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 十六 回 老令公带伤迎敌

网站小编

潘仁美为报杀子之仇,先支走六郎、七郎,就要害令也杨继业。可杨继业一点过错都没有,找什么借口呢?潘仁美绞尽脑汁,想出一条毒计。他把黄龙找来了,让他如此手段段,依计而行,黄龙点头答应。

再说令公,这几天他精神恍惚!金沙滩一战,八个儿子只剩下两个了,还被派去镇守芦沟桥。若再有闪失,怎么向夫人交代呢?这天夜里,他半宿没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时晨,才迷糊着了。刚睡着,突然鼓响如雷,令公被惊醒,浑著打了个冷战。心想:怎么回事?打仗?!不是,这是升帐的鼓声。他急忙问军卒:“怎么没到时辰就升帐!”军卒说:“不知道!”“不好!”令公想:如要误了卯,可有杀头之罪呀。”来牙,备马!”老令公急忙顶盔挂甲,浑身上下收拾利落,抓缰上马,直奔帅帐。到了帅帐门口,下了坐骑。抬头一看,脑袋“嗡”地一下子。怎么误卯牌挂出来了,还挂了两道。这是军中的规矩:头卯不到,重打四十;二卯不到,重打八十,三卯不到,枭首示众。哎呀!连误二卯,这可如何是好?就在这阵儿,潘仁美正提第三卯呢:“杨继业何在!”老令公一听,慌忙应声:“末将在。”潘仁美一愣,心想:是我费尽心机,才想出提前点卯,以为他必定连误三卯,好杀他。哼!谁知第三卯让他赶上了:“众将官!传本帅将令,叫杨继业报门而入!”“是!”将令一传出,老令公吓坏了:我还处处留心呢!怎么就来晚了?“末将杨继业,告进!”说完,撩战裙来到帐里,忙跪倒磕头。潘仁美把眼睛瞪得跟豆包一样:“杨继业,你可知罪!”“元帅,末将不知罪犯哪条!”“哼!连误本帅两卯,难道你还不认罪!”“哎呀元帅,我不知道今天提指升帐啊!”“你问问众将,哪个不知?明明是你杨继业小瞧本帅,违犯军规,犯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来呀!给我拉下去,重责八十军棍!”“是!”杨继业忙喊:“元帅,末将冤枉,确实不知今天提前升帐。”“胡说!拉下去,打!”杨继业被拉下去了。那真是不客气呀!过来两个人,把他的中衣一褪,地下一按,操起军棍就打。

老令公年迈苍苍,不经打啦!尤其他为人忠厚,对兵卒、战将都亲如手足,不欺侮人,有人缘儿,所以,谁也不心真打。打棍子、打板子,都有偷手。行刑的如果是受’贿,或者是同情挨打人,别看打得“劈哩啪啦”直响,但不甚疼,如果是着实地打,声音虽小,但打得可狠,一棍子下去,立刻起紫伤,三棍子抽下去就得开花。今天,军卒知道老令公冤枉,不忍心下手。潘仁美眼睛里不揉沙子:“狠狠地打,要棍棍见血,如果哪个敢营私舞弊,与杨继业同罪!”大伙儿一听,傻了:再不使劲儿,我们就得挨揍。令公啊,对不起你,我们实在没法子呀!

甭打八十,四十就了不得啦。刚打到三十几下,老令公的腿就开花了。只见他紧咬牙关,汗珠子顺着额角“劈哩啪啦”往下流。但,一声没吭。众将实在忍不住啦,“哗!”一下跪倒一片:元帅!念他年高有德,功高盖世,请饶了他吧。潘仁美一看,除了几个心腹,都跪下了,心里未免有些恼怒,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说:讲情也白搭!可又一想:明的人这么多,这人情若再不给,小心犯众怒。“好!看在大家的份上,把杨继业拉起来。”

杨继业都起不来了。潘仁美微微一阵冷笑:“杨继业,打得你委屈不委屈!”令公心想:我心屈命不屈。说屈有什么用呢?君子斗智不斗口。“不屈!”“该打不该打?”“该打!”“为什么事打你?”“连误两卯。”“好!看来,你真懂得军规。既然如此,本帅免去你那儿棍子。不过,罪过免了,还要罚,本帅命你带五百军兵,赶奔前敌会战韩延寿。抓住韩昌,万事皆休,抓不住韩昌,杀你个二罪归一。”说完,抽出令箭,“当”扔到令公眼前。老令公一听,“扑通”跪在地上:“什么?元帅你还叫我出征!”“嗯!”令公心想:我刚挨完揍,论道理是送到后边养伤,养好了再出战。怎么这就叫我上阵打仗?他正要张口说话,又一合计:大将宁死阵前,不死阵后。两军阵前就是不死,也得死在潘仁美手里。想到这里:“好!末将遵令!”

老令公爬起来,把令箭插在身上,脚步踉跄地往外走。来到军政司,见早已点齐了军兵,这是黄龙事先给选好的,这时,有人给他备马抬刀,老令公抓缰在手,正想飞身马,但,上不去了,臀上疼得要命。他使劲蹬,刚上马,往马背上一坐,“哎呀!”疼得钻心刺骨。令公擦擦额角上的汗:“军兵,开城出征!”军兵眼泪都掉下来了:杨家多大功劳?是挂爵的将军、世代的忠良,今天却受这罪。潘仁美呀,你缺了八辈子德啦!

外边三声炮响,城门开放,吊桥一落,杨继业一提马的缰绳,过了吊桥,往前这么一走,他提不起精神,在马上迷糊糊的了,隐约听得后边军兵有人说话:“老赵,我在军中了二十多年,可从来没打过仗,如今胡 子一大把了,今天非要我出征!你说当官的是不是跟我闹别扭!”“哼!我打过仗?做了十八年饭,本来要回家,可不让我走,今天也非叫上阵打仗,唉!”有个小孩又说:叔叔、大爷,你们两个去还行啊,都那么大岁数了。我呢?本来是当书童的,不知为什么,叫我出征。哼!连刀都抡不动,就给我这么杆破槍,都’锈了,拿着怪沉的。干脆,你们替我拿着得了!”令公听了’带住战马,回头往左右一看,大吃一惊,原来全是老弱残兵:啊!原来潘仁美叫我去送死呀?!唉,这些人叫我连累了。他对军兵说:“你们怎么也跟着出征了!”“我们也不知道哇!今天早晨把我们叫起来,说是叫跟您打仗去。我们也想过了,只要跟杨家人在一块儿,死也高兴。”“不。军兵弟兄,你们老的老,小的小,打仗谈何容易呀!”“令公,别说这话啦。这么大年纪,又挨了打,还出征打仗,老杨家够屈的啦!咱保着您去,虽死无怨。弟兄们!我们不能让令公自己一个人去,说什么也得与他同去同归。对不对呀!”“对!令公您也振作精神,咱们打个胜仗,好回城养伤。”老令公无话可说了:“既然如此,走!”他领人来到两军阵前,叫军兵叫阵。

军兵阵前一喊,时辰不大,就听番营里“咚咚咚”咽炮响,一行队伍冲到两军阵前,三千人摆开阵型,压住阵脚,认标旗闪在两旁,正中是一杆大旗,旗下正是扫南灭宋大帅韩昌。

韩延寿这一段日子也不好过:金沙滩一战,杨家死了不少人,但北国损失更惨,把个天庆梁王射死了,肖皇后她能罢休吗?她连哭带闹,破口大骂:“韩昌,你要给哀家夺回三关,把老杨家人斩尽杀绝、抓住宋朝昏君。不然,我要你的脑袋!”韩昌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二次出兵,在此扎下营盘。几次派人叫阵,见潘仁美按兵不动,他心里知道潘仁美不愿意和大辽开仗。没曾想、今天有人出城叫阵,韩昌心想:这是怎么啦?待我亲自看个究竟!就这样,韩昌带人马,到两军阵前亮开队伍,一提马的丝缰,带住了坐骑:“哎,宋朝南蛮!什么人跑来叫阵!”“老令公咬牙关、提战马,和韩昌马打对头,金刀在手中一横:“韩昌!你可认识我杨继业!”“啊?原来是令公千岁。虽然金沙滩你我相见,但未曾叙谈,今日重逢,三生有幸。听说你当初是保河东王的,后来保了大宋,对大宋朝真是呕心沥血呀,金沙滩一战,几个儿子全搭上啦!”老令公一听这话,扎心哪!但是,天大的委屈,怎么能对番将说呢?他只好强咬牙关:“韩昌!你少说这些,我杨家祖辈忠良,死而无怨。你韩延寿几次进兵中原,侵疆犯境,掠我百姓,我中原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忍耐?你也是堂堂英雄,应该退归北国,乐守你的家园,若不然,总有一天你要追悔莫及。”“嘿!老令公,你是向着大宋说话。我知道,你们老杨家的日子可也不好过呀!家里可全剩下些寡妇 啦,你若再有好歹,那天波杨府可就塌了大梁了。再说,宋朝皇帝有什么可保的?那是个无道的昏君。如若你心眼活动,往前走近一步,到了我国,就凭你的能耐,保管官职高升。”“我杨家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今天我奉帅令,前来和你交 锋,来来来,我和你大战三百合!”“啊?令公,你还想和我韩昌交 战吗!”“少说废话,看刀!”令公手挥金刀,两脚踹蹬,来个力劈华山,冲韩昌就劈。韩延寿一看:行啊!别看令公上了年纪,可真好象猛虎。韩昌微微一闪身,手中的叉抨往上一拾,自又来封这口金刀,只听“当嘟”一声巨响,震得耳朵都要聋了。老令公的战马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突然伤口疼痛了起来。他心里想: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这一下子,我已领教了,韩昌果真是豪杰,不次于我那几个儿子。如果我不受伤和他较量,还能对付一阵子,现在身带重伤,要胜韩昌,谈何容易?可是不打又不行,不打,潘仁美也得杀我。今天看来凶多吉少,我只好拼命厮杀吧!想到这儿,老令公马往前奔,大刀象云片一样,奔着韩昌“唰唰”就是两刀。韩昌不敢怠慢,手中的三股托天叉往外一拨刀,“啪”往里进招,两个人战马盘旋战在一起。

再看韩昌那边儿:三千兵卒、二十几名将官,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宋营这边儿:几百老弱残兵,站在疆场,冷冷清清。可是,老令公还是抖擞精神迎敌。怎奈身带重伤、手脚不灵,打着打着,这口大刀只能封住门户,不能往里进招了!两人打了足有五十回合,老令公支撑不住了。后边一看令公的架势,万分着急,大家想上阵,可是对面是精兵数千,这边才五百,那怎么上呀!

眼看着令公性命难保,猛然间,一阵盔铃声,“哗楞楞”由远而近,奔来两匹战马。战马四蹄蹬开、翻蹄尾颤,。再看马上两员大将,一黑一白,每人手中各持兵刃,一个是丈八蛇矛槍;另一个是蟠龙金槍。谁呀?正是杨六郎和杨七郎。

哥俩奉了潘仁美之命,到芦沟桥镇守咽喉要道。人虽在芦沟桥,心却在幽州城。杨六郎他深谋远虑:“七弟,咱们可别傻呼呼在这儿呆着,得回去看看。”七郎说:“我早就想走,那咱现在就回去呗!”六郎说:“不行!因为潘仁美有话,不许私离讯地。”“怎么办呢!”“咱们须偷着去,偷着回,到那儿打听打听,看爹爹怎么样了!”七郎说:“行!”

杨六郎领着七郎,悄悄离开芦沟桥,奔幽州而来。离老远就听到战鼓齐鸣。打起来了!谁跟谁打呀?哥俩拼命跑到近前一看,六郎心疼了!原来是自己老父亲。他心中着急万分,离老远就高声大喊:“爹,不要担惊,您六儿到了!”“爹,你七儿也来了!”老令公一听喊声,急忙虚晃一刀,“啪!”一带战马,跃出圈外,刀交 左手,一看:“啊!是六儿、七儿!”“爹,您怎么单人独骑出战了呢!”令公把前后缘由简要说了一下,又问他俩:“你们怎么来了?”“我们来看看您。”“可有元帅的将令!”“没有!”“哎呀孩子,私离汛地可是死罪呀!”七郎说:“别听那套了,什么死罪活罪的,杀了韩昌不是能将功折罪吗?哥哥,走,咱们抖抖精神,壮壮胆子,把韩昌宰了算啦!”

第十八回 朱颜罹宝剑 黑甲入名都(4)

网站小编

袁承志寻思:“五毒教中除何教主一人之外,余下的武功均不如何高强,只是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本来见了我就望风而逃,现下居然找上门来,定是有恃无恐。那冰蟾至宝又给何铁手服了,要是有谁再中了毒,那是无可救治的了。”对洪胜海道:“你去叫大伙儿都聚集大厅,不得我号令,谁也不许出战。”洪胜海应声去了。

袁承志快步出堂,抢出门去,只见一个人赤了上身,下身穿着一条破裤,双手按地,头下脚上的倒立在门口。袁承志见过五毒教教众的许多怪模样,这时也不以为异,眼光往下望时,见是锦衣毒丐齐云璈。只见他肩头、背上、双臂一共插了九柄明晃晃的尺来长尖刀,每把刀都深入肉里,却无鲜血流出。这时锦衣毒丐却成了烂裤毒丐了。”袁承志严加防范,不知他使何妖法,喝问:“你来干甚么?”齐云璈不答,大声念道:“九刀穿洞,为奴尽忠! ”袁承志道:“我跟贵教以后各走各路。你们别来纠缠,我也不与你们为难。你快走吧!” 齐云璈犹如中邪着魔一般,不住的念:“九刀穿洞,为奴尽忠!”袁承志仔细再看,见每把刀的刀柄上都缚着一件毒物,有的是蝎子,有的是蜈蚣,都在蠕蠕而动。这时洪胜海已邀集众人,聚在厅中,他独自出来察看。袁承志使了个眼色,洪胜海会意,听清楚了齐云璈的话,返奔入内,与焦宛儿一同来到何铁手室中,问道:“何教主,‘九刀穿洞,为奴尽忠’,那是甚么意思?”

何铁手服了冰蟾之后,神智渐复,听得洪胜海的话,忙即坐起,问道:“谁来了?”洪胜海道:“一个上身不穿衣服的叫化子。”何铁手道:“好。你这位姑娘,请你扶我出去。 ”焦宛儿见她重病初有起色,不宜便即起床,正想劝阻,何铁手摆摆手命洪胜海出房,坐起身来,慢慢穿上长衣。焦宛儿道:“你不能出去。”何铁手道:“你扶我一把。”焦宛儿伸手相扶。何铁手右手一翻,已拿住了她手腕。焦宛儿吃了一惊,手上登如套了一只钢箍,身不由主的随她走到门口,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钦佩。何铁手跨出大门,喝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活着么?”齐云璈脸现喜色,双手一挺,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仍然头下脚上的倒立。何铁手道:“你又为甚么来了?你若不是走投无路,也决不会后悔。”齐云璈道:“教主明鉴,小的罪该万死,伤了教主尊体,多蒙三祖七子保佑,教主无恙。”

何铁手喝道:“你只道用金蛇伤了我,我势必丧命,按本教规矩,你便是教主了,是不是?”齐云璈道:“小的该受万蛇噬身大罪,只求教主开恩宽赦。”

何铁手道:“好啦,你去吧!”齐云璈双臂一屈一伸,额角不住碰在地上行礼,砰砰有声。何铁手道:“你为甚么来谢罪?”齐云璈道:“小的不敢相瞒教主。照教中规矩,原该由小的继任教主,但那老乞婆与小的相争,小的敌他不过……”何铁手道:“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现今既已对我归服尽忠,便饶你一命。”说着俯身在他肩头拔起一刀。齐云璈大喜,行了一礼,翻身直立,大踏步去了。

何铁手扶着焦宛儿回到厅中,众人都对刚才的怪事不明所以。何铁手笑道:“他给逼到了穷途末路,在教里已容身不得,才来求我。”青青道:“这些刀子干甚么呀?”何铁手把刀上缚着的一只蝎子取了下来,拿手帕包了几重,放入怀中,笑道:“这是我们的邪法,各位不要见笑。九柄刀上都有虫豸的剧毒,每一条虫毒性不同,以毒攻毒,只有用原来虫豸的毒汁,再和上别的药材,方能治好。我每天给他拔一柄刀,刀上毒虫就由我收了起来,以后每年端午,他体内毒发,我就给他服一剂解药。”青青点头道:“这样他永远做你的奴仆,不敢起反叛之心。”何铁手笑道:“夏相公料得不错。”青青又问:“那么他自己把刀拔下来不成么?”何铁手道:“那些刀是他自己插上去的。他来求我拔,就是向我归顺。他曾用金蛇伤我,如不用这九刀大法,知道我决不能饶赦。”青青道:“干么不一次给他拔下来?他身上还有八柄刀,岂不是还得痛上八天?”何铁手笑道:“这人可恶,就是要他多吃点苦头!”顿了一顿,微笑道:“要是夏相公饶了他,明儿我就一齐拔了。”青青道:“由得你吧。我也不可怜这种恶人!”水云待她们谈得告了一个段落,站起身来,举手为礼,说道: “何教主,我们师父的事,请您瞧在袁相公份上,明白赐告。”此言一出,仙都众弟子都站起身来。

何铁手冷笑道:“袁相公于我有恩,跟你们仙都派可没干系。我身子还没复原,你们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铁手也不在乎。”她如此横蛮无礼,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袁承志向水云等一使眼色,说道:“何教主身子不适,咱们慢慢再谈。”何铁手哼了一声,扶着焦宛儿进房去了。仙都诸弟子气势汹汹,七嘴八舌的议论。袁承志道:“这事交在兄弟身上。黄木道长的下落,我负责打探出来便是。”仙都诸人这才平息。次日齐云璈又来,何铁手给他拔了一刀,接连数日都是如此。这数日中,闯军捷报犹如流水价报来:明军总兵姜玮投降,闯军克大同;总兵王承胤、监军太监杜勋投降,闯军克宣府;总兵唐通、监军太监杜之秩投降,闯军克居庸。那大同、宣府、居庸,都是京师外围要塞,向来驻有重兵防守。每一名总兵均统带精兵数万。崇祯不信武将,每军都派有亲信太监监军,权力在总兵之上。但闯军一到,监军太监和总兵官一齐投降。重镇要地,闯军都是不费一兵一卒而下。数日之间,明军土崩瓦解,北京城中,乱成一片。这一日讯息传来,闯军已克昌平,北京城外京营三大营一齐溃散,眼见闯军已可唾手而取北京。

又过数天,齐云璈身上只余下一柄毒刀未拔,中午时分,来到门外。洪胜海禀报进去。这时何铁手已毒清痊愈,众人想看齐云璈身上毒刀拔除之后,何铁手如何对他,都跟她走出大门。何铁手转头对青青笑道:“夏相公,这人虽然本性恶劣,但武功却强,我送给你做奴仆好不好?你有解药在手,他终身不敢违背你半句话。”

青青愠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要这臭男人跟在身旁干甚么?”何铁手大吃一惊,自识青青以来,见她始终穿着男装,越瞧越是心爱,竟没瞧出她是女子所扮。旁人明知何铁手误会,但都怕她狠毒厉害,谁也不敢稍露口风。袁承志连日忙于迎接闯军的大事,全没想到此节。以致何铁手一直蒙在鼓里,这时听青青一说,呆了半晌,问道:“甚……甚么?”青青道:“我不要。”何铁手颤声道:“你说甚么女孩儿家?”焦宛儿退开两步,低声道:“何教主,这位是夏姑娘啊。她从小爱穿男装,别说你认不出来,我们大家初次见到,也总当是一位相公。”何铁手眼前一花,头脑中一阵晕眩,定神细看,见青青面色白腻,双眉弯弯,确是一个美貌女子,不禁又气又恨,心想:“我怎么如此胡涂,竟为一个女子而叛教?弄得身败名裂,我……我也不要活了。”她性子刚硬,心中越气,脸上越是露出笑容,小嘴一张,左颊露出一个酒窝,说道:“我真是胡涂啦!”走下阶石,俯身去拔齐云璈背上最后一柄毒刀。但饶是她要强好胜,终究倏遭大变,心神不定,不由得双足发软,身子一下摇晃。焦宛儿正要上前相扶,突然路旁一声厉叫,一人蓦地窜将出来,纵到齐云璈身后,一弯腰,又纵了开去。只听齐云璈狂喊一声,俯伏在地,背后那柄尺来长的毒刀已深入背心,直没至刀柄。这一下犹如晴空霹雳,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虽有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广、哑巴等许多高手在旁,但没一个来得及施救。众人齐声惊呼,看那突施毒手的人时,正是老乞婆何红药。却见她啊啊怪叫,左手挥舞,双足乱跳,却总是摔不开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条小金蛇。齐云璈抬头叫道:“好,好!”身子一阵扭动,垂首而死。众人瞧着何红药,只见她脸上尽是怖惧之色,一张本就满是伤疤的脸,更加令人不忍多瞧一眼。她右手几番伸出,想去拉扯金蛇,刚要碰到时又即缩回,似乎一碰金蛇的身子便有大祸临头一般。

何铁手只是嘻嘻而笑,袖手不语。何红药白眼一翻,忽地从怀里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闪,嚓一声,已把自己左手砍下,急速撕下衣襟包住伤口,狂奔而去。

第五章 快刀如林

网站小编

卓长卿在黄山始信峰下,眼看自己双亲被那丑人温如玉击毙,艺成下山后,自然第一个要我的就是这名满天下的女魔头。

只是这红衣仙子,近年来却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迹。卓长卿孑然一身,随意飘泊,到了江南,知道了此事,自然就毫不犹疑赶来,方自到了临安,亦是为了那满城异声所惊,追去查寻,却不想遇着了仁义剑客云中程。

云中程关怀老父,生怕卓长卿若是说出中原大侠的噩耗来,自己的父亲会经不起这种巨大的悲痛,此刻见了卓长卿的神色,连忙道:”长卿弟,你比愚兄先到那里,你可曾发现,究竟是谁将那红巾会残杀至此的呢?”卓长卿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悲愤之气,缓缓说道:”小弟本已就寝,手特长剑,从那栋火宅中窜出来,小弟使去查问究竟,哪知那少年不分皂白,就和小弟动了上手——”云中程”哦”了一声,接口道:”此人想必就是那蜀中杨一剑了,我也曾看见他一副狼狈之态,想必是被贤弟教训了一顿。”卓长卿摇首道:”这倒不是,此人从火宅中窜出时,形态就已狼狈不堪,小弟虽觉此人大有可疑,但见他出手,却是正宗的峨嵋剑法,身手亦自不弱,是以也没有怎么难为他——他匆匆发了几招,也就走了。”多臂神剑暗中一叹,知道那杨一剑必定败在这卓长卿的手下,只是卓长卿口下留意,没有说出来而已,心中暗自赞叹之余,不禁对这故人之子,又加了几许好感。

桌上红烛将尽,壁间灯油亦将枯,星无更鼓之声,儿刻夜必定已很深了。

几个彪形大汉长身站了起来,向多臂神剑云氏父子当头一揖,开了大门,方走到门外,却又一起退了进来,脸上却已变了颜色。

云中程心中一动抢步走到门口,探首外望,只见外面笔直的一条街上,不知何时,竟然站满了劲装包中的大汉,手中各个横特长刀,被月光一映,更觉刀光森然,寒气侵人。

这些劲装大汉并肩而立,为数竟在百人以上,分别站成两排,一排面向街左,一排向街右,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竟连半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云中程剑眉微皱,回首沉声道:”太行侠刀会,一向从不牵动官府,此刻怎么在这闹市街上,就摆出这等阵仗来……”他语声一顿,目光又向外望,只见满街大汉一个个目光炯然,四下搜索着,身躯却有如泥塑木雕,丝毫没有动弹一下。

方才在街上来回查看的官差,此刻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听得沉重的呼吸之声,此起彼落,显然这些快刀帮众,人人心中都自具有十分的戒备,只是不知道他们戒备什么而已。

仁义剑客心中疑窦丛生,他和这快刀会虽然素无交往,但近年来,他已隐然成为江南侠林中的领袖人物,对这些事,自然不能视若无睹,心中思付了半晌,又自回首道:”爹爹,我再出去看看,您老人家——还是回店去休息吧。”多臂神剑一捋长须,霍然站了起来,微”哼”了一声,道:”你爹爹虽然老了,可是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大步走出门外。目光四扫,这多臂神剑正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但此刻却又犯了昔日的豪气,竟不理会他爱子的好意,笔直向街头走去。

云中程轻叹一声,和卓长卿互视一眼,快步跟了过去,只见满街的劲装大汉,目光齐都转到自己三人身上,却默然俱都肃立不动,也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向自己问话的。

多臂神剑腰杆挺得笔直,大步走在前面,晚风吹得他颔下银须丝丝飘舞。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刀光如雪,这年已古稀的武林健者,只觉豪气顿生,仿佛又回到少年时跃马横刀,笑做江湖的光景,回头朗声一笑,道:”中程,你要是累了,就快回店去休息吧,叫长卿陪着我也是一样。”又自一笑:”我老了,活的日子也不长了,总舍不得将大好光阴浪费在睡觉上,你们年轻人,倒是要多睡一会儿。”云中程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一言不发地跟在爹爹身后,卓长卿眼看这父子俩的相互关怀之情,心中感慨万分,不知是什么滋味,俯首而望,地上人影如林,自己和云中程的身影,却长长地映在街侧的门板上,原来此刻月已西沉,夜色将尽,又是快要破晓的时候。

这三人走得俱都极快,晃眼已走到街的转角处,一起停足而望,却见左右两条街上,竟连半个人影部没有,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血迹已净,水痕亦干,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静得似乎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云谦浓眉一皱,手捋长须,回首向街的另一头走去,方自走到一半,那边却已迎了几个人来,手中亦自各持兵刃,远远就呼喝道:”朋友是哪条线上的,亮个万儿出来,免得兄弟们照了不亮,伤了和气。”云中程身形一动,一个箭步,窜到他爹爹面前,双手一张,朗声道:”在下云中程,和你们了当家的是朋友——”话犹未了,那边飞步而来一个颀长汉子,已自朗声道:”大行!山里三把刀——”满街的劲装大汉,轰然一声,齐口道:”神鬼见了都弯腰。”云中程哈哈一笑,接口道:”快刀神刀夹飞刀。”那颀长汉子一个箭步窜上来,大声笑道:”果然是云大侠。”目光一转,又道:”这位想必是云老爷子了。”恭身一揖:”小可龚奇,不想今日能见到贤父子,实乃敝会之幸。”云中程亦自躬身答礼,含笑道:”原来兄台就是龚爷,小可久闻大名,今日方得识荆,实在高兴得很。”多臂神剑亦捋须笑道:”老夫常听武林中人传告,太行快刀会里有位神刀奢遮的汉子,今日一见,果是名下无虚。”卓长卿远远站在一边,此刻暗忖:”云氏父子之武功如何,姑且不说,就凭人家这种处世对人的热忱和谎虚,就不是普通武林中人能望其项背,芜湖云门,名闻天下,实非侥幸哩。”赞叹之余,却见那神刀龚奇含笑又道:”云老爷子这么说,实在叫小可汗颜得很。”云中程目光一转,沉声道:”丁七爷可在此地,兄台如果不嫌小可冒昧,小可倒想请教,贵会在这临安城里,莫非又给上什么梁子——”多臂神剑云谦接口大声说道:”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老夫父子俩稍尽绵薄的,龚三爷只管说出来好了。””神刀”龚奇叹一声,面上笑容尽敛,沉声道:”不瞒云老爷子说,敝会今夜,实已大难临头,说不定这份惨淡经营的基业,今夜亦要和雁荡红中会一样,葬送在这临安城里。”他目光凛然四扫,又道:”云老爷子如能仗义援手,则非但是小可之幸,亦是神刀会上下千百弟兄之幸,只是——此地恐非谈话之处,不知你老人家可否随小可前行几步,敝会的丁七哥也在那里,他亦是久仰你老人家的英名,总恨无缘拜见,看到云老爷子去了,不知要如何高兴哩。”这神刀龚奇,身材颀长,面目坚毅,颔下已有微须,一眼望去,英挺得很,现时他虽是神情不安,但说起话来,却仍然是极为得体,显见得是个精干角色。

多臂神剑一捋长须,大步走到前面,说道:”龚三爷,快带老夫去见丁总瓢把子,我倒要斗斗看,那是什么厉害角色,竟敢将天下武林同道都不看在眼里。”神刀龚奇面上又复泛开了笑容,和云谦并肩而行,走到一家门板像是已被烟火熏得黯黑了的店铺前面,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沉重的声音,问道:”是谁?”龚奇于咳一声,道:”三把刀。”

大门随即开了一线,多臂神剑当先走了进去,神刀龚奇微一驻足,向后面和云中程同来的卓长卿上下打量了两眼,含笑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云大哥可否为小可引见引见。”云中程笑道:”垄三爷,你可曾听到昔年有位名震一——”卓长卿突然轻咳一声,云中程目光一转,哈哈一笑,立刻改口道:”这位卓长卿卓老弟,是在下的至亲,你们以后倒要多亲近亲近。”神刀龚奇久闯江湖,是何等精干的角色,此刻目光一转,已知道这英俊的少年必定大有来头,当头一揖,含笑揖客。

卓长卿目光一转,只见这问铺子里灯光莹莹,拥挤不堪,一进门就有种混合着烟熏和湿热之气,直冲鼻端。再一打量,才知道此地竟是间铁器店。

多臂神剑一手捋着长须,卓立在一个高大的砧旁边,一个掀着衣襟的魁伟大汉,正在为他引见四下的武林朋友,那些名字卓长卿虽不熟悉,但想必是武林中成名立万的角色。

一阵必有的寒暄过后,话才开始转入正题,那披襟的大汉,正是统领太行快刀会的领袖人物,快刀丁七。

此刻,他浓眉深皱,目光深沉,卓立在群豪之间,沉声而道:”快刀会创业至今,虽然说开了只是一些穷朋友凑在一块儿混饭吃的,但兄弟自问,却没有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这次天目山的盛会,兄弟们也只是想来凑凑热闹,井没有什么人财两得的野心,哪知——”这快刀丁七,身材魁伟,声若洪钟,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仰天长长叹了口气,心胸之间,仿佛积郁颇重。

卓长卿冷眼而观,心里不禁奇怪:”从这快刀丁七神情看来,显然此人性情爽直,是个标准的草泽英雄,此刻又有什么会令得他如此长吁短叹呢?”却听他接着说道:”前天晚上,我和檀老二睡在一起,半夜里懵懵懂懂的,只觉有个人在动我的头发,当时我心里一惊,大叫一声,张开眼来,只见窗子是开着的,月光从窗外用进来,却有一条人影,像电也似的从窗子里掠了出去,我了七不是长人家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可是我长得这么大了,闯荡江湖也有半生,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身手,有如此之快的。”他又自长叹一声,又道:”当时我心里真是惊恐交集,赤着脚就想从床上跳下来,哪知头顶突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人将头发拉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像是当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微叹又道:”我大惊之下,一个虎扑朝床头扑了过去,才发现哪里有什么拉住我的头发,只是那人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的头发和檀老二的结在一起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脸上满是沮丧的神色,又道:”那时我和檀老二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试想我们在江湖上也算有着点万儿了,此刻被人家在自己头上做了如此的手脚,我们却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碰到,人家真要是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我们还不是照样不知道。本来,我还在奇怪,这人会是谁呢?恁地捉弄我,我弟兄们在武林中虽也结下过不少梁子,可绝不会有如此武功的人呀,我们心里既惊又怪,可是等到我和檀老二去解头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张浅黄的纸柬来,双手交与云谦,只见上面写道:”两日之内,速离临安,不遵我命,鸡犬难安。”多臂神剑浓眉一皱,却见那快刀了七又自说道:”这张字柬,就是结在我和檀老二头发中间的,下面既没有具名,也没有画上花押。我们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字柬究竟是谁写的?”多臂神剑手捋长须,厉声道:”这算是什么东西,临安城是人皆可来得,这厮又凭着什么,能教你们走。”他冷哼一声,左掌握拳,”砰”的一声在身旁的铁砧上猛击一下,又道:”我老头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道行,能在这里恁地卖狂。”云中程侧眼望去,只见他爹爹目中威光尽露,两道已近乎全白的浓眉,也自斜斜扬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他爹爹又已动了真怒。

快刀了七长叹一声,道:”原先我也是如此想法,就凭我们快刀会,里的千百个弟兄,难道还会怕了谁?是以我们弟兄一商议,都决定不理会这条纸示,静观待变,哪知到了昨天晚上,却出了件怪事。”他眼前又复闪过方才那种惊恐的神情一伸后一摸头顶,接着说道:”昨天晚上我们三兄弟可都没有睡,喝了点酒,守在房里,听着外面的更鼓,一更、二更的敲了过去,三更以后,我们兄弟都想,今天晚上大概不会出什么事了,檀老二笑着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去解手。哪知他这一去,竟去了半个时辰,我和龚老三本来还在笑他,到后来可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跑出去一看,只见檀老二倒在天井里,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前连叫都没有叫出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还在望着我们,叫我们替他报仇。”云中程一紧手掌,只觉掌心湿湿的,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手冷汗,侧目望去,云谦手捋长须浓眉紧皱,满屋群豪,一个个都伸出手掌,不住的拭抹着额上的汗珠,那神刀龚奇瞪着一双大眼睛,眼内满布血丝,只有站在一旁的卓长卿神色仿涕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凝神而听,有时用他那细长的手指轻敲自己的手背,不知在想着什么。

夜色更深,距离破晓也更近了,快刀丁七长叹又道:”我和龚老三当时都愕在院子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背脊直往上冒,抱起檀老二的尸身,走回房里,却见屋里那张八仙桌上,又多了一张淡黄的字束,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十六个字:明夜以前,速离临安,不离临安,无疾归天。”一阵风从门隙中吹进来,吹得悬在屋顶的油灯,来回晃了两晃,快刀丁七掩上敞开的衣襟,接着又道:”我了老七闯荡江湖二十多年,自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人在我身上扎个三刀,我丁老七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那时候不瞒各位说,我可真有点胆寒,恨不得马上离开临安,再好的热闹,我也不想看了。”他长长透了口气,将衣襟上的扣子扣好,一面又道:”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告诉弟兄们,乘早收拾好行李,回到太行山去,我甚至想从此洗手不干了,瓦罐不离井边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能有好收场,何况我们太行三把刀从此只剩两把,别说报仇,连仇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再在江湖上限人家争强斗胜——”多臂神剑干咳一声,接口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厮如此行为,也算不得什么好汉。”快刀丁七长叹道:”云老爷子,活虽是这么说,可是——唉,檀老二在我们弟兄三个里面,手把子可是最硬的一个,能够无声无息地就把他制死的人,这份身手,叫人家想起来,可真有点胆寒。当时我是心灰得很,眼看着弟兄们一个个收拾好行李,哪知门外突然走进两个穿着鲜红衣袋的小姑娘,满脸都是笑容,一走进来,就朝我一弯腰,问我为什么不上天目山就要走了。你想想,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又怎能在个三把梳头、两截穿衣的小姑娘面前,说出丢人的话来,就含含糊糊敷衍了她们两句,哪知这两个小姑娘却对我说,我们千万不能走,不上天目山就走,就算是看不起她们的主人。”云谦父子对望一眼,知道这快刀丁七口中的两个红裳少女,必定就是自己寿诞之日来祝寿的两个少女了。云中程想到自己方才在火宅边看见这两个少女的情形,心中突然一动,却听那丁七已接着道:”我心里正有气,哪里有空和这两个小姑娘嗜素,就沉着脸道:非走不可。这两个小姑娘却娇滴滴的一笑,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突然一伸手,不知怎么,我就被她们弄了个大筋斗。”卓长卿暗中一笑,忖道:”这快刀丁六果然是条性情爽直的汉子,把自己丢人的事,都毫不保留的说出去,就凭这份勇气,就无怪他能统率群雄,创立出快刀会来。”一念至此,不禁对他多看了两眼,只看他摊开一双铁掌,一面比着手式,一面又道:”我那时既惊又怒,翻起身来,却见龚老三已和她们动上了手,也是不出三个照面,就被她们其中一人打了个筋斗。”当时我们都在万安老客西跨院的一间客厅里,客厅里一共有十多个快刀会的弟兄,而且都是好手,可是我们这十多个男子汉,却被那两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打了个不亦乐乎,到后来我们竞都被他们点了穴道,躺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一一下,唉,当时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我了老七出入刀山剑海也不知多少次了,可还没有栽过这种筋斗。”他双掌”啪”的互击一下,又道:”只听这两个小姑娘,笑嘻嘻地对我们说道:来到临安的人,要是不上天目山去见她们的主人,谁也不能走,谁要是想走,除非是咽了气,才能出得了临安城。说着,她们身子一动,我只觉眼前一花,穴道被解开了,抬眼一望,只是她们的背影,已缓缓走出了西跨院的门。”多臂神剑长叹一声,他亲眼见过那两个红裳少女的武功,此刻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卓长卿目光炯然,像是想问什么话,却又忍住了。快刀了七手掌一摊,长叹道:”云老爷子,您说,我该怎么办,走又不行,不走又不行,前有狼后有虎,我和龚老三一想,只有拼了。但是——”他目光又复变得十分黯淡,接着道:”刚才雁荡红巾会那档子事,云老爷子想必也知道,我们和他们虽然从不往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遭的殃,但我和龚老三心里一琢磨,就猜出他们大既也和我们一样。””本来我和龚老三想,最多我们两个死了算了,现在一看,才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那家伙可真是赶尽杀绝,我了老七死虽不足惜,可是要我累及这么多弟兄也一起遭殃,那我了老七可不能就这么束手就缚,好歹也得拼上一下。”卓长卿暗中点头,只见这个草莽豪士胸膛一挺,神情中仿佛又恢复了他那惯有的剽悍之气,目光一转,接着又道:”是以我就将弟兄们部召集起来,聚在街上,看看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法子,能教我们炔刀会这两百个弟兄一起死去。”他脸上勉强泛起了一丝笑容,伸了铁掌,四下一指,接着又道:”何况,我丁老七还有这么多朋友,现在又承蒙你云老爷子和云大侠拔刀相助,这更给了我丁老七不少勇气。”多臂神剑沉重地叹息一声,望了望门隙外的天色,缓缓道:”此刻天已快亮了,大概——”语犹未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呼,屋内群豪面容俱变。

快刀丁七一个箭步窜到门口,双掌猛然往外一挥,”砰”的一声,竟硬生生将那两片木板大门击得直飞了出去。

他一掠而出门外,目光四下一扫,只觉门外的一排快刀大汉,身形仍然站得笔直,膝陇夜色之中,却见他们面上已各个露出惊惧之色。

街的那头,队形已凌乱,刀光此起彼落,但笔直的一条街上,除了他自己快刀会的弟兄外,却看不到别的人影。

他身形一折,飞也似的朝那头窜了过去,耳畔但觉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手持长刀的大汉,一个个地倒了下去。

但四下仍然不见人影,邻居的大门本来开了一线,此时又”砰”的关上了,显见得门里人但求自保,谁也不想踉这趟浑水。

神刀龚奇目光一扫,一拧身,”嗖”的窜上了屋面,云氏父子身形如飞,掠到快刀丁七身侧,一面四下查看,一面检查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炔刀会众的伤势。

只见这些大汉的胸前,都有个钱眼大的伤口,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显见都是中了暗器,但这些暗器是什么?从哪里发出来的?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云中程手腕一反,将腰间的龙纹软剑,撒到手上,身形掩在他爹爹身旁,目光闪电般四扫,只见这些大汉仍然不住地一个个倒下去,但发暗器的人在哪里,他纵然用尽目力,却连一个方向都辨不出。

他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生出一般寒气,快刀丁七已双目尽赤,手中刀光连闪,疯了似的四下飞掠着,手中的刀光有如一团瑞雪,护在身形四侧,只是自己的弟兄背对着背地挥舞着手中长刀,但那些似乎无影而来的暗器,好似是长了眼睛,竟能从刀光中穿过去,无声无息地打在人身上。

满街刀光胜雪,惨呼连连,但那些炔刀大仅,仍然背背相抵,立在街心,竞没有一个四散奔逃的,卓长卿暗中赞佩这快刀会纪律的精严,突地飞身一掠,急如电闪,掠在一个快刀大汉的身前,倏然伸手一抄,目光如电,四下一扫,又倏然退回街首,摊开手掌一看,只见一个小若蚊蚁的黑色铁丸,突然从掌心弹了开来,四侧弹出八根芒刺。

他虽是初入江湖,但十年昔练,却使他成了天下各门派武功的大行家,是以那川中杨一剑稍一出手,他便知道那是峨嵋门下。

但此刻他却又不禁暗中一皱剑眉,纵然他搜遍记忆,可也想不出此刻在他掌心这暗器的来路,而这暗器的制作之精巧,威力之霸道,却不禁令他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此刻月光已沉,天却仍未破晓,大地正是日子最黝黑的时候,这种细小的暗器,通体黝黑,夜色中目力自难分辨,再加上小而浑圆,破凤之声,可说轻微到极处,若不是他这种有着非凡和超人的听觉的高手,自然难以觉察,但可怕的是这种暗器一接触到人身上,立刻便会弹出芒刺,这小小一粒暗器,纵是铁汉,可也经受不住。

这条大街笔直而长,两旁的店铺却紧紧地闭着门,那快刀丁七本以为自己人多,若是都围在一间房里,突然受到袭击时,便会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是以他才将自己的弟兄都聚在街上,但此刻这些快刀会众人,聚在这条街上,却成了人家暗器的活靶子,连逃都逃不了,躲也无法躲,快刀丁七虽然后悔,却已来不及了。

满街闪烁的刀光,此刻竟已倒了几近一半,仁义剑客心里越来越寒,大喝一声,剑光暴长,一道青蓝剑光,像匹练般飞舞在他自己的身侧,借以防护那些似乎无影而来的暗器。

快刀丁七一面挥舞着刀光,展动着身形,四下查看,一面厉声叱道:”是好朋友就现出身来,面对面和我丁老七千一场,要是再这么偷偷摸摸,我丁老六可要连祖宗八代都骂上了。”但他空自叱骂,四下却连半声回应都没有,站在街心的大汉们,终于忍受不住心里的恐惧,哗然一声,四下逃了开去。

但这却更加速了他们的死亡,混乱的街上,只有卓长卿一人是冷静的,他目光如电,四下搜索着,只见这些暗器,生生像是从四面八方射来,但他却不能找出它们准确的方向。

自古以来,武林之中从未有如此冷酷的屠杀,也从未有过如此霸道的暗器,须知这种暗器,只要制上一粒,已不知要花去多少人力,此刻这漫天射来的,真不知是如何造出来的。突然——

卓长卿清啸一身,身形宛如龙升九天,平地拨了上去,凌空一个转折,竟在空中横移三尺,然后有如雷击电闪,倏然飞向街侧,一家店铺屋檐下的阴影,扬手一掌——一股激烈的掌风,排山倒海般向那边击去,只听轰然一声,这家店铺伸出外面的屋檐,立刻随之倒塌,落下无数木石,扬起漫天灰尘。

卓长卿的身形,也随即掠了过去,烟尘漫天之中,突然斜斜掠起一条人影,身形之快,竟非人类目力能及,就在卓长卿身形到达的一刹那,他已从另一个方向,电也似的掠了开去。

有很多快如电光石火般的事,在笔下写来,便生像是极慢,此刻也正是如此情形,卓长卿身形方一掠而至,脚尖微点残败的屋檐,便又像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如影附形般追向那条人影。

他目光一扫,只见屋面上倒着一具尸身,一柄雪亮的长刀,横在那具尸身之侧,他不用再看第二眼,便知道那就是方才还活生生的神刀龚奇。

一阵悲哀和怜惜的感觉倏然涌向心头,但他却没有时间去查看一下,因为前面那条人影,此刻微一起落,便已远远掠去。

直到此刻,卓长卿还从未和人家真正动过手,但他却一直深知自己的武功,虽不能说已超凡人圣,但在芸芸武林中,已是顶尖高手了。

而此刻他却对自己的信心,微有动摇,因为眼前这个对手,轻功之厅妙,竟绝不在他之下,夜色之中,只见这条人影有如一道轻烟,随风而去,他只能看到一条影子,却分不出此人的身形。

夜色如墨,这正是破晓前必有的现象,不用多久太阳就会升出来了。

黑暗之中,只见前后两条人影,电也似的掠了过去,那种惊人的速度,就是飞行绝迹的苍鹰,似也无法企及。

就在这两条人影逸去之后的片刻,这条长长的屋檐下竟又掠起两条人影,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倏然追了过去。

这两条人影轻功虽较他们弱。但却也仍然是足以惊世而骇俗的,云中程一挥手中利剑,立即腾身而上,却已无法追及了。

长街上的混乱与惨呼,也立即平息了,快刀丁七横亘手中的长刀,目光空洞地望向苍穹,东方已渐泛出鱼青。

十年未艰苦的锻炼,再加上他超于常人的天资,以及司空老人那浩如沧海的武功的传授,使得卓长卿此刻内在的功力有如海中的浪涛,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他的身形越来越快,和前面那条人影的距离也越来越短,但是他起步较迟,又因神剑龚奇之死,心神略分,是以此刻他仍然和前面的人影隔着约莫三丈远近,三丈远近,自然不算大长,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是易于追及的。

眨眼之间,临安的城廓,已在眼前,前面那条人影向左一折,突又凌空而起,一拔之势,竟然几达三丈。

临安乃古代名城,城廓之高,并不比京陵京都逊色,那条人影虽然一掠三丈,却仍然和城头有着一段距离。

卓长卿心中暗喜,脚下猛一加劲,嗖地窜了过去,只觉前面那条人影身形竟往城墙上一贴,眨眼之间,便己升至城头。

此刻卓长卿的身形,亦自拔起,他虽也知道自己这样的窜上去,非常容易受到别的人暗算,但此刻只要他稍一犹疑,前面那条人影便自无法追去,这正是稍纵即逝的关头,根本不容他加以考虑。

他这全力一拔,有如冲天之鹤,上升亦有三丈,衣袂破风,风声猎猎,身形拔到极处,突然双臂一振,眼看势道已竭的身形,竟突又冲天而起,这种武林罕见的上天轻功,使得他显比前面那条人影的轻功又妙上一筹。

城头之上,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轻轻喝了声:”好!卓长卿微微一惊,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身形向右轻折一下,曼妙而惊人地落在一个突起的城垛上,目光随即一扫。只见自己对面的另一个城垛上俏生生站着一条人影,高鬓如云,衣袂飘飘,在朦朦之中,一眼望去,面目虽看不甚清,但他已觉得此人之美,不可方物,竟是自己生平未睹。他不禁怔了一怔,因为他再也想不到,这轻功绝妙之人,竟是个美如天仙的丽人,这绝色丽人纤腰微扭,轻轻一笑,突然笑道:”你追我干什么?”卓长卿不禁为之一怔,此刻他竟无法将眼前这仿佛将要随风而去的天仙丽人,和方才那冷酷残忍的凶手联想在一起。

片刻之间,他胸中一片混乱,竟说不出话来,须知他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毕竟初涉红尘,对人对事的应变,自然生疏得很,何况这个变故,又是大大的出乎他意料之外哩。

这绝色丽人秋波流转,嘴角又自泛起一个甜美绝伦的笑靥,娇笑着道:”天这么黑了,你和我无冤无仇,这么苦苦地追在我后面,是想干什么呀?”伸出手掌,轻轻掩着嘴角。

卓长卿只觉她露在衣袖外的一段手臂,犹如莹莹白玉,致致生光,定了定神,暗暗透了口气,朗声说道:”小可虽和姑娘无冤无仇,但小可却要请教一句,那快刀会的弟兄们,又和姑娘有何仇恨,姑娘竟要如此赶尽杀绝。”那绝色丽人突然”外味”一笑,右手轻轻一理鬓边随风扬起的乱发,娇笑道:”你说的什么话呀?我不懂。”卓长卿想到方才那些快刀会众惨死的情况,一般怒火直冲而上,冷笑道:”方才阁下躲在暗处,将那些毫无抵抗之力的汉子一个个射死在阁下的暗器之下,此刻阁下却又说出这种话来,这才真是教在下难以理解。”哪知这绝色丽人,一手捧着桃腮,微垂螓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娇笑道:”我想起来了,我姑姑以前跟我说过快刀会,说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专门抢人家的钱,难道刚刚那些被人家一个个弄死的大汉就是快刀会里的人吗?”她伸出一双纤掌,轻轻一拍,又道:”我真开心呀!原来那些人都是强盗,我本来还在替他们难受哩。”神情之间,竞像是个方获新衣的无邪童子。

卓长卿冷笑道:”不错,方才被阁下暗器射死的,就是快刀会里的汉子。”那绝色丽人却”呀”的惊唤了一声,伸着一双春葱玉指,指着她那挺直而秀丽的鼻子,像是不胜惊讶的说道:”什么,你说我杀了他们?”玉腕一扬,从鼻子上移开,却又塞住了自己的耳朵,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接着又道:”这话我可不敢听,从小到大,我连只蚂蚁都没有弄死过,你却说我杀了人。”突然将一双玉掌笔直地伸在卓长卿面前道:”你看,我这双手像是杀人的吗?”卓长卿不由自主的一望,只见这双手掌,玉润珠圆,十只有如春葱般的手指斜斜垂下,和手背形成一种美妙的弧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玫瑰花汁,更映得肤色白如莹玉。

他不禁暗叹一声,实在自己也不相信这双手会杀人,但方才之享,却又是自己亲目所睹,却又令他不能相信。

方才他卓立在街旁,目光四扫,眼见有一点黝黑得几非目力能辨的光影,从屋檐下射出,是以纵身发出一掌。

他又稍微一定神,将方才的情况极快地思忖了一遍,断然他说道:”这双手掌实在不像杀人的,但姑娘好生生的躲在屋檐下面,却又是为着什么呢?姑娘若是连只蚂蚁都不忍弄杀,那么姑娘看那么多人死在你面前,却又为什么不怕了呢?”那绝色丽人咯咯一笑、将那双玉掌缩回袖里,娇笑道:”哟,倒看不出你一脸老老实实的样子,却居然也这么会说话,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卓长卿面色一沉,冷笑道:”小可所说的话,句句都极为严重,姑娘若还是如此戏弄于我,却莫怪我要不客气了。”这少女自负绝色无双,平生所见的男人一见她之面,莫不神魂颠倒。此刻卓长卿面目如铁,冷冰冰说出这番话来,不禁令她微微怔了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对面这英挺的少年是个瞎子。

但略微一怔之后,她瞬即恢复常态,轻轻一笑,说道:”我说的话,可也句句都是真的呀!你要是不相信,你就搜搜我身上看,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暗器。”罗袖一扬,两臂高高张起,将身上的轻罗衣裙,都提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将那件轻红罗衫吹得紧紧贴在她身上,只见她身材宛转起伏,柳腰轻轻一拧,端的炯娜动人。

卓长卿乃绝顶聪明之人,怎会是个不识美色的鲁莽男子,只是他生具其父之禀性,正是至阳至刚的男儿,对于善恶之分,远比美丑之别看得重些,他虽然知道眼前这少女是举世难寻的绝色,但他只要一想起方才那些大汉的惨呼,眼前这无双绝色,就像是变得十分丑陋了。

这也许是他对美丑两字的看法,和别人有些两样,但聪明的人对内在的美,不都是看得比外在的美重要吗?

他冷哼一声,目光避开那美妙的胴体,冷涩他说道:”我不知姑娘是否将人命看得非常轻贱,杀死那么多人之后,还能恁他说笑——”那绝色丽人突然轻颦黛眉,幽幽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你这人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唉,你知不知道,我平生从未对男子说笑过。”一双秋波,似嗔似怨,凝注在卓长卿身上。

卓长卿只觉心头一跳,一阵温馨的感觉,隐隐从心底闪过,这种难言的滋味,竟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

于是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一瞬之间他仿佛又觉得眼前这犹如依人小鸟般的少女,不可能做出方才那种血淋淋的事来。

此刻东方已露曙色,大地已由黝黑而渐渐变得光亮了起来。

那绝色丽人秋波一转,看到城廓下的郊野上,电也似的驰来了两条淡红人影,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冷笑,娇柔的幽怨之色眨眼之间一扫而空,蓦地一折柳腰,冷笑着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些人就算是我杀的好了。”纤掌一扬,玉指微飞如兰,突然直划到卓长卿的眼前,卓长卿方自一怔,却见这双兰花般的玉掌已自划到自己鼻侧的沉香前。

这一招来势有如闪电,不但丝毫没有先机,而且卓长卿再也不会想到这位温柔笑语、蹩眉轻颦的少女会对自己骤下杀手。

他大惊之下,身形倏然而退,却见那绝色丽人冷笑一声,叠在腕上的袖子,突然像流云一样飞了出来,带着一股侵人的冷风,又挥向卓长卿的面门,脚下莲足轻点,已由她自己方才立足的那城垛,轻灵地掠到卓长卿方才立足的城垛之上。

这一招更是大出卓长卿意料之外,此刻他脚下业已是悬空,而且眼看去势已竭,那绝色丽人看到眼里,目中露出得意之色。

哪知卓长卿突然凌空微一拧身,反手一招挥凤手,竟硬生生的划向那片有如流云般的罗袖,掌凤如刀,唆然作响。

那绝色少女目光一变,罗袖反卷,柳腰轻拧间却用另一只手”咧”的击出两掌,莲足在城垛上一点,倏然又自斜踢一腿。

这绝色少女不但身法奇诡,招式间变化之快,更是无与伦比,这两掌一腿,竟生像是在同一刹那间发出的。而且掌虽纤柔如玉,掌风却是虎虎惊人,显见招招含蕴内力。

卓长卿剑眉微挑,肩头微晃,手掌突然一穿,身形迅如飘风般斜斜一窜,竟从那绝色少女的掌凤腿影中斜掠出去。

这一掠之势,竟有两丈,那绝色少女似乎微吃一惊,倏然住手,转身望去,却见这英挺少年已卓立站在自己身后的城垛之上。

她嘴角向下一撇,冷笑着道:”你不是要捉住我替那什么快刀会报仇吗?现在你怎么不——”哪知卓长卿突然厉叱一声道:”正是。”左掌倏扬,食、中两指微曲,探俪取珠,疾点那绝色少女的双目,右掌掌缘斜立,”唰”的击向左肩。

那绝色少女语犹未了,亦自想不到对手说打就打,她年纪虽轻,但却远比卓长卿狡黠,方才卓长卿一路狂追,她虽不愿和来人朝相,但自恃轻功,认为别人定然无法追及自己,是以也不以为意,只想将那人远远抛开。

哪知卓长卿越追越近,她俏悄回眸一望,才发现追自己的这人轻功之高妙,简直惊世骇俗,她乃绝顶聪明之人,心下一思忖,知道自己并不能将人家抛开,是以就在城墙上驻足而候。

本来她还想乘着那人掠上城墙时,猝然击出一掌,将来人毙于掌下,但她一看到人家掠上墙头时的身法,却又改变了主意。

等到卓长卿疾言相询,她惊于这少年武功之高,是以并未出手,可是却已暗藏杀机,后来她望到远远奔来的两人是自己的帮手,便毫不犹疑地猝然发出一掌。

但此刻她一见卓长卿之出手,不禁芳心暗骇,只觉对方击来的掌势之中潜力刚猛,竟又大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她哪里知道卓长卿轻功虽妙,却非所长,若单论轻功,他并不比这少女高出许多,但若论及内力,那就远非这少女所能及了。

他全力击出两掌,眼见已堪堪触到那少女的娇躯,她却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不避不闪,心中不禁有些后悔,生怕自己的这一掌一指,出力过猛,而将这少女击毙。

须知他面上虽因身世之惨痛,以及多年的空山苦练,而显得有些冷酷,其实他却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虽觉得这少女言笑无常,性情仿佛甚为狠辣,但他却终不忍心将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伤在掌下。

他此念既生,方想撤回掌力,哪知这少女突然娇躯一仰,两只罗袖,突又倒卷而出,眨眼之间,但觉红影漫天,两只带着寒凤的罗袖,已四面八方的向他挥了过来。

此刻他们立足之处,俱在城头之上,那城垛周围不过三数尺,虽是比比而立,但中间却也空着三数尺一段距离。

是以他们动手之时,更时时照顾到脚下,不然一个踏空,自己纵然身手高妙,但身法之间却也难免因之受到伤害。

但这少女的两只罗袖,此刻施展开来,无异两件犀利的外门兵刃,动手之间,无疑要占许多便宜。

第三回 人淡如菊(5)

网站小编

丁典擦干了眼泪,问道:“霜华是哪一天去世的?生什么病?”语音竟十分平静。

凌知府向他看了一眼,说道:“啊,我道是谁,原来是丁大侠。小女不幸逝世,有劳吊唁,存殁同感。小女去世已五天了,大夫也说不上是什么病症,只说是郁积难消。”

丁典恨恨地道:“这可遂了你的心愿。”凌知府叹道:“丁大侠,你可忒也固执了,倘若早早说了出来,小女固然不会给你害死,我和你更成了翁婿,那是何等的美事。”

丁典大声说:“你说霜华是我害死的?不是你害死她的?”说着向凌知府走上一步,眼中凶光暴长。

凌知府却十分镇定,摇头道:“事已如此,还说什么?霜华啊,霜华,你九泉之下,定是怪爸爸不体谅你了。”慢慢走到灵位之前,左手扶桌,右手拭泪。

丁典森然道:“倘若我今日杀了你,霜华在天之灵定然恨我。凌退思,瞧在你女儿的份上,你折磨了我这七年,咱们一笔勾销。今后你再惹上我,可休怪姓丁的无情。狄兄弟,走吧。”凌知府长叹一声,道:“丁大侠,咱们落到今日的结果,你说有什么好处?”丁典道:“你清夜抚心自问,也有点惭愧么?你只贪图那什么‘连城诀’,宁可害死自己女儿。”

凌知府道:“丁大侠,你不忙走,还是将那剑诀说了出来,我便给解药于你,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丁典一惊,道:“什么解药?”便在此时,只觉脸颊、嘴唇、手掌各处忽有轻微的麻痹之感,同时又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这花香,这花香……他又惊又怒,身子摇晃。

凌知府道:“我生怕有不肖之徒,开棺辱我女儿的清白遗体,因此……”

丁典登时省悟,怒道:“你在棺木上涂了毒药?凌退思,你好恶毒!”纵身而起,发掌便向他击去。不料那毒药当真厉害,刹时间消功蚀骨,神照功竟已使不出来。

凌知府凌退思侧身闪避,身手甚是敏捷,门外又抢进四名汉子,执刀持剑,同时向丁典攻去。丁典飞起左足,向左首一人的手腕踢去,本来这一脚方位去得十分巧妙,那人手中的单刀非给踢下不可。岂知他脚到中途,突然间劲力消失,竟然停滞不前,原来毒性已传到脚上。那人翻转刀背,拍的一声,打在他脚骨之上。丁典脚骨碎裂,摔倒在地。

狄云大惊,惶急中不及细想,纵身就向凌退思扑去,心想只有抓着他作为要胁,才能救得丁典。哪知凌退思左掌斜出,呼的一掌,击在他胸口,手法劲力,均属上乘。狄云早就豁出了性命不要,不封不架,仍是扑上前去。凌退思这一掌明明击中对方胸口,却见狄云毫不理会,他不知狄云内穿“乌蚕衣”宝甲护身,还道他武功奇高,一惊之下,已被狄云左手拿住了胸口“膻中穴”。

狄云一袭得手,俯身便将丁典负在背上,左手仍是牢牢抓住凌退思胸前要穴。那四个汉子心有顾忌,只是喝骂,却不敢上前。丁典喝道:“投去火把,吹熄蜡烛。”执火把的汉子不敢不从,灵堂中登时一团漆黑。

狄云左手抓住凌退思前胸,右手负着丁典,快步抢出。丁典指点途径,片刻间来到花园门边,狄云踢开板门,奋力在凌退思的膻中穴上猛击一拳,负着丁典便逃了出去。黑暗中一脚高一脚低的狂冲急奔。

他苦修神照经两年,虽说不上有甚么重大成就,但内力也非同泛泛。他击向凌退思的这一拳情急拚命,出力奇重,正好又击中了对方胸口要穴。凌退思中拳后,闷哼一声,往后便倒。他手下从人与武师惊惶之下,忙于相救,谁也顾不得来追赶丁狄二人了。

丁典手脚越来越麻木,神智却仍清醒。他熟悉江陵城中道路,指点狄云转左转右,不久便远离闹市,到了一座废园之中。丁典道:“凌知府定然下令把守城门,严加盘查,我中毒已深,是不能出城了。这废园向来说是有鬼,无人敢来。咱们且躲一阵再说。”

狄云将他轻轻放在一株梅树之下,道:“丁大哥,你中了什么毒?怎样施救才是?”

丁典叹了口气,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金波旬花’的剧毒,天下无药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狄云大吃一惊,全身犹如堕入冰窖,颤声道:“什么?你……你是……是说笑吧?”心中却明知丁典并非说笑。丁典道:“凌退思这‘金波旬花’毒性厉害之极,嘿嘿,我以前只是闻得几下,便晕了过去。这一次是碰到了肌肤,那还了得?”

狄云急道:“丁大哥,你……你别伤心。留得青山在……唉……女人的事,我……我也是一样,这叫做没有法子……你得想法子解了毒再说……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洗洗。”心中一急,说的话全然语无伦次。

丁典摇摇头,道:“没用的。这‘金波旬花’之毒用水一洗,肌肤立即发肿腐烂,死得更加惨些。狄兄弟,我有许许多多话要跟你说,你别忙乱,你一乱,只怕我漏了要紧话儿。时候不多了,我得把话说完,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别打断我话头。”

狄云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却如何安静得下来?

丁典说得很平稳,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旁人。

“我是荆门人,是武林世家。我爹爹在两湖也算是颇有名气的。我学武的资质还不错,除了家传之学,又拜了两位师父。后来父母去世,我家财不少,却也不想结亲,只是勤于练武,结交江湖上的朋友。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八回 王孙落魄 怎生消得 杨枝玉露(5)

网站小编

听了这几句话后,段延庆心下已然雪亮,暗中使了迷药的自是慕容复无疑,他忌惮自己武功厉害,生怕药力不足,不敢贸然破脸,要自己走动一下,且看劲力是否尚存,自忖进屋后时刻留神,既没吃过他一口茶水,亦未闻到任何特异气息,怎会中他毒计?寻思:“定是我听了段夫人的话后,喜极忘形,没再提防周遭的异动,以至被他做下了手脚。”淡淡的道:“慕容公子,我大理段氏不善用毒,你该当用‘一阳指’对付我才是。”

慕容复微笑道:“段殿下一代英杰,岂同泛泛之辈?在下这‘悲酥清风’当年乃是取之西夏,只是略加添补,使之少了一种刺目流泪的气息。段殿下曾隶籍西夏一品堂麾下,在下以‘悲酥清风’相飨,却也不失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风。”

段延庆暗暗吃惊,那一年西夏一品堂高手以“悲酥清风”迷倒丐帮帮众无数,尽数将之擒去,后来西夏武士连同赫连铁树将军、南海鳄神、云中鹤等反中此毒,为丐帮所擒,幸得自己夺到解药,救出众人。当时墙壁之上,确然题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字样,书明施毒者是姑苏慕容,慕容复手下自然有此毒药,事隔多日,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心下自责忒也粗心大意,当下闭目不语,暗暗运息,想将毒气逼出体外。

慕容复笑道:“要解这‘悲酥清风’之毒,运功凝气都是无用……”一句话未说完,王夫人喝道:“你怎么把舅母也毒倒了,快取解药来。”慕容复道:“舅妈,甥儿得罪,不停自当首先给舅妈解毒。”王夫人怒道:“什么少停不少停的?快,快拿解药来。”慕容复道:“真是对不住舅妈了,解药不在甥儿身边。”

段夫人刀白凤被点中的重穴原已解开,但不旋踵间又给“悲酥清风”迷倒。厅堂上诸人之中,只有慕容复事先闻了解药,段誉百毒不侵,这才没有中毒。

但段誉却也正在大受煎熬,心中说不出的痛苦难当。他听王夫人说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薄幸汉子,害了我不算,还害了你的亲生女儿。语嫣……语嫣……她……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那时他胸口气息一塞,险些便晕了过去。当他在邻室听到王夫人和慕容复说话,提到她和他父亲之间的私情时,他内心便已隐隐不安,极怕王语嫣又和木婉清一般,竟然又是自己妹子。待得王夫人亲口当众说出,哪里还容他有怀疑的余地?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手足被缚,口中塞物,便要乱冲乱撞,大叫大嚷。他心中悲苦,只觉一团气塞在胸间,已无法冲转,手足冰冷,渐渐僵硬,心下大惊:“啊哟,这多半便是伯父所说的走火入魔,内功越是深厚,来势越凶险。我……我怎会走火入魔?”

只觉冰冷之气,片刻间便及于手肘膝弯,段誉先是心中害怕,但随即转念:“语嫣既是我同父妹子,我这场相思,到头来终究归于泡影,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滋味?还不如走火入魔,随即化身为尘为灰,无知无识,也免了终身的无尽烦恼。”

段延庆连运三次内息,非但全无效应,反而胸口更增烦恶,当即不言不动,闭目而坐。

慕容复道:“段殿下,在下虽将你迷倒,却绝无害你之意,只须殿下答允我一件事,在下不但双手奉上解药,还向殿下磕头陪罪。”说得甚是谦恭。

段延庆冷冷一笑,说道:“姓段的活了这么一大把的年纪,大风大浪经过无数,岂能在人家挟制要胁之下,答允什么事。”

慕容复道:“在下如何敢对殿下挟制要胁?这里众人在此都可作为见证,在下先向殿下陪罪,再恭恭敬敬地向殿下求恳一事。”说着双膝一曲,便即跪倒,咚咚咚咚,磕了四个响头,意态甚是恭顺。

众人见慕容复突然行此大礼,无不大为诧异。他此刻控纵全局,人人的生死都操于他一人之手,就算他讲江湖义气,对段延庆这位前辈高手不肯失了礼数,那么深深一揖,也已足够,却又何以卑躬屈膝的向他磕头。

段延庆也是大惑不解,但见他对自己这般恭敬,心中的气恼也不由得消了几分,说道:“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公子行礼大礼,在下甚不敢当,却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言语之中,也客气起来。

慕容复道:“在下的心愿,殿下早已知晓。但想兴复大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我先扶保殿下登了大理国的皇位,殿下并无子息,恳请殿下收我为义子。我二人同心共济,以成大事,岂不两全其美?”

段延庆听他说到“殿下并无子息”这六个字时,情不自禁的向段夫人瞧去,四目交投,刹那间交谈了千言万语。段延庆嘿嘿一笑,并不置答,心想:“这句话若在片刻之前说来,确也两全其美。可是此刻我已知自己有子,怎能再将皇位传之于你?”

只听慕容复又道:“大宋江山,得自后周柴氏。当年周太祖郭威无后,以柴荣为子。柴世宗雄才大略,整军经武,才后周大树声威。郭氏血食,多延年月,后世传为美谈。事例不远,愿殿下垂鉴。”段延庆道:“你当真要我将你收为义子?”慕容复道:“正是。”

段延庆心道:“此刻我身中毒药,唯有勉强答允,毒性一解,立时便将他杀了。”便淡淡的:“如此你却须改性为段了?你做了大理国的皇帝,兴复燕国的念头更须收起。慕容氏从此无后。你可都做得到么?”他明知慕容氏定然另有打算,只要他做了大理国君,数年间以亲信遍布要津,大诛异己和段氏忠臣后,便会复姓“慕容”,甚至将大理国的国号改为“大燕”,亦不足为奇。此刻所以要连问他三件为难之事,那是以进为退,令他深信不疑,如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意不诚、存心不良了。

慕容复沉吟片刻,踌躇:“这个……”其实他早已想到日后做了大理皇帝的种种措施,与段延庆的猜测不远,他也想到倘若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意不诚、存心不良,是以沉吟半晌,才道:“在下虽非忘本不孝之人,但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既拜殿下为父,自当忠于段氏,一心不二。”

段延庆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老夫浪荡江湖,无妻无子,不料竟于晚年得一佳儿,大慰平生。你这孩儿年少英俊,我当真老怀大畅。我一生最喜欢之事,无过于此。观世音菩萨在上,弟子感激涕零,纵然粉身碎骨,亦不足以报答你白衣观世间菩萨的恩德于万一。”心中激动,两行泪水从颊上流下,低下头来,双手合什,正好对着段夫人。

段夫人极缓极缓的点头,目光始终瞧着躺在地下的儿子。

第七十二回 访妖仙误逢狐大姐 传道术收认女门生

网站小编

词曰:

往事可重,停云古洞。狭路逢仇。数言提训。放去狐女如飞,任他归。

相传口诀无人见,二妖欣羡,泥首于堂殿。须臾剑佩隐无迹,凝眸皎日长空碧。

右调《月照梨花》

前回言不换别了城璧、如玉,回衡山玉屋洞去。再说冷于冰与温如玉寻梦后,驾云光早到虎牙山,在骊珠洞外落下,用手一指,闩锁尽落,重门顿开,一步步走了入去。见对面一座石桥,桥西松柏影中,一带石墙;桥东有一条石砌的阔路,花木参差,掩映左右。正中间两扇石门,已大开在那里,门内立着一架石屏风。转过屏风,见院落阔大,房屋颇多。院内有许多妇女,穿红挂绿,行坐不一。众妇女看见于冰,一个个大惊失色,都围了来问讯。于冰道:“你家主人可在么?”众妇女道:“这是我家翠黛二公主的府第。我家公主与我家锦屏大公主,俱在后洞下棋,你问着要怎么?”于冰道:“你可速将你两个公主请来,就说我是衡山玉屋洞的冷于冰相访。”众妖妇久知冷于冰名姓,听了这三个字,无不惊魂动魄。大家呼哨了一声,都没命的跑入后洞去了。于冰走至正殿门内,见摆设的古玩字画,桌椅床帐,件件精良,不禁点头叹息道:“一个披毛带尾的小妖,便享受人世不易得的服饰珍玩,真是罪过。你看他们闻我的名头去了,少不得还要转来,我不如在此坐候。”

再说两个妖狐正在后洞下棋顽耍,猛听得侍女们报说冷于冰如何长短,直入我们洞内。二妖闻知,大是惊慌。少刻,侍女们又报道:“那冷于冰坐在我们前殿了。”两妖私相计议道:“我们先时曾拿住他道友连城璧,他今日寻上门来,定是立意晦气。到只怕要大动干戈,我们也无可回避,只索与他见个高低。”商量了一会,各带了防身宝物,准备着与于冰赌斗。于冰在前殿,早知其意;心内不禁失笑。

须臾,听得殿外语声喧哗,从殿阶下走上两个妇人来,打扮的甚是艳丽,面貌无异天仙,腰间各带着双股宝剑,后面跟随着百十个妇女。于冰念在天狐分上,不好以畜类相待,欠身举手道:“二位公主请了!”那两个妖妇将于冰上下一看,见于冰头戴九莲束发铜冠,身穿天青火浣布道服,腰系芙蓉根丝绦,足踏墨青桃丝靴,背负宝剑一口,面若寒玉凝脂,目同朗星焕彩,唇红齿白,须发如漆,俊俏儒雅之中,却眉梢间带点杀气,看之令人生畏。二妖看罢,心里说道:“这冷于冰果然名不虚传!”随即也回了个万福。

于冰道:“贫道忝系世好,到贵洞即系佳客,坐位少不得要僭了。”说罢,在正中坐下。二妖见于冰举动虽有些自大,却语言温和,面色上无怒气,心上略放宽些。随口应道:“先生请便。”两妖在下面椅上,分左右坐了。问道:“先生可法号于冰么?”于冰道:“正是。”二女妖道:“久仰先生大名,轰雷贯耳。今承下顾,茅屋生辉。方才先生言‘世好’二字,敢求明示?”于冰道:“系从令尊雪山推来。”二妖喜道:“先生是几时会过家父?”于冰不好题连城璧事,改说道:“贫道去年在江西九华山,与令尊相遇,极承关爱,送我《天罡总枢》一部。这‘世好’二字,系从此出。”二女妖起初闻于冰名姓,动拚命相杀之心;继见于冰言貌温和,动猜疑防备之心;今听到受他父亲《天罡总枢一部》,又动同道一气之心。不由的满面生春,笑问:“家父经岁忙冗,不知怎么有余暇,得与先生相晤?”于冰道:“令尊名登天府,充上界修文院总领之职。九华山一晤,适偶然耳。”二女妖见于冰说得名号职分俱对,深信无杀害之心。两个一齐起身,从新万福。于冰亦作揖相还。

二女妖等得于冰坐下,方才就坐,说道:“心慕尊名,时存畏惧。不意先生与家父有通融书籍之好,平辈不敢妄攀。然家父年齿,必多於先生几岁,今后以世叔相称可也。”于冰大笑道:“世叔称呼,断不敢当,只以道兄相呼足也。”二女妖又低嘱众侍女,速备极好的酒果。一语方出,诸物顷刻即至。

众妇女揩抹春台。于冰道:“到不劳费心!贫道断绝烟火有年矣。”二女妖笑道:“世叔乃清高之士,安敢以尘世俗物相敬?敞洞颇有野杏山桃,少将点孝顺之心。”于冰推辞间,已摆满一桌,约有二十余种奇葩异果,竟是中国海外珍品杂陈。二女妖让于冰正坐,亲自将椅儿移至桌子两傍相陪。侍女们斟上酒来,二女妖起身相奉。于冰道:“既承雅谊,我多领几个果子罢,酒不敢领。”二女妖亦不敢再强,拣精美之物,布送过口。于冰也不作客,随意食用。

二女妖道:“家父赠《天罡总枢》,未知书内所载何术?”

于冰道:“此书泄天地终始造化,详日月出没元机。大罗金仙读此书者,百无一二。书虽出自令尊所授,令酝却一字未读。”

二女妖道:“这是何说?”于冰就将他父亲盗老君书起,直说到诛九江、追广信、戳目针钉死白龙夫人,并雷火焚烧老鲲鱼,将此书熟读后,到赤霞山,交火龙真人,转送八景宫等语。

众女妖听了,俱吓的目瞪神痴。惟翠黛女妖心下有些疑信相半,看于冰是以大言唬吓他们,随伸纤纤细手,将盘中松子仁儿挝了一大把,递在锦屏女妖手内,自己又挝了一把,紧紧握住,向于冰道:“世叔既具如许神通,定知我两人手内松子仁数目,恳求慧力,试猜一猜!”于冰笑道:“此眼下些小伎俩也,算得甚么?但你两个手中,并没一个松子仁,教我从何处猜起?”

二女妖皆大笑道:“世叔真以小儿待我们,松仁现都在我们手内,怎说一个没有?”于冰道:“你两个可将手展开一看,便知有无?”二女妖一齐将手开看,果然一个没有,众女妖皆大为惊异。翠黛向锦屏道:“你我明明握在手内,怎么一开手就全没了?端的归于何处?”于冰笑道:“却都在我手中。”

随将两手一开,每一只手内各有松仁一把。众妖妇皆大笑。二女妖道:“即此一斑,可知全豹。安得不教人诚信悦服?”又问道:“世叔今日惠顾,还是闲游叙好,还是别有说话?”于冰道:“我是奉令尊谆托而来,非闲游也。”二女妖道:“不知家父所托何事?”

于冰正欲说明来意,只见一个侍女报道:“安仁县舍利寺的梅大姑娘来了!”锦屏女妖道:“你可说家有尊客,且请到我那边坐。”于冰道:“这小妮子怀恨我,非一年矣。他今日来得正好,我到要见见他”二女妖道:“二十年前,舍利寺雷霹赛飞琼,可是世叔么?”于冰道:“正是我。”二女妖道:“既如此,此女断与世叔相会不得。”于冰笑道:“你们还怕我见不过他么?”二女妖道:“他的道行与萤火相似,岂有个天心皓月,反见不过他?只恐世叔心存旧隙,不肯轻饶,我们做主人的不安。”于冰大笑道:“断无此理!只管教他入来!”

二女妖不好过却,吩咐侍女们道:“你们不必说冷老爷在此,可照常请人来。”

少刻,见那小狐精戴着满头花朵,从屏见外袅袅娜娜的进来。但见:身高四尺,腰粗五围。窄窄金莲,横量足有三寸,纤纤玉手,秤来几及一斤。雕嘴、猴唇、兔形,尚未全变;狗鼻、猫耳、鼠态,必竟犹存。绿蝶裙,红鸳氅,偏是他穿衣讨厌;白珠钗,黄金坠,顿教人见面生嫌。貌向鱼而鱼沉,真个有沉鱼之貌;容对燕而燕落,果然有落燕之容。

只见那小狐精儿斜眉溜眼,带着许多鬼气妖风,前行行,后退退,走将入来,二女妖也接将出去。谦谦让让,到了殿中。

看见了于冰,妆做出许多妖羞模样,用一把描金扇儿,将面孔半遮半露,用极嫩声音问道:“这位先生是谁?”二女妖便夸张道:“这是我们嫡亲正派世叔,今日才来看望我们。”那小狐精又吐娇声问道:“不知是那座名山古洞的真人?请说名姓,奴家也好见礼。”二女妖道:“我这世叔,我们到不便向你说。说起来,你也知道,他姓冷,法号于冰。”那小狐精儿听了,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用扇儿遮他的面孔,忙问道:“他叫什么?”旁边一个嘴快的侍女道:“他叫冷于冰。”那小狐精儿听了,心惊胆碎,扭回头便跑,不意被台阶滑倒,跌在殿外,将花冠坠地,云髻蓬松。于冰不禁大笑。众侍女将他扶起,他又没命的跑去。还未跑了数步,于冰用手一招道:“回来!”

那小狐精儿又跑了回来,站在殿内。二女妖道:“你不必害怕,有我两人在此。”向侍女们道:“与梅大姑娘拿椅儿来,吃杯酒压压惊罢。”于冰道:“我面前没他坐处!且他走不动,如何会坐?”锦屏女妖道:“我试试他。”拉了一会,分毫不动。五六个侍女一齐推他,他两腿比铁还硬,休想移动一分,侍女们个个吐舌。

翠黛女妖道:“走不动罢了,怎么连话也不说一句。”于是笑问于冰。于冰用手将小狐精一指,向翠黛道:“你问他,他就会说了。”翠黛笑问道:“大姑娘,你是怎么?”小狐精儿泪流满面道:“我被他法术制住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断无生理,还求二位公主救我!”于冰道:“你为母报仇,怀之二十余年,这正是你的孝处。今准你见我,也是取你异类有点人心。但是你将主见立错!当日你母亲已修道千年,再加精进,便可至天狐地位;他却不肯安分,屡次吸入精髓,滋补自己元阳,死在他手内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半夜三更,到舍利寺戏弄我。我当年总不击死他,他如此行为,必不为天地所容!人贵自反,勿徒怨人。你今服神炼气,也有二百余年,从此立志苦修,积久岁月,可望有成,若必逆理反常,学你母亲的事业,吾立见其速死耳!良言尽此,你须慎之,毋再遭吾手!去罢!”那小狐精儿得了这个“去”字,两腿便能动移,那里还顾得与二妖作别,便如飞的跑去了。

要知于冰这几句话,虽是劝戒小狐精,却也是藉他劝戒二女妖的意思。二女妖见小狐精跑去,笑向于冰道:“这娃子几乎被世叔吓死!”于冰道:“他的结果我已预知,将来与他母亲是一样结果。”翠黛:“约在何时?”于冰道:“二百一十年后,必为雷火所诛。”二女妖道:“适才被这娃子来打断话头。世叔说是为家父谆托而来,愿闻其详。”于冰道:“二位若不怪我愚直,我就据实相告。”二女妖道:“但见吩咐,无不敬遵。”

于冰道:“我去年与令尊相会时,令尊道:‘我一生止有二女,钟爱最甚。我如今授职上界,无暇教诲他们。奈他们行为不合道理处甚多,诚恐获罪于天,徒伤性命。’再三着我到贵洞一行,传二位修炼真诀,异时升令尊职位。”二女妖喜道:“我等苦无高明指授,倘世叔不吝奇法妙术,传与我等,我等有生之年,尽皆戴德之日。”于冰道:“我今日此来,所欲传者,乃性命之学,非法术之学也。盖法术之学,得之止不过应急一时;性命之学,得之便可与天同寿。”二女妖道:“敢问何为性命之学?”于冰道:“本乎天者,谓之命;率乎己者,谓之性。然‘性命’二字,儒释道三教,各有不同。儒家以尽性立命为宗,释家以养性听命为宗,道家以炼性寿命为宗。其要领在于以神为性,以气为命。神不内守,则性为心意所摇;气不内固,则命为声色所夺。此吾道所以要性命兼修也。”二女妖道:“敢问守神固气之道,修为若何?”于冰道:“神与气乃一身上品妙药,其妙重在不亡精。故修道者炼精成气,炼气化神,炼神合道。此即七返九还之妙药也。”

二女妖道:“敢问七返九还之药何如?”于冰道:“已去而复回,谓之返;已得而又转,谓之还。其回转之法,端在采药。然采药有时节,制药有法度,入药有造化,炼药有火候。

修道者於未采药之前,先寻药之本源。西南有乡土,名曰‘黄庭’,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先仙曰:‘分明一味水中金,可于华车仔细寻。’此即寻药之本源也。垂帘塞兑,窒欲调息,离形去智,几于坐忘。先仙曰:‘劝君终日默如愚,炼成一棵如意珠。’此采药之时节也。天地之先,浑然一气。人生之初,与天地同。天以道化生万物,人以心肆应百端。先仙曰:‘大道不离方寸地,功夫细密要行持。’此制药之法度也。心中无心,念中无念。注意规中,一气还祖。先仙曰:‘息息绵绵无间断,行行坐坐转分明。’此入药之造化也。清净药材,密意为先。十二时中,火煎气炼。先仙曰:‘金鼎常教汤用暖,王炉不使火微寒。’此炼药之火候也。”

二女妖道:“敢问采药、炼药、火候等说,条要何如?”

于冰道:“采时谓之药,药中有火焉;炼时谓之火,火中有药焉。能知药而收火,则定里丹成。先仙曰:‘药物阳内阴,火候阴内阳。会得阴阳理,火药一处详。’此其义也。修道者,必以神御气,以气定息。呼息出入,任其自然。转气致柔,舍光默默。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功夫纯粹,打成一片,如妇人之怀孕,如小龙之养珠。渐采渐深,渐炼渐凝。动静之间,更宜消息。念不可起,起则火炎;意不可散,散则火冷。炼之一日,一日之周天;炼之一刻,一刻之周天也。无子午卯酉之法,无晦朔弦望之期。圣人传药不传火之旨,尽于此矣。何条要之有?”

二女妖道:“敢问龙虎如何调法,方为至善?”于冰道:“调龙虎之道有三:上等以身为铅,以心为汞,以定为水,以慧为火,在片刻之间,可以凝结成胎;中等以气为铅,以神为汞,以子为水,以午为火,在百日之间,可以混合成象;下等以精为铅,以血为汞,以肾为水,以心为火,在一年之间可以融结为功。先仙曰:‘调息要调真息息,炼神须炼不神神。’则龙降虎伏矣。”

二女妖道:“敢问婴儿姹女产育之道若何?”于冰道:“精从下流,气从上散,水火相背,不得凝结成胎,则婴儿姹女,从何产育?人苟爱念不生,此精必不下流,忿念不生,此气必不上炎。一念不生,则万虑澄澈,水火自然交媾,产之育之,有何难也?”

二女妖道:“修持大成日,有五气朝元,三化聚顶,敢问若何?”于冰道:“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听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是为五气朝元。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化为虚,是为三化聚顶。”

二女妖道:“敢问入手功夫,以何为先?”于冰道:“心者神之舍,心忘念虑,即超欲界;心忘缘境,即超色界;心不着空,即超无为界。故入手功夫,总以清心为第一。”

二女妖道:“功夫既纯之后,若少有间断,亦能坏道否?”

于冰道:“坏道必先于坏念,念头一坏,收拾最难;回光反照,亦收拾念头之一法耳。”

二女妖道:“某等修持,各一千六七百年。道虽小同,其实大异,人畜之别,即此以定贵贱。今承提命,德同天地,我父若能闻此修为,一天狐安能限其造就?然某等还有冒昧,妄请指教者,若采男子之真阳,滋下元之肾水,于丹道补益,功郊何如?”于冰大笑道:“盗人之精,而益己之精;吸人之髓,而补己之髓,忠恕先失。抑且装神变鬼,明去夜来,甚至淫声艳语,献丑百端,究之补益,亦属有限。况舍己身之皮肉,为人之皮肉点污戏弄,恐有志成仙者,不肯如此下贱也。”。。二女妖满面通红,羞愧无地,说道:“从此斩断情丝,割绝欲海,再不敢没廉耻矣!”说罢,一齐倒身下拜,求认于冰为师。

于冰扶起道;“这断断使不得!我承你令尊一书见惠,始得有今日道果,何敢忘青出于蓝?昔吾师火龙真人曾传我呼吸出纳口诀,其法至简至易,较你们导引炼气,其功迅速百倍,亦可见冷某是一不忘本人。”二女妖大喜,将众侍女赶出。于冰暗传了口诀,二女妖喜欢的无地自容,一齐说道:“弟子等得此,三十年内,便可脱尽皮毛,永成不没人体,不复与禽兽伍矣。

此恩此德,天地何殊?”一定要请于冰正坐,拜为师尊。于冰推阻至再,说道:“但愿二位从此正心诚意的修炼,我对你令尊方为有光。何必在拜从门下?但还有一节要紧之至:适所传口诀,系得之吾师火龙真人,戒令毋传同道。同道尚不许传,今传与二位,我实担血海干系。此诀只可自知,若从此再传你们同类,我何面再见吾师?”二女妖道:“不但我们同类,即我父欲学,非禀明师尊可否?亦不敢妄传。”说罢,又定请于冰正坐拜从。于冰那里肯依?且要立行辞去。

二女妖见于冰坚意不允,又说道:“师尊不肯收认我们,为是披毛带尾异类。只求看我父面上,少鄙薄一二,就是大恩。”

于冰听了这几句话,诚恐将来天狐知道,脸上过不去,于是也不再说,吩咐众侍女将椅儿放正坐了。二女妖知是依允,心上大喜,拜了于冰四拜,分立两傍。于冰道:“我当年收一猿不邪,即被吾师大加罪责。今你二人既列吾教下,须要守我法度,杜门潜修,不可片念涉邪,弄出事来,干连于我不便。我今后到添许多不放心矣。”二女妖道:“谨遵师尊严训,一步不敢胡行。”于冰道:“每到三年后,定来考验你们得失。令尊我已预知,后日必来看望于你,可代我多多致意。我去了。”

说罢,将袍袖一摆,满殿通是金光。众妖眼睛一瞬间,再看已不知于冰去向。一齐跑出殿外,仰面观望,见一朵红云,离洞起有二百余丈高下,如飞的向东南去了。众侍女无不咬指吐舌。

二女妖又喜又惧:一喜得此神通广大师尊,为同类所钦羡;一惧有犯 戒律,知他事事前知,恐遭雷火之诛。自此断绝尘念,一洗繁华。每到三年后,于冰果来考证,指示得失。至第三日,天狐来看望二女,知拜从在于冰门下,又传道术口诀,大喜过望。到三十年后,二女妖脱尽皮毛,永成人体;一百六七十年后,各人仙班,比他父雪山高出百倍,皆于冰口诀之力也。正是:

为送《天罡》那段情,始行收认女门生。

须知此会非常会,他日瑶池俱有名。

第六章 学无常师 苦恼抉择

网站小编

    公元前525年,孔子二十七岁。

    深秋,天像漏了似的,连阴雨下个不停。曲阜城鲁国高级馆舍前,雨帘里一个高大的汉子在徘徊。他头戴苇笠,身披蓑衣,双脚踏在泥水中,缩颈耸肩,浑身颤抖,显然,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这位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孔子。

    近来孔子趁工作比较消闲之时,抓紧时间研究各地的风俗人情。他听说郯国特别重鸟,以鸟为图腾,甚至以鸟作官名时,不知原因何在。请教过几位学问渊博的长者,也未得到满意的答复。恰在这时,郯国郯子来朝拜鲁国国君,听说在昨天的宴会上,郯子曾与鲁大夫昭子(名叔孙婼)谈及过此事。孔子没有资格参加国君举行的宴会,无机会向郯子请教,便冒昧来馆舍拜访,也不知郯子肯否赏脸。不想郯子应季平子邀请又赴宴去了,孔子只好在雨地里耐心等他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冒雨向馆舍驰来。马车来到馆舍门前收缰停住,前边那辆乘的是郯子及其随从,后边那辆是鲁国前来陪送的仲孙大夫。

    仲孙大夫先下了车,见浑身淋湿的孔子,不禁吃了一惊。孔子见了仲孙大夫,喜出望外,这真乃天赐良机,忙上前施礼道:“孔丘见过仲孙大人!”

    “秋雨淅沥,寒冷彻骨,仲尼,你为何在这雨地里挨淋?”仲孙大夫问。

    孔子回答说:“孔丘求教郯国君王,如饥似渴,虽秋雨连绵,不敢离去,唯恐错失良机。”

    随从搀扶着郯子走下车来,仲孙大夫上前引荐,孔子施礼见过,一行人来到馆舍,分宾主坐定。

    孔子说明来意。郯子见他如此虚心好学,深受感动,热情地回答了他所提出的问题。

    郯子娓娓而谈,他说:“从前黄帝轩辕氏以云纪官,百官云师而云名;炎帝神农氏以火纪官,所以火师而火名;太昊包牺氏以龙纪官,所以龙师而龙名。吾祖少皞氏立国时,群凤集于殿堂之上,此乃吉祥之鸟,故以鸟纪官,鸟师而鸟名也。”

    孔子感谢郯子的慷慨赐教,又询问了些少皞氏时代职官制度的历史情况,郯子一一作了回答。后来孔子对人说:“我听说,‘天子那里没有主管这类事的人了,这类学问却还保存在四方蛮夷那里。’看来这话是千真万确的。”

    公元前523年,孔子二十九岁。

    仲春三月,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官道上,一辆马车在缓缓行驶,曾皙御车,孔子手扶辕木,直立车上。他默默无语,独自欣赏着窗外春色。因为他从来乘车不说话,不回顾。孔子此番出游,专赴临城,拜师襄子为师,请教弹琴的若干学问。

    孔子有着超群的音乐天赋,是管触唇会吹,是弦及指能奏,早在十多年前,就成了出色的吹鼓手,无论到哪个乐班,不管人多人少,孔子总是佼佼夺魁者。经过这十多年的日研月磨,不停操练,各种乐器,无不炉火纯青。然而他也并非十全十美,似乎是长实践,短理论,常常是不知所以然,难以居高临下。孔子作学问不似有些人那样东一筢,西一扫帚,而是有着严格的计划性,常集中数年时间,专事某一方面的研究。前两年他致力于普查民俗风情,近来又转入研究音乐理论。

    师襄是鲁国的乐官。古时候乐官称师,后来干这一项职务的人就把师作为姓,冠于名前,故称师襄,又称师襄子,加子表示尊称。师襄子在音乐理论上有很深的造诣,闻名于诸侯。

    师襄子闻听孔子来访,忙迎出大门,让于客室,以上宾之礼接待。他们已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相互敬仰,只因相距遥远,又都有公务缠身,所以来往较少。

    孔子与师襄喝茶叙旧,令曾皙前去置办厚礼相赠,师襄不允。孔子说:“孔丘今日造府学琴,礼应奉贽敬行拜师之礼!”师襄板紧面孔说道:“你若行师生之礼,我立下逐客之令;若叙老友交情,我用箪食壶浆为你洗尘。请你自己选择吧。”

    孔子不敢固执,只好吩咐曾皙不必备礼,但对师襄说:

    “既是老友相见,不必拘礼,家常便饭,更令人心安。”

    师襄说:“常言道,客随主便,你听我安排就是。”

    孔子是个急性子人,从不愿浪费一分一秒时光,所以三言两语便转于了学琴的正题。

    师襄是个热心人,又是老友相见,推心置腹,开言吐语,滔滔不绝。

    神农氏创造五弦琴,用来禁止淫邪,匡正人心。琴用桐木制作。桐木属阳,颇有灵性,能知闰年–不闰年生十二个叶,遇闰年生十三个叶。它还能知秋,每到立秋这天,树叶必落。做琴的桐木就产在鲁国的峄山。琴的面是圆的,象征着天;底是方的,象征着地;身长三尺六寸,象征着一年三百六十日;宽六寸,象征六合;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上圆下方,象征天地;五弦,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大弦为君,小弦为臣。琴的第一弦配宫音,第二弦至第五弦依次为商、角、徵、羽四音。琴除弦外,还有徽、首、尾、唇、足、腹、背、肩、腰、越。琴唇名龙唇,足叫龙凤足,背称仙人,腰称美女。越长者为龙池,短的叫凤沼。龙池八寸合八风,凤沼四寸合四气。同是系弦的,名称各不相同,那琴首绕琴弦的叫临岳,琴尾高起絚弦的叫岳山,肩下系弦的叫雁足,足下转扭调弦的叫做轸……

    谈了一会,不觉天晚,师襄子设盛宴为孔子洗尘。孔子的酒量很大,但从不多喝,而且食时不说话。酒足饭饱之后,师襄子安置孔子与曾皙在后堂安歇。

    第二天孔子起得很早。这是他的生活习惯,无论头天夜里睡得怎样晚,第二天都要四更起床,先到旷野空气新鲜的地方活动一下筋骨,然后秉烛伏案晨读。吃过早点,像小孩子进家塾一般,师生又对面盘腿而坐,开始了新的讲授内容。

    孔子问:“请问夫子,这古琴著名的有多少?”

    师襄子回答说:“琴名最古最雅的要推婴硒、贡粹,相传为伏羲所造。其次名丹维、粗床,是柏皇所造。电母琴,帝俊所造。菌首琴、白民琴,是晏龙所造。国阿琴,伊陟所造。七弦琴,文王所造。响风琴,周宣王所造。青翻琴,楚无亏所造。卧冰琴,崔驷所造。这些都是宝贵的名琴。能得到古人亲手制造的名琴,模仿他的指法,弹奏他的曲调,勤学苦练,便可成为名家。”

    孔子紧追不放,问道:“假若觅不到古人的名琴,用一般的琴练习,能否成为名家呢?”

    师襄子回答说:“像你这样天赋聪明,勤学好问的人,不必定用古琴,但需认定一位古人,常常练习他的指法歌调,也可以成为名家。”

    师襄子说着从身边移过琴来,弹奏了一曲。孔子在一旁静听,感到此曲非同凡响,是他闻所未闻的。那指法、技巧也脱俗超群,出神入化……

    师襄子弹完,孔子站起身来,连连施礼说:“孔丘如井底之蛙,今闻夫子谈琴,聆听神韵,方知苍天竟如此之大!丘欲于空室中静坐操琴,若有疑点,再求指教。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一切请便,不必见外。”师襄说着将孔子引入后轩中,任凭孔子习琴。

    孔子于后轩习琴,一连三日,不出门户。一日三餐,前厅里师襄都为孔子备下丰盛酒宴,但他俱不到场,只让曾皙拿些干粮过来,填塞辘辘饥肠。

    第四天,师襄子听孔子曲调已经弹熟,来到后轩祝贺说:

    “此曲你已弹熟,可以再学新曲了。”

    孔子离案施礼说:“感谢夫子教诲!该曲虽已练熟,然技巧尚未纯熟。容丘继续练习。”

    又是三天过去了,师襄子听着后轩中孔子的琴声技巧纯熟,音调和谐,韵味无穷,不断点头赞赏。步入后轩,夸孔子弹奏得胜过高妙的琴师,劝他另习新曲。孔子说:“夫子过奖了。弟子的指法、技巧虽已练熟,但尚未领会此曲的志趣神韵,更未体察到曲作者的为人,想象出其风貌特征。请容丘再练三日!”

    孔子习琴的第十天,师襄子站在院中如醉如痴地谛听。琴声把他带进了浩瀚的大海。大海的胸怀是那样宽广博大,神情是那样深邃,内涵是那样丰富,性格是那样富于变化。他仿佛看到了大海在怒吼,浪涛汹涌,嫉恶如仇。又好像温柔多情的贤妻躺在他身边,正与他窃窃私语。琴声把他带到了春天的花园,叶绿了,花开了,鸟在高唱,水在低吟,游人在欢笑,一切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和谐。琴声把他带到了广袤的草原,绿草像无垠的地毯,羊群似天上的白云,牧民在放声歌唱……

    师襄子还想继续听下去,琴声戛然止住。师襄不解其意,信步走入后轩,只见孔子正襟危坐于琴几之前,凝神深思,如痴如呆。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头瞥见师襄子站立身旁,猛然爬起,不顾一向重礼,激动地双手抓住师襄子的肩头说:“孔丘正在操琴,弹着弹着,面前站立着一位古人,只见他面黑有威,身长一丈,目光如电,性情温柔敦厚,与太庙中文王的形象一模一样。敢问夫子,此曲可是出自文王手笔?”师襄子闻言,如雷贯耳,连连作揖说:“好极了,好极了!我的老师传授此曲时,正说此曲为文王所作,名《文王操》。仲尼,你真聪明过人,一下子便悟到了周乐之精义!老夫枉活一把年纪,自愧不如!”说着,拽着孔子在地上转圈,像两个调皮的孩子。

    孔子说:“全仰仗夫子教导!要学技艺,无名师指点,如在黑暗中摸索;一遇名师,便蓦然出洞穴,眼前一片光明。孔丘不虚此行,明天就要告辞了。”

    孔子吩咐曾皙设酒宴答谢,酒足饭饱之后,二人依依话别。师襄子祝贺孔子琴艺绝世,他说,音乐的希望在孔子,天下的希望也在孔子。

    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

    这是孔子一生中关键的一年,他自己曾经说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意思是说,他从十五岁就立志于学习,研究学问,到了三十岁,就已经打下了牢固的基础。通过向文献学习,向社会学习和实践活动,这时他不仅精通了一般贵族应该掌握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且通晓了以高级六艺(汉以后尊为“六经”,即《书》、《诗》、《易》、《春秋》、《礼》、《乐》)为代表的各种文献资料,并结合诸侯纷争,天下无道的社会现实进行分析、研究和体察,形成了自己完整的思想体系。

    盛夏的一天,孔子正在署衙内专心读书,曾皙闯入,告诉了他一件新闻:楚平王听信佞臣费无极的谗言,纳儿媳秦女孟嬴为妾,驱逐太子建,命其出镇城父。……孔子不等曾皙讲完,拍案而起说:“禽兽不如也!”

    其实,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孔子何以要因此而恼火呢?因为近来他一直在为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动乱不安的天下局势而忧心,为自己的抉择而烦恼。

    目睹现实,混沌一片,像滚滚黄河,泥沙翻腾;似乌云弥漫的夜空,不辨星斗;如乌烟瘴气的山峦,难分草木。他想到自己的先祖正考父曾连辅宋国三公,父亲叔梁纥,偪阳之战手托悬门;想到母亲颜征在滴血的心,流泪的眼,粗若千年古松的双手;想到了母亲弥留之际的嘱咐:“要成大器!”临终时的祝愿:“升,升……起,起……”可是如今自己已经三十岁了,正如俗话所说“人过三十天过午”,都干了些什么呢?整日忠心于小吏,耿耿于皮毛,似这样下去,能“成大器”,做一个周公式的人物吗?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传说中的盘古那样一斧子下去,劈开这个沌混的世界,让泾渭分流呢?为什么不能力挽狂澜,让文武周公之世再现呢?……这诸多问题像一釜沸汤在他胸中翻滚,似一团迷雾在他的眼前弥漫,弄得他心绪不宁,肝胆如煎。后来他曾说,君子遇到乐事不喜形于色,遇到忧事也不愁容满面。如此涵养,谈何容易!

    一场暴雨过后,孔子带上佩剑–“君子无剑不游”,让曾皙带上弓箭,二人同去游峄山。他要饱吸雨后清新的空气,让山泉洗涤心灵上的污垢,领悟大自然的启迪。

    雨后的峄山,苍峦若黛,林木如洗;繁花争艳,群卉斗奇;鹿奔狐隐,雉走莺飞。孔子带着弓箭,并不射猎,来到山下,开始攀登。攀至峰顶,凭古松而远眺,览胜景而遐思……

    山顶一巨石,中间一凹坑,坑内积满了雨水,清澈见底。孔子坐在石上休息,目睹坑内清水,颇有感触。此水秉承大自然的圣灵,不杂一点尘滓,与江河浊流,断然不同。可惜不似大海那样浩瀚,经受不住暴日的蒸晒,不久就要干涸,不复存在。水,只有并入江河湖海之中,才有巨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自己多么像这一小坑积水呀,虽清澈不染,但却微薄,可怜!……

    喘息了一会,孔子带领曾皙顺山谷而下。东溪西谷,条条瀑流如练;脚下,山泉唱着歌,打着滚,欢腾奔流。沿流不时出现一两个深潭,潭内游鱼清晰可辨。这清溪,这瀑流,这深潭,与山顶石坑积水一样纯净,但却远非石坑积水所能比拟,这里是力量的会合!……他们顺溪流而下,直来至泗水河畔。汛期的泗水河不似春天,诸水汇流于此,浊浪咆哮,吼声震耳。有几处河堤被冲毁,洪水淹没的庄田,吞噬了村舍……孔子伫立在河堤上兴叹,思想感情宛如这奔腾的河水,泻向远方……

    下半生的路该怎样走呢?一是苟安于现状,像山顶石坑里的积水,倒也人人夸清,却无力量,无寿命。这条路他不肯再继续走下去。二是像千溪万流那样汇入泗水,同流合污。凭自己的知识和才干,走这条路将有可能成为澎湃浪涛中的最高峰,平步青云,坐享荣华富贵。但他不愿走,也不屑走。后来他曾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决不肯牺牲信念去图个人的荣耀。三是泗水混浊,是因泥沙俱下,世态混浊是因君王雄心勃勃,争霸天下;或安富尊荣,昏庸无能;或荒淫无耻,沉湎酒色。若积聚力量打倒昏君庸王,另立圣君明主,就可实现“仁政德治”,统一天下。面对这条路,他思想充满了矛盾。此路并非断不可行,汤伐桀、武伐纣,已有先例。但君主是神圣不可侵犯 的,走这条路,是违反周礼的。后来,他曾谆谆地告诫弟子们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越礼的路,他是连步也不敢举的。四是做天上的云雾,随风飘荡,永不变雨,永不落地,自然更不积成水坑,汇成河流。这就是做一个隐士,只管自己逍遥,不管世态如何。他鄙视这些人,曾斥长沮桀溺“鸟兽不可与同群”.因为走这条路,无法实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理想境界。不“成大器”,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将无颜见先人于地下。五是另辟蹊径,开创新路。他设想,封固泥沙,泗水便可以变清。挖沟凿渠,让所有清流汇聚一处,便可形成一个明净的世界。于是他决心开创平民教育,扩大教育范围,用“六艺”来培养“上事君以忠,下使民以惠”的贤臣,改变奸佞当道,朝纳不振的社会现实,使国家达到“太平盛世”.

    这次游山玩水,孔子原打算野餐篝火,风寝露宿,在外多住几日。不想离开嘈杂的曲阜城,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思路竟如此之敏捷,一团乱麻,很快地理出了头绪。主意一定,他催曾皙快归,明天就辞官筑坛,设教讲学。

第十八回 假情报司马上当 烧战船夺取宁晋

网站小编

吴起的确没有欺骗那些秦军。合阳城在腊月二十九,也就是章霸川气势汹汹的带领着他那三万“真正”的军队,杀奔临晋城的当天傍晚就被魏军攻克了。吴起经过分析,认定章霸川肯定会来找他一决高下,所以在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就派南宫尚义和范匮两人带领五万人马埋伏到了通往合阳的大路旁,等着章霸川的人马来。

根据吴起的安排,范匮率领三千骑兵专门骚扰秦军,将秦军引离正道。而南宫尚义则趁此时机带领着其余的人马直奔合阳城。

留在合阳城中的那不到一万士卒,正暗自庆幸自己不用跟着章霸川去打仗呢,忽听到城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等他们爬上城墙一看,只见魏军像潮水一样涌来,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抵抗了一阵之后,就都成了俘虏。合阳城继临晋之后,也换上了魏国的旗号。

与此同时,章霸川正在范匮的那三千骑兵的“带领”下,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呢。撞到最后,章霸川这三万精兵,生生的让范匮的三千骑兵给拖成了三万残兵。等到了临晋,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就这样,吴起在几乎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俘虏秦军三万余人,生擒敌将章霸川,顺利拿下了重镇合阳。

章霸川虽然被擒,但却一点也不服气。他认为,吴起并没有打败他,只不过是自己不小心让吴起给暗算了而已。所以当他被押到吴起面前时,仍是骂不绝口。吴起看了一眼章霸川,冷笑一声,说道:“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你既然不肯投降……来人,推到外面,斩首示众!”旁边的士卒们早就被章霸川激怒了,这会儿一听吴起要杀他,一拥而上,把章霸川掀翻在地,往外拖去。

章霸川两臂一较力,挣开了拖他的士卒,爬起来,几下就把周围的六七个士卒打倒在地。冲着吴起高叫道:“吴起!你施诡计暗算本将军!你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咱们摆开阵势再战一场,我不打得你跪在我面前求饶才怪!遭你暗算而死,本将军死不瞑目,化成厉鬼也要来找你比个高低……”说着就向吴起扑了过去。还没等他靠近吴起,众士卒手中的长戟就把他扎成了蜂窝。吴起看着章霸川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无感慨地说:“可怜秦国真是没有人了——连这样的莽夫都能当上将军!章霸川,你是自己害死了自己啊!”说完,一摆手,让士卒把章霸川的尸体抬了出去。

“上将军,那些俘虏怎么办?”一个姓宁的副将问吴起,“要不把他们也都杀了算了。”“不!不能杀他们!”吴起回答得很坚决。“留着他们,还得给他们饭吃……”那副将显然对吴起的决定不太赞成。吴起见状,问他:“宁副将,要是你的兄弟被人杀了,你会怎么样?”“那还用问——找仇人拼命!给兄弟报仇!”吴起听了,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不杀这些俘虏,将来就少一些来找我们报仇的人……我们要让这块土地真正成为魏国的领土,就不能结下太多的仇啊!”宁副将听完,似有所悟,说:“还是上将军想得长远……那眼下……”“这样吧,你去问问他们,愿意留下的,就编到各营里去;不愿留下的,也不要勉强……先安排在城里住下,等咱们打下了宁晋,就放他们走!”“好,上将军,我这就去!”宁副将说完,转身就要走。“等等!”吴起叫住了他,“你带上几个人,顺便给他们送五十头牛过去——今天是年三十了嘛!”宁副将听了,半开玩笑地说:“当你的俘虏可真好!咱们自己怎么过年你还没安排呢,倒先想着他们,早知道这样,我也当俘虏去了!”一句话把吴起给逗笑了,说:“你不用后悔,我这就安排咱们自己怎么过年——你们要是都给我当俘虏,我指挥谁打宁晋哇?”宁副将听完,笑着走了。

宁副将一问那些俘虏,有不少愿意留下的——他们以往受够了章霸川的打骂,现在见吴起对他们这么和气,又听魏军士卒们讲,只要立了功,就能受封赏,当然愿意留下了。

安排完了俘虏,吴起吩咐士卒去准备了牛羊蛋菜。当晚,将士们同吴起一起在兵营中吃起了年饭。菜虽然不算丰富,但气氛很热烈。一会儿这边站起一个士卒,唱起了家乡小调,一会儿那边又站起一个士卒耍起了剑……闹得不亦乐乎。吴起就更忙了,他挨个营房转了一圈,向将士们道了辛苦,又带上几个副将去给在岗哨上的士卒们送菜。站岗的士卒们一见上将军和各位副将亲自送菜来了,忙都迎上来道谢。吴起问士卒们:“怎么样?冷吗?”一个士卒回答:“回上将军话:离安邑的时候发的棉衣可暖和了——我们在这站着一点也不冷!”吴起点点头说:“那就好,大家都在营里吃年饭,你们还得站岗——辛苦了!”说着,和几个副将一起把饭菜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对士卒们说:“来,大家趁热吃吧!”

“上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打宁晋啊?”一个士卒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吴起。吴起笑着说:“怎么?等不及了?我记得你已经得了二十锭黄金了吧?还嫌不够?”那士卒憨厚的挠了挠头,说:“我父母受了大半辈子的穷,现在年纪都很大了,要是我这次能再多得些奖赏,就可以给他们盖上一处好点儿的房子,再买上些地——让二老过几天好日子了。”吴起听完,拍拍他的肩膀,赞赏地说:“好样的,知道孝敬父母!”说完,又提高声音对大家说:“封赏用的黄金和官印我都预备好了——就看过两天攻宁晋时谁能立功了!”士卒们一听都欢呼起来——他们都是贫家子弟,现在有机会得到成锭的黄金和官职,能不高兴吗?打仗,在他们看来,似乎并不那么可怕。

吴起和士卒们说笑了一会儿,要回兵营去了,临走,他对士卒们说:“过年是过年,可不能光顾了高兴,把秦军的探子放进来呀!谁要是失职,那可要军法处治!”“请上将军放心!”士卒们齐声回答。

过完了年,大家都盼着出兵打宁晋。可一连几天都没见吴起下令,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初三那天,范匮带着三万士卒从合阳回到了临晋——合阳交给了南宫尚义把守。大家想,这回差不多了,上将军可能是怕两万人打宁晋不够,所以要等范犀首领兵回来。可一直等到初五,吴起还是没有下令出兵。

初六一清早,临晋城的南门外来了几个人。他们赶着一大群牛要进城。守卫南门的士卒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一个士卒问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这伙人的头,他抢着回答道:“我们是卖牛的。想进城把这群牛卖了!你就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吧。这么冷的天气,我们也不容易啊!”士卒看了看这几个人,见他们确实是商人打扮,便和另一个士卒商量:“要不让他们进去吧……”另一个士卒不同意,说:“你知道他们是真的牛贩子,还是秦国派来的奸细?要是把奸细放进了城……”他刚说到这,那个领头的牛贩子插进来表白道:“二位大哥,我们真是牛贩子啊!不是奸细!”两个士卒想想,还是不知该怎么办好,最后,一个士卒说:“我看报告上将军吧!”另一个也觉得没有别的好办法,便点了点头,说:“也好,那你去吧!我看着他们!”那个士卒转身跑进城,向吴起报告去了。

那个士卒跑到将军府,见到了吴起。吴起见他来得匆忙,问他出了什么事。那士卒便把牛贩子要进城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问:“上将军,你看让不让他们进城?”吴起听完,皱起了眉头,沉吟道:“牛贩子?还带了一大群牛?”那士卒见吴起没有回答他,便又问道:“要不然把他轰走算了?”“不!请进城来!”吴起回答道。“是!上将军!”士卒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回来……”吴起又叫住了他,说:“你去告诉他们,就说辰时二刻①才放客商进城,让他们等一等!除此之外不要和他们多说话!”那士卒虽然对吴起的安排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说了一声“是”,就去办了。因为他知道,上将军这么安排,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上将军的安排一向都是有道理的!

——–


①辰时二刻:上午7至9点为辰时,一刻为15分钟,辰时二刻为7点30分。

那士卒一出门,吴起就叫身边的侍卫把范匮叫了来。向范匮低声交待了一番,然后说:“你快去安排吧!辰时二刻之前一定要安排妥当!”范匮听完点点头,会意地笑了。

那士卒按照吴起的吩咐,告诉那几个牛贩子等一会儿。牛贩子们起先不愿意,跟守门的士卒套了半天近乎,可见士卒们谁都不理他们。也就不再多费口舌了,纷纷裹紧了外衣,围坐到了城门外的太阳地里,聊起天来。

快到辰时二刻时,吴起的一名侍卫来到南门,让守门的士卒把牛贩子头儿叫来。不大会儿,牛贩子头儿来了。侍卫问他:“你们有多少牛哇?”那牛贩子连忙回答:“这位大哥,我们带了一百多头牛呢!”“你们运气来了,我们上将军要买你们的牛——全要!”“多谢,多谢!那我们……”“去准备准备,等辰时二刻一到,跟我进城见我们上将军去!”“唉!好,好!”牛贩子连声答应着去了。

牛贩子们拢好了牛,辰时二刻也到了。侍卫指挥着这些牛贩子轰着牛,进了城。“告诉你们,别东张西望的!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侍卫对牛贩子们警告道。“是,是,我们不敢,不敢!”领头的那个牛贩子不住的答应着,可眼睛却不时向周围偷偷地看。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刚打完仗,老百姓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空荡荡的街道不免显得有些凄凉。牛贩子们跟着侍卫一直走到了将军府门口。侍卫吩咐道:“你们把牛管好,别让它们乱跑!”又一指那个牛贩子头儿,说:“你,跟我去见上将军!”说完,迈步进了将军府,那牛贩子头儿赶紧跟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前厅,过二门,来到了正厅。吴起正在这里等着他们呢。侍卫向吴起施礼后,指了一下那牛贩子头儿,说:“上将军,他就是那几个牛贩子的头儿!”吴起点了点头,说:“哦,知道了。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侍卫退了出去。

“你是贩牛的?”吴起问那牛贩子。“回上将军话:小人以贩牛为生!”“我要买你的牛,侍卫告诉你了吗?”“告诉了,告诉了!”“那你的牛怎么个卖法?”“跟上将军不敢争价——上将军看着赏就是了!”“那怎么好?这样吧——你的那些牛本钱是多少?我加一成给你钱,怎么样?”“这……”这次牛贩子迟疑起来。“怎么?嫌少?”“不敢……上将军看着给些钱就行了!小人怎敢赚上将军的钱?”吴起看了看这个牛贩子,又想了想,说:“既然你这么大方,本将军也不会亏待你——一头牛给你两千铜钱,怎么样?”“行,行!”“那你有多少头牛?报上数来,好给你们拿钱!”“有一百来头吧——小人也不曾细数过!”“哦?不曾细数过?”见吴起有些疑惑的样子,牛贩子解释道:“百来头牛,又都是活的,跑来跑去的可不好数了!所以小人也不知道准确的头数!”吴起听了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又说:“既然如此,就算你一百二十头牛吧!可以吗?”

“行!行!算多少都行!上将军能买我们的牛,那是看得起我们……我这里多谢上将军了!”“那好,你去领钱吧!”吴起说完,又向外面喊道:“来人!”一个侍卫应声进来。吴起对侍卫说:“你带这个客人去取钱——一共一百二十头牛,一头二千铜钱。”侍卫答应一声,把牛贩子领出了大厅。

出了大厅,二人刚往前走了几步,那侍卫站住脚对牛贩子说:“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方便一下!”“好,好,你去吧!”侍卫又叮嘱了一句:“你千万别瞎跑——这可是将军府!”“是,是!”牛贩子站在原地连声答应。侍卫这才往后院跑去了。

牛贩子站在原地,等着侍卫回来。他往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很多士卒进进出出的,其中有不少带着伤:有的头上裹着白布,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还有的架着拐……正看着,就见一个军官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走进二门,来到大厅门前,他看了牛贩子一眼,没说什么,一推门走进了大厅,顺手带上了门。牛贩子一见,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大厅的一扇窗户下,把耳朵贴到窗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上将军,情况可不太好啊!”“怎么了?”“和章霸川那一仗咱们虽然胜了,可损失也不小!死了的还好说,可那么多受伤的,又缺医少药的——怎么办哇?还有,城里的粮食也不太多了。又添了那么多的俘虏,也得管他们的饭。照这样,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得想个办法啊!”“刚才倒是来了个卖牛的,我买了他百十头牛……”“上将军,百十头牛够干什么的呀?几万人一分,还不够吃一顿的呢!”“这情况没有传出去吧?”“没有!”“千万不能让宁晋的司马龙飞知道!不然,他给咱们来个趁火打劫,可就坏了!粮食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牛贩子正专心致志地听呢,那个侍卫回来了,见他靠在窗户上,便喊道:“干什么呢?”这句话一出口,吓了牛贩子一跳,他回头一看,见是侍卫回来了,忙说:“没干什么,这不是……这不是站累了,靠墙歇一会儿。”侍卫瞪了他一眼,说:“这是你靠的地方吗?行了,跟我拿钱去!拿完了钱,帮着我把牛赶到后面去,然后赶快给我离开!”“是,是!”牛贩子又是连声的答应着跟着侍卫走了。

听着侍卫领着牛贩子走远了,吴起和范匮在大厅里憋不住笑了起来。范匮边笑边说:“上……上将军,你……装得……装得可真像!”吴起忍住笑,说:“你装得也不错呀!”范匮收住笑问吴起:“上将军,能肯定他们是司马龙飞派来的探子吗?”吴起点点头,说:“不会有错。第一,贩牛的都是一入冬就回家过冬——冬天牛在路上会掉膘,大老远的把牛赶去还卖不出本钱来,太不合算。第二,当牛贩子的,个个都是把本钱数记得精熟——好算赚了多少啊,可我问他这群牛的本钱是多少,他竟然答不上来。这第三,他说他数不过来他有多少牛,可当牛贩子的,数牛都有一套,别说是百十头牛,就是几百头牛,也能数得一头不差——哪有不会数牛的牛贩子?所以我认定这伙牛贩子是司马龙飞派来的探子。”范匮听完,有些吃惊地问:“上将军,你怎么会对贩牛这么在行?”“范贤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当年我有个朋友,就是个牛贩子。我经常和他在一起聊天,所以这贩牛的事,也就多少知道了一些,想不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听了吴起这一席话,范匮又笑了起来。吴起问:“范贤弟,你又笑什么?”范匮强忍住了笑,答道:“我笑司马龙飞太‘聪明’了!他怎么就没想到上将军你有个当牛贩子的朋友呢?”吴起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几个所谓的牛贩子,正是司马龙飞派来的探子。那个领头的,就是副将伍达。自从听说魏军打下了临晋之后,伍达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过完了年,他就向司马龙飞说,还是派人去打探打探魏军的动向的好。司马龙飞一想,也好,就把打探消息的事交给伍达了。伍达虽然不愿意去,可主意是他自己出的,司马龙飞又点名叫他去,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带上了几个手下,又赶上了一群牛,打算装成牛贩子,混进临晋城。可没想到吴起一眼就把他的小把戏看破了!也难怪——伍达平常只会吃牛肉,这次要他卖牛,是有点难为他。

当然,伍达可不知道自己已经漏馅了。这会儿,他已经取了钱,叫上自己的那几个手下,急急忙忙地出了城。一出城,那几个手下就问伍达:“伍副将,消息打探到了吗?”伍达得意忘形地说:“我伍达亲自来临晋,还能打探不出消息来?魏军的情况我已经全清楚了!要不,能叫上你们出城吗?你们几个这次跟着我出来,那算是跟对了——回去之后,将军一定重重有赏!”听伍达这么一说,他那几个手下忙跟着凑趣道:“托伍副将的福,我们也能沾点儿光了……”几个人高高兴兴地往南走了。

天黑之后,他们回到了宁晋城。伍达兴冲冲地来见司马龙飞。司马龙飞这时已经准备睡觉了,听说伍达求见,很不耐烦,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天说就不行吗?但又一想,还是叫侍卫让伍达进来了。

“将军,好消息呀!”一进门,伍达就喊上了。“嚷什么?你去临晋打探消息……打探到了什么?”司马龙飞皱着眉头问。伍达一见司马龙飞的表情,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司马龙飞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睡觉。略一思索,伍达恭维道:“将军,你推测得太准了——魏军真的与章霸川打了一仗!”这句话果然管用,司马龙飞的脸上有了笑容,他得意地说:“这些事还能逃出我的意料之外?”继而,问伍达:“双方胜负如何?”“章霸川败了!好像合阳城也让魏军占领了!”这个回答可是有点出乎司马龙飞的意料之外了——他没有想到号称“战魔”的章霸川会败得这么快。司马龙飞微微一愣,马上问伍达道:“那魏军的损失情况你打探到了没有?”“我伍达要是不把情况打探清楚,哪敢这么晚打扰将军呢……”伍达想借机表一表功,可司马龙飞没这份耐心,他打断了伍达的话:“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问你魏军的损失情况!”伍达一见,赶忙停止了表功,回答道:“报将军:魏军损失惨重!”司马龙飞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低声自语道:“这就好!”然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果然不出我的意料!”伍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拍马屁的好机会:“那是啊!将军的才智,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吗?”一句话把司马龙飞拍得轻飘飘的——一点儿也不想睡觉了。他问伍达:“这消息你是怎么打探到的?”

司马龙飞这一问,伍达可来了精神。他把他怎么化装成牛贩子混进临晋城,怎么以卖牛为由进了将军府,又怎么见到的吴起,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最后才绘声绘色地讲了他在窗户外如何偷听吴起和那个军官(就是范匮)秘谈,如何得知魏军损失惨重的经过。

司马龙飞听完之后,还有些不放心,又问道:“这该不会是他们用的计谋吧?”伍达把握十足地说:“不会!我在将军府的工夫还注意观察了进出的士卒——十个有八个是带伤的!将军你想,连将军府里的士卒的情况尚且如此,那普通士卒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况且,他们怎么会想到我这个‘牛贩子’会是将军你的副将呢?”司马龙飞也觉得伍达说得有些道理,他拍拍伍达的肩膀夸奖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两下子……不愧是本将军的副将!”伍达赶忙接过来说道:“还不是将军你教导有方——常言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嘛!”这句话把司马龙飞捧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小子还真会说话!好吧!这次打探消息,给你记上一功!哈,哈……”笑够了,司马龙飞狂妄地向着临晋方向说道:“吴起,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提升呢!”伍达在一边也顺着司马龙飞的心思说:“将军这次必定能马到成功!等将军大败魏军,活擒吴起时,主公还不得封你个左庶长什么的!到那时,还望将军能多多提拔末将!”“哈,哈……我要是当上了左庶长,那这宁晋守将的位子就是你的了!哈,哈,哈……”

就在伍达兴高采烈的离开临晋城后不久,吴起点齐了三万兵马,跟着也出了城。当伍达眉飞色舞地向司马龙飞讲述他如何“机智勇敢”地潜入临晋城打探消息时,吴起这三万兵马已经埋伏在了渭水北岸的大片丛林中。

初七一早,刮起了阵阵的北风,把埋伏在丛林中的士卒们冻得直哆嗦。有些士卒开始怀疑吴起的判断了。他们纷纷地问吴起:“上将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哇?”“上将军,司马龙飞真的会来吗?”“上将军,这么大的风,我看司马龙飞那么贪图享受的人是不会来的!你看咱们是不是先回去——这儿太冷了!”……

吴起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变化而改变他的计划。此时,他与士卒们一起聊天时的那个吴起简直判若两人——变得十分严厉!他对来问他的士卒们低声吼道:“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谁敢再提要撤兵——杀无赦!”吓得那些士卒一吐舌头,又回到自己的埋伏位置上去了。

太阳升起有一杆子高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士卒一指对岸,低声喊道:“看,来了!”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岸果然出现了一支秦国兵马,看上去人数还不少。

来的正是司马龙飞带领的四万秦兵。初六晚上伍达对司马龙飞讲了临晋的情况之后,司马龙飞思前想后,最后认定这是一次能轻而易举的立上一大功的好机会。所以初七一大早,他就钻出了他那温暖的被窝,穿上厚厚的狐裘,点齐了城中所有的步卒(因为要渡渭水,车兵不方便),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他的宁晋城。看到起了大风,司马龙飞更坚定了必胜的信心——他认为,吴起绝对想不到他司马龙飞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对临晋城发动攻击。

埋伏在渭水北岸的魏军士卒们这下可高兴了——秦军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又可以杀敌立功,并且得到丰厚的奖赏了。看到士卒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吴起下了一道命令:“原地埋伏!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听到这道命令,士卒们顿时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想领教砍脑袋的滋味。

过了有一个时辰的光景,秦军征调来了几百条船只,开始渡渭水了。又等了一会儿,吴起看到秦军的船大部分都已过了河心,下令:“弓弩手准备!”一时间,万余支利箭对准了正在渡河的秦军。

当秦军的船顶着北风准备靠岸时,吴起将手中令旗向下猛的一挥,喊道:“放箭!”刹那间,万箭齐发,直射秦军,渭水河中顿时添了一片浮尸。毫无准备的秦军遭到如此突然的打击,乱成了一团,有的往岸上跳,有的往船舱里躲,有的喊叫着让船工调头,更有不少慌不择路,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渭水河中……

吴起见第一轮攻击奏效,命令士卒擂响战鼓,立起了“吴”字帅旗,三万魏军冲出树林,如下山猛虎般扑向了秦军。

司马龙飞见此情景,知道是中了埋伏。他一把把伍达拽了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问:“你不是说魏军损失惨重,没有战斗力了吗?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伍达早吓懵了,只会没头没脑地说:“是啊,是损失惨重……”司马龙飞看他那份倒霉样就是一肚子的气,心想:“我怎么会相信这么个废物的话?现在好了,确实是损失惨重了,不过不是魏军,而是我们!”他越想越觉得是伍达坏了他的事,连抽了伍达几个大嘴巴,还觉得不解气,最后抬起脚来,一脚把伍达踹到了河里。然后冲着士卒们大喊:“撤!快撤!”

撤,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几百条船一起渡河,本来相互间的距离就比较近,又让魏军一阵的乱箭射乱了阵脚,船和船都挤在了一起,连头都调不过来,怎么撤?

吴起指挥着魏军,已经抢占了第一批准备靠岸的船只,并以此为踏板,开始攻击后面的秦军。司马龙飞见后撤无望,只好指挥部下仓促应战,还击魏军。两军在渭水上展开了一场厮杀。秦军虽然没有准备,但对水战比较熟悉,而魏军则不习惯在船上作战,所以秦军虽是阵形混乱,但一时间并没有大败。

吴起见两军厮杀半晌尚不见胜负,不免有些着急——魏军人数本就比秦军少,又不习水战,时间长了,难免要吃些亏。这时他无意间一抬头,看到战旗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扑啦啦”的响,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一条计策来。“鸣金!收兵!”

吴起命令道。

魏军听到命令,忙摆脱秦军,撤回到岸上。司马龙飞见魏军忽然后撤,有些莫名其妙——魏军并没有败啊,怎么就撤了呢?

司马龙飞还没拿定注意是追击魏军,还是撤回宁晋,后撤的魏军已经在岸边重新集结完毕。只听吴起一声令下:“准备火箭!”魏军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取来引火之物,绑在了箭杆上。很快,火箭准备完毕。“点火!”吴起又是一道命令,立时,魏军阵中闪起了点点火光。司马龙飞遥遥看到火光,恍然大悟——吴起要用火攻!这会儿才明白显然是太晚了,司马龙飞的“不好!”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千万条火蛇已经从魏军阵中腾空飞出。这些火蛇带着啸音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最后在秦军的船板上、船舱上、船帆上终结了它们的飞行。随后,众多的火蛇在转瞬间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在船队中肆意地翻腾着,跳动着。

冬季本来就是天干物燥,木头更是见火就着,更何况还有那呼呼不停的北风助阵,一时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百条船刹那间都成了火船。秦国士卒们哭喊着纷纷跳入河中逃生。

司马龙飞乘的船也着了火,而且比别的船上着得还大——他为了保暖,在船上又是上布幔①,又是安围帘,那一件件可都是上好的引火物。司马龙飞不是老抱怨天冷,老嫌狐裘不暖和吗?这次可暖和了!司马龙飞看看大势已去,也顾不得水里有多冷了,裹着他的狐裘就跳进了渭水……

——–


①布幔:用布将四周围起来的帐子。

这把火可把司马龙飞的老本给烧光了——士卒被箭射死的,被火烧死的,跳进河中淹死的,冻死的数以万计,只有一小部分侥幸游回了渭水南岸,得以逃生。司马龙飞自己因为身上带的金银饰物太多,跳下水后,就一沉到底,再也没机会品尝那美味的烧狗肉了。

吴起见秦军大败,急令将未烧毁的船只收集起来,三万士卒分成几批乘船渡过渭水,直捣宁晋。经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之后,吴起坐到司马龙飞那间暖烘烘的大厅里——宁晋城也划入了魏国的版图。

至此,魏军如一支楔子,牢牢地插在了河西重地上!

金庸·天龙八部 第十七回 今日意(6)

网站小编

王语嫣本想说:“他这‘凌波微步’的功夫非我所授。他内力雄浑,根基厚实,无人可及。”但转念一想:“这人似乎心胸狭窄,我若照实说来,只怕他非杀了段公子不可。我且激他一激。”便道:“他若肯听我指点,习练武功,那么三年之后,要胜过乔帮主或许仍然不能,要胜过阁下,却是易如反掌。”

李延宗道:“很好,我信得过姑娘之言。与其留下个他日的祸胎,不如今日一刀杀了。段公子,你下来吧,我要杀你了。”

段誉忙道:“我不下来,你……你也不可上来。”

王语嫣没想到弄巧反拙,此人竟不受激,只得冷笑道:“原来你是害怕,怕他三年之后胜过了你。”

李延宗道:“你使激将之计,要我饶他性命,嘿嘿,我李延宗是何等样人,岂能轻易上当?要我饶他性命不难,我早有话在先,只须每次见到我磕头求饶,我决不杀他。”

王语嫣向段誉瞧瞧,心想磕头求饶这种事,他是决计不肯做的,为今之计,只有死中求生,低声问道:“段公子,你手指中的剑气,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那是什么缘故?”段誉道:“我不知道。”王语嫣道:“你最好奋力一试,用剑气刺他右腕,先夺下他的长剑,然后紧紧抱住了他,使出‘六阳融雪功’来,消除他的功力。”段誉奇道:“什么‘六阳融雪功’?”王语嫣道:“那日在曼陀山庄,你制服严妈妈救我之时,不是使过这门你大理段氏的神功么?”段誉这才省悟。那日王语嫣误以为他的“北冥神功”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化功大法”,段誉一时不及解说,随口说道这是他大理段氏家传之学,叫做“六阳融雪功。”他信口胡诌,早已忘了,王语嫣却于天下各门派的武功无一不牢牢记在心中,何况这等了不起的奇功?

段誉点了点头,心相除此之外,确也更无别法,但这法门实在毫无把握,总之是凶多吉少,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王姑娘,在下无能,不克护送姑娘回府,实深惭愧。他日姑娘荣归宝府,与令表兄成亲大喜,忽忘了在曼陀山庄在下手植的那几株茶花之旁,浇上几杯酒浆,算是在下喝了你的喜酒。”

王语嫣听到他说自己将来可与表哥成亲,自是欢喜,但见他这般的出去让人宰割,心下也是不忍,凄然道:“段公子,你的救命大恩,我有生之日,决不敢忘。”

段誉心想:“与其将来眼睁睁瞧着你和慕容公子成亲,我妒忌发狂,内心煎熬,难以活命,还不如今日为你而死,落得个心安理得。”当下回头向她微微一笑,一步步从梯级走了下去。

王语嫣瞧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生奇怪,在这当口,居然还笑得出?”

段誉走到楼下,向李延宗瞪了一眼,说道:“李将军,你既非杀我不可,就动手吧!” 说着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微步”。

李延宗单刀舞动,刷刷刷三刀砍去,使的又是另外三种不同派别的刀法。王语嫣也不以为奇,心想兵刃之中,以刀法派别家数最多,倘若真是博学之士,便连使七八十招,也不致将那一门那一派的刀法重复使到第二招。段誉这凌波微步一踏出,端的变幻精奇。李延宗要以刀势将他圈住,好几次明明已将他围住,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魅似的跨出圈外。王语嫣见段誉这一次居然能够支持,心下多了几分指望,只盼他奇兵突中,险中取胜。

段誉暗运功力,要将真气从右手五指中迸射出去,但每次总是及臂而止,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总算他的“凌波微步”已走得熟极而流,李延宗出刀再快,也始终砍不到他身上。

李延宗曾眼见他以希奇古怪的指力连毙西夏高手,此刻见他又在指指划划,装神弄鬼,自然不知他是内力使不出来,还道这是行使邪术之前的施法,心想他诸般法门做齐,符咒念毕,这杀人于无形的邪术便要使出来了,心中不禁发毛,寻思:“这人除了脚法奇异之外,武功平庸之极,但邪术厉害,须当在他使出邪术之前杀了才好。但刀子总是砍他不中,那便如何?”一转念间,已有计较,突然回手一掌,击在水轮之上,将木叶子拍下了一大片,左手一抄,提在手中,便向段誉脚上掷去。段誉行走如风,这片木板自掷他不中。但李延宗拳打掌劈,将碾坊中各种家生器皿、竹箩米袋打粉了抓起,一件件都投到段誉脚边。

碾坊中本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余具死尸,再加上这许多破烂家生,段誉那里还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仗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自然无碍,此刻每一步跨去,总是有物阻脚,不是绊上一绊,便是踏上死尸的头颅身子,这“飘行自在,有如御风”的要诀,那里还做是到”他知道只要慢得一慢,立时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只是按照所练熟的脚法行走,至于一脚高、一脚低,脚底下发出什么怪声,足趾头踢到什么怪物,那是全然不顾的了。

王语嫣也瞧出不对,叫道:“段公子,你快奔出大门,自行逃命去吧,在这地方跟他相斗,立时有性命之忧。”

段誉叫道:“姓段的除非给人杀了,那是无法可想,只教有一口气在,自当保护姑娘周全。”

李延宗冷笑道:“你这人武功脓包,倒是个多情种子,对王姑娘这般情深爱重。”段誉摇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是神仙般的人物,我段誉一介凡夫俗子,岂敢说什么情,谈什么爱?她瞧得我起,肯随我一起出来去寻找她表哥,我便须报答她这番知遇之恩。”李延宗道:“嗯,她跟你出来,是去寻她的表哥慕容公子,那么她心中压根儿便没你这号人物。你如此痴心妄想,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段誉并不动怒,一本正经的道:“你说我是癞蛤蟆,王姑娘是天鹅,这比喻很是得当。不过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只求向天鹅看上几眼,心愿已足,别无他想。”

李延宗听他说“我这头癞哈蟆与众不同”,实是忍俊不禁,纵声大笑,奇在尽管他笑声响亮,脸上肌肉仍是僵硬如恒,绝无半分笑意。段誉曾见过延庆太子这等连说话也不动嘴唇之人,李延宗状貌虽怪,他也不觉如何诧异,说道:“说到脸上木无表情,你和延庆太子可还差得太远,跟他做徒弟也还不配,”李延宗道:“延庆太子是谁?”段誉道:“他是大理国高手,你的武功颇不及他。”其实他于旁人武功高低,根本无法分辨,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手下,不妨多说几句不中听的言语,叫你生生气,也是好的。

李延宗哼了一声,道:“我武功多高多低,你这小子还摸得出底么?”他口中说话,手里单刀纵横翻飞,更加使得紧了。

王语嫣眼见段誉身形歪斜,脚步忽高忽低,情势甚是狼狈,叫道:“段公子,你快到门外去,要缠住他,在门外也是一样。”段誉道:“你身子不会动弹,孤身留在此处,我总不放心。这里死尸很多,你一个女孩儿家,一定害怕,我还是在这里陪你的好。”王语嫣叹了口气心想:“你这人真呆得可以,连我怕不怕死尸都顾到了,却不顾自己转眼之间便要丧命。”

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网站小编

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

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死,先是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关欲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与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

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宜帝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

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 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明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由。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早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

又数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曰:

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

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

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九岁,神爵三年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

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

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

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

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

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召,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知,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徽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徽卿。组、徽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徽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入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关内侯。

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绝。

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