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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顾焕章误入于家务 谭逢春巧得美多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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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世歌》:这身心,要安泰,无懮无虑无罣碍。粗衣淡饭不妄求,竹篱茅舍权遮盖。闲时诵读书,适意湖山景一派。不攀援,不借债,不去追随有何害?亲朋疏失为家微,礼数不周因懒怠。交 结往来平等友,彼此清凉彼此快。安分守己乐逍遥,自在自在真自在。话说张宝正在船舱之内看书,见从外面进来一人,手举宝剑,照他就剁。静江 太岁张宝急抬头,瞧见此人,认得他是顾焕章。这且不言。

书中交 待,那顾焕章自从在大江 之中与群贼交 手,见贼兵众多,寡不敌众,摆太阿剑杀死无数的贼兵。顾焕章见贼稍散,急翻身冒出水来,睁眼一瞧,不见那只兵船,见贼人大队人马顺大江 一直往正南去了。顾焕章料想这些朋友定是被贼人捉去,有心要追赶去,又怕贼人势大,自己一人无精打彩的往下浮着水,走了有七八里路,进了路东的一座山口。走了不远,靠南边山坡之下有一只小舟。顾焕章想要到小船上歇息歇息,来至临近,一扶船头蹿上船去。见船上有两个伙计,说:“朋友,你上我们船做什么?”顾焕章说:“吾浮水浮的力尽筋乏,借此舟暂时歇息歇息。”那个伙计说:“你姓什么?你从哪里来?”顾焕章说:“我乃无名氏,从双宝镇来。”只见从舱内出来一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裤褂,一双草鞋;容长脸面,两道箭眉,一双圆眼,尖鼻子,菱角口,两耳扇风;上船来拿眼上下瞧了瞧顾焕章几眼,说:“这位朋友从哪里来呀?在大江 之中,会这么大水性!到我们小山庄歇息歇息去吧,此处怕有风暴。”顾焕章听这个人说话很和气,说:“管船的,你把我带到你们山庄去,不知离此有多远路?”那人用手一指,说:“你跟我下船,顺山坡往南不远,就是我们的山庄。”

克焕章想要到山庄去歇息歇息,缓过这口气来,再上大竹子山,找贼人替朋友报仇,那个人带顾焕章走了两个山弯,见眼前树木森森,有一所墙院。及至临近一看,是坐北向南的大门,里面画阁雕梁,斜棱转角。这人到了大门首,说:“你在此少待,我去回禀我家主人去。”顾焕章在门口站不多时,只见使船的那个小伙计出来,说:“你跟我进来吧。”顾焕章同他进了大门,往北走了不远,一直往西,由西边往北一拐,进了二道重门。但则见里面上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顾焕章心中说:“大江 山岛之中也有这样的人家。”里面房屋甚是宽大。小童儿手打帘栊,顾焕章进到上房屋中一看,靠北墙是条案,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子,两旁各有椅子。顾焕章在东边椅儿上落座。小童儿献上茶来。顾焕章喝了两杯茶,问:“你家主人姓什么?叫什么?怎么还不出来?”小童儿说:“我家主人上了点年岁,耳又聋,眼又花,不能办事。客人在此少待,我家主人这就出来。”不多时,给顾焕章摆上酒席,说:“你自己吃吧,我家主人午眠未醒,不能奉陪。”顾焕章喝了几杯酒,一瞧菜蔬,都是大江 中鲜鱼,倒是全都可吃。顾焕章自斟自饮,喝了有十几杯酒,觉得头昏眼晕,迷迷离 离,心中明白,想是中了人家蒙汗药 酒啦,如醉似痴,身不由自主。忽见帘拢一起,进来一人,笑嘻嘻的用手一指,说:“顾焕章,你也有今日!”顾焕章仔细一瞧,此人原来是先前作过淮陽道的任永春,他是对头仇人。二人一见面,顾焕章想要站起身来与他动手,奈四肢无力,不能动转。见任永春在他眼前用手点指,说:“顾焕章,我把你解到大竹子山那里庆功。来人哪!把他给我捆上!”进来了七八个人,把顾焕章牢拴二臂。任永春吩咐:“把残席撤去!”又把家人德福叫上来说:“这件功劳是你立的。你把顾焕章带进来的,赏你五十两纹银。”德福说:“我在船上瞧他就像顾焕章。想当初我跟着会总爷打黄河之时,我就见过他。今日把他拿住,送到大竹子山,也算是一件大功。”任永春说:“我有两个侄子,全丧在大清营敌人之手,一个是白面太岁任凤春,一个是太平会总任凤姣。我这两个侄儿都是颇惯敌战的英雄,我这两个侄儿死的甚是可惜!今日我拿住克焕章,替我两个侄儿报仇雪恨!”德福说:“会总爷别在这里杀他,还是送在大竹子山杀他为是。”任永春正在犹疑不定之际,忽见从外面进来一人,说:“任伯父一向可好!小侄谭逢春来也。”任永春一瞧,原来是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说:“你打哪里来?”谭逢春说:“我与你老人家借几间房子住。我带了一个人来,是我未过门之妻邓 芸娘,他全家被害,无处投奔,特意跟我前来暂住几日,再为打算。”

书中交 等,谭逢春在隐善庄同邓 芸娘打算要刺杀于占鳌,未得下手,同邓 芸娘到了邓 家庄,把他哥哥死尸成殓起来,同邓 芸娘来至后院,有春兰、春梅两个丫头伺候,说:“哟!棵娘你回来了?我们两个人甚不放心!”邓 芸娘一点手,把谭逢春拉到屋里去,二人落座。谭逢春一瞧桌上两个菜碟、两个酒盅、两双筷子,桌上有干鲜果品,冷荤热炒等残菜。谭逢春说:“妹妹,你与谁喝酒来着?”邓 芸娘说:“我自己在这喝酒来着,有个丫头陪着我。”谭逢春他本来心中就思念邓 芸娘哪,今见邓 芸娘让他喝酒,他是心满意足,在灯光之下偷瞧邓 芸娘,真是千姣百媚,果然万种风流 ,黑的头发,白生生的脸膛,发亮如镜,貌可充饥。这一部《永庆升平》妇人女子之中,就让邓 芸娘属为第一,说他貌可充饥,言其它长的相貌真好,人要见了他一面,连饭都忘了吃哪。今日谭逢春在灯下两眼发直,目不转睛看那邓 芸娘。这邓 芸娘又慢闪秋波,呆斜杏眼,故意的卖弄张狂,引动于他。见谭逢春正是风流 少年,人品俊秀,说:“谭二哥,你今年青春几何?家中嫂嫂长得可好?是比二哥年岁大?是比二哥小?”谭逢春说:“妹妹,我还没有成家呢。正想要说一个年岁相当的,老未得遇其佳人。”邓 芸娘说:“二哥,你要什么样人才?待我去给你说去。”谭逢春微然一笑,说:“就像妹妹你这个样的。”邓 芸娘一听此言,不禁一笑,脸微一发红,斜瞧了谭逢春一眼,说:“你要不嫌弃我容颜甚丑,咱们两个人作为天长地久的夫妻。按理可没这说的。”谭逢春说:“妹妹,甚好。自从那一年我见你一面,我时时刻刻记念在心。今天蒙贤妹的美意,趁此今夜良宵,佳期美景,你我共入罗帏,成其那件好事。”邓 芸娘吩咐丫头把残席撤去,收拾好了卧居。正是:携手揽腕入罗帏,含羞带笑把灯吹。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二人鸾颠凤倒。一夜 无话。

次日天明,听见小竹子山号炮惊天,杀声震地。谭逢春说:“此处正冲行兵的大路,在此不能久呆,你我快些走吧。”邓 芸娘把家财散给众下人,同谭逢春起身,打算要投奔安南庄镇海蛟龙安天福,是谭逢春的师傅。安天福乃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头目。走在半路之上,谭逢春一想:“要往那里去,怕有不便。莫若我投奔青莲岛我任伯父那里去。”想罢,与邓 芸娘商议说:“贤妹,你同我到青莲岛,你意下如何?”邓 芸娘说:“你上哪里去,我跟你上哪里去。”谭逢春主意已定,到了大江 渡口,二人雇了一只船,顺大江 ,这一日到了青莲岛。船只靠岸,邓 芸娘同谭逢春二人下了船,来至任永春门首。家人回禀进去,谭逢春到里面,一见任会总正要把顾焕章结果性命。谭逢春说:“老伯父一向可好?小侄男特意前来拜访。”任永春说:“先把顾焕章搭在空房之内,派家人看守。”说:“谭贤侄,你从哪里来?”谭逢春说:“小侄男从邓 家庄来,前来拜望伯父,还求你借我几间房子,我要在这里寄居。”任永春说:“我这西院有的是闲房,你自己去看。”谭逢春出去把邓 芸娘带进来,拜见任永春。这任永春一见邓 芸娘长的是千姣百媚,万种风流 ,叫家人把西院收拾干净,叫谭逢春在那里居住。谭逢春出来道过谢。任永春吩咐摆酒与谭逢春接风撢尘。家人摆上酒菜,二人落座吃酒。

谭逢春问道:“伯父,方才拿住这个人是谁?”任永春说:“贤侄,你不知道,那就是大清营的顾焕章。此人武技高强,本领出众。适才我用麻药将他麻过去,方要结果他的性命,贤侄你来了,暂时饶他不死。”谭逢春说:“老伯父,你真是神机妙算,将他拿住。这顾焕章身上带着一口太阿剑,伯父将他摘下来,伯父佩带,也是一件防身之宝。”任永春说:“也好,我正缺一口宝剑,现时他在后面空房之内,有人看守。”二人喝到天有二鼓以后之时,撤去残桌。谭逢春回到西院安歇。任永春叫家人掌上灯笼,到了后院,要取那一口太阿剑。方走到后院西配房,见里面灯光已灭,用灯笼一照,但则见看守的家人死尸倒于地上,顾焕章踪迹不见。不知是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8回 绣花愿招豪侠婿 仁贵怒打出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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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绣花愿招豪侠婿 仁贵怒打出山虎

诗曰:

擒贼擒王古话传,后唐今见小英贤。

救民除暴威风布,平静樊庄老小安。

众喽罗见三个强盗都捉了去,只吓得魂胆消烊,跪下地来说:“好汉饶我们蝼蚁性命,情愿拜好汉为寨王。”仁贵说:“我堂堂义士,岂做这等偷鸡盗狗之人。偶而在此经过,无非一片仗义之心,与这地方除害。今三寇俱擒,我也不来伤你等性命,快些各自前去山头收拾粮草,改邪归正,各安生业,速把山寨放火烧毁,不许再占风火山作横。我若闻知,扫灭不留。”众喽罗答应道:“是。多谢好汉爷饶命,再不敢为非了。” 

不表众喽罗回山毁寨散伙。再讲薛仁贵挟了姜兴本,回到庄上,进入厅堂,将绳索绑住。员外提棒就打,说:“狗强盗,你恶霸风火山,劫掠财帛,以为无人抵敌,不想也有今日。庄汉们,与我打死这三个害人之贼。”众庄汉正要动手,仁贵连忙说:“不必打死,我有话对他说。”庄汉方才不打。仁贵走过来说:“你们这三个毛贼,擅敢霸住风火山横行天下,这些歹人,况兼本事一些也没有。如今被擒,有何话说?”三弟兄说:“啊呀好汉,乞求饶我等性命,今再不敢为盗,情愿改邪归正了。”仁贵道:“我看你们这班毛贼,若放了你们去,终久地方上有一大害。也罢,你若肯到龙门县去投军,为国家出力,我便饶你们性命。”三位大王说:“好汉若肯饶我们,即刻就去投军。”仁贵说:“如此,我也要去的,何不结拜为生死弟兄,一同前去?倘国家干戈扰攘,岂不可一同领兵征服平静。立了功劳,大家受命皇恩,何等不美?”三人说:“承蒙好汉恩宠 ,我等敢不从命?但我们强徒,怎敢相攀义侠英雄结拜。”仁贵说:“如今既改邪归正,即是英雄豪杰了,请起。”仁贵就把绑索解下,三人立起身来。员外说:“待老夫备起礼物,供起关圣神来,你们四位好汉,就在厅上见礼过了。就此结拜便了。”这员外就吩咐家人整备佛马,当厅供起。大家跪下,立了千斤重誓,结拜生死之交 。拜毕,送了神,就在厅上摆酒,四人坐下畅饮。

单表这员外走进内房,院君叫声:“员外,妾身看这薛仁贵相貌端正,此去投军,必有大将之分。女儿正在青声,不如把终身许了他罢。”员外大喜道:“院君之言正合我意,待我就去对他说。”员外走出厅堂说:“薛恩人,老汉小女年当二十,未曾对亲。老汉夫妇感蒙相救,欲将小女相配恩人,即日成亲,以订后日之靠,未知好汉意下如何?”仁贵说:“这个使不得。敝人已有妻子在家,苦守我成名,难道反在此招亲,岂不是薛礼忘恩了。”员外说:“恩人不妨。人家三妻四妾尚有在家,恩人就娶两位也不为过。我家女儿愿做偏房侧室便了。”仁贵说:“员外又来了,况府上小姐当正青春年少,怕没有门当户对?怎么反与作偏房,岂不有屈了?望员外另选才郎,我不敢遵命。”员外说:“恩人,老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小女之心已愿,誓不别嫁,好汉若不应承,是嫌小女貌丑了。”李、姜二位大王叫声:“薛兄弟,既承员外如此说,又承小姐心愿表服,何不应允?”仁贵说:“既承不弃,就应允尊教。但是得罪令爱,有罪之极。”员外说:“说哪里话来?待老夫择一吉日,就此成亲。”仁贵说:“做亲且慢,敝人功名要紧。待等前去投军效用,有了寸进,冠带到府接小姐成亲。今日未有功名,决难从命。”员外说:“这也使得。但是要件东西,作为表记才好。”仁贵看看自己身上这一条五色鸾带,说:“也罢,敝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就将此带权为表记。”员外说:“如此甚好。”仁贵往腰中解下,递与员外。员外接在手中,竟入内房,就将此番言语说与院君潘氏知道。院君满心欢喜,将鸾带付与樊绣花收好。员外复又出厅。仁贵道:“岳父,小婿心在功名,时刻不暇,焉肯耽搁?就此拜别。”员外说:“贤婿,小女既属姻亲,务必留心在意,虽则腰金衣紫名重当时,断不可蹉跎宜室宜家之事。”仁贵说:“既承岳父美意,小婿理当不负重望,自然早归,以答深情。”说完,弟兄四人出了墙门,辞别员外,离了樊家庄。

在路耽搁了几天,已到了龙门县内,歇在罗店中。其夜写了三纸投军状,仁贵的军状改为薛礼。

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都到辕门,着中军官接进军状,来至大堂。旗牌官铺在公案上,有张大老爷先看了三位大王军状,说:“快传进来。”中军答应,连忙传进三人,跪在堂上。张环说:“哪一个是李庆红?”应道:“小人就是。”张环说:“你既来投军,可能弓马精熟?”庆红说:“小人箭能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张环说:“你胳膊有多少气力?”庆红说:“小人左膊有四百斤,右膊有三百斤。”张环说:“你善用什么器械?”庆红说:“小人惯用一把大刀。”张环说:“既如此,你刀可带来?”庆红说:“带在外边。”张环说:“快拿刀来耍与本总看。”庆红答应,到外边拿了大刀,来到大堂上耍了起来。庆红刀法精通,风声摇响,真个了得。使完了,跪伏在地。

张环又传进姜兴本、姜兴霸,也是这一般问过了,也是各把槍刀之法使了一番。张环满怀欢喜说:“本总十二名旗牌,已得九个。看你三人刀法精通,槍法熟透,不免在标下凑成十二名便了。”三人大悦,说:“多谢总爷抬举。”三人改换旗牌版式,站立两旁。

张大老爷看到第四张上写着:具投军人薛礼,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张环心中一想:“又有什么龙门县姓薛的?且不要管他。”便吩咐中军传进来。那中军答应一声,连忙出辕门,传薛礼到大堂跪下。张环抬头一看,嗄!原来就是薛仁贵,是改了名字来的。这番不觉大怒,兜头大喝道:“你这该死的狗头,本总好意放你一条生路,你怎么不知死活,今日还要前来送命么?左右过来,与我将这狗头绑出辕门开刀!”左右一声答应。吓得薛礼魂不在身,说:“阿呀大老爷,小人前来投生,不是投死的。前日犯了大老爷讳字,所以要把小人处斩。今日没有什么过犯了,大老爷为什又要把小人处斩起来?”张环喝道:“你还说没有什么过犯么?本总奉了朝廷旨意龙门县招兵,凡事取吉祥。你看大堂上多是穿红着绿,偏偏你这狗头,满身尽是穿着白服,你带孝投军,分明咒诅本总了。左右还不拿下去看刀!”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三人听了,连忙跪下,叫声:“大老爷在上,薛仁贵乃是旗牌结义弟兄,他生性好穿白服,同来投军。既然误犯了大老爷的军令,望大老爷念旗牌生死好友,患难相扶,且饶他这条狗命。”张环说:“也罢,看三位旗牌面上,暂且饶你。左右过来,与我赶出去!”两旁一声答应,将仁贵推出辕门。仁贵仰天长叹说:“咳,罢了。谁知道我这等命苦,同兄弟们两转投军,尽皆不用。难道我这般命薄,没有功名之分,故而总兵推出不用。”正是:

命运不该朱紫贵,终归林下作闲人。

仁贵想罢,暗道:“不如回家去罢,将将就就苦度了日子。何苦在此受惊恐!” 

正在思想,后面李庆红与姜氏兄弟三人,一齐赶上前来说:“薛哥,我们四人同来投军,偏偏不用哥哥。日后开兵打仗,没有哥哥在内,叫兄弟们也无兴趣,不如我们退回风火山,同为草寇罢。”仁贵说:“兄弟们又来了。为兄穿白触怒了大老爷,所以不用。你等总爷喜得隆宠 ,后来功名如在反掌之中,为什么复去做绿林响马?这个断断使不得。”三人说:“既如此,哥哥此去改换衣服,再来投军,小弟们在此候望。”仁贵说:“嗳,兄弟,我二次投军,尚不收用,此乃命贱,再来也无益了。若是兄弟思念今日结拜之情,后来功名成就,近得帝皇,在圣驾前保举一本,提拔为兄就为万幸了。”三位弟兄齐道:“这个何消说得。如此,哥哥小心回家,再图后会。”仁贵应声:“晓得。”别了三位弟兄,到饭店中取了行囊,即闷闷上路而去。

单讲三弟兄回到总府衙门,送了中军盔甲银,在旗牌房内周青见礼,大家细谈出身之事,对薛礼二次投军不用,叹息良久。大家说:“我们都是结义兄弟了,自后同心协力,不可欺兄灭弟就是了。”且按下不表。

再讲仁贵自别李、姜三位弟兄,闷闷不乐,到饭店歇了一宵,次早就行。不上四五里路,但见树木森森,两边多是高山,崎岖难行,山脚下立一石碑,上写着:“此处金钱山,有白额虎伤人厉害,来往人等须要小心。”仁贵见了,笑道:“何须这样大惊小怪?恐吓行人?太欺天下无人了。我偏要在此,除此恶物,以弭祸患。”就在两山交 界路上睡到午后,只听见叫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阿唷唷,这孽畜追来,我命休了,谁来救我!”豁喇喇望山上飞奔过来。仁贵梦内惊醒,站起身来一看,只见一骑飞跑,上坐着一人,头戴乌金盔,身穿大红显龙蟒袍,腰围金带,脚下皂靴踹定踏镫。一嘴白花须髯,手拿一条金披令箭,收紧丝缰绳,拚命的跑来,叫救不绝。仁贵一看,后面白额虎飞也赶来。仁贵心中暗想:“这人不是皇亲,定是国戚。我不救他,必遭虎害。”即时上前,一把将虎领毛扯住,用力捺住,虎便挣扎不起。便提起拳头,将虎左右眼珠打出,说:“孽畜,你在此不知伤了多少人性命,今撞我手内,眼珠打出,放你去罢。”那虎负痛而去。仁贵转身问道:“将军受惊了。请问将军高姓大名,为何单身独行,受此惊吓?”那将军道:“我乃鲁国公程咬金,奉旨各路催赶钱粮,打从此地经过,不期遇此孽畜。我若少年,就是一只猛虎也不怕它,如今年老力衰,无能为矣。幸遇壮士,感恩非浅。请问壮士,既有这等本事,现今龙门县内招兵,何不去投军,以期寸进。在此山路上经营,有何益处?”仁贵道:“原来是程老千岁,小人不知,多多有罪。但不瞒千岁说,小人时乖运蹇,两次投军,张总兵老爷总是不用,所以无兴退回。欲转家乡,闷闷不快,在此山林睡觉。忽闻喧喊,故此起来。”咬金道:“你有这本事,为何他不用?”仁贵道:“连小人也不知道。但我们兄弟四人都用,单单不用我。”咬金大怒道:“岂有此理!张士贵奉旨招兵,挑选勇猛英雄,为何不用?孤欲带你到京,只是不便。也罢,我有金披令箭一枝,你拿去,张土贵收用便了。”仁贵应道:“是。多谢千岁。”仁贵接了令箭。咬金即策马前去,这且不表。

单说仁贵得了鲁国公令箭,连夜赶到龙门县,天色还早,就到衙门,大模大样。中军喝道:“你这个人,好不知时务。大老爷连次不用,几乎性命不保,今日又来则甚?”仁贵道:“不要管,快报与大老爷得知:有鲁国公金披令箭在此,要见大老爷。”中军闻言,不得不报。说:“候着!”中军进禀说:“有不用薛礼,得了程千岁令箭,要见大老爷。”士贵听言,心内吃惊道:“既如此,着他进来。”中军传进仁贵跪下,呈上令箭。张环一看,果是鲁国公老千岁的,便问:“你在哪里得来的?”仁贵道:“小人打从金钱山过,路逢一只白额猛虎,欲伤程爷,小人将虎打瞎两眼,相救了程公爷。他说上各路催粮回京,不期遇虎,幸亏解救,因问小人:‘既有本事,何不到龙门投军?’小人说:‘投过两次不用,要回家去。’千岁大怒道:‘有此本事,为何不用?我有令箭,他若再不用,孤与他算帐!’故小人只得大胆到此。” 

张环听言,魂不附体,心内暗想:为今之计,倒要用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薛礼,既然如此,我只得用你。但有一句话问你:“昨日程千岁可曾问你姓名?”仁贵道:“这倒不曾问及。”张环说:“如此还好。你两次投军,非我不用,这是一片恻隐之心,救你性命。你有大罪,朝廷正要寻你处决,你可知道么?”薛仁贵道:“小人从未为非,有何大罪?”张环道:“只因前日天子扫北归师,得一梦兆,见一白袍用戟的小将,拿住朝廷,逼要降表,又有诗四句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夺做金龙。君王细详此诗,乃穿白袍小将家住遥遥一点红,是山西地方;第二句其人姓薛,第三句乃仁贵二句,末句言此薛仁贵要夺天下的意思。如留此人在世,后必为患。于是降旨,要暗暗查究你,起解到京处决,以绝后患。你不知死活,钻入网来。我有好生之德,故托言犯讳犯忌,拿去开刀,使不敢再来。绝此投军之念,岂不救了你性命?不道你又偏偏遇着鲁国公,幸喜不知姓名。若说出来,顷刻拿到京师处决。如今有了这枝令箭,我也难救你了。” 

张环一席瞎话,吓得仁贵面如土色,连忙跪下道:“阿呀,小人性命求大老爷放回,感恩不浅。”张环道:“前日没有令箭,你偏不肯回家;如今有此令箭,你要回家,也难放你去了。”仁贵道:“大老爷啊,小人哪里知道底细?屡屡思量干功立业,哪晓有这些奇冤。万望大老爷救救小人蚁命。”张环道:“也罢。我向有好生之心,况又是梦中之事,或者未必可信,何苦害你性命?看你本事高强,精通武艺,若要保全性命,除非瞒隐仁贵二字,竟称薛礼。前锋营内月字号,尚缺一名火头军,不如权作火头。倘后立些功劳,我在驾前保举,将功赎罪,亦未可知。”仁贵大悦说:“蒙大老爷恩德,愿为火头军。”四名旗牌跪下说:“大老爷,我等愿与薛大哥为火头军,求大老爷容我等同居 一处。”张环说:“也罢,既同为火头军,断不可称叫薛仁贵。”众人说:“这个不消大老爷吩咐,只叫薛礼,内边弟兄称呼。”四人脱下旗牌衣服,换了火头军衣帽,五个人同进月字号。

这一日,五人睡在里头,走进四五十人,多是些有力气新投军的。见这五人睡在此,就喝道:“呔!火头军,日已高了,还不起来烧饭?我等肚内饥了。”周青过来道:“你们这班狗头,这么放肆!许多人在这里不烧火,还要我们烧?”众人说:“火头不烧火,要我等烧不成!自然火头军烧火服侍我们。”周青道:“我们叫火头将军,怎么落了一字,叫起火头军来?”众人怒道:“好杀野火头军!若再多言,我们要打了。”周青说:“要打?来、来、来!”走一步上前,把手一推,众人都立脚不住,跌了一跤。众人立起身来,说道:“火头将军本事高强,请问尊姓大名,我等来烧便了。”周青说:“你要问姓名么,这三位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做绿林出身,在风火山杀人放火,骁勇不过,均是我薛大哥活擒过来投军的。”这正是:

只得改邪归正路,投军立做立功人。

毕竟众英雄如何出息,且看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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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人张氏者,其先齐人,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牛氏,生子诚。牛氏悍甚,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使从塾师读。

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陰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闭之。山中虎狼多。”师曰:“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汗交颐不少休。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有虎至,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众骇,裂之衣而约之,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颈以塞责耶!”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走无常者,讷途遇之,缅诉曩苦。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问之。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男妇百余,并无犯 而张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亦有故识,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拔诸苦恼,今适值之。”便-讷跪。众鬼囚纷纷籍籍,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乃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二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每于冲衢访弟耗,途中资斧断绝,丐而行。逾年达金陵,悬鹑百结,伛偻道上。偶见十余骑过,走避道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骏马,腾踔前后。一少年乘小驷,屡视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连辔归诸其家,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经宿,适张别驾自都中来,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子之。盖适从游瞩也。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讷告之。别驾瞠而视,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共罗拜已,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孙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复故谱。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人?”

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形影自吊。忽见讷人,暴喜,恍恍以惊;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厩,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余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

第四章 叶孤鸿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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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一间小木屋里传出来的。

一间灰白色的小木屋,在这迷雾般的自云里,一定要很注意才能看得见。

陆小凤终于看见了只看见了这间小木屋,并没有看见人。

呻吟声还没有停,陆小凤忍不住问。”你受了伤?””没有受伤,却快要死了。”是少女的声音。”快要被你唱死了。””你既然在这里,当然也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你唱的这种歌连活鬼都受不了,何况死人?”

陆小凤大笑。

木屋里的声音又在问。”你知不知道刚才救你的人是谁?””是你?”

“一点也不错,就是我。”她的笑声很甜。”我姓叶,叫叶灵,别人都叫我小叶。””好名字。”

“你的名字也不错,可是我不懂,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叫小凤凰?”陆小凤的笑变成了苦笑,道:”我叫陆小凤,不叫小凤凰。”叶灵又问。”这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凤凰是一对,不是一只,风是公,凰才是母的。”他慢慢的走过去,屋于里却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听见叶灵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只不过是片小叶子,既没有一对,也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陆小凤道:”这一点你倒用不着担心,我保证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看出你是公的,还是母的?”他忽然推开门,闯进了屋子。

在外面看这屋子已经小得很可怜了,走进去之后,更像是走进间鸽子笼。

可是鸽子虽小,五脏俱全,这屋子也一样,别人家的屋里有些什么,这屋子里几乎也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个金漆马桶。

陆小凤并不是个会对马桶有兴趣的人,现在他注意这个马桶,只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这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正坐在马桶上。

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马桶上,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孩子坐在马桶上的时候,男人总不该闯进来的。

可是既然已闯进来了,再溜出去岂非更不好意思?

恶人先告状,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你平常都是坐在马桶上见人的?”叶灵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道:”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我才会坐到马桶上。”有一种情况是任何人都不必问的,另外一种情况呢?

叶灵道:”就是马桶里有东西要钻出来的时候。”陆小凤又快笑不出了。

马桶还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除了臭气外还会有什么别的?

叶灵道:”你想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陆小凤立刻摇头,道:”不想。”

时灵道:”只可惜你不想看也得看。”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灵道:”因为这里的东西都是送给你的。”

陆小凤道:”我不要也不行?”

叶灵道:”当然不行。”

看着她站起来掀马桶的盖子,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夺门而逃。

他没有逃。

马桶的味道非但一点也不臭,而且香得很。

随着这阵香气飞出来的,意是一双燕子,一对蝴蝶。

燕子和蝴蝶刚从小窗飞出去,时灵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马桶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服,一双柔软的鞋袜,一小坛酒,一对酒杯,两双筷子,一个大瓦罐,一个大汤匙,四五个馒头,还有一束鲜花。

陆小凤看呆了。

无论谁也想不到马桶里居然能拿得出这么多东西来。

叶灵道:”燕子和蝴蝶是为了表示我们对你的欢迎,衣服和鞋袜一定合你的另乙酒是陈年竹叶青,瓦罐里是原汁婉鸡,馒头也是刚出笼的。”她拾起头,看着陆小凤,淡淡的接着道:”这些东西你喜欢不喜欢?”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简直喜欢得要命。”

叶灵道:”你要不要?”

陆小凤道:”不要的是土狗。”

叶灵笑了,笑得就像是一朵花、一块糖、一条小狐狸。

可以害得死人,也可以迷得死人的小狐狸。

陆小凤看着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是母的,肯定是母的aU鲜花刚插入花瓶,酒已到了陆小凤肚子里。

小叶子看着他把清例的竹叶青像倒水一样往肚子里倒,好像不但觉得很惊奇,还觉得很可惜,忽然叹息着道:”只有一点错了。”陆小凤不懂。

小时已经解释。”有人说你的机智、武功、酒量、脸皮之厚,和好色都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陆小凤放下空酒坛,笑着道:”现在你已看过了我的酒量。”叶灵道:”我也看过你的武功,你刚才没有掉下去,连我都有点佩服你。”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好色,所以这一点至少错了。”叶灵道:”这一点没有错。

陆小凤生气了,道:”我有没有对你非礼过?”

叶灵道:”没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可是你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陆小凤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说是哪点错了?”叶灵笑了笑,道:”你的脸皮并不厚,你还会脸红。”陆小凤道:”难道你本来认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脸红过?难道那个人说的话你全都相信?”叶灵眨了眨眼,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陆小凤道:”是谁?”

叶灵道:”老刀把子。”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刀?

陆小凤试探着问道:”他就是你们的老大?”

叶灵道:”不但是我们的老大,也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老子。”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灵道:”能让大家甘心情愿认他为老子的人,你说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陆小凤道:”我不知道,从来也没有人愿意做我的儿子,我也从来不想做人的儿子。”叶灵道:”你只不过想知道他的姓名来历而已。”陆小凤不能否认。”我的确想,想得要命。”叶灵冷冷道:”如果你真的想,只怕就真的会要了你的命。”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你若想在这里过得好些,千万不要去打听别人的底细,否则……”陆小凤道:”否则怎么样?”

叶灵道:”否则就算你的武功再高一百倍,还是随时都可能失踪的qo陆小凤道:”失踪?”

叶灵道:”失踪的意思,就是你这个人忽然不见了,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去了哪里。”陆小凤道:”这里常常有人失踪?”叶灵道:”常有。”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以为这里很安全,很有规矩。”叶灵道:”这里本来就很有规矩,三个规矩。”陆小凤道:”哪三个?”

叶灵道:”不能打听别人的过去,不能冒犯老马把子,更不能违背他的命令。”陆小凤道:”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叶灵点点头,道:”他要你去吃屎,你就得去吃。”陆小凤只存苦笑。

叶灵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告诉你这些话?”陆小凤的笑忽然又变得很愉快,道:”当然是因为你喜欢我。…

叶灵也笑了。”看来他还是没有错,你的脸皮之厚,很可能连枪尖都刺不进去。

她笑得比花还美,比糖还甜,轻轻的接着道:”可是你如果犯了我的规矩,我就把你脸上这张皮剥下来,做我的皮拖鞋。

陆小凤又不禁苦笑,道:”你至少应该先让我知道你有些什么规矩?”叶灵道:”我只有二个规矩,不要去惹大叶子,不要让女人进陆公馆门。”陆小凤道:”大叶子是个人?”

叶灵道:”大叶子是小叶子的姐姐,陆公馆就是陆小凤的公馆。”陆小凤道:”陆公馆哪里?”

叶灵道:”就在这里。”

她接着道:”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晚上要睡在这里,白天最好也老老实实的耽在这里,我随时都会来检查的。”陆小凤又笑了,笑得很奇怪。

叶灵瞪起了眼,道:”你敢笑我?”

陆小凤道:”我不是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他笑得不但有点奇怪,还有点悲哀。”我活了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叶灵已封住了他的嘴用自己的嘴封住了他的嘴。

她的嘴唇冰凉而柔软。

两个人的嘴唇只不过轻轻一触,她忽然又一拳打在陆小风的肚子上。

她的出手又硬又重。

陆小凤被打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她却吃吃的笑着,溜了出去。

“记住,不要让任何女人进门。”她的声音已到了门外:”尤其不能花寡妇进来。””花寡妇又是什么人?”

“她不是人,是条母狗,会吃人的母狗。”

陆小凤有四条眉毛,却只有两只手。

他用左手揉着肚子,用右手抚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就这么样,他就糊里湖涂的由活人变成了死人,糊里湖徐的有了个家。

他还有两条腿,却已连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

他忽然就已睡着,睡了一下子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被一片冰冰冷冷的大叶子包住,又梦见一条全身都生满了花的母狗在啃他的骨头,连啃骨头的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就发现在屋子里真的有个人在啃骨头。

不是他的骨头,是鸡骨头。

坐在那里啃骨头的也不是条母狗,是个人。

陆小凤一醒,这个人立刻就有了警觉,就像是野兽一样的警觉。

他扭过头,盯着陆小凤,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可是他的嘴里还在啃着鸡骨头。

陆小凤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对鸡骨头这么有兴趣的人,也没有看见过这么瘦的人。

事实上,这个人身上的肉,绝不会比他嘴里啃着的鸡骨头多很多。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却又很华丽,绝不像穷得要啃鸡骨头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

这个人”暖”的一声,把嘴里的骨头吐得满地都是,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狠狠的盯着陆小凤。

“你以为我会有什么病?饿病!”

“你不饿?”

“我每天吃三顿,有时候还加上一顿宵夜。”

“你咆了些什么?”

“我吃饭、吃面、吃肉、吃菜,只要能吃的,我什么都吃。””今天你吃了些什么?”

“今天中午我吃的是北方菜,一样是红烧蹄膀,一样是黄炯羊肉,-样是三鲜鸭子,一样是锅贴豆腐,一样是虾子乌参,一样是五梅鸽子,另外还有一碗黄瓜川丸子汤。”陆小凤笑了。

这个人又瞪起了眼。”你不信。?

“我只不过奇怪,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闯进别人家里来啃鸡骨头。””因为我高兴。”陆小凤又笑了。”只要你高兴,只要我这里有鸡骨头,随时都欢迎你来。

这个人眼睛里反而露出了警戒怀疑的神色。”你欢迎我来?为什么?”陆小凤道:”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有家,因为你是我家的第一个客人,因为我喜欢朋友。”这个人的样子更凶。”我不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现在也许不是,以后一定会是的。”这个人虽然还在盯着他,神色却已渐渐平静了下来。

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陆小凤一向都很会交朋友,朋友们也都很喜欢他。

无论男朋友,女朋友都一样。

陆小凤已坐起来,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了,否则我-定跟你喝两杯。”这个人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这里没有酒,你难道不能到外面去找?”陆小凤道:”我刚来还不到半天,这地方我还不熟,可是我保证,不出三天,你无论要喝什么,我都能找得回来。”这个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吐出口气,全身的警戒也立刻松驰。”我是个游魂,说不定随时都会闯来的,你真的不在乎?”陆小凤道:”我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他经常三更半夜里,把朋友从热被窝里拖出来陪他喝酒,朋友们也不在乎。

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有人半夜三更去找他,他非但不会生气,反而高兴得要命。

夜色已笼罩着大地,晚风中忽然传来了钟声。

“这是晚食钟。”

陆小凤不懂,游魂又解释。”晚食钟就是叫大家到厅里去吃晚饭的钟声。””每个都要去?”

“嗯。”

“天天都要去?”

“一个月最多只有四五天。

“都是在什么时候?”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有名人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陆小凤。”你一定也是个名人,难你就是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小凤苦笑。”只可惜现在的陆小凤,已经不是从前的个陆小凤了。

游魂想说话,又忍佐,忽然站起来。”马上就会有人来你去吃饭,我非走不可,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我到这里过。”陆小凤并没有问为什么。

别人若有事求他,他只要肯答应,就从不问别人是为什么?

就因为这-点,他已应该有很多朋友。

游魂显然也对这一点很满意,忽又压低声音,道:”今你到了大厅,他们-定会给你个下马威的。”陆不风道:”哦?”

游魂道:”因为这里的人至少有一半是疯子,他们唯一嗜好,就是虐待别人,看别人受苦,其中还有六七个人疯更可怕。”陆小凤道:”是哪七个人?”

游魂道:”一个叫管家婆,一个叫大将,一个叫表哥,个叫钩子……”他只说出四个人的名字,身子就忽然掠起中

屋里的窗子很小,可是他的手往上面一搭,人就已钻出去。

看来他不但轻功很高,还会缩骨。

这两种功夫本是司空摘星独门绝技,他和司空摘星有么关系?

陆小凤没有想下去,因为他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只有脚底长着肉掌那种野兽脚步会这么轻。

只有轻功极高的老江湖,走路时才会像这种野兽。

幽灵山庄中,哪里来的这么多轻功高手?

陆小凤正在吃惊,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他实在想看看来的这个人是谁?长得是什么样子?他立刻就去开门。

开了门之后,他更吃惊。

敲门的居然不是人,居然真的是只脚底长着肉掌的野兽,是一条狗!

一条全身漆黑,黑得发亮的大狗,在夜色中看来简直就像是只豹子,可是它对人并不凶恶,一种极严格而长久的训练,已消除了它本性中对人类的敌意。

它也没有叫,因为它嘴里衔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请随我来。”

这条狗竟是来带陆小凤去吃晚饭的。

陆小凤笑了。

不管怎么样,有饭吃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现在,他实在很需要一顿丰富而可口的晚饭。

“红烧蹄膀,三鲜鸭子,虾子乌参……”-听见那位游魂说起这些好菜来,他的口水就置差点流了下来。

狗对他摇尾巴,他也拍了拍狗的头,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让你带路?因为这里的狗实在比人可爱得多。”夜已深,雾还没有散,冷雾间虽然也有几十点寒星般的灯火,却衬得四下更黑暗。

黑狗在等他的眼睛已习惯于黑暗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很弯曲的小路上。

路的两旁,有各式各样的树木,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

在阳光普照的时候,这山谷一定很美。

可是这山谷里是不是也有阳光普照的时候?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最渴望见到的,并不是一只红得发亮的红烧蹄膀,而是阳光。

他也像别人一样,也曾诅咒过阳光。

每当他在骄阳如火的夏日,被晒得满脸大汗,气喘如牛时,就忍不住要诅咒阳光。

可是现在他最渴望的,也正是这种阳光。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只有当你失去它的时候,才知道它的珍贵。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附近也有人在叹气,不但有叹气,而且有人说话。”陆小凤,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早就在这里等着你了。”这里是幽灵山庄,黑暗中本就不知有多少幽灵躲藏,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也飘渺阴森如鬼魂。

陆小凤掌心捏起把冷汗。

他明明听见说话的声音就在附近,附近却偏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你看不见我的。”声音又响起:”一个真正的恶鬼要向人索命时,是绝不会让人看见的。””我欠了你一条命?”陆小凤试探着问。

“嗯。”

“谁的命?”

“我的命。”

“你是谁?””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蓝胡子。”

陆小凤笑了,大笑。

一个人在真正紧张恐惧时,往往会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他的笑声虽然大,却很短。

他忽然发现说话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那条狗。

本来走在他面前的黑狗,已转过头,用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瞪着他。

“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蓝胡子。”这句话的确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宇都是。

狗怎么会说人话?

难道蓝胡子的鬼魂已附在这条狗的身上?

陆小凤的胆子再大,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这条狗已狂吼着向他扑了过来。

他刚想去捉狗的前爪,谁知狗的肚子里竟突然伸出一只一只人的手,手上拿着一把刀,手一扬,刀飞出,直打陆小凤的小腹。

这一着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世上能躲过这一刀的人能有几个?

至少有-个。

陆小凤的小腹突然收缩,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果然夹住了刀锋。

那条狗却已凌空翻身,倒掠三丈,转眼间就已没人黑暗中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小凤抬起头看着远方的黑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尖刀,只有自己对自己苦笑。

这本来明明应该是场噩梦,却又偏偏不是梦。

在这梦境般的幽灵山庄中,一件事究竟是真是梦?本来就很难分得清楚。

只不过他总算明白一件事。”这地方的狗也并不比人可爱。

黑暗中忽然又有人声传出来。”现在你是不是已愿意让人来带路了?”这次他看见的居然真是个人。

他又看见了叶灵。

雾一般的灯光,昏灯般的迷雾,叶灵还是笑得那么甜。

“现在你总该明白,这地方究竟是人可爱,还是狗可爱了,”我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件事。”陆小凤道:”有时这地方的狗就是人,人就是狗。”花寡妇未必真的是条母狗,这条黑狗却真的是个人。

陆小凤道:”江湖中宁愿做狗的人虽然不少,能做得这么彻底的却只有一个。”叶灵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道:”狗郎君。”

叶灵道:”你早已知道?”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至少知道蓝胡子并不是死在我手上的,他自己当然也应该知道,所以他就算变成了恶鬼,也不该来找我ao叶灵笑了,眨着眼笑道:”就算恶鬼不找你,饿鬼却一定会来找你ao陆小凤道:”饿鬼?”

叶灵道:”饿鬼的意思,就是为了等你吃饭等得饿死的,你若还不赶紧去,今天晚上就要多出三十七个饿鬼来。”陆小凤道:”就算我还不去,真正的饿鬼也只有一个。”叶灵道:”谁。”陆小凤道:”我。”

第三十章 千红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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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掌柜不敢再开口,鞠躬而退。别的桌上却有人在冷笑:”这小子也不知是暴发户,还是饿疯了!”小弟好像根本没听见,喃喃道:”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可惜平时很难吃得到!”谢晓峰道:”只要你高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人能吃得下这样一桌菜,小弟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谢晓峰道:”你吃得不多!”

    小弟道:”若是吃一口就已尝出滋味,又何必吃得太多!”他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桌子,道:”看账来。”像他这样的客人并不多,胖掌柜早就在旁边等著,陪笑道:”这是八两银子一桌的,外加酒水,一共是十两四钱。”小弟道:”不贵。”

    胖掌恒道:”小号做生意一向规矩。连半分钱都不会多算客官的。”小弟看了看谢晓峰,道:”加上小账赏钱。我们就给他十二两怎样.”谢晓峰道:”不多。”小弟道:”你要照顾我,我吃饭当然该你付钱。”谢晓峰道:”不错。”

    小弟道:”你为什么还不付!”

    谢晓峰道:”因为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小弟笑了,大笑,忽然站起来,向刚才有人冷笑的桌子走过去。

    这一桌的客人有四位,除了一个酒喝最少,话也说得最少,看起来好像有点笨头笨脑的布衣少年外,其余三个人,都是气概轩昂,意气风发的英俊男儿,年纪也都在二十左右。

    桌上摆著三柄剑,形式都很古雅,纵末出鞘,也看得出却是利器。

    刚才在冷笑的一个人,衣著最华丽,神情最骄傲,看见小弟走过来,他又在冷笑。

    小弟却看著摆在他手边的那柄剑,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这人冷笑道:”你也懂剑!”

    小弟道:”据说昔年有位徐鲁子徐大师,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据说他曾应武当第七代掌门之邀,以西方精铁之英,用武当解剑池的水,铸成了七柄利剑,由掌门人传给门下剑术最高的七大弟子,人在剑在,死后才交回掌门收执。”他傲笑问道:”却不知这柄剑是否其中之一!”冷笑的少年还在冷笑,身旁却已有个紫衣人道:”好眼力。”小弟道:”贵姓!”

    紫衣人道:”我姓袁,他姓曹。”

    小弟道:”莫非就是武当七大弟子中,最年轻英俊的曹寒玉!”紫衣人又说了句:”好眼力。”

    小弟道:”那阁下想必就是金陵紫衣老家的大公子了。”紫衣人道:”我是老二,我叫袁次云,他才是我的大哥袁飞云就坐在他身旁,唇上已有了微髭。”小弟道:”这位呢!”

    他问的是那看来最老实的布衣少年:”彩凤不与寒鸦同飞,这位想必也是名门世家的少爷公子。”布衣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小弟道:”很好。”

    这两个字下面显然还有下文,布衣少年就等著他说下去。老实人通常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小弟果然已接著说道:”这里总算有个人是跟他无冤无仇的了。”袁次云道:”他是谁!”

    小弟道:”就是那个本来该付账,身上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的人。”袁次云道:”我们都跟他有仇!”

    小弟道:”好像有一点。”

    袁次云道:”有什么冤什么仇!”

    小弟道:”贷昆仲是不是有位叔父,江湖人称千红剑客!”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这位曹公子是不是有位兄长,单名一个『冰』字。”袁次云道:”是。”

    小弟道:”他们两位是不是死在神剑山庄的!”袁次云脸色已变了,道:”难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小弟道:”他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呛啷”一声,曹寒玉的剑已出鞘,袁家兄弟的手也已握住剑柄。

    “你就是谢晓峰!”

    “我就是。”

    剑光闪动间,三柄剑已将谢晓峰围住。

    谢晓峰的脸色没有变,胖掌柜的脸却已被吓得发青,小弟突然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吃白食的,最好的法子是什么!”胖掌杠摇头。

    小弟道:”就是先找几个人混战一场,自己再悄悄溜走。”小弟已经溜了。他说溜就溜,溜得真快,等到胖掌柜回过头,他早已人影不见。

    胖掌柜只有苦笑。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法子,以前就有人在这里用过,以后一定还有人会用。

    因为用这法子来吃白食,实在很有效。

    正午,长街。

    小弟沿著屋后下的阴影往前走。能够摆脱掉谢晓峰,本是件很令人得意高兴的事,可是他却连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

    他只想一个人奔走入原野,放声呐喊,又想远远的奔上高山之巅去痛哭一场。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想,也许连他自己都知道。

    ——谢晓峰是不是能对付那三个眠睛长在头顶上的小杂种?

    ——他们谁胜谁负,跟我有什么狗屁关系?就算他们全部都死了,也有他们的老子和娘来为他们悲伤痛哭,我死了有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印?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街上的人全都扭过头,吃惊的看著他,都把他看成个疯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别人随便把他看成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

    一辆大车从前面的街角转过来,用两匹马拉著的大车,崭新的黑漆车厢,擦得比镜子还亮,窗口还斜插著一面小红旗。

    身上系著条红腰带的车把式,手挥长鞭,扬眉吐气,神气得要命。

    小弟忽然冲过去,挡在马头前,健马惊嘶,人立而起。

    赶车的大吼大骂,一鞭子抽了下来。

    “你想死!”

    小弟还不想死,也不想挨鞭子,左手带住了鞭梢,右手拉住了僵绳,赶车的就一头栽在地上,车马却已停下。

    车窗里一个人探出头来,光洁的发髻,营养充足的脸,却配著双凶横的眼。

    小弟走过去,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漂亮的头发,好。”这人狠狠的瞪著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小弟道:”我想死。”

    一这人冷笑,道:”那容易得很。”

    小弟微笑,道:”我就知道我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他看著这人扶在车窗上的一只手,粗短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

    只有经过长期艰苦奋斗,而且练过外家掌力的人,才会有这一只手,做别的事也许都不适宜,要拖断一个人的脖子却绝非难事。

    小弟就伸长了脖子,拉开车门,微笑道:”请。”这人反而变得有些犹疑了,无缘无故就来找死的人毕竟不太多。

    车厢里还有个猫一样蜷伏著的女人,正眯著双新月般的睡眼在打量著小弟,忽然吃吃的笑道:”他既然这想死,你为什么不索性成全了他?胡大爷几时变得连人都不敢杀了!”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娇弱而柔媚,话中却带著猫爪般的刺。

    胡大爷眼睛里立刻又露出凶光,冷冷道:”你几时见过我胡非杀过这样的无名小辈。”猫一样的少女又吃吃的笑道:”你怎知道他是个无名的小辈他年纪虽轻,可是年轻人里名气大过你的也有不少,说不定他就是武当派的曹寒玉,也说不定他就是江南紫衣袁家的大少爷,你心里一定就在顾忌著他们,所以才不敢出手。”胡非的一张脸立刻涨血红,这少女软言温柔,可是每句话都说中了他的心病。

    他知道曹寒玉和袁家兄弟都到了这里,这少年若是没有点来历,怎敢在他面前无礼?

    小弟忽然道:”这位胡大爷莫非就是红旗镖局的铁掌胡非!”胡非立刻又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点见识。”江湖豪杰听见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头,心里总难免有些得意,如果自己的名头能将对方骇走,那当然更是再好也没有。

    小弟却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胡非道:”想不到什么!”

    小弟道:”想不到红旗镖局居然有这大的威风,这大的气派,连镍局一但小小的镖师,都能摆得出这大的排场来。”这样的鲜花骏马,阔车美人,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镖师能养得起的。

    红旗镖局的声誉虽隆,总镖头:”飞骑快剑”铁中奇的追风七十二式和二十八枝穿云箭虽然是名震江湖的绝技,可是镖局里的一个镖头,月俸最多也只不过有几十两银子。

    胡非的脸涨得更红,怒道:”我的排场大小,跟你有什么关系!”小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小弟道:”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来历,我我”这本是他心里的隐痛,他说的话虽不伤人,却刺伤了他自己。像曹寒玉那样的名门子弟,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当然不会有他这样悲苦的表情。

    胡非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厉声道:”我虽不杀无名小辈,今日却不妨破例一次。”他的人已箭一般窜出车厢,铁掌交错,猛切小弟的咽喉。

    小弟道:”你虽然肯破例了,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死了。”这几句话说完,他已避开了胡非的二十招,身子忽然一轻,:”嗤”的一声,中指弹出,指尖已点中了胡非的腰。胡非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腰下又酸又软,一腿条已跪了下去。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胡大镖头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多礼!”胡非咬著牙,恨恨道:”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那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吃里扒外干我吃了你什么?凭你一个小小的镖师,就能养得起我!”她看著小弟,又道:”小弟弟,你刚才只有一样事看错了。”小弟道:”哦!”

    猫一样的女人道:”一直都是我在养他,不是他在养我。”胡非怒吼,想朴过去,又跌倒。

    猫一样的女人道:”最近你吃得太多,应该少坐车,多走路。”她用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看小弟:”可是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又害怕,你说该怎办呢?”小弟道:”你想不想找个人陪你!”

    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当然想,想得要命,可是,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又能找得到谁呢?”小弟道:”我。”

    胡非一条腿跪在地上,看著小弟上了车,看著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看见后面已有人无望无息的走过来,已到了他身后。

    车厢里充满了醉人的香气。小弟跷起了脚,坐在柔软的位子上,看若对面那猫一样蜷伏在角落里的女人。这女人要甩掉一个男人,简直比甩掉一把鼻涕还容易。

    这女人也在看著他,忽然道:”后面究竟有什么人在追你,能让你怕得这厉害!”小弟故意不懂:”谁说后面有人在追我!”

    猫一样的女人笑道:”你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要抢人马车的,你故意要找胡非的麻烦,就因为你看上了车上的红旗,躲在红旗镖局的车子里,总比躲在别的地方好些。”她的眼睛也像狸一样利,一眼就看出了别人在打什么主意。

    小弟笑了:”你怎知道我是看中了车上的红旗,不是看中了你!”猫一样的女人也笑了:”好可爱的孩子,好甜的嘴。”她眨著眼,眼波流动如春水:”你既然看中了我,为什么不过来抱抱我!”小弟道:”我怕。”

    猫一样的女人道:”怕什么!”

    小弟道:”怕你以后也像甩鼻涕一样甩了我。”猫一样的女人嫣然道:”我只甩那种本来就像鼻涕的男人,你像不像鼻涕!”小弟道:”不像。”

    他忽然间就已坐了过去,一下子就已抱住了她,而且抱得很紧。

    他的身世孤苦离奇,心里充满了悲愤不平,做出来的事,本来就不是可以用常理揣测的。

    他的手也很不老实。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小弟道:”我的胆子一向不小。”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小弟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道:”漂亮的女人,都有男人的,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小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的,现在总是我的。”猫一样的女人道:”可是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小弟道:”我没有名字,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一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一股悲伤恨气直冲上来,只觉得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对得起他,他又何必要对得起别人?猫一样的女人看著他脸上的表情,脸已红了,好像又害羞,又害怕,头声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强xx我!”小弟道:”是。”

    他的头已伸过去,去找她的嘴。

    突听车窗:”格”的一响,彷佛有风吹过,等他抬起头,对面的位子上已坐著一个人,苍白的脸上,带著种说不出的悲伤。

    小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我又来了。”

    车厢很阔大,本来至少可以坐六个人的,可是现在三个人就似已觉得很挤。

    小弟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风流公子,你的女人多得连数都数不清。”谢晓峰没有否认。

    小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末你为什么不让我也有个女人,难道你要要我做一辈子和尚!”谢晓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强笑道:”你不必做和尚,可是这个女人不行。”小弟道:”为什么!”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他的。”小弟的脸色惨白的。

    猫一样的女人已坐过去,轻摸著他的脸,柔声道:”几年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因为女人太多?还是因为想我想瘦的!”谢晓峰没有动,没有开口。

    小弟握禁双拳,看著他们,他不开口,也不动。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位小弟弟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小弟忽然笑了,大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笑什么!”

    小弟道:”我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又何必别人来告诉我!”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人?”小弟道:”你是个婊子。”

    他狂笑著撞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狂笑,狂奔。

    至于谢晓峰是不是还会跟著他?路上的人是不是又要把他当作疯子?他都不管了。  

太平广记 – 卷第一百四十九 定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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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思明 马游秦 萧华 一行 术士 杜鹏举 李栖筠 杜思温 柳及 韦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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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思明

赵冬曦任吏部。吏部参选事例,每年铨曹人吏,旧例各合得一员外。及论荐亲族,众人皆悉论请。有令史曲思明一人,二年之内,未尝有言。冬曦谓曰:“铨曹往例。”各合得一官,或荐他人亦得。”思明又不言,但唯而退。冬曦益怪之。一日又召而谓曰:“以某今日之势,三千余人选客,某下笔,即能自贫而富,舍贱而贵,饥之饱之,皆自吾笔。人人皆有所请,而子独不言何也?”思明曰:“夫人生死有命,富贵关天。官职是当来之分,未遇何以怅然?三千之人,一官一名,皆是分定,只假尚书之笔。思明自知命未亨通,不敢以闲事挠于尚书。”冬曦曰:“如子之言,当贤人也,兼能自知休咎耶?”思明曰:“贤不敢当。思明来年,始合于尚书下授一官,所以未能有请也。”冬曦曰:“来年自授何官?”思明曰:“此乃忘之矣!”冬曦曰:“如何?”思明曰:“今请于阶下书来年于尚书下授官月日,及请授俸料多少,亦请尚书同封记。请坏厅上壁,内书记,却泥封之。若来年授官日,一字参差,请死于阶下。”乃再拜而去。冬曦虽不言,心常怪之要诞,常拟与注别异一官。忽一日,上幸温泉,见白鹿升天,遂改会昌县为昭应,敕下吏部,令注其官。冬曦遂与思明注其县焉。及事毕,乃召而问之曰:“昨上幸温泉,白鹿升天,改其县为昭应,其县与长安万年不殊,今为注其官。子且妄语,岂能先知此乎?”思明拜谢曰:“请尚书坏壁验之。”遂乃拆壁开封,看题云:来年某月日,上幸温泉,改其县为昭应,蒙注授其官,及所请俸料。一无差谬。冬曦甚惊异之。自后凡有事,皆发使问之,莫不神验。冬曦罢吏部,差人问思明,当更得何官。思明报云:向西得一大郡。且却后旬日,上召冬曦,问江西风土。冬曦奏对称旨,乃曰:“冬曦真豫章父母。遂除江南观察使。到郡之后,有事发使问之,无不克应。却后二年,疾病危笃。差人问之,思明报云:“可部署家事。冬曦知其不免,其疾危困而卒。(出《会昌解颐》)

【译文】

赵冬曦任吏部尚书。吏部参与选拔官员的事情,每年选拔官员的府署,按照贯例可以各选拔一个员外。等到议论推荐自己的亲族,大家都请求推荐。有一个令史叫曲思明的人,二年之内,没听说他推荐自己或别人。冬曦对他说:“选拔官员的惯例。各府署应该得到一个官位,或者推荐别人也有些好处。”思明还是不说,只亨呵答应着就退出了。冬曦更加奇怪。有一天又召他来对他说:“凭我现在的权势,在三千多人的选客中,只要我动动笔,就能从贫到富,丢弃贫贱得到富贵,或饥或饱,都决定在我这支笔上,每个人都有所请求,然而唯独你不说话,是什么原因呢?”思明说:“人的生死是由命运来决定的;富贵是由天定的,官职应该来就来了,没有当上何必惆怅呢?三千多人,一官一名,这都是命运决定的,只是借尚书您的笔。我自己知道我的命运还没亨通,所以不敢拿闲事来打扰您了。”冬曦说:“如果象你说的那样,你真是个贤人,能不能知道自己的祸福呢?”思明说:“贤人不敢当,思明来年,才应当在尚书下被授予一官,所以一直也没有请求。”冬曦说:“来年将当什么官?”思明说:“这个事我忘了。”冬曦说:“为什么这样?”思明说:“现在请让我在这里写下来年在尚书手下授官的月日,以及授俸禄多少,再请尚书一同封存。请你把客厅的墙上挖开一小块,在里面藏上这些字记,再找泥封上,假如来年授官的日期有一字之差,我就死在这阶下。”就拜辞走了。冬曦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却怪他太狂妄荒诞了。常常想要另外批注别人作官。忽然有一天,皇上到温泉来了。看见白鹿升天,于是改会昌县为昭应县,敕令下达到吏部,令批注那里的官,冬曦马上就给思明批注到那个县去了。等到这事完结,就召思明来问他说:“昨天皇上去温泉,白鹿升天,改那里的县名叫昭应。那个县和长安一万年也不会相同,现在我已经为你登记到那里当官,你说的话不是瞎话吗,怎么能预先知道呢?”思明拜谢说“请尚书你把墙挖开检验一下吧!”立刻拆了墙上封记打开验看,只见思明写道:“来年某月日,皇上到温泉,改其县为昭应,蒙注授其官,还有所授的俸禄。无一字之差。冬曦非常惊异,从这以后有什么事,都派人问思明,没有不象神灵那样应验的。冬曦被免去吏部尚书的职务,派人去问思明,该再当什么官。思明回报说:向西将在一个大郡作官。过了十多天,皇上召见冬曦,问他江西地方的风土人情,冬曦回答很附合皇上的心意,就说:“冬曦真是豫章的父母啊。”于是提升他作江南观察史。到郡府之后,有事还要派使臣去问思明,没有一次不应验的。又过了二年,冬曦得病很重,派人问思明,思明回报说:“可以部署安排家事了。”冬曦知道自己不会好了,直到疾病越加严重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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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游秦

吏部令史马游秦,开元中,以年满当选。时侍郎裴光庭,以本铨旧吏。问其所欲,游秦不对。固问之,曰:“某官已知矣,不敢复有所闻。”光庭曰:“当在我,安得之?”游秦不答,亦无惧色。光庭怒曰:“既知可以言乎。游秦曰:“此可誌之,未可言之。”乃命疏其目,藏于楹栋之间,期注唱后而发之。后老君见于骊山,銮舆亲幸其地,因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光庭以旧无昭应之名,谓游秦莫得而知也,遂补其县录事。及唱官之日,发栋间所誌之书,则如其言尔。(出《前定录》)

【译文】

吏部令史马游秦,开元年间,因在任年满应当另选官。当时的侍郎裴光庭,按老规矩从旧官吏中选拔。问马游秦有什么要求,游秦不回答,裴光庭一再追问,游秦才说:“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当什么官了,不敢再说什么了。”光庭说:“你当什么官由我决定,你怎么会知道。”游秦不回答,也没有害怕的神色。光庭气愤地说:“既然知道,可以说说吗?”游秦说:“这事可以记下来,不能说出来。”于是就让他写出作什么官等有关的事,收藏在楹栋之间,等到批注宣布之后再拿出来。后来太上皇到骊山,銮驾车马亲到那个地方,就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光庭认为以前没有昭应县的名,游秦没有办法知道,就补游秦为昭应县录事。等到公布任命官职敕令那天,把藏在楹栋里所记下来的文书打开一看,则与马游秦所说的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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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华

萧华虽陷贼(“贼”原作“城”,据明抄本改。)中,李泌尝荐之。后泌归山,肃宗终相之。唯举薛胜掌纶诰,终不行。或问于泌,泌云:“胜官卑,难于发端。”乃置其《拔河赋》于案,冀肃宗览之,遂更荐。肃宗至,果读之,不称旨,曰:‘天子者君父。’而以天子玉齿对金钱荧煌乎?”他日复荐,终不得。信命也。(出《感定录》)

【译文】

萧华虽然陷入贼人的队伍中反抗过朝廷,但李泌曾经推荐他到朝廷作官。后来李泌上山隐居,肃宗终于请萧华作了宰相,萧华只推举薛胜掌管吏部,始终没有用。有一次萧华去问李泌,李泌说:“薛胜官运太低,很难作大官。”后来萧华就把他写的《拔河赋》放在书案上,希望肃宗能看到,就再一次推荐。肃宗来了,果然读了《拔河赋》,可是不符合皇帝的心意,说:“天子好比你们的父亲,而天子的玉齿怎么能听凭你们这些人的摆布呢?”以后又一次推荐,最终还是不同意,于是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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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

沙门一行,开元中,尝奏玄宗云:“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故天宝中,幸东都,庶盈万数。及上幸蜀,至万里桥,方悟焉。(出《传载》)

【译文】

一个和尚叫一行,在开元年间曾经上奏玄宗说:“陛下如果走到万里,就会圣福无疆。”所以在天宝年间,到了东都,百姓达到上万,等他到了蜀地,走到万里桥,才领悟了一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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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士

玄宗时,有术士,云:“判人食物,一一先知。”公卿竞延接。唯李大夫栖筠不信,召至谓曰:“审看某明日餐何物。”术者良久曰:“食两盘糕糜,二十碗桔皮汤。”李笑,乃遣厨司具馔,明日会诸朝客。平明,有教(“教”明抄本,陈校本作“敕”。)召对。上谓曰:“今日京兆尹进新糯米,(原本“米”下有“糕”字,据明抄本删。)得糕糜,卿且唯(“唯”字明抄本,陈校本作“住”。)吃。”良久,以金盘盛来。李拜而餐,对御强食。上喜曰:“卿吃甚美,更赐一盘,又尽。”既罢归,腹疾大作,诸物绝口,唯吃桔皮汤,至夜半方愈。忽记术士之言,谓左右曰:“我吃多少桔皮汤?”曰:“二十碗矣。”嗟叹久之,遽邀术士,厚与钱帛。(出《逸史》)

【译文】

玄宗在位的时候,有一个术士,有一种特殊技能。他说:“判断别人吃什么东西,全都能预先知道。”宫中的公卿大人们都争着请他。只有大夫李栖筠不信他的话。把术士召来问他说:“你看看我明天吃什么东西?”术士思考了半天才说:“你吃两盘粘糕。二十碗桔皮汤。”李大夫笑了,就让厨师准备饭菜,第二天请朝中大臣作客。第二天天一亮,有诏书下来让李大夫进宫。皇上对他说:“今天京兆尹刚进献了新糯米,做了粘糕,你只管吃吧。”好半天,用金盘盛来了,李大夫拜谢就吃,面对皇上勉强吃下去。皇上很高兴,说:“我看你吃得挺香,再给你一盘。”又吃光了。吃完回府,肚子痛得很厉害,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只有喝桔皮汤才行,直到半夜才好。突然想起术士的话,对左右侍奉的人说:“我喝了多少桔皮汤?”回答说:“二十碗了。”李大夫长吁短叹了很长时间,命令马上邀请术士,送给了他很多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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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鹏举

杜相鸿渐之父名鹏举,父子而似兄弟之名,盖有由也。鹏举父(原本无“父”字,据明抄本补。)尝梦有所之,见一大碑,云是宰相碑,已作者金填其字,未者刊名于柱上。有杜家儿否?曰:“有。”任自看之。视之,记得姓下有鸟偏旁曳脚,而忘其字,乃名子为鹏举。而谓之曰:“汝不为相,即世世名字,当鸟旁而曳脚也。”鹏举生鸿渐,而名字亦前定矣,况其官与寿乎?(出《集话录》)

【译文】

宰相杜鸿渐的父亲名叫鹏举。父子的名象兄弟的名,这是有缘由的。鹏举的父亲曾作过一个梦,在梦中他要出门,出去后看见一个大碑,说是宰相碑,已经被作者填上了金字,碑文和末尾写了很多姓名。他就问:“有杜家的子弟吗?”回答说:“有。”让他自己随便看,他就看起来,只记得姓的下面有鸟,偏旁拽脚,但忘了是什么字,这个名的儿子是鹏举。那人就对他说:“你不是宰相,这是代代流传的名字,应该是鸟字旁边有拽脚。”鹏举生下鸿渐。然而连名字也是以前定下来的,况且官职和寿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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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栖筠

李大夫栖筠未达,将赴选。时扬州田山人,烟霞之士也,颇有前知。往见之,问所得官。答曰:“宣州溧阳尉。”李公曰:“某朝列之内,亦有亲故。所望之官,实不至此。”良久曰:“胜则不可。某亦未审,将一书与楚州白鹤观张尊师,师当知矣。”李公至,寻得观院,蒿蓁塞径,若无人居。扣门良久,方有应者,乃引入,见张生甚古。叟曰:“田子无端,妄相告郎君语。郎君岂不要知官否,彼云何?”曰:“宣州溧阳尉。”曰:“否,魏州馆陶主簿。然已后任贵,声华煊赫,无介意于此也。”及到京,授溧阳尉,李公惊异,以为张道士之言不中。数日,敕破铨注,改馆陶主簿,乃知田张相为发明。后两人皆不知所之。田生弟作江州司马,名士颙。(出《逸史》)

【译文】

大夫李栖筠还没有作官时,将要进京参加选官。当时扬州有个姓田的山人,是很出名的隐士,很有预见的能力。李栖筠就去拜访他。问他自己将得到什么官职。田隐士回答他说:“可作宣州溧阳县县尉。”李栖筠说:“我在朝廷的大臣里面也有亲戚和朋友,所希望得到的官职,实在不仅仅是这么个小官。”田隐士好半天才说:“官太大不行。不过我也没有仔细思考,我写封信给楚州白鹤观的张师父,师父能知道。”李栖筠到了楚州找到白鹤观,那里蒿草和榛柴堵塞了道路,好象没有人住似的,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答应,开门人把李栖筠领进去,见张师父是个年岁很大的老人。老人说:“姓田的无缘无故,胡乱讲了一些话;你不是要知道将当什么官吗?他怎么说的?”李栖筠说:“他说我将当宣州溧阳县尉。”老人说:“不对。将作魏州馆陶主簿,但是以后就会当大官,声名显赫,不要介意现在的小官。”等到了京城,被授予溧阳县尉。李栖筠惊奇怪异,以为张道士的话不准。过了几天,皇上下敕令废除以前的批注,改为馆陶主簿。这才明白田张两个都有道理。后来两个人都不知道去向。田的弟弟作江州司马,名叫士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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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温

贞元初,有太学生杜思温,善鼓琴。多游于公侯门馆,每登临宴,往往得与。尝从宾客夜宿城苟家觜。中夜山月如画,而游客皆醉,思温独携琴临水闲泛。忽有一叟支颐来听。思温谓是座客,殊不回顾。及曲罢,乃知非向者同游之人,遽置琴而起。老人曰:“少年勿怖,余是秦时河南太守梁陟也,遭难,身没于此中。平生好鼓琴,向来闻君抚琴,弦轸清越,故来听耳。知音难遇,无辞更为我弹之。”思温奏为《沉湘》。老人曰:“此弄初成,吾尝寻之,其间音指稍异此。”思温因求其异。随而正之,声韵涵古,又多怨切,时人莫之闻也。叟因谓思温曰:“君非太学诸生乎?”曰:“然。”叟曰:“君何不求于名誉,而常为王门之伶人乎?”思温竦然曰:“受教。且问穷达之事。”叟曰:“余之少子,主管人间禄籍,当为君问之。”此后二日,当再会于此。至期而思温往见,叟亦至焉。乃告曰:“惜哉,君终不成名,亦无正官。然有假禄在巴蜀,一十九年,俸入不绝。然慎勿为武职,当有大祸,非禳所免。誌之誌之。”言讫,遂不见。思温明年又下第,遂罢举,抵成都,以所艺谒韦令公。公甚重之,累署要籍,随军十七八年,所请杂俸,月不下二万。又娶大将军女,车马第宅甚盛。而妻父尝欲思温在辕门,思温记老人之言,辄辞不就。后二日,密请韦令公,遂补讨击使。牒出方告,不敢复辞。而常惧祸至,求为远使,竟不果。及刘辟反叛时,思温在鹿头城。城陷,为官军所杀。家族不知所在也。(出《前定录》)

【译文】

贞元初年,有一个太学生叫杜思温。很擅长弹琴。多半时间都在公侯门馆里游乐。每次在宴会上弹奏,都得到赞赏。有一回曾随着宾客们在城外的苟家觜夜宿,夜晚山林幽静月光如银,真是美丽如画。这时游客们都醉了,唯独思温带着琴在水边弹琴。忽然有一个老人手支面颊来听。思温以为是以前听琴的游客,根本不回头看,等到曲子弹完,才知道那老人并不是以前的游客。马上放下琴站起来。老人说:“少年不要慌,我是秦朝时的河南太守梁陟。遭遇祸患,隐没在这里。我这一生也喜欢弹琴,以前听你弹琴,声音清新悦耳,所以才来听。人这一生很难遇到知音,请不要推辞再给我弹奏一曲。”思温又给他弹了一首《沉湘》。老人说:“这支曲子刚写成时,我也曾试着弹过,其中有些音符指法和你弹的稍有不同。”思温就请他指出不同的地方,接着就纠正了。这支曲古朴曲雅,又含有凄怨的情调,当时的人是没有听到过的。老人就问思温说:“你不是太学生吗?”回答说:“是。”老人说:“你为什么不求点功名,反而常常给王侯们演奏呢?”思温显出恭敬的样子说:“请指教。”然后又问有关穷富官运等事。老人说:“我的小儿子主管人间俸禄名册。我应该给你问问,这以后二天,咱们再在这儿相会。”到了那天。思温去会见,老人也到了,就告诉他说:“太可惜了,你最终不能成名,也当不上真正的官,但是有假俸禄在巴蜀。共十九年,收入不断,但要小心不要作武官,该当有大祸,并不是祈祷就能免除的。记住记住!”说完,立刻就不见了。思温第二年又没考中,于是不考了,往西游览到达成都。凭他弹琴的技艺拜见了韦令公。韦令公很看重他,多次把他的名写在主要官员的名册上,随军十七八年,所得到的各种俸禄,每月都不少于二万。又娶了大将军的女儿,车马房子都很多。但他的妻父常想让思温在军队里谋个职务,思温牢记老人的话,坚决推辞不干。过了两天,大将军偷偷地请求韦令公,于是就给思温补了个讨击使的职务,公文已经发出了才告诉思温。思温也不敢再推辞了,但他还是常常害怕大祸到来。要求作远方的讨击使,竟不答应。等到刘辟反叛朝廷时候,思温正好在鹿头城,城被攻陷,思温也被官军所杀,家属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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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及

柳及,河南人,贞元中进士登科殊之子也。家于澧阳。尝客游至南海。元帅以其父有名于缙绅士林间,俾假掾于广。未几,娶会长岑氏之女。生一男,名甑甑。及以亲老家远,不克迎候,乃携妻子归宁于澧阳。未再岁后,以家给不足,单车重游南中,至则假邑于蒙,于武仙再娶沈氏。会公事之郡,独沈氐与母孙氏在县廨。时当秋,夜分之后,天晴月皎。忽于牖中见一小儿,手招沈氏曰:“无惧无惧,某几郎子也。”告说事状,历然可听。沈氏以告其母。母乃问是何人,有何所请。答曰:“某甑甑也,以去年七月身死,故来辞别。”凡人夭逝,未满七岁者,以生时未有罪状,不受业报。纵使未即托生,多为天曾权禄驱使。某使当职役,但送文书来往地府耳。天曹记人善恶,每月一送地府,其间有暇,亦得闲行。”沈氏因告曰:“汝父之郡会计,亦当即至。”俄尔及归,沈氏具告。及固不信,曰:“荒徼之地,当有妖怪,假托人事,殆非山精木魅之所为乎?”其夕,即又于牖间以手招及。及初疑,尚正辞诘之,乃闻说本末,知非他鬼,乃歔欷涕泗,因询其夭横之由。答曰:“去年七月中,戏弄得痢疾,医药不救,以致于此,亦命也。今为天曹收役,亦未有托生之期。”及曰:“汝既属冥司,即人生先定之事可知也,试为吾检穷达性命,一来相告。”答云:“诺。”后夕乃至,曰:“冥官有一大城,贵贱等级,咸有本位,若棋布焉。世人将死,或半年,或数月内,即先于城中呼其名。时甑甑已闻呼父名也,辄绐而对。”既而私谓沈氏曰:“阿爷之名,已被呼矣,非久在人间。他日有人求娶沈氏者,慎勿许之。若有姓周,职在军门者,即可许之,必当偕老,衣食盈羡。”其余所述近事,无不征验。后一夕又来曰:“某以拘役有限,不得到人间。,从此永诀矣。”言词凄怆,歔欷而去。后四月,及果卒。沈氏寻亦萍泊南海。或有求纳者,辄不就。后有长沙小将姓周者,部本郡钱帛,货殖于广州,求娶沈氏。一言而许之。至今在焉。平昌孟弘微与及相识,具录其事。(出《前定录》)

【译文】

柳及是河南人,贞元年间的登科进士柳殊的儿子。家在澧阳,曾经到南海游览,元帅因为他父亲在官僚绅士中很有名望,就让他在广州作了个假署员。不久,娶了会长岑家的女儿。生了一个男孩,取名甑甑。柳及以亲戚老人离家太远,不能接来一起住的名义,带着妻和子回到澧阳安居。还没过第二年,又以家里供给不足的名义,自己乘一辆车重游南海。到了以后谎说家在蒙山。在武仙又娶了沈氏。柳及在郡府作会计,独有沈氏和她的母亲在县里的公馆住。当时正是秋天,夜幕降临之后,天晴月皎。忽然在窗户里看见一个小孩,用手招呼沈氏说:“不要怕,不要怕,我是你丈夫的孩子。”他说的话和表情态度,都清清楚楚。沈氏把这事告诉了他的母亲。她母亲就问那小孩是什么人,有什么要求。小孩回答说:“我叫甑甑,去年七月死的,所以来辞别。凡是未成年死的人,没有满七岁,因为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罪过,就不受什么报应。即使不能马上托生,大多数被天曹有权势的人所驱使。我也当了差役,只送文书来往于地府间,天曹记录人间的善和恶,每月都送给地府一次。这其间有空暇的时间,也可以闲溜一会儿。沈氏就告诉他说:“你父亲在郡里当会计,马上就要回来了。”不一会柳及回来,沈氏就把事情全都告诉了柳及。柳及不信,说:“荒郊野外,该是有妖怪假托人事,怎么知道不是山精鬼魅干的事呢?”有天晚上,又在窗户里看见那小孩用手招呼柳及。柳及开始还怀疑,一本正经地盘问他,等那小孩把来龙去脉都说出来,才知道他不是别的鬼,就哽咽涕泣,又问他夭折的原因。回答说:“去年七月,我玩耍得了痢疾。医药都没有用,所以才死了。这也是命啊。现在被天曹收我作差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托生。”柳及说:“你既然属于冥司,那么人生先定的事就会知道了,能不能给我检看一下穷富命运生死的事,知道了就来告诉我。”小孩回答说:“好。”后来一天晚上小孩来了。说:“冥府有一座大城,贵贱等级,都有自己的位置,好象棋子那样分布。世间的人将要死时,或者半年,或者几个月内,就先在城中招呼他的名,当时我已经听到呼叫父亲你的名了。”就哄骗他走了。然后小孩偷偷地对沈氏说:“我父亲的名已经在冥府里被招呼了,不能在人间活多长时间,以后有人求娶你的人,特别小心不要答应,如果有姓周的,职务在军队里,就可以答应,一定会白头偕老,衣食充足美好。”小孩所说的近来的事,没有不应验的。后来有一天晚上又来说:“我已经拘役有限,不能再到人间来了,从此永别了。”言语凄惋悲怆,哽咽着走了。过了四个月以后,柳及果然死了。沈氏也在不久后漂泊在南海一带,有时也有求婚的,都没有答应。后来长沙有个小将姓周,拿本郡部队的钱财,在广州作买卖,请求娶沈氏,一说就同意了。到现在还在。平昌的孟弘微与柳及认识。把他的事都记录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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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泛

韦泛者,不知其所来。大历初,罢润州金坛县尉。客游吴兴,维舟于兴国佛寺之水岸。时正月望夜,士女繁会。泛方寓目,忽然暴卒。县吏捕验,其事未已,再宿而苏。云:“见一吏持牒来,云:‘府司追。’遂与之同行。约数十里,忽至一城,兵卫甚严,入见多是亲旧往还。泛惊问吏曰:‘此何许也?’吏曰:‘此非人间也。’泛方悟死矣。俄见数骑呵道而来,中有一人,衣服鲜华,容貌甚伟。泛前视之,乃故人也,惊曰:“君何为来此?’曰:“‘为吏所追。’其人曰:‘某职主召魂,未省追子。因思之曰:‘嘻,误矣!所追者非追君也,乃兖州金乡县尉韦泛也!’遽叱吏送之归。泛既喜得返,且恃其故人,因求其禄寿。其人不得已,密谓一吏,引于别院,立泛于门。吏入,持一丹笔来,书其左手曰:‘前杨复后杨,后杨年年强。七月之节归玄乡。’泛既出,前所追吏亦送之。”既醒,具述其事。沙门法宝好异事,尽得其实,因传之。后六年,以调授太原杨曲县主簿,秩满至京师。适遇所亲与盐铁使有旧,遂荐为杨子县巡官。在职五年。建中元年,六月二十八日,将赴选,以暴疾终于广陵旅舍,其日乃立秋日也。(出《前定录》)

【译文】

韦泛,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大历初年,罢去润州金坛县尉的职务,到吴兴来游览。在兴国佛寺水边缆了船。当时正是正月十五,善男信女们都来聚会。韦泛刚要游览一番,忽然死去。县吏和捕快来验尸,但还有气息,过了一宿苏醒了。他说:看见一个官吏拿着公文来到,说:“府司让你去。”于是就和他同行,估计走了十多里地,忽然来到一座城市,兵士警卫很严,进城以后见到的大多是亲戚旧友来来去去,韦泛吃惊地问那官吏说:“这是什么地方啊?”官吏说;“这不是人间。”韦泛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不一会儿见到几个骑马的人呵斥着跑过来,其中有一个人衣服新鲜华丽,容貌高大英俊,韦泛走上前一看,原来是老朋友。那人吃惊不小,说:“你来到这儿干什么?”韦泛说:“被官吏所追。”那人说:“我的职务是主管召魂。怎么不知道追你?。”就思考了一会儿说:“哈!错了!要追的人并不是你,是兖州金乡县尉韦泛。”马上呵斥官吏赶快送韦泛回去。韦泛很高兴能返回,并倚仗他是老朋友,就趁机要求他说说自己的官禄和寿命怎样。那人没办法,告诉一个官吏,把韦泛带到另一个院落,让韦泛站在门边。一个官吏进来,拿着一枝红笔,在韦泛的左手写道:“前杨复后杨,后杨年年强,七月之节归玄乡。”写完后韦泛就出来,以前追韦泛的那个官吏又送他回来。醒了以后,韦泛就把他经历的事一一叙述出来。一个和尚叫法宝很喜欢听怪事,这些事他都听全了,就传开来。六年后,韦泛被调授太原杨曲县作主簿。十年任满回到京城,正好遇到自己的亲属同盐铁使有老交情,就推荐韦泛作了杨子县巡官。在职五年,建中元年六月二十八日,准备赴京选官,因为得了急病死在广陵旅舍。那天正好是立秋。

耿弇列传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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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弇列传第九  

耿弇 弟国 国子秉 秉弟夔 国弟子恭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巨鹿徙焉。父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与王莽从弟亻及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为朔调连率。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建旗鼓,肄驰射,由是好将帅之事。

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之宜。及至宋子,会王郎诈称成帝子子舆,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复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

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BB32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兒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弇因从光武北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曰:“今兵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中乱,光武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走昌平就况,因说况使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与景丹、寇恂及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于广阿。是时,光武方攻王郎,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既而悉诣营上谒。光武见弇等,说,曰:“当与渔阳、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得自置偏裨。弇等遂从拔邯郸。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而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光武以弇弟舒为复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况与舒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大说,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弇到上谷,收韦顺、蔡充斩之;汉亦诛苗曾。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从光武击破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追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弇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乘胜战顺水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数日乃振,贼亦退去,从追至容城、小广阳、安次,连战破之。光武还蓟,复遣弇与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植、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将军,追贼至潞东,及平谷,再战,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土垠之间,至俊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或为乌桓、貊人所抄击,略尽。

光武即位,拜弇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攻厌新贼于敖仓,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C549侯,食好C549、美阳二县。三年,延岑自武关出攻南阳,下数城。穰人杜弘率其众以从岑。弇与岑等战于穰,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生获其将士五千余人,得印绶三百。杜弘降,岑与数骑遁走东阳。

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进攻渔阳。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舒弟国入侍。帝善之,进封况为CD58糜侯。乃命弇与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击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喜。胡骑经军都,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况复与舒攻宠,取军都。五年,宠死,天子嘉况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赐甲第,奉朝请。封舒为牟平侯。遣弇与吴汉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之,降者四万余人。

因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从朝阳桥济河以度。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势,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将攻BB32。弇先出兵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飞矢中BB32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余两。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复追步,步奔平寿,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六年,西拒隗嚣,屯兵于漆。八年,从上陇。明年,与中郎将来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诸营保,皆下之。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

十二年,况疾病,乘舆数自临幸。复以国弟广、举并为中郎将。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医药,当代以为荣。及况卒,谥烈侯,少子霸袭况爵。

十三年,增弇户邑,上大将军印绶,罢,以列侯奉朝请。每有四方异议,辄召入问筹策。年五十六,永平元年卒,谥为愍侯。

子忠嗣。忠以骑都尉击匈奴于天山,有功。忠卒,子冯嗣。冯卒,子良嗣,一名无禁。延光中,尚安帝妹濮阳长公主,位至侍中。良卒,子协嗣。

CD58麋侯霸卒,子文金嗣。文金卒,子喜嗣。喜卒,子显嗣,为羽林左监。显卒,子援嗣。尚桓帝妹长社公主,为河东太守。后曹操诛耿氏,唯援孙弘存焉。

牟平侯舒卒,子袭嗣。尚显宗女隆虑公主。袭卒,子宝嗣。

宝女弟为清河孝王妃。及安帝立,尊孝王,母为孝德皇后,以妃为甘园大贵人。帝以宝元舅之重,使监羽林左骑,位至大将军。而附事内宠,与中常侍樊丰、帝乳母王圣等谮废皇太子为济阴王,及排陷太尉杨震,议者怨之。宝弟子承袭公主爵为林虑侯,位至侍中。安帝崩,阎太后以宝等阿附嬖B062,共为不道,策免宝及承,皆贬爵为亭侯,遣就国。宝于道自杀,国除。大贵人数为耿氏请,阳嘉三年,顺帝遂绍封宝子箕牟平侯,为侍中。以恒为阳亭侯,承为羽林中郎将。其后贵人薨,大将军梁冀从承求贵人珍玩,不能得,冀怒,风有司奏夺其封。承惶恐,遂亡匿于穰。数年,冀推迹得之,乃并族其家十余人。

论曰:淮阴延论项王,审料成势,则知高祖之庙胜矣。耿弇决策河北,定计南阳,亦见光武之业成矣。然弇自克拔全齐,而无复尺寸功。夫岂不怀?将时之度数,不足以相容乎?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而耿氏累叶以功名自终。将其用兵欲以杀止杀乎?何其独能隆也!

国字叔虑,建武四年初入侍,光武拜为黄门侍郎,应对左右,帝以为能,迁射声校尉。七年,射声官罢,拜驸马都尉。父况卒,国于次当嗣,上疏以先侯爱少子霸,固自陈让,有诏许焉。后历顿丘、阳翟、上蔡令,所在吏人称之。征为五官中郎将。

是时,乌桓、鲜卑屡寇外境,国素有筹策,数言边事,帝器之。及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呼韩邪单元,款塞称籓,愿B473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国独曰:“臣以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东B473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使塞下无晏开之警,万世安宁之策也。”帝从其议,遂立比为南单于。由是乌桓、鲜卑保塞自守,北虏远遁,中国少事。二十七年,代冯勤为大司农。又上言宜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屯五原以防逃亡。永平元年卒官。显宗追思国言,后遂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如其议焉。

国二子:秉,夔。

秉字伯初,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略。以父任为郎,数上言兵事。常以中国虚费,边陲不宁,其患专在匈奴。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显宗既有志北伐,阴然其言。永平中,召诣省闼,问前后所上便宜方略,拜谒者仆射,遂见亲幸。每公卿会议,常引秉上殿,访以边事,多简帝心。

十五年,拜驸马都尉。十六年,以骑都尉秦彭为副,与奉车都尉窦固等俱伐北匈奴。虏皆奔走,不战而还。

十七年夏,诏秉与固合兵万四千骑,复出白山击车师。车师有后王、前王,前王即后王之子,其廷相去五百余里。固以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若,欲攻前王。秉议先赴后王,以为并力根本,则前王自服。固计未决。秉奋身而起曰:“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遂进。并纵兵抄掠,斩首数千级,收马、牛十余万头。后王安得震怖,从数百骑出迎秉。而固司马苏安欲全功归固,即驰谓安得曰:“汉贵将独有奉车都尉,天子姊婿,爵为通侯,当先降之。”安得乃还,更令其诸将迎秉。秉大怒,被甲上马,麾其精骑径造固壁。言曰:“车师王降,讫今不至,请往枭其首。”固大惊曰:“且止,将败事!”秉厉声曰:“受降如受敌。”遂驰赴之。安得惶恐,走出门,脱帽抱马足降。秉将以诣固。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而还。

明年秋,肃宗即位,拜秉征西将军,遣案行凉州边境,劳赐保塞羌胡,进屯酒泉,救戊己校尉。

建初元年,拜度辽将军。视事七年,匈奴怀其恩信。征为执金吾,甚见亲重。帝每巡郡国及幸宫观,秉常领禁兵宿卫左右。除三子为郎。章和二年,复拜征西将军,副车骑将军窦宪击北匈奴,大破之。事并见《宪传》。封秉美阳侯,食邑三千户。

秉性勇壮而简易于事,军行常自被甲在前,休止不结营部,然远斥候,明要誓,有警,军陈立成,士卒皆乐为死。永远二年,代桓虞为光禄勋。明年夏卒,时年五十余。赐以未棺、玉衣,将作大匠穿冢,假鼓吹,五营骑士三百余人送葬。谥曰恒侯。匈奴闻秉卒,举国号哭,或至梨面流血。

长子冲嗣。及窦宪败,以秉窦氏党,国除。冲官至汉阳太守。

曾孙纪,少有美名,辟公府,曹操甚敬异之,稍迁少府。纪以操将篡汉,建安二十三年,与太医令吉B234、丞相司直韦晃谋起兵诛操,不克,夷三族。于时衣冠盛门坐纪罹祸灭者众矣。

夔字定公。少有气决。永元初,为车骑将军窦宪假司马,北击匈奴,转骑都尉。三年,宪复出河西,以夔为大将军左校尉。将精骑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单于廷,于金微山斩阏氏、名王以下五千余级,单于与数骑脱亡,尽获其匈奴珍宝财畜,去塞五千余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乃封夔粟邑侯。会北单于弟左鹿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众八部二万余人,来居蒲类海上,遣使款塞。以夔为中郎将,持节卫护之。及窦宪败,夔亦免官夺爵士。

后复为长水校尉,拜五原太守,迁辽东太守。元兴元年,貊人寇郡界,夔追击,斩其渠帅。永初三年,南单于檀反畔,使夔率鲜卑及诸郡兵屯雁门,与车骑将军何熙共击之。熙推夔为先锋,而遣其司马耿E4DF、刘祉将二千人与夔俱进。到属国故城,单于遣薁鞬日逐王三千余人遮汉兵。夔自击其左,令鲜卑攻其右,虏遂败走,追斩千余级,杀其名王六人,获穹庐车重千余两,马畜生口甚众。鲜卑马多羸病,遂畔出塞。夔不能独进,以不穷追,左转云中太守,后迁行度辽将军事。

夔勇而有气,数侵陵使匈奴中郎将郑戬。元初元年,坐征下狱,以减死论,笞二百。建光中,复拜度辽将军。时,鲜卑攻杀云中太守成严,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夔与幽州刺史庞参救之,追虏出塞而还。后坐法免,卒于家。

恭字伯宗,国弟广之子也。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永平十七年冬,骑都尉刘张出击车师,请恭为司马,与奉车都尉窦固及从弟驸马都尉秉破降之。始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为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戊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恭至部,移檄乌孙,示汉威德,大昆弥以下皆欢喜,遣使献名马,及奉宣帝时所赐公主博具,愿遣子入侍。恭乃发使赍金帛,迎其侍子。

明年三月,北单于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击车师。恭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道逢匈奴骑多,皆为所殁。匈奴遂破杀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战,以毒药傅矢。传语匈奴曰:“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因发强弩射之。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汉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涧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据之。七月,匈奴复来攻恭,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匈奴遂于城下拥绝涧水。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恭仰叹曰:“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剌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以示虏。虏出不意,以为神明,遂引去。

时,焉耆、龟兹攻殁都护陈睦,北虏亦围关宠于柳中。会显宗崩,救兵不至,车师复畔,与匈奴共攻恭。恭历士众击走之。后王夫人先世汉人,常私以虏情告恭,又给以粮饷。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与士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单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复遣使招恭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乃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不能下。

初,关宠上书求救,时肃宗新即位,乃诏公卿会议。司空第五伦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议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复犯 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尽力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秦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余人,建初元年正月,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余人,驼、驴、马、牛、羊三万七千头,北虏惊走,车师复降。

会关宠已殁,蒙等闻之,便欲引兵还。先是,恭遣军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服,羌因随王蒙军俱出塞。羌固请迎恭,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乃遥呼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众为恭已下洗沭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及恭至洛阳,鲍昱奏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以恭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余九人皆补羽林。恭母先卒,及还,追行丧制,有诏使五官中郎将赍牛、酒释服。

明年,迁长水校尉。其秋,金城、陇西羌反。恭上疏言方略,诏召入问状。乃遣恭将五校士三千人,副车骑将军马防讨西羌。恭屯枹罕,数与羌接战。明年秋,烧当羌降,防还京师,恭留击诸未服者,首虏千余人,获牛、羊四万余头,勒姐、烧何羌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降。初,恭出陇西,上言:“故安丰侯窦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鸿胪固,即其子孙。前击白山,功冠三军。宜奉大使,镇抚凉部。令车骑将军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由是大忤于防。及防还,监营谒者李谭承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坐征下狱,免官归本郡,卒于家。

子溥,为京兆虎牙都尉。元初二年,击畔羌于丁奚城,军败,遂殁。诏拜溥子宏、晔并为郎。

晔字季遇。顺帝初,为乌桓校尉。时,鲜卑寇缘边,杀代郡太守。晔率乌桓及诸郡卒出塞讨击,大破之。鲜卑震怖,数万人诣辽东降。自后频出辄克获,威振北方。迁度辽将军。

耿氏自中兴已后迄建安之末,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卿十三人,尚公主三人,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数十百人,遂与汉兴衰云。

论曰: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质于柯盟,相如申威于河表,盖以决一旦之负,异乎百死之地也。以为二汉当疏高爵,宥十世。而苏君恩不及嗣,恭亦终填牢户。追诵龙蛇之章,以为叹息。

赞曰:好C549经武,能画能兵。往收燕卒,来集汉营。请间赵殿,酾酒齐城。况、舒率从,亦既有成。国图久策,分此凶狄。秉洽胡情,夔单虏迹。慊慊伯宗,枯泉飞液。

第二一章 屈原罢官 张仪欺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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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为欢迎齐宣王一行大驾光临,屈原与郑袖正在细腰宫内排练歌舞,见怀王陪贵宾来至宫前,就要拾级而上,郑袖如醉如痴地舞至屈原面前,故作晕眩,急喊屈原相救。屈原闻声上前搀扶,郑袖倒于屈原怀中,演出了臣戏王妃的丑剧。怀王见状,惊若晴天霹雳,只觉得头“嗡”的一声胀大若斗,顿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他的脸色瞬息万变,时而红,时而紫,时而黄,时而白。他浑身瘫软,四肢无力,双脚像踩在棉絮上,绵绵软软,无着无落。宫在摇,殿在晃,眼前的一切无不影影绰绰的在频繁地变幻着形态,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虚无缥缈之中。随着一声訇然巨响,大地裂开了一道深壑臣谷,一阵狂风吹来,将他卷进谷中,他在坠落,在下沉,堕于茫茫黑暗,万丈深渊……

屈原却是清醒的,而且十分冷静,他泰然自若,凛然如山,不作任何辩白与解释,一任郑袖撒泼,疯狂,听候怀王裁处。倘说他与郑袖那段绵绵之情早断,但却有些藕断丝连,那么今日郑袖之举,擦亮了屈原的双眼,使他看清了眼前这条美女蛇的真实面目与险恶用心,令其反思,催其遐想。这自然都是后话,眼前的处境不容他想得太多。

楚廷的文臣武将,齐王之随从佐僚,歌舞之男男女女,有的惊愕,有的诧异,有的忧虑,有的庆幸,有的暗喜,有的窃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嗤之以鼻。

休看描写起来这样复杂,这样耗费笔墨,其实上边这些只发生在一瞬间,场上只有片刻的尴尬,短暂的沉默。虽然如此,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不亚于盛夏乌云密布的天空,灰暗,低沉,闷热,窒息,倘有一声惊雷炸响,便是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然而,天有不测之风雨,是齐宣王吹起了一阵西北风,使得覆釜似的天空顿时烟消云散,细腰宫内晴空朗朗。

齐宣王身高体长,魁伟稳健,在楚怀王的陪同下步入细腰宫,这里不该发生的场面,闪电般地摄入他那双极度灵敏的镜头,感光成像。像未成,敏捷的思维,果决的判断,早已使他明了其中的一切。因为,围绕着变法改革和外交政策,楚廷内所进行的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斗争,齐宣王早已了如指掌。眼前的这场恶作剧,分明是保守势力借机陷害屈原,以达破坏齐楚联合和变法改革的罪恶目的。作为东方大国之君,出访的贵宾,照常理齐宣王是不该首先表示什么的,但是,眼瞅着形势的发展对屈原十分不利,加害屈原便是破坏齐楚联盟,便是削弱天下抗秦的力量,或者说是助秦以灭东方六国,因而他不能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扭转航向。这关系到此番访楚能否圆满成功,齐楚联盟能否达成理想的协议。倘使以靳尚为代表的楚国保守派加害屈原的阴谋得逞,自己这次出访失败,便向天下宣布了自己的无能,灭了六国的志气,助长了秦入侵东方的嚣张气焰,他岂能坐山以观虎斗!他斯文而大度,款款向前,向郑袖施礼道:“南后陛下,请接受远方来客之衷心祝愿,祝南后青春永驻,富贵无疆!……”

郑袖正在向怀王哭诉,撒拨,毫无接受贵宾祝福之思想准备,既至宣王庄重肃穆地施礼,祝愿,她被弄得狼狈不堪,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句致谢之辞也未吐出来,举袂遮面,奔然而去,后边自有宫娥内侍紧跟服侍。

齐宣王的这一着很是厉害,弄得楚之满朝文武,或目瞪口呆,或哑然失笑,怀王则啼笑皆非。对此,宣王仿佛视而不见,他谈笑风生地对怀王说:“齐楚两国,虽相距数千里之遥,然南后陛下之歌舞,齐之市井妇孺,无不如雷贯耳。不仅如此,南后陛下有一晕厥症,幸赖屈左徒精心诊治,方得以好转,不再频繁猝发,齐之黎民,亦充耳有闻。时值盛夏酷暑,为迎宾客,南后陛下昼夜排练歌舞,疲劳所致,或旧病复发,或一时眩晕欲倒,屈左徒在场,岂有袖手而不上前搀扶之理!至于屈左徒心绪不端之疑,实乃荒诞无稽之极!山野邻里,小户夫妻,尚有‘知性者同居’之说,况泱泱大国之君臣同僚者乎?屈左徒之为人,朗朗似炎夏之日,浩浩若中秋之月,不容龌龊之辈涂抹玷污!屈左徒之品行节操,如冰似玉,清溪见底,天下崇戴,诸侯信赖,楚岂有疑乎?……”

齐宣王下车伊始便滔滔训人,被训者系怀王及其群臣,确有傲慢不恭之嫌,然而谁也无可挑剔,因为他说的是实情,言的是至理。也正是这一番实情与至理,成了后来楚廷一伙诬屈原叛卖祖国,为齐奸细的口实与把柄。

怀王的心态与表情是极其复杂的,从理论上他不能不正视宣王所言俱为实情,平心静气而论,屈原再是好色淫荡之徒,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调戏大王宠姬。屈原是怎样精明透亮的人啊,他怎么会突然愚蠢到丧失理智呢?何况屈原素来严于律己,洁身自好,时时处处,事无巨细大小,俱都有礼,有节,有度,人皆称其为“谦谦君子”,是断然不会有非分之想,非礼之举的。然而在感情上他还是疙里疙瘩,因为郑袖毕竟是他怀中的尤物,且常于枕边吹那屈原如何倾情于她的秽风,每每说得有声有色,有鼻子有眼,久而久之,不由怀王不疑。不管怎样,这不光彩的镜头与场面,给他脸上抹了灰,给堂堂荆楚丢尽了脸面,这无异于当着远方来客,当着东方大国之君唾他两口,扇他一顿耳光,因而他既恨屈原,也恨郑袖。郑袖是离去了,屈原却立于一旁,他一如既往,庄重肃穆,彬彬有礼,且颇有些神采飞扬,恰似一泓清池,波澜不惊,涟漪不生,仿佛方才并无风起浪涌之波。幸亏宣王不仅不怪,反而为他竖起了梯子,于是怀王急忙借梯下楼。怀王亦系大国之君,论版图,论物产,论民力,论国势,论军事实力,不仅并不亚于齐国,而且在许多方面远在齐国之上,况且他是六国联盟的纵约长,曾有过统率六国之师首次伐秦的壮举和辉煌,因而在宣王面前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感情,必须故作宽容大度,腹能撑船。这样想着,怀王镇静而从容地说道:“大王所言极是,屈爱卿乃朕之得力臂膀,朝野上下,决无疑者。只是在这满朝文武热烈迎接大王圣驾之际,发生了如此不体面的事情,实在是有失体统,对大王甚是不恭,万望大王恕罪!……”

齐宣王不以为然地嘿嘿笑道:“齐楚,兄弟也,手足之情,不必见外。类似之事,何国无有,寡人自不会介意。”

齐宣王说着与楚怀王握手言欢,二人携手并肩穿过细腰宫的排练厅,登上三休台,来至章华殿,簇拥于后的是宣王随行和楚廷文武,气氛欢快而热烈,和乐而融洽。

从仪态和表情上看,屈原确如宁静的夜空,碧绿的草原,他谦和,斯文,稳健,款款儒雅,娓娓谈吐,实际上胸中却翻腾着远胜三峡的滔天巨澜,这滔天巨澜的主要内容是羞愧,内疚,反思,自责。他曾自恃读书多,知识丰富而傲气十足,颇有些盛气凌人,现在看来自己还十分浅薄,对“社会”这部书还读得不深不透,对人的研究,尤其是对女人的研究还异常肤浅。从某种意义上讲,南后郑袖成了他的老师,教会了他怎样深刻而全面地看人,看社会;是位良医,治愈了他的天真幼稚病和感情用事的症结,他真该致以衷心的谢忱。

这场恶作剧郑袖演得这般成功,靳尚、子椒之流真想大显身手闹腾一番,以置屈原于死地,不意齐宣王竟反宾为主地扭转了局势,使得这些逐臭的苍蝇欲下蛆而无缝隙可寻,万般无奈,只好屏息敛气,偃旗息鼓。

齐宣王的这次出访很成功,齐楚纵亲,双方签订了极好的抗秦新盟约。

齐宣王在楚之日,郑袖一直被压抑着。出惯了风头的人,却不得在齐君面前一展风采,这是何等的憋气和屈辱!她恨透了这位齐宣王,身为贵宾,却对楚国的政事枉加评论,致使其阴谋未能得逞,且坏了她的名声。她奢望有朝一日自己完全控制了楚国的政权,定要兴师伐齐,将这齐宣王碎尸万段。齐宣王离楚之后,郑袖大施淫威,把个南宫闹得底朝天。她不吃,不喝,不整容,不梳妆,撕绸缎,砸珠宝,骂太监,杀宫娥,数落怀王窝囊、草包,甘愿戴绿帽,当王八,堂堂大国之君,意不如一个山野村夫,连自己的情侣都难以庇护,还谈什么强荆楚,统一天下!她又编造了一系列的、形形色色的屈原借看病、橘林散步和讨论如何加强对子兰进行教育之机欲调戏她的故事,倘不是她忠贞于怀王,坚决回绝,怕是早已成了屈原怀中的巫山神女了。爱情是自私的,男女之间的情爱、兽行、醋意,每每使人丧失理智。千遍谣言成真理,枕边之风有时胜过千军万马,加以靳尚之流平时那些关于屈原居功自傲,目无君王,有篡权夺位的野心之类的灌输,量变到质变,经过激烈复杂的思想斗争之后,一日早朝,怀王庄重地宣布了靳尚为屈原罗织的罪名,罢黜其左徒之官,委以三闾大夫之职。三闾大夫是管理王族子弟教育和屈、昭、景三姓的宗族事物的闲官,它有职无权,一般不准参与朝廷政事,但考虑到屈原以往的贡献和能力,怀王破例地允许屈原参与朝政。

由执掌国家内政外交大权到闲置不用,这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屈原有这个思想准备,在欢迎齐宣王的盛大场面,郑袖被弄得狼狈不堪,她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必以百倍的狰狞,千倍的疯狂来相报复;那些坚决反对变法改革,一向与自己为敌的旧贵族的代表们,也必借机大作文章。怀王本就是个无主心骨,耳根子软的主,难经群小盅惑,自己必见疏于王而难申富国强兵、统一天下之志。短暂的旬日,屈原骤然老练成熟了许多。正因为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当五雷轰顶的时候,屈原表现得异常镇定,从容如初。他只是在为变法改革之夭折惋惜,为祖国的前途命运担忧,为民众未来的不幸遭遇痛心,至于自己将遭遇怎样的厄运,他考虑得并不多,当他离开乐平里,投身郢都那天,就已经将自己奉献给了祖国、天下。他想,怀王也许因听信小人谗言,一时糊涂,方做出这样的错误决定,迟早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的,屈原在殷切地期待着……

三闾大夫不似左徒那样日理万机,整日疲于奔命,忙得焦头烂额,这是个闲职,舒适自在,且教育贵族子弟,主持祭祀,是份内之事,因而屈原欲借此机会办教育,像孔子那样培养济世英才,由他们来完成自己的意愿,实现自己的理想;深入民间,搜集黎庶祭祀的民歌。屈原是个办事情十分认真的人,无论干什么,不干则已,要干就一定要把它干好。正因为如此,在这期间他教育培养了一批弟子,搜集了大量的祭祀民歌,为不久创作《九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齐宣王访楚,齐楚纵亲,再订新盟的消息传到秦国,秦廷上下颇为震惊,因为这是秦吞并六国、统一天下的威胁和主要障碍,经过一番精心策略之后,秦惠王于公元前313年一日,派相国张仪携重礼东使于楚,旨在收买以靳尚为代表的亲秦派,排斥屈原,拆散齐楚联盟。

张仪,魏国人,与苏秦同于蒙山师事鬼谷子,聪明才智远在苏秦之上。家贫,下山后赴大梁见魏惠王,欲求宦禄。惠王不肯重用,于是携妻奔楚,于令尹昭阳府上为食客,负责招待各国来宾。昭阳率师伐魏,大败魏军,取魏之襄陵(今河南睢县西)等七城。楚威王因昭阳功大,将传世之宝和氏璧赏赐与他。阳春一日,昭阳偕众贵宾游赤山,丢失了和氏璧,疑心为张仪所盗,鞭笞数百,直打至遍体鳞伤,奄奄待毙。病愈还乡,半年无所事事,赴赵求助于在赵为相的同窗好友苏秦。苏秦施计相助,张仪西入秦,为相国。

张仪与楚怀王宠臣靳尚关系非同寻常,靳尚卖国害民,常通过张仪收受秦之重礼厚币。自郑袖将废嫡立庶的重任交与靳尚之后,靳尚卖国更加有恃无恐。靳尚借机弄权施术,既骗取了南后的宠信,又从张仪那儿获得了更多的贿赂。张仪早有许诺,只要郑袖能保证楚亲秦而不联齐,那么立子兰为太子的事便包在了他的身上。张仪代表秦,秦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有它作靠山,郑袖的心里踏实得多了。前边说过,郑袖虽不想当国王,却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她一心欲立子兰为太子,将来继承王位,那么荆楚大权便操纵在她的手里了。为达此目的,她不惜任何代价,只可惜屈原一心只在宗国和人民,不肯与她做这笔肮脏的交易。郑袖跟屈原反目之后,由靳尚牵线搭桥,迅速跟张仪挂上了钩,彼此一拍即合。有郑袖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此番使楚,张仪心中十分踏实坦然,拆散齐楚联盟,他有稳操胜券的把握。看,世上事就是这样彼此利用,互为庇荫和靠山,只是害了国家,苦了百姓!

此番张仪使楚所带的礼物均系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诸如温凉盏,盛酒于盏中,冬暖夏凉,千杯不醉,万盏不迷;夜明珠,其大若桃,置于黑暗之中,光明灿烂,有如白昼;鸳鸯剑,雌雄成双,若有歹徒欲害主人,剑自会出鞘,斩妖人首级于堂;水晶篮,挂篮于庭前,自然生风,若阳光炙烈,作物枯死,亦可促天下雨;赤免马,此乃宝马良驹,不食草,不饮水,日行千里,进能追风赶月,退能隐身匿形;飞尘伞,雨天撑之滴水不沾,晴天撑之可遮光避日,消涂尘埃;犀角带,以带缠身,水火不侵,灾疫远避。除此以外,还有数车金银珠玉和西北特产。子椒、靳尚、子兰、郑袖之徒,都是些见财眼开,见利忘义,目光如豆的鼠辈,有了如此隆盛的财宝,加以狡猾的手段,张仪便可把他们当陀螺捻,让他们怎样转,他们就得怎样转,随心所欲,玩于股掌之中。

张仪像一只夜游的枭鸟,扮作富商巨贾,带着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郢都城,于繁华的商业区择一考究豪华的旅店下榻。自此他便白昼安歇,夜晚活动,邀靳尚、子椒等人来旅店密谋,这些人自然也都脱去朝服,扮作商贾,出入店门,店家并不生疑。张仪有时也衣冠楚楚地带领随从于夜间出门会客,多半是到上官府拜访靳尚,靳尚则将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邀进府来与张仪相见,议事之外,主人盛设酒宴,款待远方来客,把盏碰杯,预祝胜利。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郑袖于朝阳馆秘密接见张仪,靳尚出席作陪。接见的这个房间读者并不陌生,它位于该馆之东南角,几次当楚宫庞大的建筑群进入黑沉沉的梦乡的时候,只有它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恶狼睁着的一只眼睛;窗纱上也曾多次呈现着模糊的剪影,两个女人,或一男一女——这是阴谋的房间,罪恶的房间,酝酿杀机的房间。除南宫外,郑袖常居于此,她像居于网中的一只母蜘蛛,所结的危害生灵的网伸向四面八方。

郑袖与张仪,不仅彼此早有耳闻,而且相互做过深入细致的研究,但却从未见过面。这次会见,攸关各自利益的成败,因而无不十分重视。张仪手提晶莹玲珑、镶金嵌玉的宝箱,在靳尚的导引下步入郑袖的房间,此刻郑袖正于房间款款踱步。她今日的装扮又与以往不同,简直就是一件精美高雅的艺术品——翡翠瓶内插着的一枝白玉兰,一尊玉雕女神,洁白素绢上绣的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冰雕悬崖峭壁上的一朵雪莲,一轮红日娇羞出山的油画,水晶缸内游动的一尾金鱼的彩照……前边说过,人是个矛盾体,仪表美与灵魂美难能统一,郑袖便是典型的一例;相貌与才干也往往南辕北辙,靳尚与张仪都是这方面的代表。论才干,张仪可谓经天纬地,但他却生得高不过五尺,臃肿肥胖,双眉狡黠,一脸横肉,八字脚,鸭子步。这样三个人置于一室,相映成趣,滑稽可笑。

靳尚作了介绍,张仪大礼参拜,打开宝箱,呈上见面礼——夜明珠和水晶篮。郑袖飘若水上仙子,笑似三月春桃,推让再三,方才收受。将夜明珠置于几案,吹息灯烛,室内一片通明。水晶篮悬于窗牖,顿时清风习习,异香醉人。郑袖虽贵为南后,主宰楚宫,但这样的奇珍异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是天外有天啊!

一丘之貉相聚,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直谈至子夜过后方散。所谈内容不外乎秦国的强大,是楚的坚强靠山,楚只有死心塌地地依靠秦,方能够生存与发展;齐国是靠不住的,楚欲取得秦的信任,六国必须纵散约解,尤其是必须坚决反对齐国,废除齐楚之盟,因为秦正恨齐入骨髓;欲达此目的,必须排斥、打击乃至清除朝野之中的亲齐派、合纵派,如陈轸、昭睢等,特别是屈原,有他在,秦楚就休想永远结为兄弟之好;在如何对待秦、齐两国的问题上,怀王常常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目前因受屈原的盅惑和齐甜言蜜语之蒙骗,正力主联齐抗秦,从根本上转变怀王的这一观念和立场,只有依靠南后郑袖;人各自私,人各自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郑袖能劝说怀王改弦易辙,与秦结成金兰之好,那么,张仪以政治家的人格为保证,秦以强大的军事实力作后盾,在适当的时候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这样,怀王作古后,楚国的天下便操纵在郑袖母子手中了。张仪的当面亲口许诺,而且信誓旦旦,了却了郑袖的一桩心事,那么后边的戏便是由张仪来操纵导演了。

枭鸟、老鼠似的于夜间活动了四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自以为万无一失,第五日巳时,张仪由子椒陪同,堂而皇之地以秦相国的身份登上了三休台,来到了章华宫,开始了他正式访楚的国事活动。

怀王闻听秦相张仪驾到,深恐他提及当年因和氏璧而在楚受辱一事,尴尬难堪,急忙出宫迎接,其时子椒与张仪正于三休台上苦苦攀登。既至并肩来至章华宫,张仪大礼参拜,怀王还礼让座,二人分宾主坐定,子椒一旁作陪。张仪受秦惠王之托向怀王问安,怀王致谢,询问惠王近况。寒暄品茶之后,张仪便向怀王献宝——温凉盏、鸳鸯剑和赤兔马(赤兔马栓于馆舍马厩槽头,自然不能牵其登三休台,来章华宫)。怀王本就是个贪财图利,见钱眼开的人,有这样三件稀世珍宝到手,自然是眉飞色舞,欣喜若狂;而且这三件珍宝为秦惠王所献,他怎不受宠若惊,称谢不已。在怀王看来,秦相造访,敬献重宝,这固然是秦惠王的恩惠与敬重,表现了他的诚挚与友好,但更主要还是张仪的谋划。张仪不计前嫌,为秦楚友好而周旋奔波,这真是位虚怀若谷的大丈夫,一位难得的济世贤才。怀王的头脑就简单到这般地步,考虑问题小胡同赶猪,直通通的,不会转弯,他根本没有想到,张仪突然造访,且敬献厚礼重宝,是否会有什么阴谋?他要达到怎样的目的?于是不假思索与分析,不与卿相文武协商,轻而易举地表示,欲授张仪相印。

张仪见重宝打动了怀王的心,征服怀王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得暗自庆幸,无限欣喜。他彬彬有礼地向怀王拱手说道:“当今天下,七国争雄,强者莫过于秦、楚、齐三国,秦和于楚,楚必强于齐;秦和于齐,齐必强于楚。臣身为秦相,最了解吾王之心。秦楚比邻,山相依,水相连,兄弟之谊,手足之情,源远流长,且历有联姻,两国倘有嫌隙,乃至干戈攻伐,上逆天理,下违人伦,故吾王愿世代与楚友好,结为骨肉之盟。齐,东方之海匪盗贼也,齐桓公、管仲以来,齐东侵西掠,嗜杀成性,故吾王恨之入骨髓。今齐楚联盟,吾王悻悻不悦,心怨而情怒也。倘楚能绝齐,吾王不仅愿与楚永结兄弟之好,还要归还商于之地六百里,以表诚挚之敬。如此以来,楚不仅可获得六百里膏腴之地,还可取吾王之信任与支持。有秦作兄弟,天下列强,谁敢虎视眈眈于楚!臣想,如此一举两得之美,大王何乐而不为呢?”

怀王既贪心,又无政治远见,他看不清列国形势,识不破秦的阴谋,猜不透张仪的骗局,为其甜言蜜语所感,只觉得不费一刀一枪,不损一兵一将,便可取回商于六百里国土,实在是再便宜也不过的事了,倘不接受,简直是十足的傻瓜。五年前,怀王统率六国之师伐秦,这是他的辉煌壮举和无上荣耀,然而那次兴师,六国各自为战,各怀鬼胎,都怕消耗和损失自己的实力,像一盘散沙,没有形成打击消灭敌人的强有力的拳头,兵至函谷关,秦出师抵敌,六国皆引兵归,秦夺楚商于之地六百里,这又是怀王的莫大耻辱。五年来,怀王昼夜思兵败失地之耻,一心欲再兴师伐秦,夺回失地,以盖前愆。今天,不吃刀光血影之苦,不费唇枪舌战之劳,秦惠王竟派人登门奉还失地,岂不天赐洪福于寡人矣。正如张仪所言,如此一举两得之美,何乐而不为?于是轻易相信了张仪的谎言,答应与齐绝交。

为了诚心感谢张仪的盛情与功劳,怀王盛设国宴,款待张仪,满朝文武俱都入席,一则陪客,二则庆贺。开宴的时间已到,怀王站起身来,点卯似地扫视着每一个坐席,该来的几乎全都来了,只是不见陈轸。还有那屈原,坐于墙角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上。倘使以往,屈原是要处于主持地位的,而且要与怀王、子椒一席,共陪贵宾。而今,见他默默无闻地坐在那里,孤寂,冷漠,怀王顿生恻隐之心,似乎不该罢黜其左徒之职,可是一想到昨夜郑袖所言屈原之下劣行为,便又怒火中烧,心中不悦,喜自己处事果决,绝不养痈遗患。郑袖说,张仪来时,屈原向他索一对白璧,张仪不肯。屈原大约忘记了自己已不再官为左徒,系楚之权柄之总揽者,竟厚颜无耻地说:“不与吾璧,则尔在楚必将一事无成!……”怀王与屈原相处已非一日,他也不想想,屈原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能不能办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竟信以为真。怀王也不往深层里去想,屈原向张仪索璧,郑袖何以知之?怀王的昏庸也正是表现在这些地方。郑袖最后警告怀王说:“商于六百里失地虽垂手可得,然需防屈平之辈从中作梗……”怀王对郑袖的深谋远虑十分赞赏,以拥抱、亲吻相谢。

不谈宴席的丰盛,美酒盈杯溢盏,佳肴纷陈琳琅;不谈宴会厅内气氛的热烈,灯红酒绿,觥筹交错,拳声震天;不谈宴饮者的狼狈丑相,神魂出窍,身不由己,吹牛拍马,胆大气壮,只说在讨论秦楚联盟时,人人称颂,个个祝贺,齐赞大王圣明,欢呼万民福大。坐于角落里的屈原再也听不下去了,不顾自己被贬为三闾大夫的身份,忘记了人微言轻的世态炎凉,站起身来,整衣弹冠、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向怀王深施一礼道:“大王,秦楚联盟,此乃秦之奸计,目的在于拆散六国联盟,以利其各个击破,蚕食鲸吞。吾王需知,有联盟,楚才有兄弟手足,不孤立于世;有联盟,楚才有力量,才不惧秦之骚扰进攻……”

子椒深恐屈原的话打动了怀王的心,改变了怀王的观点,急忙打断他的话说:“三闾大夫,你也太狂妄自大,目无国君了,难道圣明的大王不如你,也需你来教训吗?难怪有人说你早有篡权夺位之野心,看来此言并非虚妄和诬陷。尔来郢都,便高呼联齐、合纵,结果如何?失地辱国而已。联齐、合纵六年,有谁送过楚一寸土地,有谁赠大王一件珠宝?联齐、合纵与楚何益?”

靳尚抢着说:“倘楚不与秦盟,秦便要东联于齐,届时秦齐联兵伐楚,楚将何以抵敌?吾主圣明,望趁秦相在楚之际,当机立断,与秦结兄弟之盟,切莫错失千载难逢之良机。”

时光如流,子兰拜师入屈原门墙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出息得亭亭玉立,仪表堂堂了。既为怀王公子,又系郑袖掌上明珠,不用说,在弟子中,屈原对子兰是格外优待的,常给他“吃小灶”。勿用置疑,在近十年的时光里,子兰从恩师屈原那里获得了丰富的知识和学问,老师也给他讲过无数该如何立世做人和安邦定国的道理。然而,子兰对屈原不仅不满意,不敬重,反而深恶痛绝,耿耿于怀。这主要是有两件事铸成的:第一,子兰和宋玉同时疯狂地纠缠着婵娟,而婵娟却在深深地爱着昭汉。子兰欲凭借自己优越的身份和地位,请屈原干预这件事,以义父的身份将婵娟许配与他,拆散婵娟与昭汉的美满姻缘。屈原则认为,婚姻大事,应由婵娟自己做主,谁也无权干涉,因而未能满足子兰的要求;第二,这是主要的,郑袖欲借屈原的声誉和影响,由屈原出面,废横而立子兰为太子,屈原严辞拒绝。虽然如此,子兰从未在公开场合反对过屈原。有道是“有奶便是娘”,张仪既然表示,只要实现了秦楚联盟,与齐绝交,秦便以强大的军事实力保证子兰登上太子的宝座,因而今日在这个隆重盛大的宴会上,子兰便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彬彬有礼地说道:“国家之强盛,民族之繁荣,靠自立而不靠外援,楚之祖先无合纵而开国立业,先庄王未联齐亦称霸天下。然而,秦果能视楚如兄弟,诚心与楚结金兰之好,自然是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我当欣然接受。”

贵族派的党羽们就这样你一言,他一语,喋喋不休,说得怀王死心踏地地与齐绝交,跟秦联盟,乐得张仪笑逐颜开。

屈原见了张仪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不由得义愤填膺。好虎难斗一群狼,屈原避开群小的锋芒,径直奔向张仪,指着他的鼻子尖斥责道:“秦,虎狼之国,侵地掠土,贪得无厌;杀人嗜血,凶狠残暴。秦君素无信义,既欺且骗,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秦之外交政策为坑、拐、骗、拉、打并施,远交近攻,各个击破,以达蚕食鲸吞之目的。张仪者,反复无常之小人也,生于魏而魏不用,窜来楚国以求荣华富贵,窃我镇国之宝和氏璧,被令尹昭阳鞭笞得奄奄一息。如此盗窃之徒,竟又厚颜无耻地来楚行骗,摇唇鼓舌,楚之君臣岂不识尔之真面目乎?前不久,张仪玩弄权术,请秦惠王免其相国之职,窜到魏国,骗取了魏惠王的信任,授以相印。张仪相魏后,一方面劝说魏王背离纵约,一方面令秦以武力相威胁,软硬兼施,终于迫使魏王投靠秦国,使得六国合纵从魏撕了一道豁口。阴谋得逞后,张仪西返相秦,依然掌秦之国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楚怎能重蹈魏之覆辙呢?商于六百里乃荆楚之国土,为秦所夺,能够奉还,自属秦之明智之举,今日不还,明日楚必以武力夺回。有强盗劫人之财,难道还需千恩万谢吗?……”

屈原的这一席话,既是揭露斥责秦和张仪,又是劝谏怀王,教育赴宴之文臣武将,三得之举也。

张仪见自己的阴谋被屈原揭露得淋漓尽致,非常惶恐。但这毕竟是个老奸巨滑的阴谋家,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空虚与不安,故作毕恭毕敬的样子对屈原说:“尊敬的三闾大夫,望您以秦楚两国友谊为重,为两国人民之幸福着想,不要执意反对秦楚兄弟之好。至于大夫向我索要之一双白璧,我已备就,待席散后奉呈。”

屈原此刻想的是楚之生死存亡,张仪所言,令其摸不着头脑,索性不予理睬,但却向怀王大声疾呼道:“齐楚联盟,天下合纵,秦畏惧之,故派张仪来施离间计,大王切莫中其奸计,堕其圈套!……”

怀王听了张仪关于白璧之言,记起昨夜郑袖“提防屈原作梗”的警告,眼看将成的好事就要被屈原破坏,不由得怒火中烧,拍案而起道:“放肆之屈平,难道为着一对白璧,就反对朕收回商于六百里国土?为着一对白璧,就不要祖宗和荆楚之利益了吗?绝齐联秦,朕意已决,敢再反对者,有如此盏!……”说着他伏身抓起几案上的茶杯,狠狠地抛之于地,摔得粉碎。全场皆惊,无不屏息敛声。

“大王……”屈原不惧塌天大祸,还想再谏。

怀王断喝一声:“武士何在!……”

怀王吼声未落,如狼似虎的武士蜂拥而至。怀王字字千钧地命令道:“将此疯徒轰了出去,从此永不得参与朝政!”

屈原被轰出去了,怀王许久余怒未息。他不能在秦相面前失国格,丢脸面,他以粗暴而不公正的裁处维护了自己这个大国之君的尊严,似乎这样以来,张仪会对他恭而敬之,强秦亦不敢藐视于他。

宴会厅里的气氛很紧张,半天才渐渐平静下来。怀王正欲举杯敬酒,陈轸身穿孝服,腰扎苘带,跌跌撞撞,嚎啕而至。满厅宾主,见状愕然,似晴天而闻霹雳,若盛夏而降大雪。怀王此惊更是非同小可,他头晕目眩,瘫坐于席,半天不省人事,经太医和内侍多时抢救,方恢复常态。怀王大梦初醒似地问道:“朕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失地,群臣咸贺,爱卿为何这般装束,如此模样?”

陈轸哀凄跪地,泣不成声地答曰:“秦还商于之地,非喜而祸,何贺焉!大王绝齐盟秦,楚必危矣,故麻服衰绖,趿履拽杖而为大王吊之。”

怀王怒火难抑,出言不逊:“耸人听闻之言,又一个疯癫之徒!……”说着挥手让陈轸离去。

陈轸不仅不去,反跪而不起,他声泪俱下地说道:“秦何以突还商于六百里之地?皆因齐楚新盟,再结兄弟之好也。楚有齐为手足,势大位高,牧马贼方不敢东进。今大王绝齐,齐必恨楚而盟于暴秦。秦齐联兵,合力攻楚,楚之危指日可待矣,臣哀而吊之,故有今日之举也。吾主必绝齐,何不派人随张仪赴秦,待六百里商于之地入楚,再与齐绝,未为晚矣,大王三思……”

怀王觉得,陈轸的话不无道理,便有气无力地说:“就依爱卿之言,快免礼平身。”

陈轸爬起来了,里通秦国的奸贼靳尚却又长跪于地:“启奏大王,秦恨齐入骨髓,楚不绝齐,秦何以会平白无故地归还我六百里山河呢?”

贪婪,是怀王的秉性,土地,是怀王的心尖子,于是急忙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

看,楚怀王的腚是带转轴的,随风而转。

三日后,怀王下令北关守将,不再与齐国通使,然后授张仪相印,赏赐黄金百镒,并准备车马,派逄侯丑随张仪赴秦接受土地。

张仪与逄侯丑一路饮酒谈笑,打得火热。当快到咸阳时,张仪假意酒醉坠车,摔伤了足踝,前往医院治伤。

逄侯丑于咸阳馆舍等了两月有余,不见张仪,心里急如火焚,只好去求见秦惠王,申明原委。秦惠王说:“相国所允,寡人定然照办。可是,楚至今未绝于齐,寡人怎能偏信先生一面之辞呢?待相国病好后再议吧。”

逄侯丑遣人火速回国,将实情报告怀王。怀王心想:“莫非秦王怪朕绝齐不坚乎?”于是派勇士宋遗到北部国境去大骂齐宣王。齐宣王闻报大怒,折断楚符,并派使西见秦王,秦齐和好,决定共伐荆楚。

张仪直等到秦齐订盟,方出面见楚使。他故作惊讶地对逄侯丑说:“将军何以至今不归,莫非授地之事尚未办妥?”逄侯丑说:“秦王需待相国病体康复,方能办理交接手续。

幸得今日相国病愈,请速与我进宫拜见大王。”

张仪鄙夷不屑地说:“区区六里方寸之地,何需烦扰大王,本相即可做主。”

逄侯丑闻听大吃一惊,说道:“相国亲诺六百里,何以竟又变成了六里呢?”

张仪狡猾地辩解道:“将军听错,焉能怪我!秦之土地,皆以士卒生命所换,岂能将如此大片国土白白送人!……”

直到这时,逄侯丑才意识到楚为张仪所骗,感到问题十分严重,急忙亲自回国,当面禀报怀王。

怀王不等逄侯丑报告完毕,直翻白眼,口吐白沫,跌于座后……

第八十四回 穆将军大战宝珠山 马成龙舍命捉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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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林下居常睡起迟,那堪车马近来稀。

春深昼永帘垂地,庭院无风花自飞。

小白龙王天宠 方至两军阵前,只见那贼队之中跑出来一个老道,身高七尺,细腰窄背,头上戴紫缎色九梁道巾,身披着五色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足下白袜云履;背后斜插宝剑,怀中抱定一个赤红的葫芦;面如紫酱,紫中又透出黑来,双道粗眉,一双阔目,黑眼珠滴溜滚圆,烁烁的放光,满部黑胡 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立在两军阵前,伸手拉出一口宝剑来,指定那王天宠 说道:“来者小辈,你是何人?”王天宠 说:“妖道你要问,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宠 ,绰号人称小白龙。你要知道我的厉害,趁此跪倒投降,免你一死!如要不然,想要饶你,比登天还难!”圣手真人马通说道:“原来你就是王天宠 ,休要走,我来拿你!”抡剑就剁,王天宠 用刀相迎。两个人战了有七八个照面,这马通一个箭步蹿在一旁,把宝剑还入鞘内,把葫芦在手中一托,照定王天宠 说道:“你也不知我山人是何如人也!我能知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善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变化。你也是有名的英雄,今日我来结果你的性命!”冲定那王天宠 一甩,只见一股青烟直扑王天宠 面门而来。王天宠 一阵昏迷,翻身倒在就地。马通吩咐:“来人!”过来十数个兵丁把王天宠 绳二臂,解回本营去了。

又见正东来了穆将军的大队人马,早就列开队伍,当中一杆“帅”字旗空中飘扬,两杆杏黄色的门旗。左边金刀帅邓 龙带领五千步队,右边是副将王金龙带领五千马队,当中是穆将军统带两万人马,跟着那些五虎上将,全都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穆将军看见王天宠 被擒,在马上说:“众位将军,你等哪个过去把妖道给我拿来?”话言未了,只听背后一声答应,说道:“大帅在上,末将愿往!”穆将军一看,原来是病二郎李庆龙,一催座下大肚子蜗蜗虎,摆手中三尖两刃刀,出了本队,说:“呔!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来!”圣手真人马通自道了名姓,一甩这奥妙的葫芦,出来一股青烟直奔李庆龙。李庆龙觉着一阵昏迷,翻身倒在就地,也被八卦教中之兵拿去。穆将军一见,气往上冲,说:“妖道好大胆量,敢杀我两员大将,我定要结果你的性命!”只见旁边有一人答应说道:“我来也!”穆将军抬头一看,正是瘦马马梦太,说道:“你去须要小心,务要将他拿住。”马梦太答应“得令”,一摆手中单刀,到了那妖道马通的面前,说:“妖道,你这厮胆大包身,我乃是大清营副将马梦太是也。你这些匪人都不知自爱,上负国恩,下受民怨,甘心作反!今日天兵压境,你还敢敌抗!要知时达务,趁此跪倒求饶,免你一死。如要不然,马老大人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圣手真人一听马梦太之言,说:“小辈,你知道些什么?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我家八路都会总上应天时,要重整乾坤,救民于水火之中。你这厮好大胆量,在祖师爷跟前讨死!”一甩黑煞奥妙迷魂 葫芦,照定马梦太面门扑来。马梦太“哎呀”一声,翻身栽倒就地。马通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捆上!”穆将军一看这三个大将均已被擒,知道妖人的厉害,吩咐:“急速撤队,免战高悬。”

穆将军回至大帐,传伺候升帐,聚齐了众将,都在两旁伺候。穆将军与汪平说道:“大人,你看今日出兵之事该当如何?”汪平说道:“大帅,我自统兵以来,到了云南,并未遇见过此等妖人。今日伤损了三员大将,不知主帅有何高明意见,破此妖人?”穆将军听汪大人之言,遂问说:“众位,你们哪一个今夜晚去探宝珠山的贼寨,并探听王天宠 、李庆龙、瘦马马梦太三个人的性命如何。”话言未了,只见旁边过来了赛报应顾焕章,说道:“大帅在上,我今前去探访宝珠山的贼寨,并探听三个人的下落如何。”穆将军心中甚为喜悦,说:“倭侯爷既要前往,诸事须要小心,不可莽撞。”

倭侯爷点头答应,下去收拾好了,用完了晚饭后,带了一口单刀,出了大清营,施展陆地飞腾法,少时间来至在宝珠山的贼寨营门以外。只见灯火齐明,照耀如同白昼。顾焕章绕路来至正南,见这南边倒也清静。自己蹑足潜踪,进了贼营的界墙,往里细看,见静悄悄的,空落落的,并不见有巡查之人。往各处偷看多时,只见正北有一座大账房,里面灯光闪烁。顾焕章在账房以外偷听 多时,并不见动作,只得转身要走。方一回身,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洪亮,说道:“童儿,看茶来!”小童答应,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小童儿。顾焕章往旁边一闪,躲在无人之处,见小童到了西边账房内,取了一壶暖茶,进了北边账房去了。顾焕章隔窗户一看,只见灯光之下,帅案以后坐定是劝善会总蔡文增,一人在灯下看书,旁下佩着那一口太阿剑。顾焕章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那一口宝剑,心中甚为喜悦,说:“好,我等他睡着之时,我进去手起刀落,结果他的性命,不费吹灰之力,得回我那一口太阿剑来。”心中十分高兴。只听蔡文增说:“童儿,你把帐收拾好了,我要安歇啦。”童儿答应下去,到西里间屋中把帐安置好了,蔡文增安歇去了,两个童子在东里间屋内安歇。

克焕章等候多时,这才把账房门开开,慢慢的进去。方要到西里间账房去杀蔡文增,未曾下手,只听外面一片声喧说:“不好了,这是什么人进去?祖师爷你看,蔡会总的门开开,大事不好!”忽听一声“无量佛”,说:“好大胆的刺客,胆敢前来送死,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吓的顾焕章一回头,见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圣手真人马通。不由的怒从心上起,一个箭步蹿至在账房以外,说:“呔!吾把你这混帐忘八羔子,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一个箭步飞身跳至马通的面前,说:“你这厮别走,吃我一刀!”那马通往后一闪身,把那奥妙迷魂 葫芦拿出来,照定那顾焕章一甩。顾焕章往后一退,昏迷栽倒在地,被那八卦教中之兵把倭侯爷捆上。里面蔡文增已醒,传伺候升帐。聚将鼓一响,两边众将一声喊嚷说:“带上刺客来!”两旁一齐答应。只见圣手真人马通要过一碗水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轧轧葫芦来,约有三寸大小,倒出来一点药面放在水中,吹了一口仙气,口中念念有词,又在水上画了一道符,说:“来人,去把那人灌过来!”手下人去把顾焕章灌过来。不多时,带至大帐,见了蔡文增坐在上面,东首是圣手真人马通,西边坐着是黄面阎罗张天福与白面阎罗张天禄。余下就是那大小的会总,都站立两旁。顾焕章看罢,说:“妖道,你们这伙贼人既把侯爷拿住,为何不杀?”蔡文增说:“顾焕章,你真不知死活,敢来探我的营寨!我今既把你拿住,解送大竹子山,交 给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恩那里发落,杀剐由他自便。来人,去把那三个人带过来!”下面答应,不多时,从西院中推上小白龙王天宠 、病二郎李庆龙,瘦马马梦太。

这三个人自白天被擒,马通把他三个人解劝,要这三人归降。马通说道:“你们三位别不知自爱,当时国家未定,八路都会总福量过人,又有众教主保护,都善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变化。像大清营的这些战将,若是天文教主张宏雷要下山来,杀你等片甲不归!你三个人要知时达务,趁早归降,免遭涂炭之苦,也不失封侯封王之位,作一个开疆拓土之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将!”马梦太一听此言,说:“你姓什么?叫什么?”马通自通了名姓。马梦太一阵狂笑,说:“妖道,我把你这些无知的匹夫,你把我三个人当作何如人也?我三个人活着是大清国的人,死了是大清国的鬼。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杀要剐,任凭于你!”蔡文增方要杀,只听马通说:“来人,把他三人带下去,交 坐山雕罗文庆看守。”手下人把三个人带下去,到了西营,另派妥当人看守。到晚半天,也给三个人些吃的。天有四鼓之时,忽听蔡文增击鼓升帐,传下令来:“带三个人上帐!”

王天宠 、李庆龙、马梦太三个人来至大帐,一见倭侯爷站在一旁,绳捆二臂,知道也是被妖道拿住的。马梦太说:“大哥,你也来了?活该你我弟兄活着在一处为人,死了在一处作鬼,一同在枉死城前去挂号,遨游地府陰曹,也是一场乐事!”蔡文增一拍公案,说道:“你们这四个小辈,被会总爷将你等拿住,你等要归降天地会,还可饶尔不死。如要不然,解送大竹子山,交 给八路都会总发落,那时想要活着,是比登天还难!”王天宠 哈哈大笑,说道:“蔡文增,我把你这叛逆之贼,你把你家好汉爷拿住,何必费这些唇舌,就该给你家大太爷一个快活!”蔡文增说道:“来,请罗会总!”不多时,坐山雕罗文庆来到大帐,说:“参见会总,不知叫我有何使用?”蔡文增说:“我给你五百飞虎队,解送大清营这四个人往大竹子山,交 给八路都会总发落。”罗文庆答应:“得令!”下帐点兵,起解四位英雄登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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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姚了油担出门,中造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许多银子。”老娘看见,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邻舍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主大财?明日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你辛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失图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于是他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晚几个泼皮来,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我去便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到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捡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乔主张他平分,反使欺心,赖着金孝,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你匿过一半了,可将来还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来,就被老娘逼我出门,寻访原主还他,何曾动你分毫?”那客人额定短少了他的银两。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番在地,捻着拳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娘,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些不平,似杀阵般嚷将起来。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分付做公的拿来审问。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去了;也有几个大胆的,站在旁边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公事。

却说做公的将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母亲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谁做证见?”众人都上前禀道:“那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承认了,引他回去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县令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分付库吏,把银子兑准回复。库吏复道:“有一十两。”县主又问客人道:“你银子是许多?”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看见他拾取的,还是他自家承认购?”客人道:“实是他亲口承认购。”县主道:“他若要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却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认出来?他不招认,你如何晓得?可见他没有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一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客人道:“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一十两去罢。”县尹道:“数目不同,如何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干恩万谢的扶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官断,如何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快。这叫做:

欲图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惭,他人欢喜。

看官,今日听我说“金钗钿”这桩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翻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却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为“鲁白水”。那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面约为婚,来往司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奶奶病故,廉宪携着孩儿在于任所,一向迁延,不曾行得大礼。谁知廉宪在任,一病身亡。学曾抚枢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司破房子,连口食都不周了。顾会事见女婿穷得不像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终身之托。”盂夫人道:“鲁家虽然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绝之?”顾佥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行礼。两边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说不得‘没有’两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的我的户。那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顾佥事道:“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劝他便了。”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礼,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阿秀道:“说那里话!若鲁家贫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终身,决不改适。当初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见逼,孩儿就拼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金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他些东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担阁。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当了,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当面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鬲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清吏子孙贫?

说不尽鲁家穷处。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自发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夫人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不好转托他人传话。当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当下嘱付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看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蓝缕,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岳母夫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哥哥说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付梁妈妈道:“婆子走路辛苦,一发留他过宿,明日去罢。”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是个好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了。正是:欺天行当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农,俏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谎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住,急急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见朱接画图,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贾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可怜起来。

茶罢,夫人分付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母亲逼了两一次,想着:“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面,死亦甘心。”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见他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洒惶,只饶得哭下一场。正是:真假不同,心肠各别。少顷,饮馔己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两个同坐。夫人道:“今日仓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席司,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他害羞,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行。夫人道:“彼此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己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

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婶,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做娘的手中只有这些,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缓急。如今尴尬之际,不是你亲去嘱付,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来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己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跷蹊缘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捱门而进,报道:“小姐自来相会。”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话!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两个你问我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抱待绰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他也洒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一嘱付,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被。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桩事情,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付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个下落,万无一失。干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来相见,又教女儿自往东厢叙话。这分明放一条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扳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闲话休题。且说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我自自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财帛,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担阁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计较已定,走到个酒店上自饮一杯,吃抱了肚里,直延握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并无踪迹。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儿子衣服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捡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原来田氏是东材田贡元的女儿,到有十分颜色,又且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要下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一分辨,得兔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这女儿许他为媳。那田氏象了父亲,也带一分侠气,见丈夫是个蠢货,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衣服之类,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瞳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处!”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来对鲁公子道:“偶为小事缠住身子,担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罢。”老娘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今日明日!”鲁公子道:“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个日高一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事。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类,唤个庄窖送公于回去,又嘱付道:“若亲事就绪,可来回复我一声,省得我牵挂。”鲁公子非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须是仔细,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看身子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好意,自然相请;若是翻转脸来,你拚得与他诉落一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鲁公子又道:“哥哥说得是。”正是: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中分寸不对,不曾借得。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这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带右带,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窖,回道:“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可通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外要见,还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去,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巾;如今是自自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语言文雅,倒像真公子样子。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乡司,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道:“这是真情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又是那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其缘故,又道:“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题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谎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亲且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请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一回,从旁站立,受了两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大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傀,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担图乡司,负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乡司,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如何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级二股,金钡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宣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晓。公了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唤鲁某则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劳劳四四的说个不休。

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己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缆死,还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门,几自在厅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夫人哭道:“贤婿,你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馅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捐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干金,谁料好谋祸阱深?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在此,说曾到顾家去不曾?”梁妈妈道:“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一日,自缢而死。”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啊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道:“你那里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诉说。一脚跌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了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贤慧大,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畜去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门拜窖,唤老欧到中堂,再一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农,惹出来的好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一日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自任做一个人,随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掸不得,教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鲁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般,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同公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绚了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不过,只得招道:“顾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一日,便发牌按临赣州,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 人解进。陈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并无二次。”御史道:“招上说一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员身在乡,一日后方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辨。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钿二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人不曾面见。”御史道:“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女悯就认得是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见的,怎赖得没有?”御史道:“相见后,几时去的?”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鲁学曾又叫屈起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奶奶着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御史唤鲁学曾问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园来,你却如何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御史想来,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御史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畜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有个老婆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御史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欧道:“并没第二个人知觉。”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多少?家中几时畜到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一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一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爷爷息怒,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司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农衫蓝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御史道:“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鲁学曾道:“晓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鲁学曾道:“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御史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开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惧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县官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身穿旧布自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司那得个主儿?须是肯析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析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个会头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梁尚宾道:“怎见得我不象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银子来看。”梁尚宾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象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

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析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道:“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教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干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俏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干户就份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干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己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司,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刽个明白。”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那里来的?”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且教带在一唤梁尚宾当面,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春天里闻了个霹雷,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二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曰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一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工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司园上假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鸥睁开两眼看了,道:“爷爷,正是他。”御史喝教室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极打开,就套在梁尚宾的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监候处决。布匹百匹,退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级、金钡,断还鲁学曾。惧释放宁家。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细明镜照,恩喜覆盆开。生死惧无憾,神明育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陆,惊骇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称谢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御史道:“容易。”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金事别了御史自回。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收中取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甚?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当时金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搜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贾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是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有甚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他。母亲苦念孩儿,替爹爹说声,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丫鬟、养娘都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己,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义女肯么?”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迭与县官,求他兔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负魂一事,他干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一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一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把。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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