小人打铁营生,养赡着他。小人有些膂力,生平最好槍棒武艺,也略识些文字。南旺营村前村后五七百家,都识得小人。叵耐去年梁山泊那伙鸟男女来烦恼南旺营,俺那里寡不敌众,吃那厮平吞了去。那厮是什么单廷珪、魏定国,霸占住了,众百姓都不怯气。那厮见小人好武艺,要小人做亲随。小人看父亲病在床 上,恐吃他害了性命,没奈何忍口鸟气,只得依了。那知小人的父亲吃他一吓,竟病重死了。小人一发恨那厮,屡次想杀他,只是没个帮手。今见相公们领兵到来,那厮两个正待要来救嘉祥县,要小人同这王定六、郁保四做前部。众百姓撺掇小人为头,小人暗地里集下四五千人,约定时候,是小人刺杀这两贼,杀了他二千多人,余党 都散。那单魏二贼吃他逃走了。特将首级来相公前请罪。”云天彪道:“这是壮士的大功,怎说是罪!”众人都大喜。天彪便叫辛从忠督兵前往南旺营,安抚百姓复业;一面备文申报蔡京,并将王郁二首级解去,留杨腾蛟在军中。

候了多日,不见蔡京教进兵。天彪与邓 辛二人十分焦躁,张应雷、陶震霆也等不过,只管来问信。忽蔡京有紧急公文到,众皆大喜。忙接来看,却是因瘟疫奉诏班师的话,众皆大惊。邓 宗弼、辛从忠道:“费了若干钱粮,到得这里,为何不战而退?”天彪道:“钱粮在其次,一路兵差徭役,百姓膏血都用尽了。”张陶二将也回中军,说道:“有什么瘟疫!暑热天气,数十万人难保无人生病,这也算不得,此中必有别情。”便将来人细问,来人道:“闻知是太师的女婿梁世杰同女儿被梁山上掳去,太师恐他伤害,谎奏朝廷,只说有瘟疫退兵。”张应雷、陶震霆一齐大怒,道:“放他娘的屁!我等那个没有老小,单是他为一己之私,废天下大事?我等便死,也要灭了梁山方回!”天彪喝道:“二位将军休要胡说!诏书已下,岂可抗违。但是众位不伏气,小弟设一计,杀他一个落花流水,然后退兵。”众人大喜,大小军士都叫道:“如要厮杀,我等情愿死战!”天彪便吩咐四将如此如此;又给杨腾蛟提辖职衔,着他带一枝精兵,埋伏在嘉祥县东门外卧龙山内,吩咐道:“我一退兵,呼延灼必叫别将守城,亲自来追。我须使人打着梁山旗号,假作兵败逃回,赚他开门,却又故意露出破绽,教他看出,诱他来赶杀。待他出了城,你只看号火四起,便并力攻打东门。军前多用佛郎机,此城必破。倘或那厮竟被赚开门,你也看号火起,便来策应,也是你的功劳。不得有误!”杨腾蛟领令去了。

天彪传令军马一齐围城,鼓噪攻打。呼延灼忙上城督兵守御,不及一个时辰,官兵一齐退去,当时卷旗俱走。呼延灼已得梁山信,知蔡京讲和退兵;又见单廷珪、魏定国一齐奔入城来,知南旺营已失,王定六、郁保四遇害,正忿怒之时,见天彪等一攻便走,愈怒,便叫:“开城追赶!”彭玘道:“这厮恐有计。”呼延灼道:“非也。这厮定是得蔡京的号令退兵,恐我追赶,故先虚作攻打一番,以便退去。我想那王定六、郁保四的仇,如何不报,追上去杀他一阵,也稍出口闷气。”便提双鞭上马,叫单廷珪、魏定国守城,同彭玘、韩滔带领兵马开城追来。云天彪拍马舞刀转身迎战,不数合,拖刀便走。呼延灼驱兵追赶,只听号炮响亮,邓 宗弼左边杀来,辛从忠右边杀来,三面夹攻。呼延灼望见本城火光冲天,无心恋战,忙收兵回去。三路兵一齐迫转来。

呼延灼到得城边,只见吊桥拽起,一声鼓响,满城上都是官军旗号。一位英雄立在敌楼护栏边,正是杨腾蛟,指着城下骂道:“直娘贼,你来!”城上乱箭雨点般射下。呼延灼大惊,同彭玘、韩滔夺路绕城而走,望正北投梁山去。追兵渐远,走不上十里,忽然山鸣谷响,两彪军杀出来。正是张应雷、陶震霆,大叫:“贼子休走,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呼延灼、彭玘、韩滔一齐来迎,张陶二将各奋神威,酣战三人,五十余合不分胜败。背后杨腾蛟也到。那杨腾蛟使一柄蘸金开山斧,十分利害。当时陶震霆敌住呼延灼,张应雷敌住韩滔,杨腾蛟敌住彭玘,捉对儿厮杀,三军大战。只见张应雷卖个破绽,让韩滔一刀砍入来,攧到分际,张应雷右手倒提铜刘,左手伸开虎爪,揪住韩滔勒甲丝绦,生拖过来掼在地上。众官军上前按住,活捉了去。呼延灼、彭玘情知不是头,不敢恋战,回马便走,三位英雄一齐追赶。陶震霆赶呼延灼不上,便挂了双锤,背上卸下那杆溜金火槍,火药、铅子已是装好,当时扳起火机,上面自有玛瑙石自来火。陶震霆双手擎槍,钩动火机,朴通一槍,对呼延灼打去。这回也是呼延灼命不该死,那一槍却打在那匹马的后跨上,一颗铅子直穿入马肚里去。那马倒了,把呼延灼掀下地来。陶震霆上前去抢,吃那边救了去。可惜那匹御赐踢雪乌骓,竟死在陶震霆手里。云天彪拥大队都到,追杀了一阵,一齐收兵回嘉祥县。

呼延灼大败亏输,单魏二人也引败残兵马奔来,会在一处,商议不如且回梁山。恰好大刀关胜领兵来救嘉祥县,遇着呼延灼。知嘉祥县已失,关胜道:“那厮大胜之际,锐气甚盛。我却素知那云天彪用兵如神。我军新败,若再去攻打,战必不利,不如且回大寨商议。”当时定了主意,一齐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云天彪等五员大将,并南旺营的好汉杨腾蛟,收聚得胜兵,掌鼓回嘉祥县。进了县城,天彪传令安抚军民,将钱粮仓库一齐查盘封好,申文飞报蔡京,说道:“小将等遵太师军令退兵,叵耐呼延灼猖獗厮逼,小将等回兵大战,呼延灼败走,收复嘉祥县,生擒贼将韩滔一名,斩首八千余级,特此报捷。”一面将韩滔用囚车钉了,就差邓 、辛、张、陶四将解去,并请委文武官员来嘉祥治事,自己同杨腾蛟分兵在嘉祥县权且镇守。

却说蔡京已把大军退过黄河,只等梁山上放回梁知府、蔡夫人,忽接到云天彪捷书,说义民杨腾蛟斩了王定六、郁保四,恢复南旺营;接连又得捷报,云天彪恢复嘉祥县,生擒韩滔,押解前来。蔡京肚皮里叫不迭那苦,口里却说不出,只得与几个心腹谋士预先商议定了。不日邓 、辛、张、陶四将解到韩滔,来禀见蔡京。四将齐说道:“小将营内仗太师洪福,兵马却都不病。遵大令退兵,叵耐呼延灼追逼不舍。小将等情急,回兵迎战,那厮败走,弃了嘉祥县而去。小将等捉了韩滔,斩首八千余级。云天彪恐嘉祥县复失,在彼分兵镇守,不敢擅离,请太师速委员弁下去。”蔡京怎敢说他们错,只得做出大喜之状,慰劳了四将,叫去各回本任,与云天彪一并听候号令。一面委心腹员弁二人,私下嘱咐了,去嘉祥县接印管事。只得买下一个顶替凶身,充作韩滔,趁黑夜绑出辕门,斩了号令。王郁两颗首级,早已换过。却私地将韩滔藏入后帐,开了囚车,请出来,只得再三陪罪,说道:“并非蔡京背盟,实因路远,号令呼应不及,以致冲犯了好汉。今暗地里送好汉回梁山,小女、小婿望乞照拂。”韩滔谢了。蔡京便将王郁两颗首级,用香木匣儿装好,只得差心腹数人赍了,护送韩滔,一同回梁山去了。

却说宋江 探得蔡京已奏准退兵,大喜,正要商议要留梁世杰夫妻为质当,忽报大刀关胜领兵转来,呼延灼等都败上山来。宋江 大惊,忙接进来。众人齐禀道:“南旺营兵变,王定六、郁保四被害,云天彪用诡计破了嘉祥县,韩滔遭擒,折兵一万二千人。”宋江 大怒,道:“这厮安敢反覆不常!”即吆喝:“速把梁世杰夫妻捉出去砍了,与我王郁两位兄弟报仇!”正是:蔡相已成平地虎,中书又作釜中鱼。不知梁世杰夫妻二人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章 铁旗快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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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缎带也好,是剑也好,到了谢晓峰手里,都自有威力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铁开诚已完全没有选择的馀地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剑。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叁七二一剑刺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剑中最後一环断玄式,这正是铁骑快剑中的精粹,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铁中奇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剑一百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招,对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剑下。若是用到这最後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剑法,招招都是不惜与敌共归於尽的杀手。

    所以每一剑刺出,都丝毫不留馀地,也绝不留馀力。

    因为这二一剑刺出後,就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一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一招刺出後,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剑式却已断绝,未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铁中奇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後一招时,都不禁发出呼叹息声。

    谁知铁开诚这一招发出後,剑式忽然一变,轻飘瓢一剑刺了出去。

    刚才的剑气和杀气俱重,就像是满天鸟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刚才铁开诚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剑法,谢晓峰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可是这一剑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一这四个字说出口,铁开诚又刺出四剑,每一剑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化,彷佛飘忽,其贾沉厚,彷佛轻灵,其实毒辣。

    谢晓峰没有还击,没有招架。

    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铁开诚很奇怪。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铁开诚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是道子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麽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就可以临他的死命。

    谢晓峰没有动。他们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慢的刺过来忽殊化作了一月花雨。

    满天的剑花,满天的剑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七色飞虹,七剑,多采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被乌云掩住。

    里色的缎带。

    乌云如带。

    铁开诚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谢晓峰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问道:”这就是燕叁的夺命叁剑.”铁开诚沉默。沉默就是承认。谢晓峰道:”好,好剑法。”他忽又长长嗅息:”可惜可惜。”

    铁开诚忍不住问:”可惜.”谢晓峰道:”可惜的是只有叁剑,若还有第四剑,我已败了。”铁开诚道:”还能有第四剑.”谢晓峰道:”一定有。”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第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存在。

    谢晓峰道:”夺命叁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再变化出第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他的手一抖,里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剑。

    剑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日,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铁开诚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击,不能闪避。

    谢晓峰道:”这就是第四剑。”

    铁开诚不能开口。

    谢晓峰道:”你若使出这一剑,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铁开诚在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著变化。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剑?”

    铁开诚已看清楚。他从小就练剑,苦练。在这方面本就是绝顶的天才,而且还流过汗,流过血,谢晓峰道:”你再看一遍。”他将这一剑的招式和变化又重复一次:”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铁开诚点点头。

    谢晓峰道:”那么你试试。”

    铁开诚看著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谢晓峰道:”我要你用这一剑来对付我,看是否能破得我的剑。”铁开诚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立刻消失:”我不能这么做。”谢晓峰道:”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想试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剑。”因为这一剑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来自夺命三剑。

    这一剑的灵魂,也是属于燕三的。

    铁开诚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又露出尊敬之色:”你是个骄傲的人。”谢晓峰道:”我是的。”

    铁开诚道:”可是你实在值得自傲。”

    谢晓峰道:”我是的。”

    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立刻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谢晓峰在往后退。

    这一剑已将他全有的攻势全都封死,他只有向后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势。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抵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越大,反击之力也越强。,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力已引满,将发末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丛间,忽然有四道剑光飞出。

    他已全神贯注在铁开诚手里的剑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剑。已完全没有余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胛、左股、后背。

    他所有的力量立刻全都崩溃。

    铁开诚的一剑也已迎面飞来,剑尖就在他的咽喉要害间。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招架闪避,他终于领略到死的滋味。

    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能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往事?

    他这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究竟是别人负了他,还是他负了别人?

    一这些问题,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回答。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冰冷的剑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能感觉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冷得谢晓峰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铁开诚的剑下,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他甚至没有看见在背后突□他的那四个人是谁。

    铁开诚看见了除了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外,还有一个长身玉立,衣著华丽的陌生人,看来却又显得说不出的悲伤、憔悴.疲倦。

    袁次云在微笑,道:”恭喜总镖头,一击得手,这一剑之威,必将名扬天下。”铁开诚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掌中的剑已垂落。

    袁次云道:”这一次我们虽也略尽棉薄,真正一击奏功的,却还是总镖头。”铁开诚道:”你们四剑齐发,都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就是为了要我亲手杀他?”袁次云并不否认。

    铁开诚看著那衣著华丽的陌生人,道:”这位朋友是……”袁次云道:”这位就是夏侯世家的长公子,夏侯星。”铁开诚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彷佛也很疲倦,一种胜利后必有的疲倦。

    袁次云道:”现在他的血还末冷,总标局为何还不用他的血来为贵局的红旗增几分颜色,”铁开诚道:”我正准备这么做。”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低垂的剑忽又挥起,向袁次云刺了过去。

    袁次云一鹫,挥剑迎击,只剑相交,声如乱弦。

    铁开诚大声道:”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铁开诚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这耻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不是他们的血,就是我的。”这些话好像是说给谢晓峰听的,可是死人又怎么能听见他的话。

    夏侯星一直在盯著地上的谢晓峰,目中充满悲愤怨毒,忽又一剑刺出,刺他的小腹。

    谁知谢晓峰忽然从血泊中跃起,窜了出去。

    夏侯星大呼:”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声音激动得几乎已接近疯狂,剑法也因激动而变得接近疯狂,疯狂般在后面追杀谢晓峰,每一剑刺的都是要害。

    谢晓峰却已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剑,反手一剑撩出。

    他没有回头,但是夏侯星剑法中每一处空门破绽,他都已算准了,随手一剑挥出,夏侯星剑法中三处破绽都已在他攻击下,无论夏侯星招式如何变化,都势必要被击破。可是他旧创末愈,又受了新伤,他反手一挥,肩胛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一这一剑的剑虽已胜.力却败了。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他的剑又被震得脱手飞出。

    剑光如流星,飞出墙外。

    看著自己的剑飞出,谢晓峰只觉得胃部忽然收缩,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他远去,又像是忽然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高楼。他从末有过这种经验,这本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冰冷的剑锋,已贴住了脖子,几乎已割入他颈后的大血管里。

    夏侯星的手却停顿,一字字问道:”你知道我是谁.”谢晓峰道:”你的内力又彷佛精进了,可是你本来从不会在背后伤人的。”夏侯星身子一转,已到了他面前,剑锋围著他脖子滑过,留下了一条血痕,就像是小女孩脖子上系著的红线。

    刚才被铁开诚刺伤的地方,血已凝结,就像是红线上系著一粒珊瑚。

    谢晓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淡淡道:”想不到夏侯家也有这么利的剑。”夏侯星冷笑道:”这世上令人想不到的事本就有很多。”谢晓峰叹道:”的确有很多。”

    夏侯星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人在那里.”谢晓峰道:”她是什么人.”夏侯星道:”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谁。”谢晓峰道:”为什么我一定应该知道。”

    夏侯星咬紧了牙,恨恨道:”自从她嫁给我那一天,我就全心全意的待她,只希望能跟她终生相守,寸步不离,可是她.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过了半晌,才能接下去道:”她只要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的要从我身边逃走,去赌钱,去喝酒,甚至去做娘子,好像只要能离开我,随便叫她去干什么她都愿意。”谢晓峰看著他,已有同情之意,道:”那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夏侯星嘶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错的是你!”谢晓峰:”是我,”夏侯星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谢晓峰道:”为什么!”

    夏侯星道:”因为……因为……”他咬了咬牙,身子忽又围著谢晓峰一转,剑锋又在谢晓峰脖子上留下道血痕,看来更美,却又显得那么凄艳,那么可怖。

    夏侯星道:”这是柄利剑。”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只要我再围著你脖子转三次,你的头顶就要落下来。”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那么你就该知道她为的是什么?”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夏侯星大吼,道:”她为的是你。”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在抖:”她虽然嫁给了我,可是她心里只有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生中,毁了多少个女人拆散了多少对夫妻!”谢晓峰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男人,若是被女人爱上了,这是不是他的错?

    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是不是错?

    他们若没有错,错的是谁?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解释。

    袁氏兄弟双剑联手,逼住了铁开诚。

    紫衣袁氏传家余代,声名始终不坠,他们家传的剑法,当然已经过千锤百炼,无论谁要想破他们的连璧双剑,都很不容易。

    铁开诚却有几次都几乎已得手了。他的夺命三剑,彷佛正是这种剑法的克星,只要再使出:”第四剑”来,袁氏兄弟的双剑,就必破无疑。可是他始终没有用出这一剑。

    他太骄傲。这一招毕竟是谢晓峰创出来的,他和谢晓峰之间还有笔帐没有算清。他虽然不能眼看著谢晓峰因为被这一招所逼而遭人暗算,却也不能用这一招去伤人。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可惜夺命三剑,缺少了这一剑,就像是画龙尚未点睛,纵然生动逼真,却还是不龙破壁飞去。他和谢晓峰决战时,已使出全力,现在气力已刚刚不支,出手已倒,剑被袁氏兄弟封死。

    曹寒玉冷笑著,看著他们,已不屑再出手,奇怪的是红旗镖局的镖师,也都在袖手旁观,没有一个人来助他们的总镖头一臂之力。

    剑光闪动,谢晓峰颈上又多了条血痕,这次剑锋割得更深,鲜血一丝丝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夏侯星盯著他,道:”你说不说!”谢晓峰道:”说什么!”

    夏侯星道:”只要你说出她在那里,我就饶你一命。”谢晓峰目光注视著远方,彷佛根本没有看见跟前的这个人.这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她心里既然没有你,你又何必再找她?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夏侯星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冷汗一粒粒落下。谢晓峰道:”何况,我也不想要你饶我,要杀我,你还不配。”夏侯星怒吼,忽然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可是这柄剑刚一动,就听见:”拍”的一响,剑锋已被谢晓峰只掌夹住。

    夏侯星想拔剑,拔不出。他也知道自己内力和剑法都有进步,自从败在燕三剑下之后,他的确曾经刻苦用功,只可惜他还是比不上谢晓峰,连受伤的谢晓峰都比不上。

    他已发现自己永远都比不上谢晓峰,无论那一点都此不上。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是件容易事,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不仅是羞辱,而且悲伤,一种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悲伤。他脸上已不仅有汗,也有泪。

    他身旁还有个人在叹息。

    曹寒玉已缓缓走过,叹息声中充满了同情和惋惜:”若没有这个薄情的浪子,嫂夫人想必能安守妇道,夏侯兄也就不会因为心中气恼而荒废了武功,以夏侯兄的聪明和家传剑法,也未必就比不上神剑山庄的谢晓峰。”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男人娶的妻子是否贤慧,通常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大关键。

    夏侯星咬紧牙,这些话正说中了他心中的隐痛。

    曹寒玉又笑了笑,道:”幸好这位无情的浪子也跟别人一样,也只有两只手。”他掌中也有剑。他微笑著,用剑尖逼住了谢晓峰的咽喉,道:”三少爷,你还有什么话说!”谢晓峰还能说什么?

    曹寒王道:”那么你为什么么还不松开你的手!”谢晓峰知道自己的手只要一放松,夏侯星的剑就必将刺咽喉。

    可是他不放手又如何?一个人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还不肯放手,就是自讨无趣了。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谢晓峰绝不是个愚蠢的人,现在已到了他应该放手的时候。

    到了这时侯,他还不能忘怀的是什么人?

    是他的父母双亲?

    是慕容秋荻.还是小弟,忽然间,铁开诚掌中的剑光暴芒,袁氏兄弟立刻被逼退。

    他终于使出了那一剑.夺命三剑的第四剑。

    剑光如飞虹,森寒的剑气,冷得深入骨髓。  

第4回 小继落院施钱 大理因嫖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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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 小继落院施钱 大理因嫖训子

诗曰: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知终日伴谁眠。

虽然枕上有情趣,睡到天明就要钱

话说孙小继在司房。办理公务,并无舛错,足不出户,小心勤谨。他此时腰内颇有积聚,总有百余金矣。别人的银子,他有本事赚下来;就是有承刑事件,人来会话,都是他会了,故此打人照面别人不知,以及同事有了怨声,又见他有银子在腰内。小继自恃其能干,时刻将银子叫人代他称,如波斯献宝一般,称过他又收起来。如此不止一次,不觉习以为例。司房内就有两位同事恨他不过,心想暗地里害他才好。二人商议,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约有几日工夫,那一天,小继正在忙写案卷,一刻不暇。外面来了一人,蓦然喊了一声:“孙大爷!你忙得很!”孙小继说:“你是哪一个,我认不得你。”那人说:“孙大爷,你如今财忙,如何认得我这穷鬼?”那人将小继拉到僻静处,说:“前日有一位新到的二姑娘,慕你大名,说孙大爷很好。今有些破落户据着她,二姑娘特着我前来请你,不知可肯赏光否?你同玩一回去,包管没人挤你。”孙大爷说:“我有事,此刻不得工夫陪你去。我没曾玩过,可好玩?”那人回言:“很好玩,就如云里雾里一般。”小继说:“你先在茶馆等,我把公事办完就去。”小继说:“你先去!”随即将公事办清,回家换了一身华服。俗说道,为人只要好嫖,好赌,好穿,好吃,一点不错。他又到司房叫了一声:“诸位老伯,小侄今日到城外会原告说话,犹恐老爹问我,早则今日就回,迟则明日早回。”同事中并无人疑惑孙小继说谎,况他又说得圆,众人信以为实。孙小继失于检点,中了圈套了。此时他命官已人了消耗神,撮弄他银钱空了,所以,将来自有一番口舌,以及断送了头,人伦颠倒,皆由今日起。

再讲孙小继到了得胜居茶馆内,与那人吃过茶,会过茶钱,二人一直奔院内,见了鸨儿,细说一遍。再言孙小继到了院内,吃茶之后,从里面走出了一位二姑娘,她打扮得袅袅妖妖,犹如仙子临凡。此刻小继魂都不在身上了,只见二姑娘身子苗条,瓜子脸,穿一件杨妃色胡绉夹袄,天青苎绸背心,内衬松花绿棉僵漂白小褂,下系生色裙,白绫袜套,银红鞋,刚刚不大不小三寸,上衬富贵不断头满帮花,内拖大红鞋边,倩花裤腿。于是,坐在小继旁边谈心:“闻得大爷之名,久已要奉请,又恐不赏光。今日尊驾前来,真是三生之幸也。” 

不谈他二人谈心,再言鸨儿吩咐人到外面办了茶点,又吩咐办酒菜去了。不多一会俱已齐备,请小继吃了茶点,又到中饭时候,他二人就在房内吃过中饭。不多时候,将又天晚。摆上酒来,二姑娘与小继对酌,百般卖弄。于是酒毕,二人用水洗脸,吃茶。他二人相好得很,恩爱非常。小继今日忘却回去,就在二姑娘处住。彼此拴上门,上床颠鸾倒凤,百种恩情。小继今日初到烟花,欲情凭意玩耍,不觉欢娱,早又到金鸡三唱,天又大亮。鸨儿端了两碗水燕汤,前来与他二人吃下,复又躺下。起来,用水净面,吃了茶,吩咐妈儿办早点。二姑娘梳洗净面,孙小继在旁观看。她收拾打扮已毕,二人出得房门,叫人泡盖碗茶来,吩咐装点心盛粥。二姑娘问:“大爷,今日中上,喜吃什么菜,叫人办去。”大爷说:“随便。”二姑娘吩咐:“买母鸡,用汤汁氽大潮鱼,热切火腿吧!”大爷说:“很好!”他二人又到房中。二姑娘说:“今日无事,何不请我们家两个姐妹前来陪大爷掷骰子。”小继听说,点点头,就有人取了骰盆子,摆上桌子,叫了人去约二位前来陪大爷。谁知不是姐妹,就是那半夜回来不点灯,早出晚归之人。大爷是初走烟花,如何晓得?各人坐下,连大爷四位。大爷见不是姐妹,但他在二姑娘面前点过头的,不好推辞,只得就桌坐下,打点轮流掷骰。此刻,二姑娘在小继旁边帮小继。不一会工夫,小继赢了他们大钱四十八千,还有零碎银子有十多两。来的两位输了钱,有了气,连酒饭都不吃,就去了。

再言孙小继此刻心中欢喜,进房摆酒吃饭,安歇。到了次日黎明起来;早有昨日输钱之人,久已前来,复又续赌。到中饭时候,孙小继输去了昨日四十八千,连银子一齐都完了。俗说:“赢钱是输钱的后门。”他终日迷恋烟花,忘却老爹教训。再者,二姑娘百般周全,以及要东要西,又不能回,只好各处想法。院中姐妹,不时前来同小继嬉笑玩耍。此时小继把衙门办公事付于九霄云外,他就犹如做了神仙一般,将自己积聚的百有余金,尽行花费干干净净。一住约有十余日,未免手内空空,又同外人贷银两。先前是九五扣,三分起利。借了银子,他又到院中来。此时小继被二姑娘缠住,连公事也无心去办。况借人之银,容易用去,又且是在烟花中费用。俗语:“花钱是无底深坑,屋脊上支锅,冲家后门。”又借,起利不只三分,处处是重利。后来,又无处腾挪,连六折加十的利钱都借了,到院中来用。况烟花妓一女,眼睛是天平一般,见大爷手内空空,所来的银子大约皆是借的,要想起逐客之计,说:“我要嫁与你为妻,不愿在烟花久留。爱大爷种种之情实,真舍不得,愿跟随大爷做铺床盖被人。我身价不过三百金。除中人使用,大约共要银四百金。你就救我出烟花,我同你做个长久夫妻,百年偕老,岂不是好?”小继痴心,过了一夜,枕上百般恩情,一个说天长地久,一个说海誓山盟。

到了天明回来,与人商议借银,哪里有人借银与他?他连腰内零用钱也没得了,只好到家中,向老妈将工食借去用了,并同孝妹妹借了一副坠子当掉了。又到院中,二姑娘见小继,说:“你待我心不真。你看众姐妹们都是手上戴的金镯。人说我同你恩爱如山,我手上戴的是铜镯头。”孙小继即刻别了二姑娘,到外面想办法。他到山西侉子店,驼了五六疋茧绸;又到各衣店,驼了衣服等件;到了当铺内,当出银子,来到金珠店,换了金子,打了包金镯一副、金戒指一个回来,仍到院中,交与二姑娘,又住了几天。

光一陰一迅速,不觉到了五月底,要脱单了。二姑娘又对小继说:“你看看别人已脱了单,穿的是纱裤子了,我还是布的哩!”小继没奈何,到成衣店内,做了一条银红缣丝裤子,又做一条玉色纱裤子,当晚就要做成,亲自送到二姑娘处。

孙老爹那日无事,到公廨内,不见小继,叫人各处找寻。谁知司房内公役,已是平日小继曾嘱过的:“我在二姑娘处,有人找寻我,你送个信来。”今公役先在茶馆吃茶闲谈,孙大理找寻小继之话,不期被旁人一五一十听得明白,即起坏意,商量:“飞速前去,挤孙小继几两银子用用。弄到银子,你我大家均公。如何?”随即这二人里应外合,到了二姑娘处。适值小继与二姑娘交欢之际,这二人进去,将房门推开,彼此二人赤身露体,不能起来。鸨儿见有二人进来,凶凶拥拥,知有蹊跷,告诉妈妈。妈妈跟了二人进房,听见说:“官休?私休?”妈儿旁边解劝。小继此刻并无主意,只愿私休。小继回言:“我身边并无银钱财物。”大家做好做歹的,说要写一百两空头券,方肯甘休。小继无奈,只得写下借券与他二人,明日交银。二人望妈妈说:“我今将孙小继交与你,千万不可放他走了。若放他走了,明日没银,就同你要。” 

不谈小继院内之事,再言孙老爹叫人找寻小继不着,大怒回家。走至半路,有人谈说:“如今孙小继这个畜生,平空变了。如今迷恋烟花,终日都不到司房办事,荡费银钱,周身是债。”那二人认不得孙老爹,这才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老爹听得此言,复到家中叫人找到院头,找见了孙小继说:“你家老爹大怒,此时打发我等前来找你,快快回去!”小继此刻无可奈何,别了二姑娘回来。见了孙老爹,一一问他近日干何勾当。小继被逼无可奈何,只得将某日遇见某人,到院迷恋二姑娘等语,并言如今欠下各人银钱。老爹一听,气冲牛斗,奔至司房,同众人商议。众人力劝老爹:“趁早将他债户请来,打折头逐款归还,将小继当我众人责他几下,以戒下次要紧。”一夜已过,次日,叫小继将各户账目开来,连那被挤一百金亦在内,只有香账,账开共计数百余金。老爹择日请了众同事,代小继还债。众人把借券交与来人,来人一一交与老爹。老爹开言:“诸位下次若要借与他,我姓孙的就同诸位在定远打一场恶官司,那时非怪我无情!”众人散去,老爹就同孙小继到司房内,当着众人打个十扁担,从今以后,不许再犯法。众人劝住,请老爹带小继回家。至此,小继在家将有半月,足不出户,闷闷不乐。

过了一天,小继吃了饭自己踱到了院内。有人送信与二姑娘。二姑娘晓得,顷刻把头发打散了走了来,用些灰把脸上一泥,泥了干净;用生姜汁一辣,辣下眼泪来。将近小继前来,娇声燕语说:“大爷,你好狠心!一去已半月不来,我打发人请你数次,皆未见你面。想你又有别个情人,将我丢下了。我将终身靠着你,谁知你口不应心!数百金身价就如此作难?我已明白了:想我残花败柳,难以伴你。”此刻孙大爷见二姑娘如此言语,心想:非我不尽心,奈无门路借贷。但又实在舍她不得。无奈,只得把有事羁身,所以不得前来,百般赔小心不是,二人方才吃茶谈心。他把那被打还债话都不提,殊不知二姑娘早已晓得。

此刻,小继原说一会就回,奈二姑娘如此做作,心内又舍不得,只得勉强吩咐人办酒。二人住了一宿,奈小继此刻腰内没得银子,外头又借不动,勉勉强强敷衍的住了几天。鸨儿故意开言对二姑娘说:“如今孙大爷若要有银子,多付几两与我;若没有银子,我妈儿做此生意,前门迎新,后门送旧,何能代你白养孤老?趁今日孙大爷在此,说个三长两短,省得你每日茶饭不思,说他要娶你。如今我也不能耽着个思胎过日,若是孙大爷无银代你赎身,趁今日说明,好让我另寻主顾。”此刻二姑娘亦没得话说,此乃不过烟花逐客之计,又晓得他老爹孙大理之名,骂又不怕,无计辞他,只得将此言语激他。若来赎身,又生别计。妓一女从无真心从良。如此说法,个个从良,天下良人倒没得妓一女如此真心?妓一女亦可竖贞节坊!此时孙小继听见鸨儿言语,心内火冒。妈儿说:“就是他家姐妹,也要钱方能与人家睡觉。”孙小继听见此言,随即辞别二姑娘说:“改日再来看你,今日有点小事。”小继恨恨在心,出了院门,从此再不进院门了,说:“娼妇鸨儿皆要银钱,方能合意。我劝诸位少年子弟,切不可留恋烟花。我孙小继从前手内有钱,妈儿以及姐儿百般要好,千般奉承;如今我手内空空,故将诸般言语,不尽人情伤我,岂不可惨!”他一直奔城外清风闸前来。未及到家,遇见了山西侉子、卖棉细的同他要银子。他腰内并无银子,回他改日再说。山西老爹不依。二人正在言语,不期东头官府来了,彼此难闻。小继乘空溜了回来。到得门口敲门,有小夥开门,孙小继叫他把门拴上,直至堂屋中。姑娘叫了一声:“哥哥,你前日当了我的,当早些还我。怕爹爹问我,如何回他?” 

再言奶奶叫小夥送衣服与老爹去,此刻起了风了。不言小夥送衣服去,家内妈妈望奶奶说:“我家小夥,不知今日有些发热,先生说防喜事。早,今日就来;如迟,明日来。”奶奶依允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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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师刘芳辉,京都人。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细弱为累,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从之数日,殊不少狎。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女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及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家累不从。值姜-之变,故里陷为盗薮,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有老班役丧偶,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时大兵凯旋,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不敢问少艾。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投耶?”惊问所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役大骇,急告公。公认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余,风范超脱,因赎之。即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愈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极,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此必公有大德,故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诚然。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责也。悲夫!”

4.跋伽仙苦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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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太子剃掉了胡须和头发,觉得很像一个出家人了。但有一桩缺憾,就是衣服还是王宫所著七宝之衣,华丽希有,为修行求道所不宜。太子当时心里想道:“过去各佛出家时,是不应当穿着这么华丽贵重的衣服的。”然而,喜马拉雅山的气候尚不允许在初春季节轻易将衣服脱下。正当太子左右为难之际,只见前面的山林里走出一位猎师,身穿袈裟之衣,正从太子身边经过。太子一见之下,大为高兴,于是对那位猎师说:“你穿的衣服,是适合寂静修道的衣服,是过去各佛修道时所著的样式。你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而去干那些杀生的勾当,犯 下杀生的罪行呢?”猎师回答说:“我穿着这袈裟,可以方便地诱使群鹿上当。因为这袈裟之服,为修行者所用,牲畜都知道他们是不会来伤害它们的,因此那些鹿见到穿着这样衣服的人,都会前来亲近,表示友好,我正好趁机向它们下手,因此每每都能满载而归。”太子说:“如果像你这样说,你穿着这袈裟之衣,就只是为了杀死那些鹿,而并不是为了求得人生解脱才穿上它的了,那么,我现在将我身上所穿的七宝之衣,和你交换,你觉得如何?我穿着这袈裟之衣,是为了要救护一切众生,使他们各种烦恼都得到消除。”猎师听到太子这话,一看太子身上所著七宝之衣,华丽贵重,觉得十分划算,因此很高兴,于是当即答应交换。太子便脱下七宝之衣,交给那位猎师,从猎师手中接过袈裟,随即按照过去各佛所穿着的法式将它披在身上。

车匿见到太子刚才剃除了胡须头发,现在又跟山中的猎师交换了衣服,知道了太子的意志无法挽回,心里一着急,又闷绝于地。太子等车匿醒转过来,便对他说:“你现在不应当再悲愁了,赶紧回宫去吧。回去之后,就将我的意思一一向各位亲朋好友禀明。”太子说完,就慢慢地向前走去。车匿唉声叹气,知道无法劝解,于是跪下来,向太子头面作礼,目送太子向苦行林中冉冉而去,直到看不见太子的身影,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回头看看身边的白马犍陟,白马犍陟发出哀鸣。车匿从地上捧起宝冠以及明珠、璎珞等物,仿如人亡物在,悲不自胜,竟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哭得地动山摇,哭得山川变色。哭了许久,车匿才牵着白马,一步一回头地向着都城的路走了回去。

悉达多太子于是缓步走向跋伽仙的住处。太子虽然换了一身袈裟之服,又将须发剃掉,全身打扮,极像一位苦行僧人,但他高贵的气度,庄严的外表,使人心生敬畏,就连林中的鸟兽见了太子也不禁为他的奇特庄严的仪形所慑服,都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跋伽仙苦行林中的仙人远远看见太子向他们走过来,都不禁为太子庄严的气度和仪表所打动,他们心底下想道:“这是什么神啊?是日月天吗?还是帝释下凡了?”他们猜测着太子的身份,不由得聚集在一起前来迎候太子。太子对他们非常恭敬,说:“你们好吗?你们是真正的仁者啊!”太子见到众位仙人,感到十分高兴,心意即时变得十分柔软,言语也不知不觉中透出一种温和的气息。各位仙人因为太子的到来,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因此,他们都纷纷前来向太子施礼问讯。

太子在盛情邀请下,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他看到这些仙人修道的方式,各各不同,不禁大吃一惊。他们有的以草为衣,有的只披着树皮树叶,还有的只吃些草木花果,有的一天只吃一顿饭,有的是两天一顿饭,有的甚至三天吃一顿饭,他们就这样实行简陋的、饥饿的修行方法。有的苦行僧奉日月为教,有的则奉水火为教。有的翘起一脚,只用另一只脚站立;有的就睡眠在尘土里,有的甚至睡倒在荆棘之上,还有的成天睡卧在水火之侧,使身体经受水深火热般的考验。他们的修行方式是自惩性的,是痛苦的。太子见到他们这样的苦行,非常感动,于是上前问跋伽仙苦行林中的仙人:“你们现在修炼这样的苦行,非常奇特,请问你们要用这种修行方法求得什么样的果报呢?”仙人们回答说:“我们修炼这种种苦行,为的要升天。”太子又问道:“各种天界虽然快乐,但一旦福德用尽就会从天上降落下来,依然要轮回六道,最终还是要受尽种种痛苦。你们为什么要修炼这种苦(因)行,最终得到的仍是痛苦的果报呢?”太子问完,当即默默地不作一声,心下自思道:“商人为了得到宝物,所以不惧艰难险阻,到大海里去寻找;国王为了拓宽国土,于是不顾民劳国困,动辄兴师征伐他国。现在这么多仙人也是为了升天,所以才修此苦行啊。”想到这里,太子不觉发出了一声感叹。然后,又默默地停住了。跋伽仙见到太子如此模样,心中不解,于是当即探问太子道:“你这位仁者为什么喟叹一声后又默然不再说话了?莫不是我们的修行不是真正的办法吗?”太子回答道:“你们的修行,不是不苦,可以说是达到非常高的苦境了,然而求得的果报,与愿相违,最终总是不能脱离苦痛。”跋伽仙听到太子如此言语,心中大是不服,于是和太子争论起来。太子将这层意思与跋伽仙苦行林中的仙人们反复论说,还是无法说服他们,唇枪舌剑,一直争论到太阳落山。

太子见到无法说服这批仙人,于是,就在这苦行林中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又将昨天议论的话题反复思考了一番,觉得这些仙人修炼这种种苦行,都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他想,“我现在不应当留在这里,我应当再到别的地方去寻求最终解脱之道。”太子一想到此,于是就跟那些仙人告别,准备到别的地方去。当时众位仙人听到太子要走,就纷纷对太子说道:“你这位仁者来到我们这里,我们都是十分欢喜的,而且你使我们这么多人陡增了许多威仪道德,我们都很感谢你。但现在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这里呢?是不是我们有失礼仪,在言语方面有所冒犯 ,得罪了你呢?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在这里住下来呢?”太子恭敬地回答道:“不是你们有什么过失,也不是礼仪上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我只是觉得你们修炼的苦行,只是增长苦痛的因,而我现在要学的道,却是要消除苦痛的根源,因此之故,我才决定离开这里。”众位仙人听到太子这样的话,个个面目相觑,纷纷议论道:“这位仁者修行的道极为广大,我们有什么福德能将他留住下来么?”

当时跋伽仙苦行林中有一位仙人对相法非常精通,他仔细研究了悉达多太子的相貌,于是对众人说道:“这位仁者,各相具足,一定会得到一切种智,他将来定当做天人间的导师。”他说完这话,便率领苦行林中的仙人们一起来给太子送行,并对太子说道:“我们和你所修行的道各有不同,不敢留下你和我们在一块修行。但如果你要离开,你可以向北走,那里有两位大仙,名叫阿罗逻和迦兰。你可以到他们那里去,和他们进行讨论研究,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收获。不过,我看你这位仁者,也绝不会在他们那里停留很长时间的。”太子听了他们的劝告,于是当即和他们告别,往北而行。各位仙人见到太子离去,一个个都有留恋之意,他们合掌相送太子,到看不见了太子的身影才回去。

第39回 唐天子班师回朝 张士贵欺君正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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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回 唐天子班师回朝 张士贵欺君正罪

诗曰:

圣驾回銮万事欢,京城祥瑞众朝观。

万年海国军威震,全仗元戎智勇兼。

那征东将士个个受朝廷恩典,尽是欢心。犒赏已毕,元帅传令散队回家。于今槍刀归库,马散山林,众军各散回返家乡故土,真个夫妻再聚,子母重圆,安享快乐。太平食粮,不必细表。

再表天子临朝,那日正当天气晴和,只见: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两班文武上朝,山呼已毕,传旨分立两班。大元帅薛仁贵同诸将上朝,当金銮殿卸甲,换了朝王公服,盔甲自有官员执掌。朝廷命光禄寺大摆筵宴,钦赐功臣。朝廷坐一席九龙御宴,左有老公爷们等坐席,右有众爵主饮酒,欢乐畅饮,直至三更,酒散抽身,谢恩已毕,散了筵席,龙袖一转,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散班。天子回宫,长孙娘娘接驾进入宫中,设宴献酒。朝廷将东辽之事,细说一遍,皇后也知薛仁贵功劳不小,这且慢表。再讲众爵主回家,母子相见,也有一番言语;老公爷回府,夫妻相会,说话情长。八位总兵自有总府衙署安歇。薛仁贵元帅自有客寓公馆,家将跟随伏侍。当夜众将欢心,单有马、段、殷、刘、王五姓公爷,五府夫人,苦恨不已,悲伤哭泣。但见随驾而去,不见随驾而回。这话不过交 待个清楚。一到了次日清晨,朝廷登位,文武朝过,降旨下来,所有阵亡公爷、总爷们,在教场设坛追荐,拜七日七夜经忏。天子传旨,满城中军民人等,俱要戒酒除荤。又要料理许多国事,足足忙了十余日。

这日天子驾坐金銮,文东武西,朝廷降下旨意,往天牢取叛贼张环父子对证。早有侍卫武士口称领旨前去。顷刻,下天牢取出张环父子女婿六人,上殿俯伏阶前。天子望下一看,但见他父子披枷带锁,赤足蓬头,龌龊不过。左有军师徐茂功,吩咐去了枷锁;右有尉迟恭,即将功劳簿揭开。薛仁贵连忙俯伏金阶。朝廷喝问道:“张士贵,朕封你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父子翁婿都受王封,荫子封妻,享人间富贵,也不为亏负了你。你不思报国恩,反生恶计,欺朕逆旨,将应梦贤臣埋没营中,竟把何宗宪搪塞,迷惑朕心,冒他功劳。幸亏天意,使寡人君臣得会,今平静东辽,奏凯回朝。薛仁贵现今在此,你还有何分辩?”士贵泣泪道:“陛下在上,此事实情冤枉,望我王龙心详察。臣当年征鸡冠刘武周之时,不过是七品知县出身,叨蒙皇父隆宠 ,得受先锋之职。臣受国恩,杀身难报,岂敢起欺心灭王之意?若讲前番月字号内火头军,实叫薛礼,并无手段,又不会使槍弄棍,开兵打仗,何为应梦贤臣,所以不来奏明;况且破关得寨,一应功劳,皆臣婿宗宪所立。今仁贵当面在此,却叫臣一面不会,从不认得,怎陷臣藏匿贤臣,功劳冒称已有,反加逆旨之罪。臣死不足惜,实情冤屈,怎得在九泉瞑目。”薛仁贵闻言大怒,说:“好个刁巧奸臣,我与你说为火头军之事,料然争论你不过,你即言宗宪功劳甚多,你且讲来有哪几功,是你女婿的?”张士贵心中一想,说:“陛下在上,第一功就是天盖山活捉董逵;第二乃山东探地穴有功,第三是四海龙神免朝,第四是献瞒天过海之计。”却忘了龙门阵、做平辽论二功。又说是第五功箭射番营,戴笠篷鞭打独角金睛兽;第六功飞身直上东海岸,但又忘记了得金沙滩、智取思乡岭二功。径说到三箭定天山、箭中凤凰城、凤凰山救驾之事,尽行失落,不说起了。明欺尉迟恭上的功劳簿不写字迹,只打条杠子为记的。又讲到槍挑安殿宝,夺取独木关。正说得高兴,就又记得不清,竟住了口。

谁知仁贵心中倒记得清楚明白,一事不差。便说:“张环,这几功就算是你女婿何宗宪得的么?”张环道:“自然,都是我们的功劳。”仁贵笑道:“亏你羞也不羞,分明替我说了这几功。你女婿虽在东辽,还是戟尖上挑着一兵一卒,还是亲手擒捉了一将一骑,从无毫末之力,却冒我如许之大功,今日肉面对肉面在此,还不直说,却在驾前强辩。我薛仁贵功劳也多,你哪里一时记得清楚?你可记得在登州海滩上,你还传我摆龙门大阵,又叫我做平辽论,东海岸既得了金沙滩?思乡岭,难道飞过去不得功劳的么。还有冒救尉迟千岁,夺囚车,还有凤凰山救驾,割袍幅,可是有的么。为什么落了这几桩功劳,不说出来?”张环还未开口,尉迟恭大怒,叫道:“呵唷,张环这奸贼,你欺我功劳簿上不写字,却瞒过了许多功劳,欺负天子罪之一也。”茂功亦奏道:“陛下,这张士贵狼心狗肺,将驸马薛万彻打箭身亡,无辜死在他手,又烧化白骨,巧言诳奏君王,罪之二也。”朝廷听言,龙颜大怒。说:“原来有这等事!我王儿无辜,惨伤奸贼之手。你又私开战船,背反寡人,欲害寡人的殿下,思想篡位长安。幸有薛仁兄能干,将你擒入天牢。如今明正大罪,再无强辩。十恶大罪,不过如此而已。”降旨锦衣武士,将士贵父子绑出午门,踹为肉酱,前来缴旨。锦衣武士口称:“就来捆绑张环父子女婿。” 

单说尉迟恭来得细心,仔细睁睛看绑,却见张环对东班文武班内一位顶龙冠、穿黄蟒的丢眼色,侍卫扎绑不紧。尉迟恭知是成清王王叔李道宗与张环有瓜葛之亲,在朝堂卖法,暗救张环。连忙俯伏金阶奏道:“陛下,张环父子罪在不赦,若发侍卫绑出,恐有奸臣卖法,放去张环,移调首级,前来缴旨。不如待臣亲手将先王封赠的鞭,押出张家父子到午门外打死,谁敢放走张环。”朝廷准了敬德之奏。这吓得张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急得王叔李道宗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大胆出班俯伏金阶,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天子道:“王叔有何事奏闻?”李道宗奏:“张环父子屡有欺君之罪,理当斩草除根,但他父子也有一番功劳在前,开唐社稷,辅助江 山,数年跋涉,今一旦尽除,使为人臣者见此心灰意冷,故老臣大胆冒奏,求陛下宽洪,放他一子投生,好接张门后代。未知我王龙心如何?”天子见王叔保奏,只得依准,说:“既然王叔行德,保他一脉接宗。”降下旨意,将张环第四子放绑,发配边外为民,余者尽皆诛戮。侍臣领旨,传出午门外,放了张志豹,哭别父兄,配发边外。后来子孙在武则天朝中为首相,与薛氏子孙作对,此言不及细表。且讲尉迟恭将张环父子女婿五人打死,割落首级,按了君法。成清王李道宗将他父子五人尸骸埋葬。王叔宠 妃张氏容貌超群,已经纳为正室,闻父兄因与薛仁贵作对,被打死午门,痛哭不已,怨恨仁贵在心,必要摆布,好为父兄报仇。王叔十分解劝,方得逍遥在宫,不表。

单言尉迟恭缴过旨意,仁贵侍立在旁,有黄门接了湖广汉陽荒本一道,奏达天子。朝廷看本,顿发仁慈。说:“湖广如此大荒,不去救济,民不聊生,恐有变乱之患。”便对茂功说:“徐先生,你往湖广走遭罢。寡人开销钱粮,周济子民,招安百姓,要紧之事,非先生不可。”徐茂功领旨。当日辞驾,离了长安,径往湖广救荒而去,此非一日之功。

当夜驾退回官,群臣散班。其夜朝廷睡至三更,梦见一尊金身罗汉,到来说:“唐王,你曾许下一愿,今日太平安乐,为何不来了偿此愿?”天子梦中惊醒,心中记得,专等五更三点,驾登龙位。文武朝见,三呼已毕,侍立两旁。天子开言说:“寡人当初即位时,天下通财,铸国宝不出,曾借湖广真定府宝庆寺中一尊铜佛,铸了国宝,通行天下。曾许复得辽邦,班师回朝,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不想今日安享班师,国事忙忙,朕心忘怀此愿。幸菩萨有灵,昨宵托梦于朕。今开销钱粮,铸此铜佛,其功洪大。尉迟王兄,你与朕往湖广真定府,一则了愿,二则督工铸铜佛完工,回朝缴旨。敬德领了旨意,辞驾出午门,带家将上马,趁早离了大国长安,径往湖广铸铜佛去了。此言不表。

如今单言那薛仁贵,俯伏尘埃奏道:“陛下在上,臣有妻柳氏,苦守破窑,候臣衣锦荣归,夫妻相会。不想自别家乡,已有一十二年,到今日臣在朝中受享,未知妻在破窑如何度日,望陛下容臣到山西私行察访,好接来京,同享荣华。”天子听奏,心中欢悦。说道:“薛王兄功劳浩大,朕当加封为平辽王之爵,掌管山西,安享自在,不必在长安随驾,命卿衣锦还乡,先回山西。程王兄,你到绛州龙门县督工,开销钱粮,起造平辽王府,完工之日,回朝缴旨。”程咬金当殿领了旨意,打点往山西督工造王府。薛仁贵受了王位,心中不胜之喜。三呼万岁,谢恩已毕,退出午门。其夜安歇公馆。次日清晨,端正船只,百官相送出京。下落舟船,放炮三声,掌号开船。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威风凛凛,号带飘飘,行了数天,已到山西,炮响三声,泊住号船。合省府州县大小文武官员,献脚册手本,纷纷乱乱,兵马层层,明盔亮甲,戎装结束,多在马头迎接。仁贵见了,暗想当初三次投军的时节,人不知鬼不觉,何等苦楚,到今日身为王爵,文武俱迎,何等风光。我欲乘轿上岸,未知妻在破窑度日如何?不免在此地改装,扮做差官模样,上岸到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私行探听妻房消息,然后说明,未为晚也。薛仁贵算计已定,传令大小文武官员尽回衙署理事。只听一声答应,各自散去。

薛仁贵扮了差官,独自上岸,只带一名贴身家将,拿了弓箭,静悄悄往龙门县而来。天色已晚,主仆歇宿招商,过了一宵。明日清晨早起,离了龙门县,行了数里,前面相近大王庄,抬眼看,但见:

丁山高隐隐,树木密森森。那破窑,依然凄凄惨惨;这世态,原是碌碌庸庸。满天紫燕,飞飞舞舞;路上行人,联联续续。别离十余载,景况未相更,当年世界虽然在,未晓窑中可是妻。

仁贵看罢,一路行来,心中疑惑。我多年不在家,必定我夫人被岳父家接去,这窑中不是我家,也未可知,且访个明白。只听得前面一群雁鹅飞将起来,忙走上前,抬头一看,只见丁山脚下满地芦荻,进到那边,有一个金莲池。仁贵见了凄然泪下,我十二年前出去,这里世界依然还在。只见一个小厮,年纪只好十多岁,头满面白,鼻直口方,身上穿一件青布短袄,白布裤子,足下穿双小黑布靴,身长五尺,手中拿条竹箭,在芦苇中赶起一群雁鹅,在空中飞舞。他向左边取弓,右手取了竹箭,犹如蜡烛竿子模样,搭上弓对着飞雁一箭,只听得呀的一声,跌将下来,口是闭不拢的。一连数只,均是如此,名为射开口雁。仁贵想:“此子本事高强,与本帅少年一样,但不知是谁家之子。待我收了他,教习 武艺,后来必有大用。正要去问,只听得一声响,芦林中一个怪物跳出来,生得可怕,独角牛头,口似血盆,牙如利剑,浑身青色,伸出钉耙大的手来拿小厮。仁贵一见大惊,可惜这小厮,不要被怪物吞了去,待我救了。他忙向袋中取箭搭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那怪物不见了,可是那箭不左不右,正中小厮咽喉,只听得呵呀—声,仰面一跤,跌倒尘埃。唬得仁贵一身冷汗,说道:“不好了,无故伤人性命,倘若有人来问,怎生回答他来。自古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什么平辽王。”欲待要走,又想夫人不知下落,等待有人来寻我,多把几百金子,他自然也就罢了。”不言仁贵胸内之事,原来这个怪物是有来历的,他却是盖苏文的魂灵青龙星,他与仁贵有不世之仇,见他回来,要索他命,因见仁贵官星盛现,动他不得,使他伤其儿子,欲绝他的后代,也报了一半冤仇。故此竟自避去,此话不讲。

再说云梦山水帘洞王敖老祖,驾坐蒲团 ,忽然心血来潮,便掐指一算,知金童星有难,被白虎星所伤。但他陽寿正长,还要与唐朝干功立业,还有父子相逢之日。忙唤洞口黑虎速去,将金童星驮来。黑虎领了老祖法旨,驾起仙风,飞到丁山脚下,将小厮驮在背上,一阵大风,就不见了。仁贵见一只吊睛白面黑虎驮去小厮,大惊失色,茫然无措。再讲黑虎不片时工夫,就到洞口缴令。老祖一看,将咽喉箭杆拔出,取出丹药敷好箭伤,用仙药灌入口中,转入丹田,须臾苏醒。即拜老祖为师,教习 槍法。后来征西,父子相会白虎山,误伤仁贵之命,此是后话慢表。

再讲仁贵叹气一声说:“可怜,尸骸又被虎衔去,命该如此。”慢腾腾来到窑前,窑没有门,是一张竹帘挂的。叫一声:“有人么?”只见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纪不多,只好十二三岁的光景。生得眉清目秀,瓜子脸儿,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青布衫,蓝带裙,三寸金莲,倒也清清楚楚,斯斯文文,好一个端严女子。口中说道:“我道是哥哥回来,原来是一个军官。”问道:“这里荒野所在,尊官到此怎么?”仁贵说道:“在下自京中下来的,要问姓薛的这里可是么?”金莲说:“这里正是。”仁贵就胆大了,连忙要走上来。金莲说:“尊官且住,待我禀知母亲。”金莲进窑说:“母亲,外面有一人,说是京中下来的歹要寻姓薛的,是见不见,好回复他?”柳金花听得此言,想丈夫出去投军,已久没信息,想必他京中下来,晓得丈夫消息,也未可知,待我去问问他。便说:“长官到此,必是我丈夫薛仁贵有音信回来么?” 

为何问这一声?仁贵去后,那小姐无日不想,无刻不思,转身时,亏周青赠的盘费,自己也有些银子,又有乳母相帮,王茂生时常照管,生下一双男女,不致十分劳力。今见了仁贵,难道不认得?投军一别,仁贵才年二十五岁,白面无须,堂堂一表。今日回家,隔了十三年,海风吹得面孔甚黑,三绺长髯,所以认不得。仁贵见娘子花容月貌,打扮虽然布衣布裙,十分清洁,今见她问,待我试她一试。说道:“大娘,薛官人几时出去的,几年不曾回来?”金花道:“长官有所未知,自从贞观五年,同周青出去投军,至今并无下落。”仁贵说:“你丈夫姓什名谁?为何出去许多年,没有信么?”金花道:“我丈夫姓薛名礼,字仁贵。极有勇力,战法精通,箭无虚发。”仁贵欲要相认,未识他心洁否。正是:

欲知虽后松筠操,可与梅花一样坚。

毕竟不知怎生相认夫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清官参透手势哑巴奇冤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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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施公听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国法难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责十五大板。”皂役答应,齐喊拉将下去,登时打完。断离尼庵,还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知会四老爷,亲到莲花院清查财物,传海潮、李天成领回,再叫他等文书回来,看立斩众盗,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应下堂去,知会四尼,传海、李二姓,跟去莲花院查财物。

且说施公又叫将哑巴带上来,登时带到跪下。但见二目流泪,急得搓手抓肚拍心,指指口,摇摇手。众役与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说:“武二,你不必着急,方才你抓抓肚子,是自恨不会说话,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县打的手势。只要你把手势打得明白,本县就立刻替你审明。”哑巴一听,心中暗喜,连连叩头。施公说;“你家住何处?”哑巴见问,用手向东一指。施公说;“东关以外。”哑巴点点头。施公又问:“什么地名?”哑巴用手指头,满地混画。施公吩咐给他纸笔写来。哑巴接了,立刻写完,衙役呈上。施公说:“家住双塔寺。”哑巴点点头。施公又问:“你家中有什么人口?”哑巴摇摇头。施公说:“只你一人,父母手足全无,是不是?”哑巴点头。施公叫声:“武二,少时本县叫周顺夫妇上来,不许你多嘴,你再打手势。”哑巴点头。施公吩咐把周顺夫妇带上来,叫道:“周顺,你与武二是什么亲眷?再说一遍,好替你结案。”周顺心内打算主意:先前问我说是姑舅亲,少不得还照旧又说了一回。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本县问你,与哑巴是姑舅亲吗?”答应:“正是。”又问:“你这门亲,你女人知道吗?”说:“老爷,小的与武二系表兄弟,千真万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施公说:“既是真亲,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时叫女人上来,不许你开口。”答:“小的岂敢多话。”

施公叫那妇人上来跪下。施公道:“本县要问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听见你夫主说:父母俱亡,田宅花尽,你哥哥不成器,胡闹,不知真假。本县问你是否?”那妇人答道:“小妇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哑巴。”周顺听见,就多言起来。施公动怒,吩咐打嘴。顷刻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妇人不用胡思乱想,实诉真情,本县自有公断。你要听真,少时本县问哑巴,不许你多嘴。”那妇人答应道:“晓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县问你,不许撒谎,周顺是你什么亲戚?”武二摆手摇头。施公说:“你与他无亲?”武二点点头。施公又问哑巴说:“你与那妇人有什么亲?”哑巴指了自己,将两手第二指十字架儿,反正比比;又把身子侧倒,将手比枕:二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急得呵呵连哭带诉。施公带笑叫声:“武二,本县深晓。你才用手指指他,说你们不是兄妹;又把手指十字比比,你们是夫妻;躺在地,你们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不能说话;拍拍心,是心里明白。你的冤枉,别人不知,本县猛省!是不是?”武二听毕,登时止泪,拍着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连叩了几个响头。施公深知他心里,说:“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说:“不用比,有了:那妇人是你妻子。本县问你,现在有丈母没有?”武二摇头。又问:“你有丈人没有?”武二点点头。施公说:“你既有丈人,岂不是有了活口吗?好对证了。”说罢大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传来,问明了好结案。差役答应而去,将武二带下同往。周顺与那妇人一听去传武二的丈人,登时变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将他二人押去收监,要小心看守。牢头答应,带下收监。

天晚,守府见施公判案如神心中大悦,欠身告辞。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儿走着,守府大笑,夸奖施公,一口满洲言语。说着送至衙外,彼此哈哈腰分手。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县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答应。施公退入后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荀子 第二十六 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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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

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

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礼。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

涽々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泰宁。臣愚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

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迹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知。

有物於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 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 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与?

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

广大精神,请归之云。──云。

有物於此,亻蠡々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 弃其耆老,收其后世。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 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蚕。

有物於此,生於山阜,处於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日夜合离,以成文章。以能合从,又善连衡。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 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小者邪?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头銛达而尾赵缭者邪?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 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

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箴。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 道德纯备,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彊。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蜒,鸱枭为凤皇。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 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 《小歌》曰: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

琁、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

第15回 癞子闹点心店 大理显魂借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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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回 癞子闹点心店 大理显魂借贷

诗曰:

世间无赖亦颇多,仔细思量没奈何。

见食垂涎须忍耐,不知硬抢往家拖。

话说皮五癞子听见爆竹之声,沿途探听,谁知南门城门口有一个姓张的,开张一个粉团店,今日挂牌开市,门口热闹非常。排了许多桌凳,上下人共七八个,忙个不了。五爷到了粉团店门口一看,有张案子摆些粉子,堆了一堆:有豆沙的,也有肉的,放在案上。外面有些人在等粉团,拥挤不开。谁知皮五爷进了店,恭喜了一声,坐下,闻见粉团,一阵香味到了十二重楼,解馋补虚开胃口。皮五爷忍不住开口问道:“开店的,你姓什么?”开店的答道:“我姓张,弟兄三个,住在南京水西门城外。大家兄叫做张松,今年四十二岁,有个侄儿二十四岁;二家兄叫做张崇,今年三十六岁,有个侄女儿十八岁;我小的年纪二十八岁,尚未有后代,生过数胎不存。”谈了半会闲话,说毕了,五爷开言叫声:“店东,你赊几个粉团我吃吃。”店东说:“我今日才开店,利息甚微,未曾大发利市。我小店一概不赊,况尊驾我又不相识,请到别处去赊罢!”皮五爷听见这番话,他有底气,叫声:“店东,你看放亮些,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定要你赊么?当初你家令尊翁姓张,你们弟兄三个。”一长一短说了半日话,谁知俱是张三告诉他的话。五爷又说:“你家令尊当日借我家父亲四百两银子,至今本利未还,到如今你开了店,认不得相好的了?我今日来恭喜你的,说赊几个粉团,你倒一毛都不拔了!爽利些,是你的造化;若要没得,就将历年本利一并算还我,我就罢了;要是没得还我,我叫你这个三官店就开不成,同你打场恶官司,花你个干干净净!”旁边站闲的说道:“只怕你家是该他的。不然,他如何晓得你家根底?”开店的说:“是我同他谈心的!”那人道:“在我看起来,赊几个与他罢。”开店的不肯,说道:“我又没有大发利市!”皮五癞子听见,说:“你没有大发利市,我代你发利市!”腰内拿出大钱一文,朝钱筒内一丢,咕咚咕咚的响,口里道:“一本万利。”就走到案上,自己取了一个土络子,又自己装了二十个粉团,出得店门,说道:“姓张的,今日我皮奉山多谢你了!”五爷拿了粉团家来,喊声奶奶,叫奶奶吃粉团。奶奶只吃三个,五爷倒吃了十七个。吃毕,他奔叉鸡王二家赌去了。一连数日不归家。

不觉光一陰一易过,到了腊月半,只见彤云密布,瑞雪飘飘。五奶奶在家饱一顿,饿一顿,可怜家中柴米俱无,清锅冷灶的挨日子。一日晚间,五爷回来,奶奶拉住五爷说:“你妻子在家终日忍饿,你心中可过意得去?”五爷闻听此言,叫声:“奶奶,你想想瞧,天下哪有男家该养婆娘的?还是奉旨的,还是奉明文的?你看小心些,我翻过脸来,你试试我的太平拳头,你尝尝看可有点滋味?”可怜孝姑忍泪吞声的上床睡觉。不期次日,皮五爷照常又赌去了,仍到三更回来,口中喊道:“孤王摆驾回宫。”进了篱笆门,他见妻子孝姑骨瘦如柴,把她头发一揪,打了一个嘴巴,把孝姑一推,跌倒在地,说道:“孤王旨下,传殿前金瓜武士,朕龙性发作,将娘娘贬下冷宫!孤王安寝龙宫睡了。”孝姑娘爬起来,叫了一声:“皮奉山,皮奉山!你要看你妻子,此刻看罢!”孝姑娘主意想定,欲寻自尽。开了篱笆门,顺城脚根到了一株小槐树跟前,将汗巾解下,打一个死扣儿,挂在枝上。孝姑娘眼泪汪汪,叫了一声:“爹爹呀!女儿命不好,嫁了一个不长俊的丈夫!没奈何自尽了罢,料想也没有个出头的日子!”又叫了一声:“爹爹呀!你一陰一灵前来领你苦命的女儿去吧!”姑娘此时正欲自尽,从那一首起了一阵一陰一风,过处现出大理老爹,二次显魂,口中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亲儿呀!为父的海大的冤仇要你报哩!等后来有一位清官到任时,你切切的记着数句言语。”乃说道:前子系,后子系,子系占了子系妻。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后人欺。要知冤枉事,决开河水便分明。说罢复又低低叫声:“亲儿呀!你日后富贵荣华,夫唱妇随,你不要寻此拙见。我一陰一灵引领你到小继家借贷些须,挨过残冬,明正大发。” 

不言孝姑随大理老爹的一陰一魂向小继家来。再言强氏大娘坐在家中,见雪大风狂,天气寒冷。她身上穿了一件大红洋绉皮袍,加了一件皮绵袄,底下系了一条皮裙,足下穿了毡褶裤子,一双倩皮小占鞋,手上戴了一副镏纹银响镯,叫大爷买了豆腐回来预备吃酒。因大爷要房钱回来迟了,奶奶说:“这么冷法,此刻才回来!” 

不提小继进房,将要来的房钱放在梳桌抽屉内。再言强氏大娘同大爷房中端了香油钵子,又挖了一瓢子猪油,拎了一篮子豆腐,到了锅上放下来,点火架柴。正引着,火又熄了。忽然一个黑团子影了一下,跑出个狸花猫来,唬了一跳。奶奶把火引着了,叫大爷烧火。奶奶取了一把刀,打了豆腐,用锅铲子放香油,把锅一滑,煎豆腐。还未煎好,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乃是妇人之声。奶奶说:“罢了!你在外面开心得很,今日有人找上门来了!”奶奶又叫:“大爷,你快些开门去!”大爷到门首开门,谁知是大理老爹将孝姑引至小继门口,叫孝姑敲门,老爹站在对过黑影子里。大爷开门,看见孝姑,喊了一声:“孝妹妹呀,苦坏了你了!我要去看你,又怕皮五癞子难惹。今日此刻,怎么认得前来的?”姑娘说:“我同老爹前来与你借几两银子用用。”小继说:“老爹在哪一块呢?”姑娘用手一指,说道:“那不是爹爹么!”小继抬头一看,唬了一跳,只见大理老爹七孔流血,望着小继点了一点头,唬得小继筛糠抖战,乱喊乱叫说:“我见了鬼了!”奶奶连忙问是何事,小继说:“孝,孝,孝,妹,妹,妹,同老,老,老,爹,爹,爹前来借银子的!”大娘听见一慌,手一滑,把刀一掉掉在锅里,把锅打了一个洞,豆腐一抖,泼在锅膛内。大娘浑身发抖,战战兢兢跑到房内,开了书桌抽屉,取了十两银子,就是大爷才要来的房钱,叫:“大爷,你快,快,快,快送与孝姑去罢!”大爷硬了头皮,将银了送出,递与孝姑。

再言强氏同小继将大门关好,一直进房,齐奔床上,连衣服都未曾脱,把被蒙了头,只是发抖。

再言大理老爹叫了一声:“儿呀,走罢!”引着孝姑直奔东门城脚根。姑娘站在门首,用手推门进来。再言老爹灵魂到了皮五爷床前,用手一卡,卡住嗓子,说:“你休推梦里睡觉。”叫声:“皮奉山,你太狠心!我家女儿嫁在你家,你揉挫他够了。从此以后改过便罢,若再行凶,我就要绝你性命!”把手一松,皮五爷一吓,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此时看见天色大亮,欲要起来。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八 回 闯重围七郎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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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令公杨继业和六郎、七郎被困在两狼山内的狼牙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突然,半夜里来了一个人,高挑明灯,来看杨家父子。等他到了近前,杨继业闪目一看,呆呆发愣。见此人头戴荷叶形圈金毡帽,身穿黄衣,胸前狐狸尾,脑后雄鸡翎,腰围玉带,左手提一个金漆食盒,右手挑着一盏红灯。

老令公看着来人,心想:真是他吗?他能到这儿来?这时,见此人“噗通”跪倒:“爹,我来看您来啦,想不到可在这儿见面了。”又回头冲六郎、七郎,说话:“六哥、七哥可好?”

来人是谁呢?是八郎杨延顺。“儿啊,你怎么穿这身衣服?你在金沙滩以后,上哪儿去了?”“老人家,一言难尽哪!”

原来,金沙滩一战,众家弟兄杀出城门,逃走的时候把杨八郎给落下了。杨八郎岁数小,身体又单薄,被人生擒活捉了。正要把他带回皇城,真凑巧,迎头遇见一员女将。这女将是肖太后的三公主,叫玉镜。玉镜公主正往回走,突然瞧见一群军兵捉住一位中原小将,见小将十八、九岁,满身创伤,却掩不住眉清目秀,一脸傲气,倔强得可爱。这样的人要死了真让人怜惜,她觉得自己好象喜欢上了这个小将,忙叫当兵的:“你们都回去吧,我领他去见皇娘。”就这样,三公主把八郎带走了。

她把八郎带到自己的帐篷,问杨八郎的家乡住处,他没说。心想:我是老杨家的人,如今被获遭擒,要报了名字,给老杨家丢人,我就等着挨刀得了!所以,他不但没回话,还破口大骂。谁料想他越骂,三公主越得意:哟!还真挺有骨气,真要是将我的终身许给他,我就一生如愿了。”宫娥们!”“有!”“把这个人给我押到后边儿,不许送走。听到没有?”“听到了!”

纸里包不住火。打完仗之后,一打扫战场,都来报功。有人说:“我们抓着一员小将,交 给三公主了。”韩昌不敢惹恼,便悄悄地问肖太后:“我手下都督抓住的那员小将,不知太后是如何处置的?”肖太后愣了,说:“我没见着什么小将啊?“他们说交 给三公主啦!”“啊?来人,把玉镜给我叫来!

时间不长,玉镜来啦。她打扮得干干净净,到了里边儿,给皇娘道个万福:“母后,叫儿臣有事吗?”“听说有人交 给你一位中原小将,可有此事?”“有这么回事儿。”“现在哪里?”“在我帐篷里。”“在你那儿?”“这……我审问审问呗!”“把他给我押来。”“是!”公主派人,把八郎带来了。

杨八郎到这儿是立而不脆。肖太后一看:哟!这小伙子长了个人见人喜的脑袋,怪不碍我女儿把他留下哪,大概——嗯!不过,我得先看看他有没有这点能耐。“这员宋将,为何立而不跪?”杨八郎虎目圆睁:“呸!我乃宋朝将官,岂能跪你一个番婆?”“你在骂我?来人,推出去,把脑袋给我扒拉下来!”“是!”话音刚落,有人架着八郎往外就走。这时,三公主着急啦!她一拉肖太后的衣襟:“母后!”“真是女大不可留啊!嗯,这个人倒行,可不知他的根基和秉性,你可别后悔。”“娘,您作主呗。”“好!既然如此,把他给我推回来。”

怎么这个姑娘一说话,肖太后就听呢?肖太后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嫁给了韩昌,老二、老三是亲生的,是肖太后的左眼珠、右眼珠,碰哪个也疼啊。肖太后这人野心挺大,她一心要扫灭大宋,想当中原的女皇。她也想过了:如果我的姑爷是中原人,将来兵进中原,就能有个帮手。

这时,有人把杨八郎带上来了。肖太后满脸堆笑:“小将军!我看你仪表不俗,胆量过人。不过,你再这么横,哀家就要杀你了。只要你心眼活动活动,不但保住性命,我还你享荣华、享受富贵,妻财子禄。”八郎听这话,心想:干吗?叫我归顺呀!哼,我杨家没有投降的。肖太后见他说话,一乐,叫过肖天佑:“天佑,你和他说说。”就这样肖太后和她女儿躲到屏风后边儿,肖天佑亲自提媒来了。跟八郎说:“把三公主许配给你,怎么样?”八郎心想:我杨家忠心耿耿,大哥、二哥都死在北国人之手,我在这边当驸马,够个人吗?死也不干!他没答应。肖天佑告诉了太后,肖太后真生气了,忙传旨:“杀!”三公主急忙拦阻,亲自对八郎说:“你如果应亲,不但免死,而且等南北统一,我可跟你回中原。你有亲戚、朋友,到那时不是可以见面吗?你若是一死,可就谁也见不着啦!”一句话提醒了八郎:对!我就这么死了,谁知道哇?不如先应下亲事,单等两厢开仗,我再跑回大宋。

杨八郎点头答应了。肖太后非常高兴:“你姓什么、叫什么?”杨八郎报了个名字,说叫王顺。就这样,肖太后叫小夫妻俩拜堂成亲。成亲之后,命他领一哨人马,镇守在两狼山民第三道山口。

老令公父子三人被围的时候,杨八郎听到信啦。但不敢去看:刚刚投降,本来就有嫌疑,如果没有将令就私自出去,不但救不了亲人,自己的命也难保了。正在着急之时,突然,韩昌来找三驸马。别看韩昌和八郎见过面儿,但是,没通过名字。所以,他改名王顺,韩昌也不知道真假。

两个人见礼以后,八郎问:韩元帅找我有什么事儿?”韩昌说:“现在杨家父子被困在两狼山内的狼牙寨,里无粮草、外无救兵,眼睁睁就要饿死啦。我爱惜杨家武艺高强、忠孝满门,想求你去见杨继业,劝他父子三人投降。”八郎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心想:我多么想见老爹爹和哥哥呀!今天有这个机会,太好了。不过,他又想:哎!是不是韩昌骗我?想到这儿,忙说:“韩元帅,如今我已归顺北国,见杨家将,多有不便。”“哎!正因你是中原人,才叫你去相劝。你告诉杨继业,他如投降,定能象你一样耀祖光宗。”八郎说:“老杨家人谁不知道?宁死也不会投降。”韩昌说:“你去能劝他投降更好,他若不降,也算尽到我们的心意了。”“不行。韩元帅,我到这里来,寸功未立,现在去看杨家将怕落嫌疑。”“是我叫你去的,你还怕什么?”“太后不会怪罪?”“不会。”“那好,我去。”

韩昌走后,三公主出来问八郎:“元帅叫你做什么?你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回去不叫他们给宰了?”“不能。”“我不让你去。”“这个是军中大事,事关重大。”“你们中原人心眼多,你要是一去不回怎么办?”“公主,王顺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公主的这份深情,王顺没齿难忘,定然不会负你。”三公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转身想了想,说:“你去吧,早去早回。”八郎恨不能一下子飞到父亲身边,忙准备好吃的,提食盒,奔赴狼牙寨。

八郎见到父兄,跪倒在地,热泪直流,把北国招亲的事说了一遍。没等八郎说完,老令公已气得浑身哆嗦了,他把身子低下来:“八郎,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八郎一抬头,令公抬起手,“啪”照八郎脸上就扇了过去,就这一下,把八郎打了一溜滚。“爹,您……”“奴才,你还有脸见我!你的几个哥哥在金沙滩丧命,你却在北国享荣华富贵,我杨家哪有象你这样的畜生?”说完一伸手,抽出宝剑,按在八郎脖子上。八郎抱住令公的手脖子:“爹,您杀吧,孩儿现在生不如死,您若杀了孩儿,孩儿死而无怨,请您杀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说完把眼一闭,就等死了。杨继业看着八郎,无名业火不打一处来,他手持宝剑,身上只哆嗦,这时,六郎、七郎都跪下了:“爹,您不能啊,我们杨家如今死得死,逃得逃,四哥、五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您难道还要骨肉相残吗?您杀了八弟谁高兴,潘仁美高兴,韩昌高兴,您看在我们父子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了他吧!八弟也是为情所逼,他日我们收复边疆之时,他可在北国做内应,也算为国尽忠,为兄报仇。”杨继业听完这番话,宝剑耷拉下来了:“唉,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逆子,论理我真想杀了你,可你不是我亲生儿子,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你,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您说什么,我不是您的亲儿子?”“你父亲姓王,是我的磕头兄弟,但你家惨遭灭门之灾,那时你刚出生,起名王顺,由一位老家人把你偷偷送到我家,我们拿你当亲儿子一样,只说把你养大成人 为父报仇,为国效力,没想你会失落北国,唉,算了,你别回中原了,算是为王家留下你这一个后代,留在这儿吧。”“不!您是我亲生父亲,这些哥哥都是我的亲哥哥啊,我愿意回中原去,同您一起杀出两狼山。”“不用了,能死在战场上,我死得其所、心安理得。你快走吧。”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八郎一眼。八郎无奈,对六郎说:“哥哥,你们饿了好几天了,我带来些食物,你们好歹也吃点,吃饱了好冲出去。”说着,忙把食盒打开,放在老令公的眼前。杨继业看见食盒,一抬腿,“咣!”踢出好远,眼看着食盒“咕噜”滚到山坡下。这时,只听老令公一声狂笑:“哼!饿死不吃北国饭,渴死不喝北国水。奴才你给我快滚!”“爹!”老令公又亮出宝剑:“再不走就杀了你!”“爹!父兄为国尽忠,难道就我贪生怕死?您杀、您杀吧!”说着脖子往前一伸。杨继业火往上撞,就想动手,杨六郎上前来,伸手把宝剑夺下来:“爹爹且慢!”“六哥!”“兄弟,别这么说。如果你死,我们也死了,将来送信的人都没有。眼下,你要设法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娘,让她老人家在皇上面前状告潘仁美,以后你再帮咱们灭外患,这也算在咱爹爹面前尽孝了。”六郎把八郎的战马牵过来,说:“兄弟,以后我们闯寨的时候,你还得多多帮忙。”“哥哥,你就放心吧,只要从我的地方走,一定想法把你们送出去。”“好。”说完,六郎催八郎上马回营。见韩昌八郎说劝不了杨家父子。韩昌只得做罢。从此,杨八郎就在军中等着,就盼着爹和两个哥哥早日冲出重围。

再说杨继业,见八郎已走,把六郎、七郎叫到眼前:“孩子,咱们都在这傻等不行,得有一个人闯出重围,去搬兵求救。”六郎说:“老人家,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潘仁美能不能给兵呢?”“呼王爷 快回来了,他回来事就好办了,万一他回不来,边关还有各位大将,哪能都象潘仁美?”六郎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应该前去。”六郎转身对七说:“我去最合适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当朝的郡马,可爹留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七郎听明白了,忙说:“哥呀,我闯出去。”杨继业思谋半天,对七郎说:“儿啊,你去可要记住两件事。这一,见到潘仁美要说好的,听到没有?”“行!我求他发兵,还能不说好的?”“这二,不许你喝酒。”“记住了。”“孩子!你要多加小心。”“爹,放心吧,六哥,你可保护好咱爹呀!”说完,带过战马,七郎拍拍马脑袋:“老黑呀!咱俩再跑一趟吧。”随后,他“啪啪啪”把马的肚带紧了三紧,抓缰在手,飞身上马,摘下丈八蛇矛槍,前去搬兵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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