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十八回 约诗会名士携匡二 访朋友书店会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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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匡超人那晚吃了酒,回来寓处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阳商。”匡超人问是何事。主人道:“日今我和一个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卖,要费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来?我如今扣着日子,好发与山东、河南客人带去卖,若出的迟,山东、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误了一觉睡。这书刻出来,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还多寡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与先生。不知先生可赶的来?”匡超人道:“大约是几多日子批出来方不误事?”主人道:“须是半个月内有的出来,觉得日子宽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罢了。”匡超人心里算计,半个月料想还做的来,当面应承了。主人随即搬了许多的考卷文章上楼来,午间又备了四样菜,请先生坐坐,说:“发样的时候再请一回,出书的时候又请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着店里吃‘牙祭肉’;茶水、灯油,都是店里供给。”

匡超人大喜,当晚点起灯来,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听听那樵楼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这样,那里要半个月!”吹灯睡下,次早起来又批,一日搭半夜,总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楼上批文章,忽听得楼下叫一声道:“匡先生在家么?”匡超人道:”是那一位?”忙走下楼来,见是景兰江,手里拿着一个斗方卷着,见了作揖道:“候迟有罪。”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他把斗方放开在桌上,说道:“这就是前日宴集限‘楼’字韵的。同人已经写起斗方来,赵雪兄看见,因未得与,不胜怅怅,因照韵也做了一首。我们要让他写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写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来请教。”匡超人见题上写着“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楼’字”,每人一首诗,后面排着四个名字是:“赵洁雪斋手稿”、“景本蕙兰江手稿”、“支锷剑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见纸张白亮,图书鲜红,真觉可爱,就拿来贴在楼上壁间,然后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扰大醉,回来晚了。”景兰江道:“这几日不曾出门?”匡超人道:“因主人家托着选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来发刻,所以有失问候。”景兰江道:“这选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景兰江道:“你不要管p快换了衣服P我同你去便知。”

当下换了衣服,锁了楼门,同下来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里去?”景兰江道:“是我们这里做过家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里聚会,我也要去祝寿,故来拉了你去,到那里可以会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匡超人道:“我还不曾拜过胡三先生,可要带个帖子去?”景兰江道:“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蜡店,买了个帖子,在柜台上借笔写“眷晚生匡迥拜”。写完,笼着又走。景兰江走着告诉匡超人道:“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他关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说也没处说。落后这几年,全亏结交了我们,相与起来,替他帮门户,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个家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兰江道:“冢宰么?是过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没人在朝,自己不过是个诸生。俗语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那个理他?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那一个不来拜他?人只看见他大门口,今日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叭喝了来,那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来人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日两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就是三公子那门首住房子的,房钱也给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还知感。”

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着两个方巾阔服的人,景兰江迎着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寿去的?却还要约那位,向那头走?”那两人道:“就是来约长兄。既遇着,一同行罢。”因问:“此位是谁?”景兰江指着那两人向匡超人道:“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指着匡超人向二位道,“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齐作了一个揖,一齐同走。走到一个极大的门楼,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与看门的。看门的说:“请在厅上坐。”匡超人举眼看见中间御书匾额“中朝往石”四个字,两边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少顷,胡三公子出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四十多岁光景。三公子着实谦光,当下同诸位作了揖。诸位祝寿,三公子断不敢当,又谢了诸位,奉坐。金东崖首坐,严致中二坐,匡超人三坐,景兰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东崖向三公子谢了前日的扰。三公子向严致中道:“一向驾在京师,几时到的?”严致中道:“前日才到。一向在都门敝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做屠亭,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约弟同行,顺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里?”严贡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进城,不过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进城,会见雪兄,说道三哥今日寿日,所以来奉祝,叙叙阔怀。”三公子道:“匡先生几时到省?贵处那里?寓在何处?”景兰江代答道:“贵处乐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来的。现今寓在文瀚楼,选历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说着,家人捧茶上来吃了。三公子立起身来让诸位到书房里坐。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见四位进来,慢慢立起身。严贡生认得,便上前道,“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公揖。”当下作过了揖,请诸位坐。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仍旧上席坐了。家人来禀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这里坐下,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乃建德乡榜;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是老明经。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衣被海内的。”景兰江着实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两个先生也不问诸人的姓名。随岑庵却认得金东崖,是那年出贡到京,到监时相会的。因和他攀话道:“东翁,在京一别,又是数年,因甚回府来走走?想是年满授职?也该荣选了。”金东崖道:“不是。近来部里来投充的人也甚杂,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宁王,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来。”说着,捧出面来吃了。

吃过,那卫先生、随先生闲坐着,谈起文来。卫先生道:“近来的选事益发坏了!”随先生道:“正是。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卫先生估着眼道:“前科没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请教先生,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怎的没有文章?”卫先生道:“此位长兄尊姓?”景兰江道:“这是德清匡先生。”卫先生道:“所以说没有文章者,是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式之外,又另有个法则?”卫先生道:“长兄,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览,可以随手乱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则,成、弘有成、弘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元灯。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随先生道·“长兄,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来,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又问卫先生道:“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卫先生道,“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见他杂览倒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

说着,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浦墨卿进来,摆桌子,同吃了饭。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着赵雪斋。等到一更天,赵先生抬着一乘轿子,又两个轿夫跟着,前后打着四枝火把,飞跑了来。下了轿,同众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本家,将两席改作三席,大家围着坐了。席散,各自归家。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的这一席话敷衍起来,做了个序文在上。又还偷着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选本已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向日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楼,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着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给人看,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着,将来各书坊里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个样书。”又备了酒在楼上吃。

吃着,外边一个小厮送将一个传单来。匡超人接着开看,是一张松江笺,折做一个全帖的样式,上写道:

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共九位。

下写“同人公具”,又一行写道:“尊分约齐,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匡超人看见各位名下都画了“知”字,他也画了,随即将选金内秤了二钱银子,连传单交与那小使拿去了。到晚无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做诗,我若不会,不好看相,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笔来就做,做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当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选衣帽,正要出门,早见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三人同出了清波门,只见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侯。上船一看,赵雪斋还不曾到,内中却不见严贡生。因问胡三公子道:“严先生怎的不见?”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开船,他把分子送来,已经回广东去了。”当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摇着。浦墨卿问三公子道:“严大先生我听见他家为立嗣有甚么家难官事,所以到处乱跑,而今不知怎样了?”三公子道:“我昨日问他的,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私三七分开,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过日子。这个倒也罢了。”

一刻到了花港。众人都倚着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关着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胡三爷是出名的吝啬!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一席话,说的没法,众人只得一齐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和尚烹出茶来。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顽顽。”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因人多,多买了几斤肉,又买了两只鸡、一尾鱼,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厮先拿了去。还要买些肉馒头,中上当点心。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看了三十个馒头,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傍劝闹。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兰江拿着。又去买了些笋干、盐蛋、熟栗子、瓜子之类,以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帮着拿些。来到庙里,交与和尚收拾。支剑峰道:“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侯?为甚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厨役就费了!”又秤了一块银,叫小厮去买米。

忙到下午,赵雪斋轿子才到了。下轿就叫取箱来,轿夫把箱子捧到,他开箱取出一个药封未,二钱四分,递与三公子收了。厨下酒菜已齐,捧上来众位吃了。吃过饭,拿上酒来。赵雪斋道:“吾辈今日雅集,不可无诗。”当下拈阄分韵,赵先生拈的是“四支”,卫先生拈的是“八齐”,浦先生拈的是“一东”,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随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删”,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韵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进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家人挑着,也进城去。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高兴,一路说笑,勾留顽耍,进城迟了,已经昏黑。景兰江道:“天已黑了,我们快些走!”支剑峰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正在手舞足蹈高兴,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盐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锷,叫人采过他来,问道:“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了,把脚不稳,前跌后憧,口里还说:“李大白宫锦夜行。”那分府看见他戴了方巾,说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监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挝去了!一条链子锁起来!”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带着送在儒学去!’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转到下处,打开了门,上楼去睡。次日出去访访,两人也不曾大受累,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做了来。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卫先生、随先生的诗,“且夫”、“尝谓”都写在内,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拿自己的诗比比,也不见得不如他。众人把这诗写在一个纸上,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贴在壁上。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考卷刻成,请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来拜。”只因会着这个人,有分教:婚姻就处,知为夙世之因;名誉隆时,不比时流之辈。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章 稻草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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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娘子眨了眨眼道:“我一向总觉得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赤练蛇道:“哼。”

红娘子道:“因为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这道理谁都知道的。”

王动道:“他是女人?”

红娘子道:“你以为他是男人?”

王动道:“看起来他好像是的。”

红娘子道:“就算他本来是个男人,但在毒药里泡了几年也早就变成个女人了。”

赤练蛇的脸忽然殭硬,就好像是条蛇忽然被人捏住了七寸。

红娘子吃吃笑道:“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我本来不该说出来的,幸好你也不是外人,所以……”

她故意压低语声悄悄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个秘密。”

玉动道:“什么秘密?”

红娘子道:“我知道他和大驳船是好朋友。”

王动又笑道:“你错了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已是……”

赤练蛇一直在瞪着她,冷冰冰的眼睛已变成碧绿色,忽然对准她的脸吹了口气。

他只不过轻轻吹了口气,但红娘子却像是在闪避着世上最歹毒的暗器一样,连话都来不及说完,身子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已掠到屋背后,她身后的催命符却早就不见了。

王动忽然道:“她说的话,我本来连一个字都不信的。”

赤练蛇道:“你本来不笨。”

王动道:“为什么?”

王动笑了笑道:“因为她说的若不是真的,你何必要她的命?”

赤练蛇冷冷道:“你是不是也想叫我要你的命?”

王动淡淡道:“我这条命早已不姓王了,谁要去都没关系,但你!”

赤练蛇道:“我怎么样?”

王动道:“有没有人伤心。”

王动道:“有没有人开心?”

赤练蛇道:“有。”

王动道:“你也知道她恨你?”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要你的命?”

赤练蛇道:“因为她知道我活着比死有用。”

王动道:“以后呢?”

赤练蛇道:“以后?”

王动道:“以后分钱的时候。”

赤练蛇的脸又已殭硬。

王动道:“大蜈蚣死了他们是不是也很伤心?”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他们为什么不伤心?”

赤练蛇道:“因为三个人分钱总比四个人分得多些。”

王动道:“若只有两个人分钱呢?”

赤练蛇回过头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动道:“我想说的事你本该早就明白了的。”

赤练蛇碧绿色的眼神突又变成死灰色,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王动道:“一个馒头两个人吃,总比三个人吃好些,这道理本就谁都明白,现在的问题是,是那两个人能吃到馒头呢?”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缓缓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你当然不怕红娘子。”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但她和崔老大是什么关系?你和崔老大又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比得上她?”

赤练蛇冷笑。

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若是冷笑,只不过表示他已无话可说,表示他心里已不安。

一个对每件事都完全有把握的人是很少会这么样的冷笑的。

所以王动立刻又接着道:“所以你若想吃到馒头,就最好赶快另想法子。”

赤练蛇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另外找个人来帮你抢那馒头。”

赤练蛇又在冷笑道:“找什么人?”

王动道:“第一那人要不太贪心……

赤练蛇道:“世上有这种人?”

王动道:“我就不是贪心的人。”

赤练蛇道:“哼。”

王动道:“以前我也许不是,但现在我已懂得两个人分馒头,总比没有馒头吃好。”

赤练蛇凝视着他道:“第二呢?”

王动道:“第二那人要不如你。”

赤练蛇道:“为什么要不如我?”

王动:“因为他若不如你,就绝不敢在你面前动歪脑筋。”

赤练蛇道:“你不如我?”

王动笑了笑道:“我若比你强现在怎会要你背着我呢?”

赤练蛇死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道:“你真是站在我这边的?”

王动道:“我只有站在你这边。”

赤练蛇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他们那边的人已太挤了。”

赤练蛇的眼睛又亮了些,道:“你能够替我做些什么?”

王动道:“我还有手。”

赤练蛇道:“你的手能做什么?”

王动道:“至少还能拉住个人。”

赤练蛇不再冷笑。

因为他对这件事已渐惭开始觉得有了些把握。

王动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赤练蛇道:“你说。”

王动道:“你能不能对付崔老大?”

赤练蛇道:“你看呢?”

王动道:“若真的动手我不知道,但若骤出不意,攻其无备,那就……”

他突然闭上了嘴。

赤练蛇也闭上了嘴,这才慢慢的走进了屋子。

催命符和红娘子已在屋子里。

屋子里已经很亮了。

催命符的脸在灯光下看来就像是张白纸。

一张又干又皱的白纸。

有些人好像都见不得天光的,他显然就是这种人。

赤练蛇将王动放在椅子上道:“你们已看过了。”

催命符道:“每个地方都看过了。”

红娘子道:“连厕所里都看过了,奇怪的是那里居然不太臭。”

她瞟了王动一眼又道:“所以我知道你的朋友一定有个很喜欢干净的人。”

王动冷冷道:“你还知道甚么?”

红娘子笑道:“我还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

赤练蛇道:“他的朋友呢?”

催命符道:“全走了。”

红娘子又瞟了王动一眼,媚笑道:“看来你最近交的也并不是什么好朋友。”

王动淡淡道:“天下本没有真能陪着你死的朋友。”

这次她眼波瞟的是赤练蛇。

赤练蛇好像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道:“这屋子里已没有别的!”

催命符道:“只有这两个稻草人。”

王动道:“稻草人不是人。”

催命符突然阴侧侧的一笑,道:“莫忘了稻草人有时也能杀人的。”

王动的脸色好像忽然有些变了。

催命符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就在他脸色微变的那一瞬间催命符已出手。

很少有人知道催命符杀人用的是什么。

因为他杀人是真杀,一出手就绝不会再让对方有活下去的机会。

否则他就不出手。

只有看过他杀人的人才知道他杀人用的是什么。

只有四个人看过他杀人。王动看过。

他杀人用的是两根刺。

两根钢丝般的刺可以游魂般缠着你,缠住你的兵器,扼断你的脖子,也可以下子就刺进伤心脏里。

那就是他的出手,双飞游魂刺。

江湖中有很多人是以他们的独门兵器而成名的。

因为他若有种奇特的独门兵器,在和人交手时,就往往会占到很多便宜。

很多意想不到的便宜。所以你若能创造件令人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你就一定会在江湖中闯出名头来,用别人的血写出你的名头来!

虽然你以后也会死在另一件令你意想不到的独门兵器下。

稻草人的身子看来很臃肿。

比他们在放风筝时臃肿得多了。

这一点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催命符却绝不会看不出来。因为稻草人就是他作的。

他虽有一张笨脸,却有双巧手,真正聪明的人,是绝不会将聪明摆在脸上的。

稻草人不吃肥肉,也不喝酒,为什么会忽然夜一之间长胖了呢?

是不是有人藏在稻草人里,准备突然间跳起来出手?这就是王动和燕七他们早已商量好的最后一击?

王动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时催命符的出手双飞游魂刺已闪电般刺人稻草人的心脏。

刺得很深。深极了。

第三十二章 飞狐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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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城市,古老的街道。这条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狭窄而倾斜。

前面有辆驴车,车上堆满了鸡笼,笼子里装满了鸡,显然是从城外送鸡进城来卖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喂鸡的是个老太婆,两个人头发都自了。老太婆蹲在驴车上喂鸡,连腰都直不起来,老头子坐在前面赶车,连鞭子都扬不起。

每个城市里都有人吃鸡,天天都有人吃鸡。

既有人吃鸡,就有人卖鸡,这本是很平常的事。

这老头子和老太婆看来更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但叶开追的好像就是他们。

看见他们在前面,叶开打马更急。

老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了光。

老太婆忽然提起个鸡笼,吆喝一声,把笼子里的鸡全都倒出来。

大大小小的十几只,有的飞,有的叫,有的跳,路旁的野狗也冲了出来,又叫又跳。

鸡飞狗跳,街上又乱成了一团。

拉车的马又惊嘶着人立而起,等到叶开再打马冲过去时,前面的驴车已经转过街角。

叶开冷笑,突然跃起,掠上屋脊。

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那老头子溜走。

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逃?

驴车还在跑,鸡还在叫,车上的人却已不见了。

这是条很窄的横巷,稍为大一点的车子,根本就走不进来。

巷子里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门都关着,院子里也没有人。

那老头子和老太婆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他们躲进了哪个院子里?

叶开并没有一家家去我,他还是去追那辆没有人的驴车。

穿过横巷,有个斜坡。

驴车虽然没有人驾驭,居然还是转了个弯,才沿着斜坡冲下去。

叶开突然一掠四丈,凌空翻身,落下来时,正好落在驴予背上。

过了斜坡,驴车就慢了下来。

叶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认不出你的,只可惜你来的时候太巧。”他是在跟谁说话?

车上没有别的人,只有鸡和驴子,一个正常的人,是绝不会跟驴子说话的。

但是他居然又接着说了下去:”你们进城的时候,正是最乱的时候,我本来也不会看见你们,可惜那时我恰巧站在竹竿上,那时候进城来的人,也不止你们两个,本来我就算看见你们,也绝不会疑心,可惜你们的样子却跟别的人都不一样。”他说到这里,驴车下面忽然有人叹了口气,道:”我们的样子有哪点跟别人不一样?”卅开又冷笑:”你自己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驴车下面的人道:”我觉得我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叶开微笑道:”也就h因为你们的样子连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才特别。”这句话非但驴车下面的人听不懂,除了他自己外,能听懂的人只怕还不多。

所以他又解释着道:”因为那时候别人的样子都很特别……”那时每个人都很吃惊,很紧张,很兴奋,就算刚进城来的,也不禁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去看叶开和那巨人。

可是这老头于和老太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叶开道:”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因为你们早就知道那地方会发生那件事,只因为那件事原来就是你们安排的,好掩护你们进城。”驴车下又没有声音了。

叶开也不再开口,赶着驴子,慢慢地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人冷笑着道:”我看错了你,我想不到你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叶开道:”我是怎么样个人?”

“是个该死的人。”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驴子突然惊嘶,跳了起来,叶开也跟着跳了起来。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两个人从驴车下窜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两个人的身法都极快,骇然正是那两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和老太婆。

叶开追的是老头子。

老头子轻功本极高,本来也未必能追得上的。

但是现在他身手却像是有些不便,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难道他就是伤在葛病伞下的孤峰?

叶开并没有用他的刀。

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用他的刀,他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是他本人就像是一柄刀。

飞刀!

三个起落后,他已追上了这老头子,再凌空一翻,已挡住了这老头子的去路。

老头子还想扑上去,身子却突然一阵抽缩,就像是突然有条看不见的鞭子,重重地抽在他身上。

他的脸是经过易容改扮的,当然绝不会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眼里却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怨毒,正刀锋般盯着叶开。

这次叶开居然没有笑。

他也许想笑。

却笑不出口,因为他已认出这个人。

“若不是你受了伤,我本来追不上你的。”他叹息着道:”你的轻功,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轻功。”老头子握紧双拳,道:”你已认出了我?”叶开点点头,黯然道:”莫忘记我们本来是朋友,老朋友。”老头冷笑道:”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他还想用力抱起拳,抱着胸,只可惜他人已萎缩。

就连他眼睛的光芒都已消失。

现在这双眼睛就算还像是一把刀,也已是把生了锈的刀。

叶开道:”你的伤很重。”

老人咬紧牙,不开口。

叶开叹道:”你既然受了重伤,就不该泡在热水里的。”他果然已认出了这个人。

——除了”飞狐”杨天外,还有谁的轻功能令叶开佩服。

——一个人若想隐瞒自己的伤势,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水盆里更好?

叶开道:”可是江湖中的事,无论谁都难免受伤的,这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什么要瞒我?”杨天道:”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法子解释?根本没法子说下去了叶开道:”你要瞒着我,只因为你算准我一定已知道孤峰受了伤,你要瞒着我,是因为你就是魔教中的布达拉天王。”杨天的身子在颤抖,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是否认不了的?

叶开长长叹息,道:”你的聪明我也一直都很佩服,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像你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入魔教?”杨天终于发出了声音。

一种无论什么人都没法子形容的笑声。

他”咯咯”地笑着,声音越来越大,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小。

他竟真的在萎缩。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已真的变成了个老人。

突然笑声断绝。

他倒了下去。

阳光依旧辉煌,可是叶开已感觉不到它的温暖。

杨天当然更感觉不到。

他是带着笑而死的,一个人临死时还能笑,并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他本来就没有理由笑。

一个人的秘密若被揭穿,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一定笑不出。

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能笑?

叶开的手冰冷,额上却在流着汗,冷汗。

他听得出杨天的笑声中,仿佛带着种奇怪的讥诮之意。

但他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那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变得没有意义,人死之后,他拥有的一切就都已随着生命消失。

死人唯一能带走的,只有一样:秘密——杨天是不是也带走了什么秘密?

——死人有时候也能说话的,只不过说话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是不是还能将这秘密说出来?

用他的伤口。

伤口溃烂,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的,可是伤口并不大。

叶开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很难相信这针孔般大的一点伤口,就能要了”飞狐”杨天的命。

风冷如刀,岂非也总是没有声音的。

叶开听见的声音,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的是刚才从另一方向逃走的老太婆。

现在她身上穿的,当然已不是那套紧身的黑缎子小棉袄。

她那张白生生的清水鸭蛋脸,现在当然已变了样子。

变不了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小小的、弯弯的,笑起千时像钩子般的眼睛。

杨天就在她面前,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在盯着叶开,好像一下子就想把叶开的魂勾走。

叶开卷起死者的衣襟,站起来,过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他死了。””我看得出。”

“他是你的男人?”

“他活着时是的。”

“自己的男人死了,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点难受的。”叶开也在盯着她:”但我却看不出你有一点难受的样子。””我本就是寡妇。他并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我看见过的死人,也不止他一个。”王寡妇道:”无论什么事,只要习惯了,也就不会难受了。”她显然在叹息,可是无论谁都听得出,她的叹息声中并没有什么悲伤之意。

叶开无话可说。

她说的至少是真话,真话总是令人无法反驳的。

王寡妇忽然又问道:”是你杀了他?”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他早已受了伤。”

王寡妇道:”可是他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忽然死了?”叶开道:”因为他受的伤并不重,中的毒却很重。]王寡妇道:”哦?”叶开道:”他虽然用药物勉强压制住毒性,可是一奔跑用力,毒势就发作了。]王寡妇忽又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叶开当然知道。

王寡妇道:”你知不知道飞狐杨天不但轻功高,而且还有很多别的本事?”叶开道:”治伤疗毒,也是他的专长之一。”

王寡妇道:”但是你现在却还要说他是被毒死的?”叶开道:”世上只要有一种他不能解的毒,他就可能破毒死。”王寡妇道:”真的不是你杀了他?”

叶开道:”我从不杀朋友。”

王寡妇道:”他真的是你的朋友?”

叶开长长叹息,黯然道:”只要他做过我一天朋友,就永远是我的朋友。”王寡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笑,道:”我也听说过你是他的朋友。”叶开道:”哦?”

王寡妇道:”我还听过一句话。”

叶开道:”什么话?”

王寡妇道:”朋友妻,不可戏,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死后戏。”她笑时眼晴媚如新月:”这句话我好像也听你说过。”叶开苦笑。

王寡妇道:”现在他已死了,我还活着,你……”她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她的意思,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白的。

叶开看着他,忽然道:”你见过韩贞没有?”

王寡妇当然见过。

她带着笑道:”那小子本来也在打我的主意,可惜我一看见他就想吐。”叶开道:”为什么?”

王寡妇道:”因为他的鼻子。”

叶开也笑了。

王寡妇道:”他那鼻子看起来简直就嫁是烂茄子。”叶开微笑着,问道:”你知不知道他那鼻子怎么会变成那样子的?”王寡妇道:”是不是被人打的?”

叶开道:”对了。”

王寡妇道:”你知道是被谁打的?”

叶开笑道:”我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王寡妇也知道了,笑道:”一定就是被你打的,对不对?”叶开道:”对。”

他慢慢地接着道:”所以你现在最好赶快走,带着你的男人走,好好的替他埋葬。”王寡妇很意外:”你要我走,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的手很痒,你若再不走,我保证你的鼻子很快就会变得跟韩贞一样。”王寡妇没有再说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她至少还算很识相。

等她把杨天的尸体载上驴车,叶开才沿着原来的路走回去,他走得很慢。

走出横巷,走上大街,前面围着一堆人,围着一辆破马车。

宋老板已死庄马车上,身上只有一点针孔般大的伤口。

伤口在他的眉心。

叶开挤进人丛,看了看,又挤出来,脸上居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

这件事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又走回延平门,那巨人也死了,也同样只有一点伤口。

一点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伤口,却已将铁塔般的巨人置之于死地。

围着他看的人更多。

则开正想悄悄地溜走,忽然问,一个人揪住了他的衣襟,冷冷道:”你走不了的。”一个人无论有没有做亏心事,若是忽然被个官差一把揪住了衣襟,都难免要吓一跳。

掀住叶开衣襟的这个人,正是个戴着红缨帽、提着短棍的捕快。

旁边已有人在叫:”刚才跟宋老板打架的就是他。””我知道是他。”

这捕快又扣住了叶开的手腕,用的居然是小擒拿手。

他冷笑着道:”你伤了两条人命,居然还敢露面,你的胆子倒不小。]叶开当然很容易就能甩脱这只手,对”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他至少有一百四十四种破法。可是他井没有这么样做。

他并不是怕这个捕快,而是尊敬。

不管这捕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同样尊敬。

因为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所代表的法律。

他甚至连分辩都没有分辩。

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这种捕快能了解的,他根本没法子分辩。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捕快已押着他上了辆马车,厉声道:”人命关天,王法如炉,你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怕你不招。”叶开就跟着他上了马车,等到车子开始走,才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捕快道:”不管怎么样,先关起来再说。”

叶开道:”然后呢?”

捕快道:”然后再用上好的人参炖一只鸡,做四五样精致的下酒菜,烫几壶陈年的竹叶青,请你连酒菜一起吃下去。””他”的眼睛忽然充满笑意,声音也变得春风般温柔。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你想胀死我。”

第三百四十三回 狭路相逢雠仇必报 只身保护勇敢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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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探听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寻了客店住。当下二人私相计议道:“施不全这赃官,早晚就要到此,咱们务要竭力去将他刺死,方才消心中之恨。”马虎鸾道:“兄弟,你前日怨黄天霸小子,害了老伯性命,虽然是天霸动手,其实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赃官他奉了圣旨,命天霸去干。天霸既归施不全节制,这就唤作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将人捉住,他便自己有处分了。因此看来,天霸虽属可恶,情尚可原。只是这施不全专使刁钻恶计,实在难恕。今既狭路上他到此,这就是他运气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窦飞虎道:“施不全既来,咱们俩断没有饶他过去之理。可是怎么报仇?”马虎鸾道:“兄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馆驿内住下来,咱便与你去打听消息,看他有无耽搁。如有耽搁,此事即好极,若无耽搁,只好咱们俩再追上一程,务要将他捉住。”窦飞虎道:“总要仗兄长之力,以报先父之仇。”此时天已将晚,二人又说了一会,有店小二送进酒饭,两人饱餐一顿,然后安歇。

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便去街坊上打听施公曾否到来。才出得店门,但见街上乱哄哄地皆道:“施钦差到了,咱们去看接钦差呀!”窦飞虎、马虎鸾闻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杂在人丛中,也去观望。只见一骑马飞来,马上一人说道:“尔等闲人站开,钦差到了。”话犹未了,一班地方官员趋跄而走,皆于行辕两旁,分文东武西站立下来,以便迎接。随后便是飞虎旗、清道旗、衔牌各执事;接着十来匹马,马上皆坐着些武士,有红顶子、蓝顶子、水晶顶子不等,末后一人,八人大轿,轿旁有两个人扶着轿杠,直向行辕而来。才到行辕,那马上各官,一个个都跳下马来,站立两旁。顷刻施公的轿子已到,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施公进了行辕。那两旁文武官员,也都随着大轿趋跄而入。施公在暖阁下轿。当有黄天霸等进内参见。接着有卫辉府及各文武官员,进来禀见。施公均一一接见,随后各官员退出,黄天霸等也就退出来。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书童等侍候。这且不表。

且说黄天霸正从行辕内出来,出得辕门,瞥见人丛中站着两人,面带杀气,颇有凶恶之形,天霸一见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间恐怕又要前来。一面暗想,一面又将那二人看了一遍。两边闲看的人,一会也就各自散去。卫辉府虽然退出,却还在这里听差,恐防钦差有事,吩咐才得灵便。施公在内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办差的,送进酒饭。施公用了午饭,净面漱口已毕,便命施安传话出来,准于明日早晨启马,所有迎送各兵,一概不必护送出境。这话一经传出,登时你传我,我传你,各各皆知道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也就打听的确,当下回转客寓。飞虎与虎鸾说道:“施不全明早走,今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个去法呢?”虎鸾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风,总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窦飞虎道:“咱们可于三更时分,暗暗出了客店,到得辕门,正是三更过后,那时他那里也可睡静了。若去得太早,惊动里边的人,于事便觉不济。”马虎鸾道:“贤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从此就在客店内,养精蓄锐,也不出去游玩,专等三更行事,暂且按下。

再说天霸见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虽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却见他们面带杀气,心中就万分放不下。当时又到了行辕,与计全、关小西等说道:“小弟方才在辕门外,偶见人丛中站着两人,一个怪眼浓眉,一个身材瘦小。那两人四只眼,尽向辕门里探望,而且俱是面带杀气。不是小弟过虑,只怕今夜又要出个把乱子,咱们倒要防备防备,宁可无事,也就罢了。若过于疏忽,万一闹出乱子来,咱们就大有处分的。”计全道:“贤弟所说怕闹乱子,想是怕有人前来行刺吗?”天霸道:“正是此意。”计全道:“咱们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备防备就是了,咱们既有这许多兄弟在此,不必说他是两人,就便来上十个,还惧怯他不成吗?”天霸道:“话虽如此,咱们自然是要防备的。但是大人前这句话可告诉不告诉呢?”关太道:“咱的愚见,是宜禀知大人,请他老人家加意小心些才好。”计全道:“此计你又错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大人还是能与刺客砍两刀、战一阵吗?那还不是全靠咱们保护、追贼?在愚兄的意见,与其告诉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忧,不若不告诉与他,咱们暗地里加意保护。”李昆道:“计大哥之言有理,我们在夜无论有无刺客,总宜大家合力保护便了。”天霸道:“小弟看那二人的本领,却也不在你我之下,万一上了小弟的话,务要合力将那两个捉住,方免后患。”关太道:“这个自然。”计全道:“今夜黄贤弟、李五贤弟你二人可暗伏在大人书房外面。贺贤侄可在书房内,随时保护。若大人要问你为什么要来保护,你可说此地向来系盗贼的窝巢,难保无人存心不善,宁可保护,不可疏忽,这叫做有备无患。李七贤弟与何贤弟,在书房外面两廊上黑暗之内巡风。如见有动静了,即击掌为号,总使他不能下来。我与关贤弟往各处巡察,王贤弟、郭贤弟可在前半段巡察。如此办法,还怕他前来行刺吗?”计全安排已毕,大家俱放在心,于是才去用酒用饭。到了午后,各人便去安歇。午觉既醒,已是上灯时分。天霸等又用过酒饭,各人便预备起来。只见各人一个个都换了玄色紧身衣靠,身藏暗器,手执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贺人杰便至施公卧房内保护。

施公一见人杰进来,因问道:“此时你来作什么呢?还不去睡觉吗?”人杰道:“不瞒大人说,这个地方向来是盗贼窝巢之所,难保无歹人深夜前来,千总所以特来保护。”施公见说这两句言语,直喜得心花都开了,当下赞道:“难得你用心甚深,前来保护,好一个有备无患。虽然如此,我命系之于天,虽有强人,亦何能害我?但是你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实属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与你闲谈谈,一来防备未然,二来藉此消遣全夜。”人杰道:“大人尽管安睡,千总一人在此防护,是不妨事的。”施公道:“你且坐下来闲谈一会,好在这会儿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觉,也睡不着的。不若与你谈谈,借此消遣消遣。”人杰见说,只得在一旁坐下,与施公闲谈起来。暂且不表。

再说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到了三更时分,便脱去外面便衣,换了夜行衣靠。窦飞虎手执双钩,马虎鸾暗藏三角棱箭,取了两刃刀,轻轻地将房门拨开,就从店后院墙上,噗噗两声,跳出墙外,认明路径,直奔草凉驿行辕而来。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七十七 方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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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生 泓 师 罗思远 张景藏 叶法善 钱知微 胡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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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生

唐先天中,许州杜生善卜筮,言走失官禄,皆验如神。有亡奴者,造杜问之,生曰:“汝但寻驿路归,道逢驿使有好鞭者,叩头乞之,彼若不与,以情告云,杜生教乞,如是必得。”如其言,果遇驿使,以杜生语告乞鞭。其使异之曰:“鞭吾不惜,然无以挝马,汝可道左折一枝见代,予与汝鞭。”遂往折之,乃见亡奴伏于树下,擒之。问其故,奴曰:“适循道走,遥见郎,故潜于斯。”复有亡奴者见杜生,生曰:“归取五百钱,于官道候之,见进鹞子使过,求买其一,必得奴矣。”如言候之,俄有鹞子使至。告以情,求市其一。使者异之,以副鹞子与焉。将至手,鹞忽飞集于灌莽,乃往取,如果伏在其下,遂执之。言人禄位中者至多,兹不缕述。(出《纪闻》)

【译文】

唐玄宗先天年间,许州有个杜生长于算卦,凡有求他找人找东西或预测官位利禄的,他的话无不句句应验。有一个跑了家奴的人去求杜生,杜生说:“你只捡大道往回走,碰见爱好马鞭的信差就求他把马鞭给你,他若不肯给,你就把详情告诉他,说是杜生让你向他要的,照这样说的去办,定能得到你的仆人。”这个人果然碰到一位信差,并按杜生的话向他乞求鞭子。那位信差惊异地说:“鞭子可以不要,但没有东西打马不行,你可去路边折根树枝拿来给我,我就把马鞭给你。”此人便去路边折树枝,不料逃跑的仆人正躲在树下,便将其抓获。问他为什么躲在此处,仆人说:“刚才我沿着大道走,远远地看见了你,所以藏到这里。”又有一个跑了家奴的人去求杜生,杜生说:“你回去取五百个钱,在官道上等候,看见向朝廷进献鹞子的差役路过,就求他卖给你一只,这样就能得到你的家奴。”此人照杜生的话守候在道旁,转眼之间便有个送鹞子的差役走过来。此人告诉他事情的原委,恳求卖给他一只鹞子。差役十分惊异,挑了一只不太好的给他。刚要拿到手时,鹞子忽然飞走。落在一丛灌木之中,此人便赶过去捉拿,不料逃跑的家奴正藏在灌木下边,于是将他捉住。杜生关于别人名利地位的话,应验的也特别多,这里就不一一叙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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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师

唐张敬之在则天朝,每思唐德,谓子冠宗曰:“吾今佩服,乃莽朝服耳。”累官至春官侍郎,当入三品,其子将道由历于天官。有僧泓师善阴阳算术,与敬之有旧,谓敬之曰:“侍郎无烦求三品。”敬之曰:“弟子无所求,此儿子意耳。”敬之弟讷之为司礼博士,时有疾,甚危殆。指讷之曰:“八郎得三品。”敬之曰:“忧其疾亟,岂望三品也。”曰:“八朗今日如临万仞渊,必不坠矣。”皆如其言。泓复与张燕公说置买永乐东南第一宅。有求土者,戒之曰:“此宅西北隅最是王地,慎勿于此取土。”越月,泓又至,谓燕公:“此宅气候忽然索漠甚,必恐有取土于西北隅者。”公与泓偕行,至宅西北隅,果有取土处三数坑,皆深丈余。泓大惊曰:“祸事,令公富贵止于一身而已,更二十年外,请郎君皆不得天年。”燕公大骇曰:“填之可乎?”泓曰:“客土无气,与地脉不相连,今总填之,亦犹人有疮痏,纵以他肉补之,终无益。”燕公子均,垍皆为禄山委任,授贼大官,克复后,三司定罪。肃宗时以减死论,太上皇召肃宗谓曰:“张均弟兄皆与逆贼作权要官,就中张垍更与贼毁阿奴家事,犬彘之不若也,其罪无赦。”肃宗下殿叩头再拜曰:“臣比在东宫,被人诬谮,三度合死,皆张说保护,得全首领,以至今日。张说两男一度合死,臣不能力争,脱死者有知。臣将何面目见张说于地下。”呜咽俯伏。太上皇命左右曰,扶皇帝起,乃曰:“与阿奴处置。张垍宜长流远恶处,竟终于岭表。张均宜弃市,更不要苦救这个也。”肃宗掩泣奉诏,故均遇害。皆如其言。(出《大唐》及《戎幕闲谈》)

【译文】

唐朝张敬之在武则天当政的时候,每每思念李唐的德政,跟儿子冠宗说:“我现在穿戴的,是王莽执政时的衣服。”他多年为官直到春官侍郎职位,理当列入三品,儿子便向吏部天官陈述列入三品的理由。有僧人泓师,长于阴阳历算之术,与张敬之有旧交情,他跟张敬之说:“侍郎您用不着再去要求列入三品。”敬之说:“这不是我的要求,是我儿子的意思。”敬之的弟弟纳之是司礼博士,当时有病,十分危险。泓师指着纳之说:“八郎能得到三品的职衔。”敬之说:“正为他的病担忧呢,哪敢盼望进入三品啊!”泓师说:“八郎今天如临万丈深渊,肯定落不下去!”事实确如泓师所说的那样。还有一次,泓师帮张燕公购置了永乐宫东南的一座住宅。有人来挖土,泓师劝诫道:“这座住宅西北角处的土最好,千万别在这里挖土。”过了一个月,泓师又来到这里,对张燕说:“这座住宅的气象忽然寂寥得很,一定有人在西北角处挖土了。”张燕与泓师一起走到西北角,果然发现被挖了几个坑,个个一丈多深。泓师大惊道:“这是灾祸。您的富贵只您一人有份,二十年后,您的儿女都不得善终。”张燕十分惊恐,说:“把坑填平可以吗?”泓师道:“别处的土没有元气,填上也与地脉不能连通,都填平了,也如人的身上生了疮疖一样,纵使用他人的肉补上去,也无补益。”张燕的儿子张均、张垍都被逆贼安禄山任为大官,安禄山叛乱被平息后,两人都由三司定了罪。肃宗以免除死刑论处,太上皇召见肃宗对他说:“张均兄弟伙同逆贼作乱谋反,其中张垍更与安禄山破坏你的家事,猪狗不如也,其罪断不能赦免。”肃宗走下殿来连连叩头为之求情,说:“我在东宫时,被人诬陷,三次当死,都受张说(张燕)保护才保住了性命。如今张说两个儿子只有一次当死的罪名,我却不能为他力争,将来我还有何脸面在黄泉之下去见张说。”说完,匍匐在地呜咽哭泣。太上皇命左右将皇帝扶起来,便说:“这两个人交给你处置,张垍应当长期流放到边远险恶的地方,叫他老死在岭南;张均应当暴尸街头,再不要苦苦求救这个人了。”肃宗只好掩面哭泣着接受了太上皇的诏命,所以只弟俩都被杀了。这些情况都如当年泓师所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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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思远

唐罗思远多秘异术,最善隐形。明皇乐隐形之法,就思远勤求而学之。思远虽传授,不尽其要。帝每与思远同为之,则隐没人不能知。若自试,则或余衣带,或露幞头脚,宫中人每知帝所在也。帝多方赐赉,或惧以死,而求之,终不尽传。帝怒,命力士裹以油袱,置于油榨下,压杀而埋瘗之。不旬日,有中官自蜀道回,逢思远于路。乘驴而笑谓使者曰:“上之为戏,一何虐也。”(出《开天传记》)

【译文】

唐代罗思远精通多种特异法术,最擅长的是隐形术。明皇对隐形法很感兴趣,便跟思远勤奋学习。思远虽然向唐明皇传授,却不把要领全部教给他。皇帝跟思远一起作法时,隐形之后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在哪里;如果单独练习,则不是把衣带留在原处就是露出头巾的边角,宫里的人每次都知道皇帝所在的地方。皇帝多次变换方式送礼,或者以死恫吓,百般相求,思远最终也没有将法术全部传给他。皇帝发怒了,命令力士用油包把他包起来,放在榨油机下面,将他压死后埋了起来。不到十天,有一位宫中的官差从四川回来,路上遇见思远。思远坐在驴上笑着向这位官差说:“皇上跟我开玩笑,未免开得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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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藏

中书令河东公裴光庭,开元中居相位。张景藏能言休咎。一日,忽诣公,以一幅纸大书台字授公,公曰:“余见居台司,此何意也?”数日,贬台州刺使。(出《故实》)

【译文】

河东人中书令裴光庭,开元年间官居宰相职位。有个叫张景藏的人,能够预卜吉凶祸福。有一天,张景藏突然来到裴公面前,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很大的“台”字递给裴公,裴公说:“我现在居于台司之位,你这是什么意思?”过了几天,裴宰相便被贬为台州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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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法善

唐玄宗于正月望夜,上阳宫大陈影灯,设庭燎,自禁门望殿门,皆设蜡炬,连属不绝,洞照宫室,荧煌如昼。时尚方都匠毛顺心多巧思,结构缯采,为灯楼二十间,高百五十尺,悬以珠玉金银,每微风一至,锵然成韵,仍以灯为龙凤虎豹腾跃之状,似非人力。有道士叶法善在圣真观,上促命召来。既至,潜引法善观于楼下,人莫知者。法善谓上曰:“影灯之盛,天下固无与比,惟凉州信为亚匹。”上曰:“师顷尝游乎?”法善曰:“适自彼来,便蒙召。”上异其言,曰:“今欲一往,得否?”法善曰:“此易耳。”于是令上闭目,约曰:“必不得妄视,若有所视,必当惊骇。”上依其言,闭目距跃,身在霄汉,已而足及地。法善曰:“可以观览。”既视,灯烛连亘十数里,车马骈阗,士女纷杂,上称其善。久之,法善曰:“观览毕,可回矣。”复闭目,与法善腾虚而上,俄顷还故处,而楼下歌吹犹来终。法善至西凉州,将铁如意质酒肆。异日,上命中官托以他事使凉州,因求如意以还。法善又尝引上游于月宫,因聆其天乐,上自晓音律,默记其曲,而归传之,遂为霓裳羽衣曲。法善生隋大业丙子,终于开元壬申,凡一百七十年矣。宁州有人,卧疾连年,求法善飞符以制之。令于居宅井南七步掘约五尺许,得一古曲几,几上有十八字歌曰:“岁年永悲,羽翼殆归。哀哉罹殃苦,令我不得飞。”疾者遂愈。案孔怿会稽记云,葛玄得仙后,几遂化为三足兽。至今上虞人往往于山中见此案几,盖欲飞腾之兆也。《金陵六朝记》曰:“吴帝赤乌七年八月十七日,葛玄于方山上得道,白日升天。至今有煮药铛,山有洗药池,见在。又白仲都,葛玄弟子,亦白日升天。至今祠坛见在白都山下。又姚光亦葛玄弟子,自言得为火仙,吴大帝积薪焚之,光安坐火中,手阅素书一卷。法善尽传符箓,尤能厌鬼神。先是高宗曾检校诸术士黄白之法,遂出九十余人,曾于东都凌空观设坛醮,士女往观之,俄有数十人自投火中,人大惊,师曰:“皆鬼魅,吾法摄之也。”卒谥越国公。(出《广德神异录》)

【译文】

唐玄宗在正月十五日夜晚,于上阳宫内大摆彩灯,庭院里也点起火,自禁门到殿门都点起蜡烛,连绵不断,光照宫室,灯火辉煌如同白天。时尚方都匠毛顺心多巧思,利用彩绸打结,做成灯楼二十间,楼高一百五十尺,上面悬挂金银珠玉等物,微风吹来,铿锵悦耳,又以灯光照射,呈现出龙凤虎豹飞腾跳跃的形状,这些奇幻多彩的景观,好像并非人力所为。道士叶法善正在圣真观中,皇上催促命人将他召来。法善来到后,玄宗便悄悄带领他到楼下观看,周围的人谁也不知道。法善对皇上说:“彩灯之盛,天下无比,只有凉州可以排在第二位。”皇上说:“法师刚才曾去游览过吗?”法善说:“刚刚从那里来,便蒙皇上召见。”皇上听了他的话甚为惊异,说:“我现在想去看看,办得到么?”法善说:“这很容易。”于是让皇上闭上眼睛,约法道:“一定不要擅自偷看,如果看到什么,肯定使你惊怕。”皇上依照他的话,闭上两眼一跳,身体便飞入云霄,过了一会儿又两脚落地。法善说:“可以睁眼观看了。”放眼看去,只见灯烛连绵十几里,车马拥挤,男女纷杂,皇上连连称赞。看了很长时间,法师便说:“观看完毕,可以回去了。”于是又闭上眼睛,与法善一起腾空而飞,不一会儿就返回原处,此时楼下的歌唱声和乐器声还没有结束。法善到西凉州,将自己的铁如意抵押在酒店之中。又一天,皇上命中官借办理别的事情为由出使凉州,顺便取回如意还给法善。法善还曾领着皇上去月宫游览,从而聆听到天上的音乐,皇上本来通晓音律,便默记天乐曲谱,回来予以传播,于是成为霓裳羽衣曲。法善生于隋代大业丙子年,死于唐代开元壬甲年,寿高一百七十岁。宁州有个人连年卧病不起,请法善利用飞符给他治疗。法善让他在住宅水井南面七步处挖五尺左右深,此人照法善说的去做,得到一个古曲几,几上有一首八字歌:“岁年永悲,羽翼殆归。哀哉罹殃苦,令我不得飞。”那个卧病不起的人便痊愈了。据孔怿《会稽记》说,葛玄成仙后,这只小几便化为三脚兽。直至今天,上虞这个地方的人,往往把在山中见到这一案几,看做要飞黄腾达的预兆。《金陵六朝记》记载:吴帝赤乌七年八月十七日,葛玄在方山上得道,白天升天。时至今天,仍有葛玄炼丹修道时煮药用的锅,山上还有洗药的水池子。又载:白仲都,是葛玄的弟子,也于白天升天。至今尚有当年仲都修道时的祠坛在白都山下面。又载:姚光也是葛玄的弟子,他自己说得为火仙,吴大帝堆积柴草烧他,姚光安然坐在火中,手捧无字书一卷阅读。法善尽传符箓,尤其能够降伏鬼神。在这之前,唐高宗曾检验各位术士的炼丹之法,于是来了九十余人,他们在东都凌空观设坛打醮,许多男女前往观看,立刻有数十人自投入火中,人们大为吃惊,法善法师说:“这些都是鬼魅,是我施法摄他们来的。”法善死后,谥号越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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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知微

唐天宝末。术土钱知微尝至洛,居(明抄本居作阳)天津桥卖卜,云,一卦帛十匹。历旬,人皆不诣之。一日,有贵公子意其必异,命取帛如数卜焉,钱命蓍而卦成。曰:“予筮可期一生,君何戏焉?”其人曰:“卜事甚切,先生岂误乎?”钱请为韵语曰:“两头点土,中心虚悬,人足踏跋,不肯下钱。”其人本意卖天津桥绐之。其精如此。(出《酉阳杂俎》)

【译文】

唐朝天宝末年,术士钱知微曾到洛阳,在天津桥头算卦挣钱,标价为一卦十匹布。过了十天也没有人到他那里求卦。这一天,有位贵公子心想此人必有特异之处,便叫人拿来十匹布去找他算卦。钱知微摇动卦签,卦象立即呈现出来,他说:“我的卦可以预测一辈子的吉凶,您为什么当儿戏呢?”这位公子说:“我问卜的事情非常紧要,先生难道有怀疑吗?”钱知微同意给他算卦。便念了几句顺口溜:“两头点土,中心虚悬,人足踏跋,不肯下钱。”还四句卦文所指的显然是关于桥和卖桥的事。这位公子来问卦的本意,就是想以卖天津桥来骗骗他,试试他。钱知微的卜术就是如此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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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芦生

唐刘辟初登第,诣卜者胡芦生筮卦以质官禄。生双瞽,卦成,谓辟曰:“自此二十年,禄在西南,然不得善终。”辟留束素与之。释褐,从韦皋于西川。至御史大夫军司马。既二十年,韦病,命辟入奏,请益东川,如开元初之制。诏未允,辟乃微服单骑复诣胡芦生筮之。生揲蓍成卦,谓辟曰:“吾二十年前,尝为一人卜,乃得无妄之随。今复前卦,得非曩贤乎?”辟闻之,即依阿唯诺。生曰:“若审其人,祸将至矣。”辟甚不信,乃归蜀。果叛,宪宗皇帝擒戮之。宰相李蕃尝漂寓东洛,妻即庶子崔谦女。年近三十,未有名宦。多寄托崔氏,待之亦不甚尽礼。时胡芦生在中桥,李患足疮,欲挈家居扬州,甚闷,与崔氏兄弟同往候之。生好饮酒。诣者必携一壶。李与崔各携酒。赉钱三锾往焉。生方箕踞在幕屋,倚蒲团,已半酣矣。崔兄弟先至,生不为之起,但伸手请坐而已,曰:“须臾当有贵人来。”顾小童曰,扫地,方毕。李生至级下,芦生笑迎,执手而入曰:“郎君贵人也,何问?”李公曰:“某且老矣,复病,又欲以家往数千里外,何有如此贵人也”曰:“更远亦可,公在两纱笼中,岂畏此厄。”李公询纱笼之由,终不复言。遂往扬州,居参佐桥,而李公闲谈寡合。居之左近有高员外,素相善。时李疾不出,高已来谒。至晚,又报高至,李甚怪。及见云:“朝来看公归,到家困甚就寝,梦有人召出城,荆棘中行,见旧使庄客,亡已十数年矣。”谓某曰:“员外不合至此,为物所诱,且须臾急返,某送员外去。”遂即引至城门。某谓曰:“汝安得在此?”曰:‘为阴吏,蒙差当直李三郎。’某曰:“何李三郎也?”曰:“住参佐桥。知员外与三郎往还,故此祗候。”某曰:“李三郎安得如此?”曰:“是纱笼中人。”诘之不肯言,因云饥甚,员外能赐少酒饭钱银否,此城不敢入,请于城外致之。某曰:“就李三郎宅得否?”其人惊曰:“若如此。是杀某也。”遂觉。特奉报此好消息。”李公笑而谢之,心异纱笼之说。后数年,张建封镇徐州,奏李为巡官校书郎。会有新罗僧能相人,言张公不得为宰相,甚不快,因令使院看诸判官有得为宰相,否。及至曰,并无。张尤不快,曰:“某妙择宾僚,岂无一人至相座者。”因更问曰:“莫有判官未入院否?”报李巡官,便令促召至。僧降阶迎,谓张公曰:“判官是纱笼中人,仆射不及。”张大喜,因问纱笼事。曰:“宰相冥司必潜以纱笼护之,恐为异物所扰,余官不得也。”方悟芦生及高公所说,李公竟为相。荥阳郑子,步贫窭,有才学不遇,时年近四十,将献书策求禄仕。郑遂造之,请占后事。谓郑曰:“此卦大吉,七日内婚禄皆达。”郑既欲干禄求婚,皆被摈斥,以卜者谬己。即告云:“吾将死矣,请审之。”胡芦生曰:“岂欺诳言哉,必无致疑也。”郑自度无因而致,请其由。生曰:“君明日晚,自乘驴出永通门,信驴而行,不用将从者随,二十里内,的见其验。”郑依言,明日,信驴行十七八里,因倦下驴。驴忽惊走,南去至疾,郑逐一里余,驴入一庄中,顷闻庄内叫呼云:“驴踏破酱瓮。”牵驴索主,忽见郑求驴,其家奴仆诉詈,郑子巽谢之。良久,日向暮,闻门内语云:“莫辱衣冠。”即主人母也,遂问姓名,郑具对,因叙家族,乃郑之五从姑也,遂留宿。传语更无大子弟,姑即自出见郎君。延郑厅内,须臾,列灯火,备酒馔。夫人年五十余,郑拜谒,叙寒暄,兼言驴事,惭谢姑曰:“小子隔阔,都不知闻,不因今日,何由相见。”遂与款洽,询问中外,无不识者,遂问婚姻,郑云,未婚。初姑似喜,少顷惨容曰:“姑事韦家,不幸,儿女幼小,偏露,一子才十余岁,一女去年事郑郎。选授江阴尉,将赴任,至此身亡。女子孤弱,更无所依。郎即未宦,若能就此亲,便赴官任,即亦姑之幸也。”郑私喜,又思卜者之神,遂谢诺之。姑曰:“赴官须及程限,五日内须成亲,郎君行李,一切我备。”果不出七日,婚宦两全。郑厚谢芦生,携妻赴任。(出《原化记》)

【译文】

唐代刘辟刚刚考试及第,就到算命先生胡芦生那里占卜官禄的事。芦生双目失明,卦成后,对辟说:“自今以后二十年间,你的官禄在西南方向,但是结局不好。”辟留下一捆丝布给他。刘辟脱去布衣穿上官服,跟随韦皋到了西川。官至御史大夫军司马。过了二十年,韦皋患病,派刘辟入朝奏禀,请求将东川纳入西川管辖。就像开元初年之制那样。皇帝没有批准。刘辟身穿便衣一个人骑马又到胡芦生那里算卦。芦生摇笺成卦,对辟说:“我在二十年前曾给一个人算过一卦,乃得无妄之卦,今天又出现了以前那一卦,莫非您就是过去那个人么?”刘辟听了,只好支支吾吾称是。芦生说:“如果真是那个人,大祸就要临头了!”刘辟一点儿也不相信,就又返回四川。后来果然叛乱,宪宗皇帝将他擒获杀了。宰相李蕃曾经漂泊流浪住在东洛,妻子是庶子崔谦的女儿。李蕃年近三十仍未得到官位。主要靠崔家养活,崔家对他也不大以礼相待。当时,胡芦生住在中桥,李蕃脚上生疮,要携带家眷去扬州居住,心情十分沉重,便与崔家兄弟同去访问芦生。芦生爱喝酒,找他算卦的人必须带上一壶,李蕃与崔氏兄弟各自带着酒还有三锾钱去见他。生方箕踞在幕屋,倚着蒲团,已经半醉了。崔氏兄弟先到。生并不起来行礼,只是伸伸手让他们坐下而已,他说:“马上就有贵人到来。”便招呼小童扫地,刚打扫完毕。李生到了阶下,芦生笑着下阶迎接,拉着他的手进屋,说:“您是贵人啊,有什么要问我的?”李说:“我已经老了,又有病,还要带着家眷往数千里以外的地方去,哪里有这样的贵人呀!”芦生说:“再远也行,您在两个纱笼之中,难道还怕这点儿厄运。”李生询问“纱笼”是怎么回事,芦生一直不再开口。李生便去了扬州,居在参佐桥。李生寡言少语,很少与人交往。附近有个高员外,一向跟他不错。当时李生有病在家,高员外已来看望过。到了晚上,家人又报员外到,李很奇怪。见面后高说:“早上来过我就回去了,到家感到困倦便睡了一觉,梦见有人召我出城,走在荆棘丛中,看见过去使唤的庄客,他已死了十几年了,跟我说:‘员外不该到此,可能被什么引诱来的,要马上返回去,我送你走。’他便领我到了城门。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呢?’‘我在阴间当差,蒙差当值李三郎。’‘哪个李三郎?’‘住在参佐桥。我知道员外跟三郎有交往,因此前来恭候。’‘李三郎怎么能够这样?’‘他是纱笼里的人。’我继续追问,他不告诉我,便说:‘实在饿得慌,员外能不能赏给我点儿酒饭钱?这座城我不敢进,请在城外给我。’我说:‘去李三郎家行不行?’他十分惊慌,说:‘要这样,等于杀了我。’这时,我便醒了。现在特来向您报告这个好消息。”李生笑着向他道谢,心想纱笼之说实在奇异。几年后,张建被封镇守徐州,奏报李蕃为巡官校书郎。有个新罗僧人会相面,说张公不能当宰相,张公听了很不愉快,便叫他到官署里看看各位判官之中有能当宰相的没有,他来说:“并没有。”张公更加不愉快,说:“我很会选拔官吏,难道他们中没有一个将来能升为宰相的?”于是又问:“莫不是还有判官没进院的?”下人报告说李巡官未入院,张便令人快把他召来。李巡官到来时,僧人下阶迎接,对张公说:“这位判官是纱笼里面的人,仆射也赶不上他。”张公大喜,便问他关于纱笼的事。僧人说:“宰相之官在阴司中定有纱笼暗中保护着,以防异物侵扰;其他官员都没有这种待遇。”李生这才明白以前芦生和高员外所说的纱笼是怎么回事。李蕃后来果然当了宰相。荥阳有个姓郑的,自幼贫寒,怀才不遇,快到四十岁了,要向朝廷写信申请官位。听说芦生神算,便登门拜访,请他预卜后事。芦生对郑说:“你卜的卦大吉大利,七天之内,你的婚姻和官禄向题都能如愿以偿。”郑因过去求官求婚都被拒斥,便认为算卦人在骗他。他把这些经历和想法告诉芦生后说:“我眼看就要死了,请您仔细想想,跟我说实话吧!”胡芦生说:“我说的绝不是欺卜之谈,你千万不要怀疑呀。”郑觉得没有因由能得到这样的机遇,便问他自己该怎么办。芦生说:“明天晚上,你一个人骑驴出永通门,不要侍从等人跟着,出门之后让驴子随便走,二十里以内,我前面的话就会得到验证。”郑照芦生的话第二天骑驴出城门,走了十七八里,因为疲倦便下了驴。驴突然惊跑,飞快往南而去,郑追赶了一里多,驴进了一个村庄,顿时听到庄主叫喊道:“驴踏破酱缸了!”有人牵驴寻找主人,忽然看见郑正在找驴,被那家的奴仆好一顿训斥,郑生恭恭敬敬表示道歉。过了很长时间,太阳快要落山了,听到大门里面有人说:“不要污辱那个有身份的衣冠之士。”说话的就是这家主人的母亲,她问郑生姓氏名字。郑生一一回答,接着叙述了家族,她乃是郑生的五堂姑,于是就留郑生住下。仆人传话告诉郑生,因为家里没有成年的男子,堂姑将亲自出面见他。郑生被请到客厅内,不一会儿,点灯烛,摆酒菜。夫人五十多岁,郑生上前施礼拜见,寒暄之后,又谈到驴的事,郑生惭愧地向姑母道歉说:“小侄儿与姑母长期分离,音信全无,若不是今天这件事,不知有啥机会能见到您。”姑母听了跟他很亲近。询问家里家外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又问及他的婚姻情况,郑说尚未婚娶。开始姑母好像很高兴,不一会儿便面带愁容说:“姑母嫁给韦家,命运不好,儿女年幼,孩子的父亲死了,一个儿子才十几岁,一个女儿去年嫁给郑郎。选授江南尉之职,正要赴任,走到这里就死了。女儿孤单软弱,又没有依托。你正好没有官位,若能成就这件亲事,便可前去赴任。这也是姑姑值得庆幸的事。”郑生听了暗暗欢喜,又想起那个算卦人的神奇,于是向姑母道谢,接受了她的要求。姑母说:“上任必须要遵守期限,五天之内必须完婚,你的行李用品,全部由我准备。”果然不出七天,婚姻与官禄都有了圆满的结果。郑生以厚礼谢过芦生,然后带上妻子上任去了。

第九十八回 李将军不识梅花枪 罗元帅暗毁铜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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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李将军不识梅花槍 罗元帅暗毁铜旗阵

上回书正说到在铜旗阵前罗成与李元霸交锋见仗。罗成使了一招儿绝槍,叫做梅花七蕊。这一槍正在李元霸的左肩头上,噗的一下,把踢庭兽挑下去了。书中暗表,罗成因为表哥秦琼有话嘱托,知道李元霸必是来帮助破铜旗阵的,到时候用的着他这对锤,所以手下留着情呢!要不然,这一槍就把李元霸的命要了。李元霸吓得惊叫一声,还没定下神来。“走,看槍!”罗成又一槍奔他小肚子来了。他赶紧两脚扎住镫,往上一长身,槍尖顺着右腿甲叶缝儿钻了进去,噢!把大腿里臁儿肉挑下一块来。二马冲锋,李元霸没敢过镫,喊了声“姥姥!”拨马就跑。哈哈哈哈!罗成狂笑一声,说:.“今天罗小爷饶了你这条残喘性命,逃命去吧!”

李元霸败下阵来,瓦岗众将无不高兴。他们想,李元霸呀,在四平山你这双雷鼓锤沾死碰亡,军刃着上就飞,可称没人敢惹,想不到今天我们老兄弟罗成用五钩神飞槍把你扎了个落花流水!秦琼心说,幸亏我嘱咐过罗成,要不李元霸就完了。再说李元霸饱回本队,见到柴绍说:“姐夫,这小白脸儿真没有好心眼儿,实在可以呀!”柴绍说:“谁让你出去的,咱们快去见秦元帅吧!”这一行人来到西魏阵中。秦琼见了柴绍说:“兄弟,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咱们先收兵吧!”当下传令,收兵撤队。

秦琼带领人马撇入营门,命人把李元霸从马上搀下来,卸去盔艳铠甲胄,给伤口敷上金疮敌,包扎好。众人都来到中军宝帐,柴绍领着李元霸跟瓦岗弟兄们见礼。齐彪把自己误入挂锤庄、被梁世泰打败、遇李元霸搭救的经过说了说。柴绍说:“二哥呀,这梁世泰拄锤求友,不过是想弄个武言做。我说:大隋朝快完了,领他到西魏大营营,给他举荐一下。”说罢把梁世泰叫了过来:“你给秦元帅见个礼!“梁世泰跪倒磕头:“秦元帅在上,我梁世泰大礼参拜。”秦琼说:“梁壮士请起。你的事情,柴贤弟已经向我说明,你先入伍当差,帮助我破阵,立了功之后,我必写折子呈请我国万岁,封你个一官半职的。”“哎好,我多谢秦元帅了。”秦琼又问李元霸:“李将军,你跟着柴贤弟来到我国大营,必是有事吧?”李元霸这才说:“我说饭锅呀,打过四平山那仗,我们一家子也都反啦!我爹爹惦记着您当初在临潼山楂树岗救命之恩,让我姐夫带着我来帮助您打东岭关,破铜旗阵。我这儿带来了黄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您无论如何得下。这回我是替我爸爸给您报恩来啦!”秦琼说:“你来帮助破阵阵,我请都请不到,这太好了!无奈这金银我不能收,当初临潼山之事我义不容辞,并没想要什么报答。这批金银你是怎么押来的,还怎么押回去。”柴绍说:“二哥,我岳父实存是过意不去。我这四弟死心眼儿,一条道儿走到黑,您拗着池,他就跟您犯犟我看这金银您就收下吧!”不少弟兄们也劝秦琼:“二哥,人家好心送来,您别不收哇!”秦琼无法,这才吩咐下去:“来呀,查点入库,算我收下吧!”没想到金银刚收下,李元霸就说了:“我说饭锅呀,这您得给开个收条。”秦琼听了一愣:“啊!还要开收条?”季元霸说:“是呀您收下金银,开了条,我再帮助您破了阵,一码换一码,您这恩我们就算报了,往后就不欠您人情啦!”秦琼一听,心里,说噢,原来如此,要说报恩,我的恩你们报得过来吗?他问柴绍:“我说柴贤弟,这是怎么回事?”柴绍说:“二哥,刚才我没跟您说吗?我这四弟缺心眼儿,办事爱死抠儿,您甭跟他一般见识,给他开个条完啦!”旁边徐茂功一听,什么,开条?不成。他用手扽了扽秦琼的衣服,使了个眼神,那意思是不能开。这时秦琼想明白了:噢,你爹己经自立开唐英主,将来隋朝一倒,必得跟西魏王争夺江山杜稷,碍着我这份儿人情,你们不大好动手。让我开条,这是憋着日后跟我瞪眼哪!大丈夫施恩不图报,做事光明磊落,开条就开条!再说有我老兄弟罗成,往后还怕你李元霸吗?他不管徐茂功怎么示意,说了声:“来呀,笔墨伺候!”有人预备好文房四宝,秦琼提起笔来,刷刷刷,开了收条,落款写上秦琼二字,把墨迹搌干,递给李元霸。李元霸把收条叠好,揣在环里,说:“大伙都看着呢,再破了铜旗阵,我们可就不欠情啦!”秦琼说:“咱们不提这事了,还是说说怎么破铜旗阵吧!”

这时候,李元霸一眼瞧见裴元庆了,说:“哎,我都没留神,这不是小白脸儿哥哥裴三儿吗?”裴元庆因为方才罗成扎了李元霸,这会儿心里特别高兴,回答说:“不错,我就是裴元庆。李元霸,当初在四平山咱们说定各砸各三锤,我姓裴的大仁大义让你先砸的我,对不对?”李元霸说:“那没错儿呀!小白脸儿哥哥让着我呢!”“告诉你说,你那第三锤砸下来,看着象我趴下了,其实是我那匹马让沙子打了腰,它顶不住啦!我被屈含冤,这才走了下去。如今我那对亮银锤不用了,改了龙头锤。”“噢,改了龙头锤?”“对啦!我那蹄血玉狮子不能骑了,换了一匹斑点疙瘩虎。常言说,一辈子不还账,到死也是该人家的。你不是还该我三锤吗?今天应当我砸你啦!”“小白脸儿哥哥哎,早晚我必得接你这三锤,今天我是帮你们破阵来了,这事以后再说吧!”裴元庆一想,现在砸他确实不是时候,留着这三锤,等到扬州会上再砸。“好啦,李四爷,咱们这事暂放一旁。”这时秦琼说道:“来呀,摆酒,给李四爷和柴贤弟接风,咱们喝酒吧!”

不多时调开桌椅,酒宴摆上,大家落坐饮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茂功问道:“二哥,方才两军阵前您听罗成说了些什么呀?”秦琼说:“我们哥儿俩刚才打的是套子话,专为蒙对过颖州王的。我表弟说他是到铜旗阵卧底的,让咱们千万别进山口,进去准死无活,要等他送来阵图,按图破阵。”大伙听了,都很高兴。酒宴过后,各自安歌。梁世泰向秦元帅告辞暂回挂锤庄,把茶馆交付伙计照料,并且取回齐彪的单锤,入营当差,这些琐事不必细表。

返回头来再说东岭关。颖州王杨义臣看见罗成打败了秦琼和李元霸,心里别提多高兴啦!收兵之后,到了王府前面,他和杨全忠父子爷儿俩先下了马,过去要搀罗成下马。罗成说:“干爹,我自己能下马,您别受累啦!”老王爷说:“不成,不成,你今儿够累的了,我得搀你。”硬把罗成搀下马来。这爷儿俩又搀着罗成连进三道府门,到了银安殿头里。老王爷说:“全忠,拿掸子去!”杨全忠拿来掸子就要给罗成掸土。老王爷说:“给我!给找!”接过弹子,让罗成伸开胳膊,自己乒啷乓啷一通掸,掸完身上又掸靴子。杨全忠帮助罗成卸掉戎装。这爷儿仨到配殿换洗已毕,老王爷吩咐摆酒。酒宴摆上,老王爷说:“儿呀,今天你当间儿坐。”罗成说:“干爹呀,在军务之中您把帅位让我了,我坐当间儿。这儿就咱们爷儿仨,孩儿怎么敢当。”“儿呀,你非坐当间儿不可,今儿我恭维的是你这能耐,你这么一到,这东岭关铜旗阵无忧矣!”罗成只好坐下,心里说:无忧矣?你别乱啦!反正到时候你老小子就明白了!跟着杨义臣斟酒,杨全忠布菜,爷儿俩向罗成足这么一通献殷勤。罗成心里明白,借着酒劲发出大话:“别看李元霸他锤震四平山,那是因为四平山没有我罗成。今天您瞧见了吧?李元霸连姥姥都叫出来啦!要不是他拨马跑得快,就死在咱们东岭关啦!”老王爷说:“那我相信,相信!”这顿庆功宴后,罗成回到西跨院,把阵前与秦琼通话的事告诉了手下十三将,说:“一旦阵图过去,要砸这铜旗阵,就看二哥那边使锤的凑不凑手了。”

第二天,杨义臣父子又陪罗成喝酒。已然天黑了,家人进来禀报:“罗元帅,外面来了一位将官,说是找您。”罗成问:“可曾问过他的姓名?打哪儿来的?”“他说是从北平府来的,名叫秦用。”前文书“闹花灯”里表过,秦用是秦琼收的义子,荐到北平王罗艺帐下为将,绰号叫金锤太保,后来做了瓦口关的总兵。罗艺想到罗成在东岭关卧底,将来跟瓦岗军里应外合破铜旗阵用得着使锤的,于是就把秦用调来了。他把破阵的事用对秦用讲明,派他即刻登程到东岭关找罗成。秦用到了东岭关正北,上山无路又怕颖州王起疑心,没敢绕道从西魏大营穿过去。他向当地一个樵夫打听道儿。樵夫说:“这位爷,你找我打听,那算打听着了。您穿过这片树林,漫山坡上有一条小路,那地方叫红石岩。小路很窄,只能走一匹马,走上六里半地,就进山了。”秦用说:“噢,我谢谢您啦!”他穿过树林,上了小路,果然蜿蜒崎岖,只能一匹马对付着走,稍不小心,就能被夹沟两旁伸出的山石挂住。他下到山的里围子,老远看见铜旗阵的隋兵了。隋兵喊道:“什么人?为什么偷道而行?再往前走,开弓放箭啦!”秦用把来历一说,守阵的将!这才领他穿过铜旗阵的东北角进了东岭关西门,来到王府。罗成闻报,哈哈大笑:“想不到秦用他来了。”颖州王问:“成儿,这秦用是什么人?”“干爹,这秦用乃是我手下一员小将,人称金锤太保。在我们幽燕九郡,他双锤一摆,没人敢惹。我父亲派他做瓦口关的总兵,突厥番王听见秦用这俩字就脑仁儿疼,再也不敢兴兵犯境。他来了,咱们又多了一员大将。来呀,快快唤他进来。”“是啦!”家人出去,招呼秦用进来,马匹军刃自有人去安顿。秦用来到上房,管罗成叫大叔,跪倒见礼:“大叔,老人家不放心,让我给您帮忙来了。”罗成让秦用见过颖州王,称呼爷爷;又见过杨全忠,称呼大爷。秦用见礼已毕,颖州王让他一起坐下喝酒。

这爷儿几个吃着喝着,不觉决到定更天了。罗成说:“干爹,咱们各归各个阵地吧。”颖州王说:“是时候了。”这才各自散。去原来罗成有令。不怕敌军白天进阵,要严防他们夜间乘虚而入,所以每到定更天,所有战将都要进入各自阵地。罗成带领秦用和手下十三将来到铜旗阵中央的营帐,帐内没有外人。罗成就把铜旗阵的底细和卧底的经过对秦用说了说。秦用问:“大叔,咱们怎么给他这铜旗阵一毁到底呢?”罗成说:“这事别忙。你来了,我就有替身了。你先把铜旗阵熟悉熟悉,几天之后,你过营见你干爹,给送过一份阵图去。”“就这么办吧!”

简短截说,秦用在铜旗阵里转了几天,把陰陽八卦布局、各种机关埋伏都弄清楚了。罗成对他说:“今灭晚上你还走那条蜿蜒小路翻过山去,到你干爹那边儿送阵图,再给我捎过一封信,约定三日后定更时候,你干爹带人进阵,我们阵内接应。如果他们使锤的不够数就算你一个。”“是啦。”秦用接过阵图和信件,在怀里揣好。等到夜间,他骑马来到铜旗阵的东北角。巡营的隋兵都知道他是罗元帅的侄儿,没有人质问他。偶尔迎面碰见,当兵的问一句:“噢,小兄弟您上哪儿呀?”他说声:“今天月光很亮,我到山顶上巡查巡查。”说着就过去了。他假装登山了望,寻找那条蜿蜒小路,找到红石岩,顺着小路翻过山坡到了山外。他扬鞭打马,往西奔跑,跑着跑着,前边就是西魏大营的东北角。这儿有个偏营门,哨兵喊道:“前面什么人?干什么的?”秦用说:“诸位,你们秦元帅是我的义父老大人,我特意前来,有要事相告。”“噢,请过来吧!”秦用走到近前,当兵的把他领进营盘,左弯又拐,来到巾军宝帐前面。秦琼、徐茂功已经安歇,有人把他们唤醒。泰琼听说秦用到了,赶紧命人唤他进来。秦用进帐,见到秦琼大礼参拜。秦琼又让他见过徐三叔,这才问道:“你不在瓦口关镇守,为什么到东岭关来了?”秦用把前情一说,拿出阵图和罗成的书信交给干爹。秦琼看过书信,展开阵图,一看中央帅台是全阵阵眼,那儿竖有铜旗杆,白天以各色旗帜为信号,晚上以各色灯笼为信号,周围按八卦方位还有八杆铜旗杆,以各色旗帜、灯笼来区分。信上说的明白:三日后定更以后让秦元帅带人进阵,用双锏指点着挨个儿砸周围这八杆铜旗杆。徐茂功过来仔细看了看,说:“二哥,您看阵图上打叉子,画着三角、方块的地方都是翻板,下边藏着各种的埋伏。”秦琼把阵图又看了几遍,直到都看明自了。秦用问:“干爹,您这儿使锤的究竟够用不够用啊?”秦琼说:“这得容我想想。信上说,砸这铜旗杆很费力,一个使锤的顶多砸两根,要砸就得砸倒它,让上边刁斗掉下来,不然这事可就麻烦了。我看这么办吧。来呀,快映把众将叫醒,都到中军宝帐来,就说有重要军情议论。”一会儿的工夫,把众将都叫来了。大家要向元帅见礼。秦琼说:“不要见礼了,都坐下吧!”众将落坐,有人问道:“二哥,天交二鼓,唤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李相商?”秦琼指了指秦用,说:“这是我的义子秦用。秦用啊,这都是你的叔归队大爷,你先见见礼吧!”秦用跪下说:“诸位叔叔大爷们,我要一位位磕头,就成磕头虫了,我这儿一礼全有了。”说着磕了仨头,大伙一瞧,这秦用还真有个人缘儿,都说:“贤侄,快起来吧!”秦琼说:“秦用奉我表弟罗成之命来送阵图和书信……”接着就把图上所画的,信上所写的对大家说明最后说:“信上说,一个人最多砸两根铜旗杆,咱们数数使锤的够不够。”话音未落,李元霸先开口了:“我说饭锅呀,我既来了,就算一个。’夕秦琼说:,“好了,李四爷算一个。裴三弟,你也算一个。”裴元庆说:“行啊!”秦琼挠了挠头“这第三个可就难找了。”这时梁世泰搭碴儿了:“秦元帅,我已经入伍当差,算我一个吧!”“哎呀,怕是你的力气顶不住,那可就误了大事啦!”“您别看我武艺还不行,这力气可不小,请元帅放心吧!”“好了,就算你一个。哎呀,我表弟信上写着,要四将八锤双锤捣铜旗,这儿还缺一个使锤的呢!”这时有一位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呔!哈哈!二哥呀!您怎么把我忘了?”谁呀?齐彪。秦琼一瞧,这个气,说:“坐下!”别瞧齐彪长得虎势,过去在大羊山劫路时净拿大个儿木头锤唬人,现在虽说换了真锤,他哪儿砸得动铜旗杆哪,齐彪闹了个大没脸,臊答答地坐下了。秦用一瞧,就差一个使锤的,这才说道:“干爹,我罗大叔跟我说,这儿使锤的凑不够让我算一个,在里边接应您。”秦琼说:“那敢情太好了。”李元霸、裴元庆、梁世泰、秦用,就你们四个了。秦用呀,你吃点喝点,往回捎个日信,说我们三日后定更天误不了进阵就是了。”“我知道了,我这就走,一吃一喝就麻烦啦!”秦用出了偏营门,上了坐骑,原路而回。快到四更了,他回到帐内,把过营的事详详细细禀报罗成知道。

第二天,杨义臣父子陪着罗成吃早饭。罗成可就说了:“干爹,咱们这铜旗阵以旗帜、灯笼为号,可就全仗着八个刁斗上的人搬机簧啦!我想犒赏犒赏刁斗上的人。这回搞赏不花东岭关的钱,孩儿我自己掏,就为让这些当兵的跟我一条心,打起仗来好手把相应。”杨义臣说:“儿呀,你说的有道理,你是大帅,就看着办吧!”爷儿俩说定,罗成回到营帐把张公瑾、白显道、尚时山、夏石珊、尉迟南、尉迟北、毛公遂、李功旦找了来,要他们每个人顶住一杆铜旗,要这么这么办理。这八个人分头照计而行。比如说,张公瑾来到正北旗杆底,把看守刁斗的八个兵士凑到一块儿说:“弟兄们,你们在刁斗上值勤受尽了风寒之苦,每天晚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冲盹儿。我们罗元帅体贴你们,后天赶上十五,要犒劳犒劳诸位,每人加俩菜,喝酒管够,为的是让你们尽心尽职。”这些当兵的说:“张将军,罗元帅待我们太好了。我们在刁斗上值勤,眼睛瞪得跟包子似的,绝不冲盹儿。您请罗元帅放心吧!”张公瑾说:“还告诉你们说。这回犒劳你们不是老王爷花钱,是我们罗殿下自己搁腰包。唯独有一节,每人喝多少酒,。吃什么菜,都得写下来,明儿我派人照数给你们送来。要多少就吃多少喝多少。不许糟践东西。谁要是要了不吃,就是成心跟元帅为难。可别怪元帅跟谁不客气”这些当兵的平常吃得很苦,早就馋疯了,听元帅实心实意要请客,谁不冒着要啊!你再要的多,张公瑾也得给你再加码。他一个一个地问。“我说你能喝多少啊?”“不瞒张将军您说,我能喝斤来的酒。”“嗐,这是罗儿帅花钱,还不敞开儿喝,给你写二斤吧!”“哦!那我可喝大发了!”“有元帅作主,喝吧!你吃什么?”“您给我写碗炖牛肉”“来碗炖的,再来碗烧的,痛痛快快吃吧!”就这样,都冒数写下来了。简短说吧,那七位到各个旗杆也都办的是一样的事。

转眼间到了十五,快落太陽的时候,各个刁斗底下热气腾腾,一份一份都摆好啦!张公瑾等人喊道“弟兄们,快下刁斗领赏来!呀!”顿时刁斗上放下娱蚣软梯,一位接一位爬了下来。!”下边铺开了地摊儿,有人对着单子递东西:“这是你的二斤酒,炖牛肉、烧牛肉。”“你这是斤半酒,红烧鱼,四喜丸子。”……旁边放着大桶的馒头、米饭还有一大盆熬菜,都随便吃。大伙领了东西,席地而坐,一边吃喝,一边闲聊。这个说:“诸位,要不是罗殿下到这儿做阵胆,咱们能吃这个?”那个说:“一点不假,甭说牛肉,连牛骨头都啃不着。”吃喝了一阵子,许多人可就快没脖儿了,实在吃不下去了。有的刚站起来要走,哪知道罗成手下亲兵早在旁边拿着棒子等着呢,过来梆!给了一捧了,说:“这是你写的,都吃了,喝了!”“大哥,我实在不行啦!”“哼!这是罗元帅自己花的钱。我们有言在先,谁要是要了不吃,就跟谁不客气,不吃还揍你!”那位一听,心说敢情就这么不客气,真揍啊!“我吃,我吃!”说着端起瓦罐,把剩下的半罐酒对着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又把剩下那半碗烧牛肉弦塞进嗓子眼里。大伙差不多都强塞完了,天已然大黑了。快到定更天,就听有人喊了一声“:到时辰了,上刁斗,快上!快上!”大伙不敢怠慢,顺着蜈蚣软梯,一个一个迤逦歪斜往上爬。满上齐了,就把蚁蛤软梯撤了上去。在刁斗上,各个肚子里撑得难受,醉蒙糊眼,说话舌头都短了。这个说:“大哥,我净顾上刁斗,忘了灌水,这会儿渴得邪行,嗓子直冒烟,我说你那水葫芦里还有点水吧?”那个说:“我嗓子就不冒烟啦?水葫芦里的水我还喝呢!”犄角上坐着的那个说:“兄弟,我这上下眼皮直打架,腿也软了,你先多精神精神,我这儿嗤呼嗤呼。挨着他的那个说:“你算了吧,我还想嗤呼嗤呼呢!”这么说吧,所有八个刁斗上都是这个样子,这些当兵的全中罗成的计了。

这时中央帅台后边这杆十二丈高的铜旗杆上边一直悬着中央戊己土的黄色灯笼,告知各方阵内无事。因为要是哪方出了事,这中央旗杆上就得升那方的灯笼。罗成站在帅台之上仔细听了听,四而八方鼾声不绝,谁知道刁斗上的隋兵方才酒饭过量,这会儿那醉醺醺地睡着了,就是没睡着的,也动弹不得了。忽听远方梆!嘡!……梆!!嘡!……打过一更一点,心说时辰已到,我表哥秦琼应该带人进阵啦!

再说西魏大营里边,这天傍黑时候,大家吃饱了,喝足了。秦琼对徐茂功说:“三弟呀,我就要带着李元霸、裴元庆、梁世泰进阵了。你传喻全军,个个披拄整齐,人不却甲,马不离鞍,成宿不准睡觉。你就盯住铜旗阵里中央这根旗杆。如果上边挂的灯笼是黄的,暂时无事。他们这个阵东西南北各占绿白红黑一色灯笼,四个犄角各是间杂左右两色的灯笼。要是周围八种灯笼都升了中央旗杆,那就是四面八方铜旗全倒了,所有的机关埋伏都不灵了。这时候,你就下令响炮擂鼓,率领全军大队杀进阵去。”徐茂功说:“二哥,好了,您走吧!我就照这么预备啦!”秦琼把三个大锤将找了来,说道:“李四爷,今天砸铜旗,你可得卖点儿力气呀!”李元霸说:“饭锅哎,你放心吧!我这对雷鼓瓮金锤没错儿!”他回头冲裴元庆说:“我说小白脸儿哥哥,你这锤也改了,马也改了,今儿更得瞧你的了。”裴元庆说:“今天咱们是一家人,拧成一股劲儿,怎么着也得把铜旗阵给毁了。我这对龙头锤,不劳四爷你嘱咐。”秦琼让他们三人各自披挂整齐,鞴好马匹,挂上军刃。定更刚过,一声令下,头一个是秦琼,二一个李元霸,三一个裴元庆,四一个梁世泰,不响炮,不擂鼓,不带兵,四匹马“嗒嗒嗒嗒就奔西山口跑下去了。

这四人四骑刚要进西山口,忽听里头梆、梆、梆……一阵梆声响亮,眼前耸起一座人墙,哧!哧!……数不清的雕翎箭象雨点一般射来。忽听秦琼胯下的虎类豹唏溜溜一声吼叫。秦琼见势不好,赶紧掰里手镫,嘴里喊了声“撤!”拨转马头往回跑。那三个人跟着他也把马裹回来了。秦琼回头一瞧,对面停止了射箭,弓箭手都转到山口两旁。他心里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表弟罗成的信上没说这儿埋伏着弓箭手啊!要知道有弓箭手我带些藤牌手来,挡住乱箭,我们也好闯进去呀,转念一想,小罗成啊!都说你这人惯于玩陰使坏,怎么陰来陰去,竞陰到你表哥身上来了?要问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回交代。

第一百十八章 大众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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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谁知铁心兰却立刻道:”我……我不是这意思。”铁战急得直抓头发,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说呀。”铁心兰垂下头,又变成了哑吧。

    这情况莫说铁战快急得发疯,就连别的人也不禁著急起来了。

    铁战跳著脚道:”你们这些人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意思的?”轩辕三光笑了笑,道;.”我们知道有个人是知道她意思的。屠娇娇。”最后一个.”娇”字还末说出囗,铁战已又一把拎起了屠娇娇,怒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却害得老子著急。”屠娇娇陪笑道:”你女儿的心意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这全是恶赌鬼恨我方才得罪了也,所以现在来报仇。”铁战厉声道:”放屁,恶赌鬼一辈子从来不说谎的,我数到『三』字,你若还不说,我就立刻宰了你。”他连.”一”字还没有数,屠娇娇已苦笑道:”好,说就说吧,只不过说出来你更没法子了。”她知道.”狂狮”铁战说得出做得到,到了自己性命交关时她也只有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

    铁战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有法子。”

    鬼童子道;.”就算他没有法子,我们也可以替他想法子。”屠娇娇道:”你女儿本来是很愿意嫁给这位花花公子的,可是,可是……她还有个心上人,她既想嫁给花花公子,又想嫁给那人。”萧女史道:”这两人,谁比谁强些呢?”屠娇娇笑了笑道:”两人半斤八两,各有各的好处,我若是她,实在也不知道究竟该要嫁给谁才好。”听到这里,铁心兰心里又是羞惭,又是痛苦,真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但想到他们既已提起.”小鱼儿”来,小鱼儿说不定就有了生机,她也只有暗咬著银牙,将眼泪往肚子里流。

    只听萧女史叹道:”无论多么强的女人,遇著这件事也没法子,这也难怪铁姑娘如此痛苦,若换她是我,我也……”白开心道;.”她若喜欢两个人,就叫她同时嫁给那两个人好了,左右逢源,岂非再妙也没有。”他狗嘴里果然永远吐不出象牙来,别人都以为.”狂狮”铁战这下子就算不打扁他鼻子,也要打破他脑袋。

    谁知道铁战也跳了起来,拍掌大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好主意,一个男人可以娶两个老婆,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嫁两个老公?”萧女史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是个女人,你却是个疯子。”铁战大笑道:”疯子就疯子,为了我女儿,做做疯子又有何妨。”他大笑著拉起他女儿的手,又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只管说出来没关系,全有爹爹我替你作主。”铁心兰的脸早已由赤红转为苍白,只恨不得自己三年前就已死了,那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来。甚至连慕容姊妹都在暗暗为她叹息,觉得这女孩实在可怜,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宝贝父亲。

    轩猿三光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格老子,这种事女娃儿家怎么说得出口呢?告诉你,那小子姓江,叫做小鱼儿。”.”小鱼儿”这三个字说出来,慕容姊妹俱都不禁为之动容,小仙女的脸立刻气得通红,屠娇娇他们却在悄悄皱眉头,只有花无缺的眼睛顿时亮了,因为他终于已明白了轩辕三光的用心。

    .”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铁战将这名字翻来覆去的念了好几遍也皱著眉道;.”这小子怎会叫这种古里古怪的名字。”白开心笑嘻嘻道:”这只因他本来就是个古里古怪的人,无论谁遇著他,至少也要倒楣三年。”铁战咧嘴一笑,道:”你小子少来挑拨离间,只要我女儿欢喜,他就算叫小王八都没关系?”轩辕三光忽又叹了囗气,道:”只可惜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条小鱼儿在那里?”铁战道:”那倒没关系,只要有这么一个人,我就能找得到。”他用力拍著鬼童子肩头,大笑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找得到的,对不对。”轩辕三光道:”不对。他要找别人也许都很容易,但要找这小鱼儿,却难得很,难得很。”铁战又瞪起了眼,道:”为什么?”轩辕三光瞟了屠娇娇他们一眼,道:”只因小鱼儿已被他们藏起来。”铁战跳了起来,瞪著屠娇娇道:”你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难道你也看上了他?”他像是又要冲过去将屠娇娇拎起来,屠娇娇赶紧陪笑道;.”这赌鬼最近已染上了白开心的毛病,你千万莫要听他的。”轩辕三光笑嘻嘻道;.”你就算没有将他藏起来,至少总知道他在那里的,对不对?”屠娇娇叹了囗气,道;.”你们若一定要找他,我就带你们去,只不过现在只怕已太迟了。”致战根本没有听到她后面两句在说什么,早已跳起来道:”要去现在就去,越快越好。”陈凤超忽也站了起来,道:”不错,这杯喜酒等等再喝也无妨。在下等已久闻.”小鱼儿”的大名,早就想见他一面了。”铁战拍掌大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准女婿人缘倒还蛮不错的。”小仙女咬著牙,恨恨道:”他人缘的确不错,据我所知,至少有八百个人全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子里去。”幸好这时大家都在抢著往外面走,谁也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有顾人玉在一旁痴痴的望著她。等到人都走光,顾人玉才轻轻叹了囗气,道:”你也快些去吧。”小仙女道:”你不去?”

    顾人玉垂下了头,道:”我……我看我还是回家的好。”小仙女瞪起眼望了他半晌,忽然冷笑道:”他破坏了你和九丫头的好事,你还在恨他?”顾人玉黯然一笑,道;.”就算没有他,九妹也不会嫁给我的,我并不是这意思。”小仙女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人玉头垂得更低,讷讷道:”我只不过……只不过觉得你……你也……”他不但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粗了。

    小仙女瞪了他半晌,忽又笑了,道:”你这呆子,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他!”顾人玉吃吃道:”我前两天听三姊说,女人只有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恨他,你这么恨他,岂非……岂非就是……”小仙女忽然用一只柔软的小手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你这呆子,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顾人玉又□又喜,已呆住了。

    小仙女道;.”你若以为我喜欢他,我现在就嫁给你,你总该放心了。”她忽然拍手笑道:”对,我们现在成亲,既用不著礼乐,也用不著媒人,等他们回来听到这件事,那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她越说越开心,突听.”噗通”一声,原来顾人玉竟已连人带椅一齐跌到地上去了。

    小仙女吃惊道:”你……你怎么了呀?”她刚蹲下去想扶起他,谁知顾人玉忽又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天下还有比我更开心的人吗?”小仙女又惊又笑,吃吃笑道:”想不到顾小妹也会变成个大疯子。”顾人玉大笑著道;.”我现在才知道小鱼儿是天下第一个大好人。”小仙女皱眉道;.”你居然说他是好人,只怕真是疯了。”顾人玉道;.”你想,若不是他,九妹和我们这两对好夫妻是从那里来的。”小仙女红著脸.”噗哧”一笑,却又故意板起脸道:”谁说我和你会是好夫妻,以后我说不定此母老虎还凶,天天打你,骂你,连饭都不给你吃。”顾人玉壮起胆子,拉起了她的手,柔声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吃饭又有何妨,广东人常说.”有情饮水饱”,却不知我连水都可以不喝的。”小仙女娇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很规矩哩,谁知你也这么不老实。”两人目光相对,心里却充满了柔情蜜意,微风吹入窗户,带来了满窗星光.一船春色,小仙女情不自禁,向顾人玉怀中依偎了过去……轩辕三光望著走在前面的一群人,心里暗暗得意,无论如何,他总算为小鱼儿做了一件事。

    李大嘴回头瞧了他一眠,也将脚步放缓,走在他身旁,道:”原来你和小鱼儿是好朋友”轩辕三光道:”难道你以为老子只能交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龟儿子朋友吗?”李大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用心机,竟连我们几个人都被你骗了。”轩辕三光瞪眼道:”你们这几个龟儿子其实根本就不能算人,小鱼儿是跟著你们长大的,你们却一心只希望他被困死。”李大嘴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囗气,道:”老实说,我本来也想救他的,可是……一听到燕南天已到了这里,我就吓得全没了主意。”轩辕三光道:”你以为小鱼儿会帮燕南天来对付你们。”李大嘴道:”他就算要这么做,也不能怪他的,江枫夫妻虽不是死在我们的手上,可是燕南天……唉!”轩辕三光冷笑道:”告诉你,你们全都将小鱼儿看错了,他绝不是反脸无情的人,他若活著一定会在燕南天面前帮你们说情的,他万一死了,你们这些龟儿子才真的倒了大楣。”李大嘴呆了半晌,叹著息道:”但愿他现在还活著才好。”轩辕三光揪住他衣服,变色道;.”他现在难道已死了不成。”李大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只知道他已在那山腹中被困了七八天,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轩辕三光失色道:”七八天不喝水,就算铁打的人也捱不下去的。”李大嘴道;.”别人也许早就死了,但小鱼儿……他说不有定法子的,你永远也猜不到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他生怕轩辕三光找他麻烦,赶紧又抢著道:”那位鬼童子的本事也实在不小,我真猜不透他怎会知道我们的行动,竟能及时将铁疯子找来。”他话刚说完,突听身后一人笑道:”若被你猜到了,我老人家还能算是鬼童子么?”笑声中人影一闪,鬼童子已到了他们面前。

    李大嘴吃了一惊,陪笑道:”前辈果然是来无影,去无踪,在下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鬼童子笑道:”你这两句马屁拍得我很舒服,我就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们吧。”他抢著道:”江湖中人都以为铁战得到了一张藏宝之图,其实他对藏宝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最大的兴趣,只是在无名岛上。”李大嘴道;.”既然是无名之岛,铁战又怎会知道的呢?”鬼童子道:”这只因有个多事的人,记下了无名岛的方位,而且说,无论谁只要找到这无名岛,就可向岛上的人学武功,回到中土来就可无敌于天下。”他笑著接道:”铁战平生就喜欢打架,见到这封秘件之后,自然大为心动,所以就叫他女儿带著另一份藏宝图将人引开,他自己却悄悄的寻到无名岛上来了。”李大嘴目光闪动,试探著问道:”无名岛上住的却是些什么人呢!”鬼童子道:”岛上住著的都是些早已厌倦红尘的老头子,他们”到了这岛上后,连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要了,所以这岛才叫做无名岛。”李大嘴陪笑道:”前辈想必也是岛上的无名英雄了。”鬼童子道:”什么无名英雄,只不过是些老不死罢了,何况,我就算想忘记自己的名字,别人只要一见到我,立刻就会认得出我,不像那些老头子,随便替自己取个名字别人也不知道。”其实李大嘴也早已猜到弥十八.俞子牙这些名字都是杜撰的,此刻虽已证实,却也不说破,只是叹了囗气,道;.”铁战的运气真不错……”鬼童子道:”他在岛上住了三.四年,倒的确学会了不少武功,但若去的是你,此刻只怕早已被我们抛到海里去喂王八了。”李大嘴勉强笑道:”在下虽非好人,但铁战比在也好不了多少,前辈们为何偏偏看上了他呢?”鬼童子沉下脸,道;.”我问你,你打起架来,会不会像他那么样的不要命。”李大嘴道;.”这……这只怕要差一点。”

    鬼童子道:”我们就看上了他这种不要命的脾气,才觉他孺子可教。”李大嘴只好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暗骂:”你们疯子遇见疯子,正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自然就一拍即合。”轩辕三光心里本在惦记著小鱼儿的安危,但听了几句后,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道:

    .”前辈们既已退隐世外,又怎会重入红尘的呢?”鬼童子道:”这只因铁战跟我们学了三年武功后,有天突然不学了,我们就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我们这些人的武功,就算加起来也比不上燕南天和移花宫主,他学会了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省些力气的。”李大嘴眼睛一亮,道:”如此说来,前辈们这次是想来找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较量较量的。”鬼童子叹了口气道;.”这就叫人老心不老,静极又思动了。”李大嘴心里简直开心得要命,却故意叹息著道;.”依我看,前辈们不如还是快回去算了。”鬼童子瞪眼道;.”为什么?”

    李大嘴道;.”别人我不知道,那燕南天的武功却当真是独步古今,空前绝后,前辈们只怕也……”鬼童子果然跳了起来,怒道:”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倒非要找他此划比划不可。”李大嘴知道话已点到了,见好就收,改口道:”却不知前辈怎会知道铁心兰的婚事呢?”鬼童子又生了半天气,才说道:”我们到了中土后,沿江而行,那几个老不死忽然迷上了武升城里的一个小姑娘,硬说她琵琶弹得妙绝天下,竟赖在那里不肯走了,我生气也没有用,只有一个人四下走走,走到这里,别的人没有遇著,却救了那白老虎。”李大嘴笑道:”看来他的运气也不差。”

    鬼童子道:”但那时他却已奄奄一息,我就将他送到山脚下养伤,他的伤还没有好,你们却已到了。”李大嘴苦笑道:”原来前辈也在那里,在下等为何未曾见到前辈呢?”鬼童子冷冷道:”方才我老人家就在你背后,你见到了么?”李大嘴叹了口气,道:”前辈在暗中听到在下等的计划,就立可设法通知铁战,叫他们立刻赶来,所以他们连妙绝天下的琵琶都不听了。”鬼童子笑道:”你这人还算不太蠢,终于弄明白了。”突听铁战大叫道:”你说小鱼儿就在这里?难道他也像孙悟空一样,被如来佛压在山下了么?”轩辕三光一听已到了地头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赶了过去,只见铁战又拎起了屠娇娇,怒吼著道:”是你将他弄进去的你就得将他弄出来”屠娇娇苦笑道;.”我那里有那么大的本事。”铁战道:”不是你是谁?轩辕三光大叫道:”格老子,现在还问这些事干什么?小鱼儿已经在里面饿了七.八天了。”铁战失声道;.”七.八天,这姓花的小子只饿了两三天,已有气无力,他若已饿了七.八天,那还有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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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一猛一杰难分胜负 老夫老妻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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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士信听说李元霸在外边讨战,筵席也不吃了,提着大槍就往外跑。徐懋功说:“兄弟你等等,等点齐兵将,你再出战。”罗?”士信不管那一套,提着大槍直奔山口,秦琼怕他莽撞有失,赶紧带了几员大将随后跟来,徐懋功也点齐一万人马,开出山口。这时,李元霸正在耀武扬威叫阵,见山口出来人马,就命令兵将后退,留出战场,等候交 战。这边,秦琼和一些将官骑马簇拥着罗士信出了山口。秦琼说:“贤弟!你看隋军阵前马上那个瘦小个子就是李元霸,贤弟和他交 战,千万小心,不可疏忽大意。”“哥哥!我知道。我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你等着吧!”说话中间,徐懋功点的兵将也已跑出山口,列好阵势。傻英雄罗上信,提着大铁槍直奔阵前。李元霸见罗士信出阵,也拍马迎上前去:“吔!来了个大个子,你,你叫什么名字?”“小瘦子!我叫罗士信。怎么着?你有劲儿敢碰我的槍吗?”“哈哈!我怕、怕过谁?你来,你来。”罗士信说:“来就来!”说着用了十成劲抡大槍往李元霸头上打来。李元霸两柄大锤十字交 叉也用了十成劲往上一挑,两个十成劲碰在一起,就听一声巨响,罗士信的大铁槍被震得撤了手,飞出去十几丈远。他没料到李元霸有那么大劲,思想没有准备,被震得“登、登、登”往后退了十几步,“扑通”摔得坐在了地上。李元霸这边呢,大锤也震飞了,坐骑被震得倒退十余步,李元霸从马屁股后面掉在了地上,“扑通”,也摔了个屁股蹲儿。两个人一骨碌都从地上爬了起来,各找自己的兵器。李元霸重新上马,心想:吔!我还没见过这么大劲的,今日这个仗才有打头儿呢,便说:“来来来,再碰,再碰碰!”罗士信捡回大槍,也说:“好小瘦子!碰就碰!”说着,两个人往跟前一凑,又打在了一起。他俩打仗是铁匠干活“真打实凿”,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兵器碰得叮当乱响,一个马上,一个步下,在战场上滴溜转,打到一百多个回合还是难分胜负。不过,要讲力气,两个人不相上下,要讲招数,罗士信比李元霸有些逊色。罗士信的武艺全是自己悟出来的;李元霸得到武术大家袁天罡、李春风的真传。当时,他俩在战场上一来一往,势均力敌,分不出胜负。李元霸想:就这么打下去,我赢不了他。嗯!我老师曾教给我一招,叫“锁骨分筋追命锤”,先把他的兵器夺过手,再要他的命。李元霸这里正暗打主意,罗士信那里大喊了一声:“招槍!”大铁槍“呜”的一声奔李元霸面门扎来。李元霸把两柄大锤十字交 叉往上一举,趁势把大铁槍的槍头给夹住了。大铁槍前边是槍尖,二尺四寸长,槍尖的后边有个八楞鎏金镋。这鎏金镋是个大铁疙瘩,李元霸的两柄大锤正好把这个大铁疙瘩给锁住。罗士信往回一拽槍:“你撒手!”但连拽三下也没拽回来。李元霸瞅他拽不动,说:“好、好小子!这、这回你还往哪儿跑?”说着两膀叫力,双锤往左右前后使劲,两个人在地上转起磨磨来,时间一长:罗士信的大槍就有被拽走的危险,秦琼在那边急得直跺脚。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只见战场的西南方向,一溜烟尘,“嗒嗒嗒”一匹战马如飞似箭闯进战场。马上一人,扎中箭袖,白马银槍,高声喝喊:“交 战之人不要惊慌,某家来也!”他挥槍跃马,直奔李元霸和罗士信。这时,秦琼、程咬金、徐懋功才看清楚,不禁绽开了笑脸:“哎呀!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太好了!”来的是谁呀,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在瓦岗山盗阵图,兄弟相认,帮瓦岗军大破长蛇阵的姜松姜永年。

原来,上次破了一字长蛇阵以后,罗成带着姜松、姜焕回到北平府,把姜家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王妃秦胜珠。秦胜珠听后甚为惊讶:“孩儿呀!这是真的?”“真的!我已经把他们父子带回北平,现住店里,您看怎么着?我爹不认他们母子,没准儿怎么议论哪?”“这个老东西,竟然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你去把他们接进府来,先不要让你父王知道,我要问话。”罗成到店房把姜松、姜焕带到内宅。姜松见到王妃,“扑通”撩衣跪倒:“母亲在上,儿给您叩头!”秦胜珠是个菩萨心肠,连忙说:“起来!起来!”姜松站起来后:“焕儿!给奶奶磕头!”姜焕叫了一声:“奶奶!”跪下磕了三个头,把秦胜珠希罕的不得了,忙把秦焕揽到怀里,问长问短。又对姜松说:“你们母子的事,你爹从来也没提过,我一点也不知晓,叫我那老姐姐受委屈了。你们不要生气,回头我叫你爹和你们相认。罗成!去请你爹到内宅来。”又吩咐姜松:“你们父子先到里屋去,我叫你们再出来。”姜松、姜焕躲进里屋。不多时,罗艺笑呵呵地来到内宅,内宅发生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夫人!把我找来有何事?”“王爷 !我问你,咱们夫妻从成亲到今日已经几十年啦!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啊呀!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咱们夫妻十分恩爱,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好!既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那你为何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我呢?”罗艺一听,已经有点心虚,忙说:“夫人!我并没有事情瞒着你呀!”“你还嘴硬,我问你,你在娶我之前,有没有过妻子?有没有过孩子?你的妻子、孩子到这里找过你没有?”“啊!这……”罗艺一听,当时就坐不住了,心说: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她这是听谁说的,看这意思她都知道了,再也瞒不住了。凡是人都怕理亏,亏了理,气就不壮:“夫人!这……我、我,嗐!”罗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罗成在一旁暗笑:父王平时十分威严,这时候竟让母亲问得张口结舌。王妃用手指着他说:“王驾千岁!你偌大年纪,可不该撒谎。我问你,姜桂芝是谁?姜松、姜焕是谁?”“啊呀!夫人,你都知道了?”“不光知道,现在人就在咱们府中。罗成啊!把你哥哥和你侄子叫出来。”“是!”里间门一开,姜松带着姜焕走了出来,姜松紧走几步,到了罗艺跟前,“扑通”跪倒:“爹爹!孩儿带着您的孙子来了。”这时姜焕跟着也跪在地上。罗艺一看,一点也不能抵赖了,只好给王妃施礼:“夫人!这事都怪我不好,当初和你成亲时就该说明,只是我一时糊涂,把成过亲的事瞒了下来,这事闹得我两边对不起人,请夫人责备我吧!”“唉!你呀!你这么瞒着我不要紧,让我那姜桂芝姐姐怎么想?她不知道是你瞒着我,还以为我不能容人哪!”罗艺边作揖打躬边说:“是、是、是!都怪我不好!”“行啦!还不过去和孩子们相认。”罗艺这才把姜松、姜焕搀起:“儿啊!为父我对不起你们!你娘她好吗?”“爹爹!我娘挺好。只是您几次不认我娘,我娘很气愤,让我们改姓姥爷家的姓了。”“唉!都怪为父不好!现今我和你们相认,还是把姓改过来吧1”“是!”一家人言归于好,王妃秦胜珠命厨下准备酒筵,欢庆团 圆。第二天,王妃秦胜珠命管家给罗松、罗焕更衣,又命罗成领他们爷儿俩在北平府游逛了几天。罗艺征得王妃秦胜珠的同意,决定让罗松带着罗焕回姜家集接姜桂芝全家到北平府来。罗成本来也要前去,因为有事离不开,只好作罢。临走前,罗艺给姜桂芝写了一封信,承认了自己的不是,希望她和儿孙一起都搬到北平府来,罗松、罗焕从此认祖归宗,不再姓姜了。

且说罗松带着罗焕回到姜家集,见了老娘,施礼已毕,就把在北平府认祖归宗的事情,前前后后讲说一遍。姜桂芝听了,想起往事,不由得哭了起来,罗松劝道:“娘啊!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和父亲再计较了。您常说: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错必改,乃为俊杰。父亲既然自己认错了,又让我来接您老人家,还是收拾收拾就起身吧!”罗焕也奶奶长、奶奶短的劝,姜桂芝最后才答应带着儿、孙一同前去。当时把家里的粗笨家俱送给乡邻,带着细软,雇了大车,择吉起身。路上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四平山界内,罗松见大路上缕缕行行全是难民,一打听,才知道四平山成了战场,十八路反王联合在这里截杀杨广。有个难民劝罗松:“你们可别往前走了,要碰上官兵,不光抢了你们的东西,怕性命也难保。”罗松问:“这十八路反王都是谁呀?”难民说:“最出名的是瓦岗山的混世魔王,别的可就说不清了。”罗松听了不禁暗想:瓦岗山的弟兄们都待我不差,上次自己到瓦岗山找罗成,多亏他们相助。如今他们在这里和隋军交 战,我不能袖手旁观,应到他们营房内打个招呼,看看有无用我之处。想到这里,禀明母亲,安顿罗焕和他奶奶在附近一个镇上的店中住下,自己单槍匹马,直奔四平山去了。来早不如来巧,他老远就听见前边鼓声大震,喊杀连天,就知道已经到了战场。他催马飞奔,来到四平山下时,正赶上罗士信大战李元霸。他先在一个高坡上停马观看,见两个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打得难解难分。忽然,李元霸用大锤锁住了罗士信的大槍,别人不懂,罗松明白这一招叫“锁骨分筋绝命锤”,时间长了,罗士信的两条胳膊就会保不住了。想到这里,他小腹提气,一碰马鞍铁过梁的判官头,战马四蹄腾起如飞一般直奔战场。等到战马冲到李元霸和罗士信跟前,罗松把大槍举起,用尽平生力气往下一砸,同时口里喊:“咳!”这一槍下去何止千斤,一下子就把咬住的大锤和铁槍给砸开了。由于李元霸和罗士信都用力往回拽,槍、锤突然分开,再加上罗松大槍砸下来震的力量,这两个人可就受不了啦。罗士信身子往后退出十几步,摔了个仰面朝天,撤手扔槍,摔得背过气去。李元霸的马也往后退了一丈多远,李元霸从马屁股上摔了下去,撒手扔锤,后脑勺碰地,也摔昏了过去。这时双方众兵将一声喊,各自把自己的战将抢了回去,双方随即展开了一场混战。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部 浪子的无奈 第七章 是谁杀了心无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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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剑划出,带着种奇诡的弧度闪出一道弯弯的光芒,如水中的倒月。

鲜血溅出,如春风吹过。

春风拂面,水波粼粼,水中的倒月仿佛在扭曲,仿佛在伸展,又仿佛在扩散。

扩散……扩散,扩散至无痕。

银虎的瞳孔也在扩散,就从左眼看到自己的右眼时,瞳孔就开始扩散,然后他的人分成两半倒下。

好快的一剑,好魔的一剑。

一剑不但削破了一百多个暗器,也同时将银虎分成两半。

剑仍留在白天羽的后背肌上,他只上前走了一步,就离开了那一剑,然后他慢慢的回过身来。

一回过身,他就看见一双泪珠满眶的眼睛在看他。

这双眼睛里竟然充满了无限的情意,但在情意中却又带着种似悔恨,似无奈的光芒。

白天羽也在看着这双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也没有惊讶,只是他的眼睛里有种似了解,似原谅的神情。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看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了多久,白天羽才叹了口气,才开口:”我就知道是你。””是我。”

“也只有你,才能设计出这个阵式,也只有你,才能刺出这一剑,也只有你,才会——””才会在紧要关头停住这一剑。”眼睛里的情意又浓了:”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吧?”白天羽无语。

也只有聪明的男人,才会在这种情形,面对这种问题而保持沉默。

可是她似乎不愿他的这种回答,所以她又问一次,”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白天羽己无法不再开口了,他先叹了口气:”一剑既刺出,又为什么要停下呢?”这算是什么回答?

但也只有聪明的男人,才会这样回答。

她似乎也很满意这种回答:”为了你,也只有你才能让我将那一剑停住。”白天羽在听,他只能听。

“我费了那么多的地血下,那么多的人力,为的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她柔柔的说:”可是当我那一剑刺进你的身体时,我忽然发觉我的心也有一把剑在刺。”她眼中的情已如雾般,她凝视着他,又说:”我那一剑虽然刺在你身上,可是却比刺我自己还要令我心痛、心绞,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这个问题又怎能回答?

“那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多么俗气的三个字。

可是除非你听过,除非你说过,要不然你无法知道这三个字中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多少的辛酸?多少的甜蜜?

多少的痛苦?

要说出这三个字前,你必须经过一段多么漫长、多么痛苦的过程。

说出这三个字后,你必须接受那不可知的未来了是甜蜜?是更痛苦?是无奈?是更辛酸?

千年以前,就有很多人说过这三个字。

千年以后,还是会有很多人说这三个字。

不管你是说,或是听,你只有新身经历,才能了解到这三个字的无可奈何。

“那是因为我爱你。”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女人,面对着这样的一句话,白天羽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远方飘来的乌云已遮住了夕阳。

黄昏将尽,未尽。

二

暴雨还没有来,狂风却日吹起了。

狂风吹着窗户,窗户在响,大门也在响,整个无心庵除了藏花外,似乎只剩下风声了。

她看着神桌上的观音,一步一步往外退,她并不是怕,只是不喜欢这种阴森森的感觉而已。

风还在院子里吹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藏花一个人,她忽然发现这大殿好大。

屋子越大,越会令人觉得自己渺小孤单,越会令人产生一种恐惧感。

藏花忽然转身往院子冲了出去。

外面好大的风,藏花刚冲出大殿,又有一阵狂风卷起,卷起了漫天发丝。

千千万万根的头发丝突然一齐向她卷了过来,卷上了她的脸,缠住了她的脖了。

轻轻的,软软的,冷冷的,就好像是千千万万双鬼手在摸她的脸,在扼住她的咽喉。

藏花从来就没有怕过什么,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却令她呼吸停顿,她突然凌空一个翻身,退回了大殿里去。

“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用身子抵住,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了出来。

风还在呼啸,一扇窗户枝风吹开,接着就是霹虏一声,黄豆般的雨点跟着下了起来。

暴风雨终于来了。

藏花望了望这空洞的大殿,忽然大声叫道:”任飘伶,你在哪里?”天色阴冥,大殿里更暗。

藏花正想找找看有没有蜡烛之类的东酉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听来就仿佛是竹帘卷动的声音。

她迅速转身,立即过看到本来垂在墙壁上的竹帘,此刻竟慢慢的向上卷了起来,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鬼手,在上面慢慢的卷动看竹帘。

藏花就算胆子很大,也不禁毛骨悚然。

竹帘卷起,墙上出现了一个门,门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东西。

“什么人?出来。”

没有回声,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

藏花咬了牙,一步步的朝门走过去,虽然走得很慢,但总算还是走进了这个门。

门后面是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更暗,但隐隐约约的还是可以看见一个人盘膝坐在地上。

一个光头的人。

藏花再走前一步,仔细的看着这个光头的人。

一个尼姑。

藏花发现这个光头的尼姑竟然是刚才掉到地下去的那个心无师太。

心无师太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既然在这里,任飘伶呢?

“喂,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藏花大声说。

心无师太不响,也不动,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像是忽然变成了个聋子。

“你用不着装聋作哑”藏花冷笑:”你就算不开口,我也要敲破你的脑袋。”心无师太依旧不言不语,好像是故意要装聋作哑。

“你以为我不敢?”

藏花大小姐的脾气一发作,天下还有什么她不敢的做的事呢?

她一下子就冲前,真的在心无师太的头上敲了一下被她一敲,心无师太的身子摇了摇慢慢的倒下。

“你干什么?”藏花冷笑:”想装死?”

她一把扭住心无师太的衣襟,将她扭起。

心无师太的脸本来是又亮又红,现在却已成了死灰色的。

死灰色的脸上,有一缕鲜血慢慢的流了下来,从她的额角上流下来,流过眉眼,沿着鼻子流到嘴角。

心无师太真的死了。

藏花一惊,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她一退,心无师大就向前倒下。

一趴下,藏花才发现她头顶上有个小洞,鲜血就是从这个小洞流出来的。

“这个洞难道真的是我敲出来的吗?”

绝不是。

藏花对于自己下手的轻重很清楚,更何况心无师太全身已僵硬,显然已死了一阵子了。

是谁杀了心无师太的?

难道是任飘伶?

如果是他,那么他的人呢?

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要命的鬼屋子再讲,藏花回身想走出,才发觉这密室的唯一一扇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关上了,而且还从外面锁着。

随便她怎么用力也推不开,用脚踢呢,差点连脚趾都踢断。

这扇门并不是铁门,但这见鬼的木头门却简直比铁还要硬,现在就算藏花手里有把刀,也未必能将门砍开。

四面的墙更厚。

藏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落入陷阱的野兽,不但愤怒、恐惧,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最悲哀的是,她连制造陷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三

暴雨从破裂的屋顶打了下来,狂风从王家祠的陈旧大门外吹了进来。

风雨交加的袭上了她的发丝,她的衣裳,她的身体,却洗不掉她眼睛中的浓浓情意。

面对着她满眼的浓情,面对着她满眼的蜜意,白天羽的心都酸了,也醉了。

——又有哪个男人面对着这么柔情蜜意的阵子而不醉的?

“何苦呢?”白天羽又叹了口气:”值得吗?”

“这种事又何止是何苦、值得能解释的?”她轻轻的说:”我知道,从一开头,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你心上,可是我不在乎。””如果……如果在神剑山庄里,你不穿着那身衣裳,不对我说那些话,或许……”原来这个眼中充满柔情爱意,拿剑刺白天羽的人,竟是谢小玉。

“或许怎么样?”谢小玉凝注着他:”或许结果还是一样。””也许。”白天羽笑了笑:”也许不一样。”

这个答案没有人会知道的。

事情没有发生,又怎么会有人预知结局呢?

白天羽也在注视着谢小玉,他忽然问:”既然你想杀我,在神剑山庄时,有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在那里下手呢?”在神剑山庄里,谢小玉的确有很多很好的机会杀白天羽,有的机会还根本不须要她本人动手的。

“在神剑山庄杀你,不就等于告诉全江湖的人,你己死在神剑山庄了吗?”——死在神剑山庄里,就等于死在谢小玉手里,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三少爷不会杀白天羽的。

“而且我们不能让你死要神剑山庄,一定要你死在这里。”谢小玉说:”你死在这里,我们的下一个计划才能实行。””什么计划?”

“我会告诉你的,可是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在你远走高飞的时候。”

“远走高飞?”白天羽微怔:”我为什么要远走高飞?””因为我。”谢小玉注视他:”我今天没杀你,组织一定不会放过我,也一定会找别人杀你,所以你必须带我离开这里,离开人群。”谢小玉那含有泪水的阵子,深深的看着他:”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们自己盖一小间房子,我们自己种菜,白天你工作完了回家,我一定会煮几样你喜欢的菜,和准备一瓶你喜欢喝的酒,然后陪你喝几杯”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甜蜜的画面,这种生活白天羽早就很向往了,可是却不是现在。

这种生活必须等到他完成这次入江湖的目的后。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成名?

如果光只是成名,他现在不是很有名了吗?

如果不是光为了成名,那又是为了什么?

暴雨如馨鼓般的打在地上,也打在谢小玉的身上,雨水将她的衣裳淋湿了,也使她的曲线完全呈现出来。

魔鬼般的身材。

这种身材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能娶到谢小玉这样的老婆,实在是一件很愉快,很光荣的事。

谢小玉的眼睛中虽然有泪水,却反而更增加了她的媚力。

天使般的脸孔,魔鬼般的身材。

——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想要呢?

“在我们的小屋里,没有剑,刀,没有江湖恩怨,没有仇恨,所有江湖上的种种,在我们小屋里通通没有。”谢小玉的声音很柔:”那儿只有你和我,或许过个两三年后,我们会增加一个人。”增加一个人?增加一个谁?

当然是他们两个人的爱的结晶!

“这种生活好吗?”谢小玉:”这种生活你喜欢吗?”喜欢,当然喜欢,有这样的女人,陪你过这样的生活,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嘴都会乐歪了。

白天羽看着雨中的她,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我是白天羽。”这是一句什么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小玉仿佛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她也叹了口气。

“我明明知道你不会陪我远走高飞的,我明明应该杀了你的。”谢小玉说:”以我的个性,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虽得不到你的心,可是我可以杀你的人。”她又叹了口气,才接着又说:”只可惜我不但无法得到你的心,也无法杀了你,你说怎么办?”怎么办?白天羽能怎么办?

他除了苦笑以外,他还能怎样?

“杀了她。”

白天羽本应该杀了她的,就算不杀,至少也该问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们的计划是什么?她们的组织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里面都是些什么人?最主要的是一点,是她们的头头是谁?白天羽不但没有问,当然也没有杀她,他只是轻轻的笑一笑,然后才说:”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走,赶快走,走得远远的,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谢小玉说:”我对你下不了手,可是别人绝对不会心软的。”她看着他手中的”春雨”,又说,”你纵然有春雨,会那一式魔招,可是一见到了宫主,你那一招就好像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一样。””宫主?什么宫主?”

“当然是本宫的宫主。”谢小玉说:”你快走吧!”四

密室里更暗,更闷,藏花简直自己连气都透不过来。

心无师太头上的血己渐渐凝结,只有她才知道是谁杀了她,也许连她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听不见风声,也所不见雨声,这密室仿佛本就是个坟墓。

是为了埋葬心无师太?

无论如何,现在她和心无师太都在这坟墓里,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尼姑葬在同一个坟墓里。

密室虽越来越热。越来越闷,藏花估计她顶多只能再支持半个时辰,如果这半个时辰再没有人来的话,她大概只有长睡此地了。

一想到睡,她才发觉自己实在很累了,两条腿都已站麻了,她动了动双腿,然后靠墙坐下去。

刚于坐下去,她又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声音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她还设有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时,忽然发现地上的石板在向上翻,一个人从洞中慢慢伸出头来。

任飘伶。

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人,竟是任飘伶。

藏花看见他,又惊又喜,忍不住的叫了起来。

任飘伶看见她,也吃了一惊,等他看到伏在地上的心无师太时,就更吃惊了。

“你怎么真的把她的脑袋敲破了?”

“我正想问你,你就算要敲破她脑袋,也不必要她的命。”藏花说。

“谁敲破她的脑袋,我根本连她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掉下去之后,你岂非也掉下去了。”藏花说。

“可是我掉下之后,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任飘伶说。

藏花怔了怔:”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看见,下面什么都没有。”任飘伶说:”就算有,我也看不见。””为什么?”

“下面连灯都没有,黑漆漆的。我又不是蝙蝠,怎么能看见东西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因为这下面有条石阶,我摸索了半天,才摸到这里。”任飘伶说:”一走上石阶,石板就翻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你在上面救我的哩。”藏花苦笑:”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救任飘伶。””你不要瞎疑心,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是谁杀了她?”

“鬼才知道。”

任飘伶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你以为我不想走?”

“我以为你在等我。”

“等你个大头鬼。”藏花的脸好像有点发红:”我怎么知道你会从这里钻出来。””你既然不是在等我,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一进这房子,门就从外面关起来了。”

“谁关的门?”

藏花耸耸双肩。

“你推不开门?”

“我试过了。”

“也许你没有用力。”任飘伶说。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

任飘伶当然要去试,不去试怎么行?

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

藏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忍不住大叫:”这扇门刚才明明是从外面锁上的,为什么现在你一推就开了?”门既然已开了,她就可以出去了,这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是她却在生气。

——会不会被闷死在这里是一回事,是不是被冤枉又是另外一回事。

藏花大小姐宁死也不愿被人冤枉。

任飘伶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说:”就算这扇门刚才是从外面锁住的,现在我们总可以走了吧。””我不走。”

“为什么不走?”

“你冤枉我。”藏花噘起嘴:”你以为我骗你。””谁说你骗我?”任飘伶故意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一定还是以为我骗你。”藏花还真不讲理。

“可是这扇门……”

“那个人既然能偷偷摸摸的把门锁上,自然也就能偷偷摸摸的把门打开。”任飘伶这么讲,藏花说:”为什么要鬼鬼祟崇的做这种事呢?””只要找到那个人,就一定能问出来的。”

“对,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这次她不等任飘伶就已先走,刚走到门口,却发现他还愣在原地。

“怎么换你不走了?”藏花说:”你在发什么愣?在想什么?”任飘伶冲着她忽然笑了一笑:”我在想,这扇门若是真的开不开,倒也蛮有趣的。””有趣?”藏花不懂他的意思:”那有什么趣?””门若是真的打不开,我们岂非就要被关在里面,关一辈子。”藏花的脸红得就跟某种动物的屁股一样:”你也不是个好东西。””男人有几个是真的好东西的?”任飘伶笑了笑。

藏花注视他,忽然说:”就算我们真的在里面关一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你。””不要这么伤我的心嘛!”

“你的人虽然很好,长得也满好看的,但却不是我心里所想嫁的那种人。””你心里想嫁的是哪种人?”

藏花抿嘴一笑,向任飘伶眨眨眼:”等我找到时,我一定先告诉你。””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跟你关在一间屋子里了。”这一次藏花刚伸手要推门时,门外就传进来阵阵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

如果你曾去过庙里烧香,就一定听见过那低沉小声的念经声,和人们小声但吵杂的说话声。

藏花她们听见的,正在这种声音。

这里本来就是尼姑庵,有这种声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无心庵里的尼姑刚才岂非都已不在了,这里岂非己变成了个和尚庙?更何况连那些和尚都已走得干干净净的。

这里刚刚岂非变成了空庵?现在又为什么有这些声音呢?

藏花吃惊的看看任飘伶,他也皱着眉头在看她。

门推开,藏花就往外看,一看,她差点跳了起来。

谁说外面是空的?

谁说外面是个和尚庙?

外面明明是个尼姑庵的大殿,灯火正辉煌,大殿上有尼姑们在低声念经,有各式各样的人在上香。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和尚。

连一个和尚都没有。

刚才那奇迹般消失的尼姑庵,现在又奇迹般的出现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有谁能解释?

五

无心庵里灯火辉煌,大殿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和尼姑。

华灯初上,本就是无心庵最热闹的时候。

天下所有庙或庵都一样。

藏花看见这情景,远比她刚才看见满屋子的和尚还吃惊十倍。

她怔了很久,才回头,任飘伶就站在她后面,她瞪大了眼睛,脸上胸表情就好像看见五六十个老太婆在跳脱衣舞一样。

——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藏花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吃吃的问:”你看见了什么?””一……一个尼姑庵。”

“你真的看见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藏花还想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笑嘻嘻的小尼姑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个年纪仿佛很轻,身材却很高大,她手里拿着佛号:”阿弥陀佛。”藏花不等她再开口,马上问:”请问师太,这家庵开了多久?”这尼姑好像觉得她这问题问得很妙,上上下下看了藏花一眼,才笑着说:”无心庵神佛点光的那一天,我的父母恐怕都还没有认识。””师太今天一整天在店内?”

“是的。”

“一秒都没有离开过?”

“施主为何如此间呢?”尼姑的眼中充满了异样的神情。

这种神情就仿佛是将藏花当做从很远很远地方来的怪物一样。

“是因为——”

藏花本来想将刚才发生的事说出,可是她忽然想到就算她描述得很详细,绝对不会有一个人会相信的。

就连藏花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碰到的事,更何况别人呢?

任飘伶上前一步,”师太法号?”

“贫尼心静。”

“请问心静师太今天下午是否有人来上香?”任飘伶说。

“有。”

“师太是否认识正行镖局的总镇头吴正行?”任飘伶说。

“见过两三次面。”心静师太说:”他偶而会来上香。””今天下午师太是否见过他?”

“下午没有。”心静师太微微一笑:”不过刚刚倒见过他了。””刚刚?”任飘伶微怔:”他现在在无心庵内?””是的。”

心静师太伸手指向大殿的北方向,那里站着三四个人在聊天,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腰带的微微发胖中年人不就是吴正行吗?

看他正口沫横飞的高谈着,一点也不像会被人逼做和尚过,更何况他头上的头发证随着他的话声在飘荡,一看就知道不是戴着假发。

怎么可能呢?

下午他明明已被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又长出了头发?

看他现在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下午那可怜巴巴的模样。

任飘伶虽然什么样的怪事都碰过,可是看见吴正行之后,他不禁也愣住了。

藏花的反映比任飘伶稍为激动一点,她一个箭步,就冲到吴正行面前,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脸,伸手用力扯顶扯他的头发。

“你干什么?”吴正行被藏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大跳。

“你这……这头发是真的?”藏花不信的问着。

吴正行微愣的看着她:”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当然是女的。”

“那么我的头发就是真的。”吴正行一笑。

“你下午不是剃光了头当和尚了吗?”

“我当和尚?”吴正行又是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我会去当和尚?”和吴正行一起聊天伪几个朋友也都跟着笑了,其中一人马上说:”吴总镖头如果去当和尚,那么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了。””吴总镖头的人生正过的满愉快的,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去做和尚呢?””他是被逼的。”藏花说。

“被逼?被谁逼?”吴正行还在笑。

“心无师太。”

“心无师太?可是无心庵的心无师太?”吴正行笑容一收。

“你总算还认得她。”

吴正行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藏花,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音调问她:”你说我被心无师太逼着当和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什么地方?””这里?下午的事?”

吴正行的音调更怪了,脸上表情无疑己将藏花当作从遥远遥远地方来的某种怪物一样。

他看了看藏花,再回头看着他那几个同伴,他们忽然间都不说话了,只是都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藏花。

藏花被他们用这种表情看得有点生气了,她忽然噘起了嘴巴大声的说:”下午你还被心师太用敲木鱼的棒锤在光脑袋上敲了一个大疱。”藏花说:”这些事你难道也都忘记了?””施主说的心无,可是本庵的心无?”

威严却不失柔美的声音,来自藏花背后,她一回头,立刻就看见一个她这一生中从来也没看见过一个长得像这个人一样的人。

这个人看来应该有四五十岁了,可是她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到应该属于四五十岁老年人的皱纹。

她的脸上光滑、亮丽,就仿佛十七八岁少女的脸一样,可是在这么样的一个脸上,却又偏偏充满了只有六七十岁的人才会有的风霜。

她的眼睛不大,却很黑,黑得很有神,很有魅力,她的鼻子很挺,嘴角微微上翘,牙齿洁白。

她的皮肤就像是蜜奶般温柔而甜蜜,腰肢的曲线就如同水波般柔软,她的乳房却坚挺如远山。

她是属于那种男人一看会心跳加速的女人,可是现在无论哪个男人见到她,都只会用一种很尊敬的眼光看她。

她的人很美,身上每一个部分都绝对是女人的杰作,但是却是个光头。

她是个尼姑,是无心庵的主持——心无师太,是三十年前江湖上很有名的”美人鱼。”六

心无师太正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藏花,问的声音也很平静。

“施主说的心无,可是本庵的心无?”

“是的。”

“不知施主是在何时见过心无?何时碰见心无?”心无师太说。

“就在下午?”心无师太的眼神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起:”就在这里?””是的。”藏花点点头:”就在这里,就在下午。”藏花说完转头看看吴正行,然后冷冷一笑,接着又说:”下午我遇见心无师太时,幸好有别人在场,那个人不但也看见了心无师太,头上还会被心无师太成了二个疱。””这个别人是谁?”心无师太问。

“是我。”吴正行上前一步:”她说的人就是我。””你?”心无师太好像有点吃惊。

“对,就是他。”藏花说:”他不但看见了心无师太,而且是被心无师太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

心无师太定眼看着藏花,眼中居然也露出和吴正行刚刚看她时的表情一样,充满了一种很怪的神情。

看见心无师太的这种眼光,藏花的心就开始凉了,这一天之中,她所遇见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究竟是真?是假?现在连她自己都已搞不清楚了,心无师太看着藏花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才开口:”吴正行若是会去当和尚,天下的人只怕全都要去做和尚了。”她又说:”更何况他如果真要去做和尚,也不可能是心无逼的。””为什么?”

“因为心无未人度时的俗家名字,就叫吴婉玲。”心无师太说。

“吴婉玲?”藏花说:”她是吴正行的……”

“妹妹。”心无师太说:”吴正行的嫡亲妹妹。”事情仿佛已一层一层的在拨开了,可是越拨开,藏花的心就越凉,因为她已隐隐约约的发现这件事一定是件很不好玩的险谋。

吴正行明明被逼着剃光了头当和尚,现在又为什么头发长得好好的?

下午无心庵里明明已没有香火客,没有尼姑,只有一群剃光了头的和尚,现在她们为什么说今天整天都在无心庵内?

下午明明看见是心无师太在逼吴正行的,现在却发现心无师太竟是吴正行的嫡亲妹妹。这些事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险谋呢?

藏花显然还没有想到,因为她的脸上还是充满了惊疑、不信的神情。

任飘伶虽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他仿佛已知道这件事的阴谋了,他的脸上竟充满了忧色和一丝恐惧。

他忧的是什么?

他恐惧的又是什么?

第十章 冒险登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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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还没行开始,因为大家还要等一个人,一个不能缺少的人。

陆小凤悄悄的走进去,叶灵微笑着跟在他身后,她笑得很愉快,他却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希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大家却偏偏在注意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表情都有点怪。

老刀把子盯着他,道:”你来迟了。”

陆小凤道:”我迷了路,我……”

老刀把子根本不听他说什么,道:”可是我知道你听见钟声-定会回来的,所以大家都在等你,已等了很久。”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其实大家本来不必等我。”老刀把子道:”今天一定要等。”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刀把子道:”因为今天有喜事。”

陆小凤道:”谁的喜事?”

老刀把子道:”你的。”

陆小凤怔住。

他想不通这件事老刀把子怎么会现在就已知道?难道这本就是老刀把子叫叶灵去做的?

叶灵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回头,更不敢正视坐在老刀把子身旁的叶雪。

叶雪一直低着头,居然也没有看他。

老刀把子道:”这地方本来只有丧事,你来了之后,总算为我们带来了一点喜气。”他的口气渐渐和缓,又道大家也都很赞成这件事,你和阿雪本就是很好的一对。”陆小凤吃了一惊,”阿雪?”

者刀把子点点头,道:”我已问过她,她完全听我的话,我想你-定也不会反对的。”陆小凤又怔住。

他身后的叶灵却已叫了起来,”我反对。”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反对老刀把子。

叶雪也始起头,吃惊的看着妹妹。

叶灵已站出来,大声道:”我坚决反对,死也要反对,老刀把子怒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去死JH叶灵一点也不畏惧,道:”我若去死,陆小凤也得陪我去死。”老刀把子厉声道:”谁说的?”

叶灵道:”无论谁都会这么说的。因为我跟他已经是同生共死的夫妻。”这句话更让人吃惊,叶雪的脸上忽然就已失去了血色:”你已嫁给了他?”叶灵昂起头,冷笑道:”不错,我已嫁给了他,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这次我总算比你抢先了一步,他虽然不要你,可是他要了我。”叶雪整个人都在颤抖,道:”你……你说谎,叶灵挽起了陆小凤的臂,道:”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她说的每个宇都像是一根针,陆小凤用不着开口,大家也都己知道这件事不假。

叶雪忽然站起来,推翻了面前的桌子,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叶灵更得意,拉着陆小凤走到老刀把子面前,道:”阿雪是你的干女儿,我也是的,你为什么不肯替我作主?”老刀把子盯着她,目光刀锋般从竹笠中射出,冷冷道:”你们真的愿意做一辈子夫妻?”叶灵道:”当然愿意。”

老刀把子道:”好,我替你作主,三个月后,我亲自替你们办喜事。”叶灵道:”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老刀把子厉声道:”因为这是我说的,我说的话你敢不听?”叶灵不敢。

老刀把子道:”这三个月里,你们彼此不许见面,三个月后,你们若是都没有变心,我就让你们成亲aH他不让叶灵开口,又吩咐柳青青,”这三个月我把陆小凤交给你!”叶灵咬着牙,忽然也跺了跺脚,冲了出去冲到门口,又回过头,狠狠的盯着陆小凤,”你听着,只要你敢碰一碰别的女人、,我就去偷-百个男人给你看,让你戴一百顶绿帽子,,大堂里的宴会已散,柳青青叫她的小厨房准备了几样菜。

菜很精致,酒也很好,她一向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趣的女她也很了解男人。

陆小凤不开口,她也就默默的在旁边陪着,陆小凤的酒杯空了,她就倒酒。

菜没有动,酒却消耗得很快。

陆小凤终于抬起头,凝视着她,忽然道:”你为什么不臭骂我顿?”柳青青道:”我为什么要骂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是个混蛋,因为我……”

柳青青不让他再说下去,柔声道:”你用不着为我难受,我年纪比你大,本就没有野心要嫁给你,我只想做你的朋友。”她笑了笑,笑得风情万种,”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情妇。”陆小凤只有苦笑。

如果她真的臭骂他一顿,他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就算给他几个耳光,他都不在乎。

柳青青又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敢冒这种险的。”陆小凤道:”冒什么险?”

柳青青道:”戴绿帽的危险,那小鬼一向说得出,做得到。”她又笑,”笑道:”其实她也不能算小鬼了,她今年已十七,我十七的时候已经嫁了人。”陆小凤又开始在喝闷酒。

柳青青看着他喝了几杯,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想阿雪?

陆小凤立刻摇头。

柳青青道:”你不想她,我倒有点为她担心,她一向最好强,最要面子,今天在大家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恐怕陆小凤忍不住问,”恐怕怎么样?”柳青青想说,又忍住,其实她根本用不着说出来,她的意思无论谁都不会不懂。

陆小凤忽然冷笑,道:”你若怕她会去死,你就错了。”柳青青道:”哦?”

陆小凤道:”她绝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女人,她跟我也没有到那种关系。”柳青青没有争辩,她看得出陆小凤已有了几分酒意,也有了几分悔意。

他后悔的是什么?是为了他对西门吹雪做的事?还是为了叶雪?

无论谁拒绝了那么样一个女孩子,都会忍不住要后悔的。

也许他后悔的只不过是他和叶灵的婚事,他们实在不能算是很理想的一对。

柳青青心里叹息着,又为他斟满-杯,夜已很深了,太清醒反而痛苦,还不如醉了的好。

所以她自己也斟满-杯,突听外面有人道:”留-杯给我。”进来的居然是表哥,柳青青冷冷道:”你从几时开始认为我会请你喝酒的?”表哥的神色很奇特,呼吸很急促,勉强笑道:”我本不是来喝酒的。

柳青青道:”你想来干什么?”

表哥道:”来报告一件消息。”

柳青青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喝?”

表哥叹了口气,道:”因为这消息实在太坏了。”坏消息总是会令人想喝酒,听的人想喝,说的人更想喝。

柳青青立刻将自己手里-杯酒递过去,等他喝完才问道:”什么消息?”表哥道:”叶雪已入了通天阁。”

柳青青脸上立刻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转身面对陆小凤,缓缓道:”错的好像不是我,是你。””通天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间木头屋子,就在通天崖上,通天崖就是后面山头的那块高崖。””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这木屋本就是临时起来的。””那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棺材和死人。”

幽灵山庄中真正的死人只有一个。

“盖这间木屋是为了要停放叶孤鸿的灵枢。”

“不是为了要停放,是为了要烧了它。”

陆小凤的心已沉下去。

表哥道:”阿雪到那里去,好像就是为了准备要和她哥哥葬在-起,火葬!”阴沉沉的夜色,阴森森的山崖,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死灰色的。

平台般的崖石下,站着三个人,海奇阔,管家婆,老刀把子。

山风强劲,三个人的脸色全都阴沉如夜色。

木屋的四周,已堆起了枯枝。

陆小凤让表哥和柳青青走过去参加他们,自己却远远就停下来。

他的心很乱,他必须先冷静冷静。

柳青青已经在问,”她进去了多久?”

老刀把子道:”够久了。”

柳青青道:”谁先发现她在这里?”

老刀把子道:”没有人发现,是她要我来的,她叫在这里守夜的人去叫我,因为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我。”柳青青道:”她说什么?”

老刀把子握紧双拳,道:”她要我找出真凶,为她哥哥复仇,柳青青道:”她说这是她最后一句话?”老刀把子点点头,脸色更沉重,暗然道:”她已经准备死。”柳青青道:”你为什么不去劝她?”

老刀把子道:”她说只要我上去,她就立刻死在我面前。

柳青青没有再问,她当然也知道叶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而且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主意。

风更冷,仿佛隐约可以听见一阵阵哭泣声。

柳青青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道:”我们难道就这么样看着她死?”老刀把子压低声音,道:”我正在等你们来,你们也许能救她。

柳青青道:”你要我们偷偷溜上去?”

老刀把子道:”你们两个人的轻功最高,乘着风大的时候k去,阿雪绝不会发觉。”柳青青道:”然后呢?”

老刀把子道:”表哥先绕到后面去,破壁而入,我在前面门口等着,她看见表哥时,就算不出手也会争吵起来的,你就要立刻冲进去抱着她。”柳青青沉吟着,道:”这法子不好。”

老刀把子冷冷道:”你能想得出更好的法子?”

柳青青想不出,所以她只有上去。

她的轻功果然不错,表哥也不比她差,事实上,两个人的确都已可算是顶尖高手,五六丈高的山崖,他们很容易就攀越上去。

木屋中还是一片黑暗死寂;叶雪果然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动。

柳青青悄悄打了个手式,表哥就从后面绕了过去,然后就是”轰”的一响。

用易燃的木料搭成的屋子,要破壁而入并不难。

可是这”轰”的一响后,接着立刻就是-声惨呼,在这夜半寒风中听来,分外凄厉。

夜色中隐约仿佛有剑光一闪,一个人从山崖上落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半边身子鲜血淋漓,竟是表哥。

只听叶雪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花寡妇,你还不走,我就要你陪我一起死。

她的声音又尖锐,又急躁,”你最好回去告诉老刀把子,他若不想再多伤人命,最好就不要再叫人上来,反正我是绝下会活着走出这里的。”用不着柳青青传话,每个人都已听见了她的话,每个宇都听得清楚。

者刀把子双拳紧握,目光刀锋般从竹笠后瞪着表哥,厉声道:”你是巴山道人的徒弟,你一向认为自己武功很不错,你为什么如此不中用?”表哥握紧肩上的伤口,指缝间还有鲜血不停的涌出,额角上冷汗大如黄豆。

这一剑无疑伤得很重。

过了很久,他才能挣扎着开口,”她好像早就算准了我的行动,我一闯进去,她的剑已在那里等着。”老刀把子忽然仰面叹息,道:”我早就说过你们都不如她,游魂已死,将军重伤,我已少了两个高手,若是再少了她……”他重重一跺脚,脚下的山石立刻碎裂。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人道:”也许我还有法子救她。”来的是独孤美。

老刀把子道:”你有法子?什么法子?”

独孤美笑了笑,道:”只可惜我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当然绝不会无缘无故救人的ao他笑得很卑鄙,又狡猾,老刀把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问,”你有什么条件。”独孤美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想要个老婆。”老刀把子道:”你要谁?”

独孤美道:”叶家姐妹、花寡妇,随便谁都行。”老刀把子道:”只要你答应,它就有效。”

老刀把子道:”只要有效,我就答应。”

独孤美又笑了,道:”我的法子也很简单,只要把陆小凤绑到崖上去,我可以证明他就是杀害叶孤鸿的真凶,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叶姑娘听了我的话,一定会忍不住要冲出来替她哥哥复仇的,等她亲手杀了陆小凤后,当然就不会想死了oH老刀把子静静的听着,忽然问道:”陆小凤岂非是你带来的?”独孤美笑道:”那时我只不守偶然良心发现了一次而已,我有良心的时候并不多。”老刀把子又沉默了很久,慢慢的点点头,道:”你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这句话刚说完,他已出手,轻轻一巴掌就已将独孤美打得烂泥般瘫在地上。

独美大叫,”我这法子既然不错,你为什么要打我?”老刀把子冷冷道:”法子虽不错,你这人却错了。”他第二次出手,独孤美就已叫不出,他的出手既不太快,也不太重,但却绝对准确有效。

陆小凤还是远远的站着,老刀把子忽然走过去拍了拍他1的肩,道:”你跟我来。”山助后更黑暗,走到最黑暗处老刀把子才停下,转身面对陆小凤,缓缓道:”独孤美的法子本来的确很有效,我为什么不用?”陆公风道:”因为你知道我不是真凶。”

老刀把子道:”不对,陆小凤道:”因为你也需要我?”老刀把子道:”对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完全不必说谎,因为他们都是很不容易被欺骗的人,这使得他们之间有了种几乎已接近友谊的互相了解。

老刀把子道:”我已是个老人,我懂得良机一失,永不再来,所以……”陆小凤道:”所以你需要我,因为你的机会已快要来了,老刀把子直视着他,缓缓道:”我也需要叶雪,因为我要做的是件大事,你们都已是我这计划中不能缺少的人。”陆小凤道:”你要我去救她?”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世上假女口还有-个人能让她活下去,这人就是你。”陆小凤道:”好,我去,可是我也有条件。”

老刀把子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要你给我二十四时辰,在这期限中,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老刀把子道:”我知道你做事-向喜欢用你自己的法子。”陆小凤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要任何人逗留在能够看得见我的地方,只要你答应,两天之后,我一定会带她去见你。”老刀把子道:”那时她还活着?”

陆小凤道:”我保证。”

老刀把子不再考虑,”我答应。”

人都已走了,山崖上空荡阴森,死灰色的木屋在黑暗中看来像是孤寂的鬼魂。

陆小凤迎着风走过去,山风又湿又冷,这鬼地方为什么总是有雾?

还没有走得太近,木屋里已传出叶雪的声音,又湿又冷声音,”什么人?”陆小凤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看不见你,你却看见我。”沉寂很久后,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陆小凤道:”你不想见我?”

回答还是那个字,”滚。”

陆小凤道:”你若不想见我,为什么一直还在等我?”木屋里又是一阵沉寂,陆小凤接着道:”你知道我迟早一定会来的,所以你没有死。”他说得很慢,走得很快,忽然间就到了木屋门前:”所以我现在就要推门走进去,这次我保证附近绝没有第二个人,他推开了门。

木屋里更阴森黑暗,只看见到一双发亮的眼睛,眼睛里带着种无法描叙的表情,也不知是悲痛?是伤感?还是仇恨?

陆小凤远远停下,道:”你没有话对我说?”

哭泣早已停止,眼睛却又潮湿。

陆小凤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么样做并不是完全为了我,只不过因为你要的东西,从没有被人抢走过。”黑暗中又有寒光闪起,仿佛是剑锋。

她是想杀了陆小凤?还是想死在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掌心已捏起把冷汗,这一刻正是最重要的关头,只要有一点错误,他们两个人中就至少有一个要死在这里。

他绝不能做错一件事,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黑暗中忽然又响起叶雪的声音,”我这么样做,只因为世上已没有一个人值得我活下去。”陆小凤道:”还有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个。”

叶雪果然忍不住问,”谁?”

陆小凤道:”你父亲。”

他不让叶雪开口,很快的接着道:”你父亲并没有死,我昨天晚上还见过他。”叶雪忽然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这种鬼话?”陆小凤道:”这不是鬼话,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叶雪已经在犹疑,”你能找得到?”

陆小凤道:”十二个时辰内若找不到,我负责再送你回来,让你安安静静的死。”时雪终于被打动,”好,我就再相信你这一次。”陆小凤松了口气,道:”你一定不会后悔的。”忽然间,寒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迫在眉睫,叶雪的声音比剑锋更冷,”这次你再骗我,我就要你跟我一起死!”黑暗的山谷,幽秘的丛林,对陆小凤来说这一切都不陌生,就像是他身旁的女人一样,有时虽然很可怕,却又有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次他没有迷路。

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准备再来。

叶雪默默的走在他身旁,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显然已决心要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可是在这种幽秘黑黯的山林里,无论什么事都会改变的。

他们已走了很久,风中又传来沼泽的气息,陆小凤忽然停下来,面对着她,”昨天我就在这附近看见他的。”叶雪道:”现在他的人呢?”

陆小凤道:”不知道,叶雪的手握紧。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他在前面的沼泽里,可是我们一定要等到天亮再去找。”他坐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

叶雪冷冷的看着他,冷冷道:”我说过,这次你若再骗我陆小凤打断她的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许就因为我不肯骗你,所以你才恨我。”叶雪转过头,不再看他,冷漠美丽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倦意她的确已很疲倦,身心都很疲倦,可是她坚决不肯坐下去,她一定要保持清醒。

陆小凤却已躺在柔软的落叶上,闭起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后,叶雪就在瞪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忽然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就仿佛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她用力咬着嘴唇,尽力想控制自己,怎奈这地方实在太静,静得让人发疯,她想到的事恰巧又是任何女人都不能忍受的。

她忽然冲过去,一脚踢在陆小凤的肋骨上,嘶声道:”我恨你,我恨你……”陆小凤终于张开眼,吃惊的看着她。

叶雪喘息着道:昨天晚上你跟我妹妹一定就在这里,今天你又带我来,你……你……”她的声音嘶哑,眼睛里似已露出疯狂之色,忽然扑下去去扼陆小凤的咽喉。

陆小凤只有捉住她的手,她用力,他只有更用力。

两个人在柔软的落叶上不停翻滚挣扎,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压在她身上。

她的喘息剧烈,身子却比落叶更柔软,她已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然后她就忽然安静了下来,放弃了一切挣扎和反抗,等她再张开眼看陆小凤时,眼睛里已充满泪水。

天地间如此安静,如此黑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

陆小凤的心忽然变得像是蜜糖中的果子般软化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在这一瞬间都已被遗忘。

泪水涌出,流过她苍白的面颊,他正想用自己干燥的嘴唇去吸干。

就在这时,从沼泽那边吹来的冷风中,忽然带来了一阵歌声。

悲抢的歌声,足以令人想起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叶雪的呼吸停顿,”是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像是的。”

叶雪又咬起嘴唇,”也许他知道我们已来了,正在叫我们陆小凤默默的站起来,拉起了她的手,就好像从水里拉起个几乎被淹死的人。

在他的感觉中,这个几乎被淹死的并不是叶雪,而是他自己。

除了烂泥外,沼泽里还有什么?腐烂的树叶和毒草,崩落的岩石,无数种不知名的昆虫和毒蛇。吸血的蚊蛔和蚂蝗在这无奇不有的沼泽里,你甚至可以找到成千上百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可以保证绝没有-种不是令人作恶的。

可是在黑暗中看来,这令人作恶的沼泽却忽然变得有种说不出的美,除了那一阵阵连黑暗都掩饰不了的恶臭外,美得几乎就像是个神秘而宁静的湖泊。

悲歌已停下,陆小凤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刚才已一脚踩入湿泥里,整个人都险些被吸下去。

就像是罪恶一样,沼泽里仿佛也有种邪淫的吸力,只要你-陷下去,就只有沉沦到底。

叶雪的脸色更苍白,”你说他这些年来一直都躲在这里?”陆小凤点点头。

叶雪道:”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活下去?”

陆小凤道:”因为他不想死。”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伤感,”一个人若是真的想活下去,无论痛苦多大都可以忍受的。”这是句很简单的话,但却有很复杂深奥的道理,只有饱尝痛苦经验的人才能了解。

黑暗中有人在叹息,”你说得不错,却做错了,你不该带别人来的,,嘶哑苦涩的声音听来并不陌生,叶雪手已冰冷。

陆小凤紧握件她的手、道:”这不是别人。是你的女儿。”看不见人,听不见回应,他面对着黑暗的沼泽,大声接着道:”你虽然不想让她看见你,但是你至少应该看看她,她已经长大了。”影子声音忽然打断他的话,”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样,喜欢-个人躲在黑房里,让别人找不到她。”这是她的秘密,她天生就有一双能住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她喜欢躲在黑暗里,因为她知道别人看不见她,她却能看得见别人。

知道这秘密的人并不多,她身子忽然抽紧。

陆小凤道:”你已听出他是准?”

叶雪点点头,忽然大声道:”你不比我看看你,我就死在这里。

又是一阵静寂,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团黑影,竟是形式奇特的船屋,不但可以飘浮在沼泽上,还可以行走移动。

“你-定要见我?”

“一定。”叶雪回答得很坚决。

“陆小凤,你不该带她来的,真的不该。”

影子在叹息,没有人能比他更厂解他的亥儿的骄傲和倔强。

“我可以让你再见我一面,但是你-定会后悔的,因为我已不是从前……”叶雪大声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爹,在我心里,你水远都不会变的,你永远都是天下最英俊的,对我最好的男人。

飘浮移动的般屋已渐渐近了,到了两丈之内,叶雪就纵身跃了上去。

陆小凤没有拦阻,他看得出他们父女之间必定有极深厚密切的感情。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他自己这-生中的孤独和寂寞。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呼声是从船屋中传出的,是叶雪的声音,船屋又飘走了,渐渐又将消失在黑暗中,。

陆小凤失声道:”你不能带她走。

影子在笑,”她既然是我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笑声中充满了讥消恶毒之意。

陆小凤全身冰冷,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你不是她的父亲!

影子慢声而吟:”渭水之东,玉树临风……”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就是玉树剑客叶凌风,但你却不是她的父亲。”影子大笑,”不管我是她的什么人,反正我已将她带走,回去告诉老刀把子,他若想要人,叫他自己来要。”笑声渐远,船屋也不见了,神秘的沼泽又恢复了它的黑暗宁静。

陆小凤水立在黑暗中,过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道:”我不必回去告诉你。他说的话,你每个字都应该听得很清楚”他并不是自言自语,船屋远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老刀把子已到了他身后。

他用不着回头去看就已知道。

老刀把子果然来了,也长长叹息一声,道:”他说的我全都听见,可是我一直跟你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也没有干涉你的行动。”陆小凤道:”我知道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还知道什么?”

陆小凤霍然转身,盯着他,”阿雪并不是叶凌风的女儿,是你的。

老刀把子既不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小凤道:”就因为叶凌风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你才杀他。”老刀把子笑了笑,笑声艰涩道:”我想不到他居然没有死。”陆小凤道:”他活着虽然比死更痛苦,却一直咬着牙忍受,,老刀把子道:”因为他要复仇。”陆小凤道:”但是他不敢去找你,只有用这法子要你去找他,这地区他比你熟,又有阿雪做人质,他的机会远比你好得多。

老刀把子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绝不会上当的,想不到结果还是受了别人的利用。”陆小凤道:”幸好我们的期限还没有到。”

老刀把子道:”你有把握在限期之前把她找回来?”陆小凤道:”我没有把握,但是我-定要去。”

老刀把子道:”你准备怎么走?像泥鳅一样从烂泥中钻过去?”陆小凤道:”我可以做个木筏。”

老刀把子沉吟着,道:”你做的木筏能载得动两个人?”陆小凤道:”只有两个人一起动手做的木筏,才能载得动两个人。”老刀把子笑了,”看来这个人倒真是从来不肯吃亏的。”沼泽旁本有丛林,两个人一起动手,片刻间就砍倒了十七八裸树不是用刀砍,是用手砍。

老刀把子道:”你来剥树上的校叶,我去找绳子。”陆小凤苦笑道:”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做事,想不吃亏都不行”他虽然明知自己的差使比较苦,也只有认命,因为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得到绳子。

老刀把子也同样找不到,他刚俯下身,老刀把子的掌锋已切在他后颈上,他也就像是一棵树般倒了下去。

天色阴黯,还是有雾。

陆小凤醒来时,已躺在柳青青的床上。

屋里没有人,床头的小几上有一樽酒,酒盏下压着张短笺,”一时失手,误伤尊颈,且喜有酒,可以压惊,醒时不妨先作小饮,午时前后再来相晤。”看完了这张短笺,陆小凤才发现自己脖子痛得连回头都很难。

这当然不是老刀把子失手误伤的。

可是老刀把子为什么要暗算他?为什么不让他去救叶雪?

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不通,所以他干脆不想,拿起酒瓶,就往嘴里倒。

半瓶酒下肚,外面忽然有狗叫的声音,开始时只有一条狗,忽然间就已变成七八条,大狗小狗公狗母狗都有,叫得热闹极了。

这幽秘的山谷中,怎么会忽然来了这么多狗?

陆小凤忍不住要去看看,刚走过去推开门,又不禁怔住外面连一条狗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又瘦又干的黑衣人,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灼灼有光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究竟是人?还是狗?”犬郎君道:”既不是人,也不是狗。”

陆小凤道:”你是什么东西?”

犬郎君道:”我也不是东西,所以才来找你。”陆小凤道:”找我干什么?”

犬郎君道:”你答应我-件事,我告诉你两个消息。”陆小凤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犬郎君笑了,道:”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哪有好消息?”陆小凤也笑了,忽然闪电般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鼻子。

武林中最有价值的两根手指,江湖中最有名的无双绝技。

犬郎君根本无法闪避,就算明明知道这两根手指会夹过来,还是无法闪避。

陆小凤微笑道:”据说狗的鼻子最灵,没有鼻子的狗日子一定不太好过的。

犬郎君腊黄的脸已涨红,连气都透不过来。

陆小凤放开了手,道:”先说你的消息。”

犬郎君长长透了口气,道:”什么消息?”

陆小凤又笑了,忽然又闪电般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鼻子。

犬郎君还是躲不开。

陆小凤又放开了手,微笑道:”你说是什么消息?”这次犬郎君只有说实话,因为他已明白一件事只要陆小凤出手,随时随刻都可以夹佐他的鼻子,就好像老叫花抓虱子一样容易。

“将军快死了,小叶不见了。”

这就是他说出来的消息,消息实在不好。

陆小凤道:”没有人知道小叶到哪里去了?”

犬郎君苦笑道:”连狗都不知道,何况人。”

陆小凤道:”将军呢?”

犬郎君道:”将军在等死。”

陆小凤道:”我知道自己出手的分量,我并没有要他死。

犬郎君道:”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别的人。”陆小凤道:”别人杀了他,这笔帐还是要算在我头上的。

犬郎君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是好意,将军跟老刀把子-向有交情。”陆小凤道:”所以我也应该答应你的事。”

犬郎君道:”我只不过要你走的时候带我走。”陆小凤道:”就是这件事?”

犬郎君道:”对你来说,这是件小事,对我却是件大事。”陆小凤道:”好,我答应。”

犬郎君忽然跪下去,重重的磕了三个头,仰天吐出口气,道:”只可惜我没有尾巴,否则我一见到你至少摇三次。”陆小凤道:”将军在哪里等死?”

犬郎君道:”将军当然在将军府。”

将军府外一片丛林,犬郎君已走了,丛林中却有人像狗一样在喘息。

能喘息还是幸运的,将军的呼吸已停顿。

一个人喘息着,骑在他身上,用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个人赫然竟是独孤美。

陆小凤冲过去,反手一掌将他打得飞了出去,将军面如金纸,心仿佛还在跳,眼还没有闭,乞怜的看着陆小凤,好像有话要说,一个人在临死前说出的话,通常都是很大的秘密。

可惜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陆小凤俯下身时,他的心跳已停止。

独孤美还在喘息。

陆小凤6把揪起他,道:你们有仇?”

独孤美摇头。

陆小凤道:”他要杀你?”

独孤美摇头。

陆小凤道:”那么你为何要杀他?”

独孤美看着他,喘息渐渐平静,目光渐渐锐利,忽然反问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六亲不认独孤美?”无论谁都想不到他,陆小凤也很意外,”你不是?”独孤美叹了口气,忽然又说出句令人吃惊的话,”把我的裤子脱下来oU陆小凤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从来没有脱过男人的裤子,可是这次我破例。”独孤美已是个老人,他臀部的肌肉却仍然显得结实而年青,”你有没有看见上面的一个瘤?”陆小凤当然不会看不见,这个瘤已大得足够让一里外的人都看得很清楚。

独孤美道:”用这把刀割开它。”

一把刀递过来,刀锋雪亮。

陆小凤这-生中也不知做过多少离奇古怪的事,可是他接过这把刀时,还是忍不住迟疑了很久,才能割下去。

鲜血飞溅,-个金丸随着鲜血从割开了的肉瘤中进出来。

独孤美道:”再割开这个球。”-

刀割下去,才发现这金丸是用蜡做的,包着金纸,里面藏着块黄绢,上面写着:武当掌门座下第四名弟子孙不变v奉渝易容改扮,查访叛徒行踪,此渝。”下面不但有武当掌教的大印,还有掌门石真人的亲笔花押独孤美道:”这就是掌门真人要我在危急中用来证明身分的,,陆小凤吃惊的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好像真的不是独孤美。”孙不变道:”未人武当前,我本是花四姑门下弟子,化缘的易容术妙绝天下,可是为了小心谨慎,我又投身到独孤美门下为奴,整整花了十个月功夫去学他的声容神态,直等到我自己觉万无一失的时候才出手。”陆小凤道:”你杀了他?”

孙不变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任何人再找到另一个独孤美。”陆小凤道:”你要查访的叛徒是谁?”

孙不变道:”第一个就是石鹤。”

陆小凤道:”现在你已找到他?”

孙不变道:”那也多亏了你。”

陆小凤道:”钟无骨是死在你手里的?”

孙不变道:”他也是武当的叛徒,我绝不能让他活着。”陆小凤目光闪动,道:”玉树剑客叶凌风早年是不是也曾在武当门下?”孙不变道:”他跟钟无骨都是武当的俗家弟子,都是被先祖师梅真人逐出门墙的。”梅真人是木道人的师兄,执掌武当门户十七年,才传给现在的掌门石雁。

孙不变道:”我们研究很久,都认为只有用独孤美的身分做掩护最安全,只可惜……”陆小凤道:”只可惜你的秘密还是被将军发现了。”孙不变苫笑道:”大家都认为他受了伤很重,我也几乎被骗过,谁知躲在将军府养伤的那个人竟不是他,他一直都在盯着我。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露出破绽的?”

孙不变道:”他本是独孤美的老友,他知道独孤美早年的很多秘密,我却不知道,他用话套住了我,我只有杀了他灭口。”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我?”

孙不变道:”现在事情危急,我已不能不说,我不但要你为我保守这秘密,还要你助我一臂之力,这地方我已无法存身,-定要尽快赶回武当去。”他勉强笑了笑,又道:”我当然也早就看出了你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我始终不相信你真的会勾引西门吹雪的妻子,那一定是你们故意演的一出戏,因为你们也想揭破这幽灵山庄的秘密。”陆小凤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气,道:”可惜可惜,实在可惜。”孙不变道:”可惜什么?”

陆小凤道:”可惜你看错了人。”

孙不变脸色已变,厉声道:”你难道忘了是谁带你过来的?”陆小凤冷冷道:”我没有忘,我也没有忘记你在这两天里已害过我三次,若不是老刀把子,我已死在你手里。”孙不变道:”难道你看不出那是我故意做给他们看的?”陆小凤道:”我看不出。”

孙不变盯着他,忽然也长长叹息,道:”好,你很好。”陆小凤道:”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孙不变道:”那么你就该死!”

喝声中,他的人已扑起,指尖距离陆小凤胸膛还有半尺,掌心突然向前一吐。直打玄机穴,用的正是武当小天星掌力,而且认穴奇准。

只可惜他的掌力吐出时,陆小凤的玄机穴早已不在那里,人也已不在那里。

孙不变手掌一翻,玄鸟划沙,平沙落雁,北雁南飞,一招三式,这种轻灵绵密的武当掌法在他手里使出来,不但极见功力,变化也极快。

陆小凤叹道:”石道人门下的弟子,果然了得。”这两句话说完,孙不变的招式又全都落空,无论他出手多快,陆小凤好像总能比他更快一步。

武当掌法运用变化,陆小凤知道的好像并不比他少。

他忽然停住手,盯着陆小凤,道:”你也练过武当功夫?”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没有练过武当功夫,可是我有很多武当朋友。”孙不变眼睛里又露出-线希望,道:”那么你更该帮我逃出去。”陆小凤道:”只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救我一次,害我三次,现在我又出了你八招,我们的帐早已结清了。”陆小凤道:”我本来就已准备出手。”

他用的居然也是武当小天星掌力,掌心外吐,打的也是玄机穴。

孙不变引臂翻身,堪堪避开这-掌,陆小凤的左掌却已切在他后颈的大血管上。

他倒下去时,还在吃惊的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你不知道我有两只手?”

孙不变当然知道,但他却想不到-个人的手竟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老刀把子坐在他那张陈旧而宽大的木椅上,看着陆小风,看来仿佛很愉快。

旧木椅就好像老朋友一样,总是能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愉快的。

只可惜陆小凤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孙不变就在他面前,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对陆小风的兴趣显然比对任何人都浓厚。

陆小凤道:”这个人是奸细,从武当来的奸细。”老刀把子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陆小凤道:”我无权杀人,也不想杀人。”

老刀把子道:”那么你就该放了他。”

陆小凤很意外,”放了他?”

老刀把子淡淡道:”真正的奸细都早已死了,从来没有-个能在这里活过三天的。”陆小凤道:”难道他不是?”

者刀把子道:”他当然是个奸细,却不是武当的奸细,是我的,多年前我就已送他到武当去卧底。”陆小凤怔住。

老刀把子却在笑,笑得很愉快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该谢谢他。”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谢他?”

者刀把子道:”就因为他,我才真正完全信任你。”陆小凤道:”他也是你派去试探我的?”

老刀把子微笑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奸细,你只能让他去做奸细做的事,而且永远不会失望。”陆小凤道:”这个人就是个天生的奸细?”

老刀把子道:”从头到尾都是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忽然一脚将孙不变踢得球一般滚了出老刀把子也叹了口气,道:”做奸细只有这一点坏处,这种人就好像驴子,时常都会被人踢两脚的。”陆小凤道:”我只踢了一脚。”

老刀把子道:”还有一脚你准备踢谁?”

陆小凤道:”踢我自己。”

老刀把子道:”你也是奸细?”

陆小凤道:”我不是奸细,我只不过是条驴子,其笨无比的笨驴子。”他显得很气愤,”因为我想拼命去救人家的女儿,换来的却是一巴掌,而且刚好砍在我脖子上。”老刀把子又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自己也该知道我绝不让你去救她。”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老刀把子道:”那沼泽里不但到处都有杀人的陷阱,而且有流沙,一陷下去,就尸骨无存,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陆小凤道:”为什么不能?”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需要你,将军和钟无骨都已死了,现在你已是我的右臂,若是再失去这条右臂,我计划多时的事,只怕就要成为泡影。”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现在你已少不了我。”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也很谨慎,中来他只用六个字就可以说完的话,这次却用了十六个字。

老刀把子子的回答却简单而干脆,”是的。”

陆小凤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身子已长鹰般掠起,他的手就是鹰爪。

鹰爪的猎物却是老刀把子头上的竹笠。

老刀把子还是坐着没有动,阿却抓空了。

就算是最灵敏狡猾的狐兔,也很难逃脱鹰爪的一抓,他的出手绝对比鹰爪更迅速准确。

可是他抓空了,因为老刀把子连人带椅都已滑了出去,就像是急流上的皮筏般突然滑了出去,那沉重的木椅就好像已在他身上。

陆小凤叹了口气,身子飘落,他知道这一击不中,第二次更难得手。

老刀把子道:”你想看看我?”

陆小凤苦笑道:”你要我为你去死,至少应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老刀把子道:”我不好看,我也不想要你为我死,这件事成功后对大家都有利。”陆小凤道:”若是不成呢?”

老刀把子淡淡道:”你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损失,你本来就已应该是个死人。”陆小凤道:”你创立这幽灵山庄,就是为了要找人来替你冒险?”老刀把子道:”到这里来的人,本来都已应该死过-次,再死一次又何妨?”陆小凤道:”死过一次的人,也许更怕死。”

老刀把子同意这-点,”可是在这里躲着,跟死有什么分别?”陆小凤叹了口气。他承认分别的确不大。

老刀把子刀锋般的目光在竹整后盯着他,”你愿不愿意在这里耽一辈子?”陆小凤立刻摇头。

陆小凤道:”除了我们外,这里还有三十七位客人,你好像都已见过,你看出了什么?”陆小凤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老刀把子显然很满意,”你当然看不出的,因为大家的棱角都已被磨圆”看起来都是很平凡庸碌的人。”陆小凤道:”其实呢?”

老刀把子道:”能到这里来的,每个人都是好手,每个人都有段辉煌的历史,都跟你一样不甘寂寞,谁也不愿意在这里耽-辈子。”他的声音很愉快,”大家唯-能重见天日的机会,就是做成这件事。

陆小凤终于问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老刀把子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道:”很快是什么时候?”

老刀把子道:”就是现在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钟声响起,老刀把子站起来,声音更愉快,”可是我们一定要先吃饭,今天中午这顿饭我保证你一定会满意的。”菜很多,酒却很少,者刀把子显然希望每个人都保持清醒。

可是他自己却喝了用金樽装着的大半杯波斯葡萄酒,后来居然还添了一次。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看他喝酒。

“对他来说,今天一定是个大日子,”陆小凤心里在想:”为了等这一天,他一定已等了很久。”大家都在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却吃得很少,大部分都没有喝酒。

所以陆小凤就可以多喝一点,然后才能以愉快的眼神去打量这些人。

虽然大家穿的都是宽大保守的长袍,在大厅里阴暗的光线下看来,还是有几个人显得比较触目。

一个是长着满脸金钱癣的壮汉,两杯酒喝下去,就使得他脸上每块癣看来都像是枚发亮的铜钱。

一个人紫面长髯,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戏台上的关公,-个人脑满肠肥,肚子球一般凸出来,一个人相貌严肃,就像坐在刑堂上的法史,一个满嘴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婆,吃得却比谁都多。

还有几个特别安静沉默的削瘦老人,他们令人触目,也许就因为他们沉默.除了柳青青外,年纪最轻的是个脸圆如盆,看来还像是个孩子般的小矮子,年纪最大的,就是这几个安静沉默的黑衣老人。

陆小凤试探着,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些人的来历,他第一个想到的,当然就是”金钱豹”花魁。

这个人身材高大,酒喝得不比陆小凤少,动作仿佛很迟钝,满脸的癣使他看起来显得甚至有点滑稽。

可是等到他暗器出手时,就绝不会再有人觉得滑稽了。

江南花家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暗器世家,他就是花家的嫡系子弟。

有人甚至说他的暗器功夫已可排名在天下前三名之内。

陆小凤也已注意到,他的酒喝得虽多,一双手却仍然很稳。

那个法吏般严肃的人,是不是昔年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辣手追魂”杖铁心?

那老婆婆是不是”秦岭双猿”中的母猿?只为了一颗在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异种蟠桃,就割断了他老公”圣手仙猿”娄大圣的脖子。

那几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黑衣老人是谁呢?还有那圆脸大头的小矮子?

陆小凤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柳青青正在悄悄的拉他衣角,悄悄的问”你老婆呢?”陆小凤怔了怔,才想起她问的是叶灵”听说她不见了。”柳青青道:”你想不想知道她在哪里?”

陆小凤道:”不想。”

柳青青撇了撇嘴,故意叹息,”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可是我偏要告诉你。”她声音更低,”现在她一定在水里。”

陆小凤不懂,”她怎么会在水里?你怎么知道她在水里?”柳青青道:”因为她偷了人家一件如竞鱼皮水靠,和四对分水飞鱼刺才走的。”陆小凤更吃惊,令他吃惊的有两件事:水靠和鱼刺不一定要在水里才有用,在沼泽的烂泥里也同样用得着。

叶灵是不是找她姐姐去了?她怎么会知道沼泽里发生的那些事。

如意水靠和飞鱼刺是江湖中很有名的水中利器,属于一个很有名的人。

“飞鱼岛主”于还不但名动七海,在中原武林也很有名,不但水性极高,剑法也不弱。

这个人如果还没有死,如果也在这里,应该也很触目。

可是陆小凤并没有发现他。

柳青青还在等他的反应,所以一直没有开口。

陆小凤沉吟着,终于问道:”这件事老刀把子知不知道?”柳青青笑了笑,道:”这里好像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叶灵去找她姐姐,难道也是老刀把子授意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叶雪的行踪?

陆小凤没有再问别的。闪为他忽然发现有个人已无声无息的到了他们身后。

他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张没有脸的脸,赫然正是那从不露面的勾魂使者。

大厅里气氛更沉重严肃,大家对这个没有脸的人仿佛都有些畏惧。

他没有坐下,只是动也不动的站在老刀把子身后。

他腰上佩着剑。

形式古雅的剑鞘上,有七个刀疤般的印子,本来上面显然镶着有珠玉宝石。

这是不是武当派中,唯有掌门人才能佩带的七里宝剑!

就在这时,海奇阔忽然站起来,用洪钟般的声音宣布:”天雷行动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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