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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画堂花烛顷刻生春 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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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接着上回。话表送亲太太褚大娘子扶着何玉凤姑娘上了轿,他便出来忙忙上车,从庄园东墙一带绕向前门而来。

    到了那座大门,只见门外结彩悬灯,迎门设六曲围屏,垂几重绣幕,屏开孔雀,幕展东风。桌儿上摆列名花,安排宝鼎,当中摆着迎门盅儿。说不尽那醁酒频斟,琥珀光摇金灿烂;琼卮高挹,葡萄香泛碧琉璃。

    褚大娘子才下了车,进得门来,早见公子迎门跪着,手擎台盏,在那里敬酒。他满脸堆欢,双手接过酒来,说道:“大爷,请起来,我可禁当不起啊!”公子道:“大姐姐这个称呼法,我越发不敢起来了。”他才嘻嘻的笑道:“你瞧你这个淘气法儿!我磨不过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来我才喝呢。”说罢,连饮了三杯迎门喜酒,又深深向公子道了一个万福。

    两旁许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着华忠笑,笑得华忠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坦然无事的扶了个婆儿一路进来,早见安老爷迎过前厅相见。那边远远的还站着一群华冠鲜服的少年,在那里低言悄语的指点说笑。他料是讲究他,他益发慢条斯理,得意洋洋,俏摆春风,谈笑自若。不一时,穿过前厅,到了二门,安太太合几家晚辈亲戚本家都迎出来。那时舅太太合张亲家太太在那边送了姑娘,也便从角门过前面来。大家把新亲让进上房,归坐献茶,彼此闲话,等候花轿到门。

    踅回来再讲新人坐在花轿上,但听得大吹大擂,弦管嘈杂,闷在轿子里,因是娘吩咐的不许揭那盖头,动也不敢动他一动。走了也有一会,正在盼到,只听得噶啦啦一片声音,两挂千头百子旺鞭放得振地价响,鼓手便像是一对对站住,想是到了门了。接着便听得许多人叫道:“开门!”里面却静悄悄的不听得有人答应。姑娘纳闷道:“怎么使心用计劳神费力的抬了来,又关上门不准进去呢?”叫了一会,那门仍然不开。

    听得又是先前那个人高声说道:

    “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来,福地上住。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吱喽喽两扇大门开放,前面花灯鼓乐一队队进去。轿子才进门,只听那满天星金钱嶒楞呛啷撒得来连声不断。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轿夫前后招护了一声落平,好像不曾进屋子,便把轿子放下了。姑娘听了听,鼓乐齐住,又听不见个人声儿了,心里又跳起来。

    你道这轿子为何在当院子里就放下了?原来安老爷自从读《左传》的时候,便觉得时尚风气不古,这先配而后祖,断不是个正礼,所以自己家里这桩事,要拜过天地祖先,然后才入洞房。姑娘那里晓得这原故。

    忽然静悄悄半天,只听得一声弓弦响,哧的就是一箭,从轿子左边儿射过去;接着便是第二箭,又从轿子右边射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又是第三箭,却正正的射在轿框上,噔的一声,把枝箭碰回去了。姑娘暗想:“这可不是件事!怎么拿着活人好好儿的当鹄子办起来了?”大约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他那接镖的手段。早听得轿旁念道:“伏以:

    彩舆安稳护流苏,云淡风和月上初。

    宝烛双辉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

    拦门第三请,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一时两旁鼓乐齐奏,便听得有许多妇女声音围近轿前,拔了葱管儿,掀开轿帘儿,去了扶手板儿,却是褚大娘子、张姑娘带着一对喜娘儿请新人下轿。姑娘左右扶定了两个喜娘儿,下了轿,只觉脚底下踹得软囊囊的,想是铺的红毡子。又听那人赞道:“请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么,及至赞到那个“跪”字,只觉自己上首有个人咈哧咈哧的已经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随着他跪下。赞道“叩首”,也就随着他磕头。原来姑娘平日也看过《聊斋志异》,此时心里忽然想起,说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传》,说那个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这桩事挤住了,竟自叫人没法儿!”

    一时拜罢平身,又听得人赞道:“上堂遥拜祖先。”那张、褚两个引着喜娘儿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层台阶儿,过了一道门槛儿,走了几步,又听旁边仍照前一样的赞唱两跪六叩起来。

    又听得赞道:“请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儿媳拜见。”紧接着又赞了一句道:“揭去红巾。”便听安太太那里嘱咐公子道:“阿哥,你可慢慢儿的。”姑娘在盖头里低着头看着地下,只见眼前来了一双靴子脚,又见张姑娘一手拈起个盖头角儿,一手把着新郎的手,用一根红纸裹的新秤杆儿,把那块盖头往上只一挑,挑下来。姑娘好眼亮啊!

    那时正是十月天气,夜长昼短,酉未戌初,正是上灯的时候。姑娘微抬了抬眼皮儿一看,只见满屋里香气氤氲,灯光璀璨,那屋子却不是照摆玉器摊子洋货铺似的那样摆法,只有些名书古画,周鼎商彝,一一的位置不俗。几家女眷都在东间。两旁也摆着几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着几个服饰鲜明的仆妇。早见公公、婆婆在中堂安了两张罗汉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旁边却站着一个方巾襇衫、十字披红、金花插帽、满脸酸文、一嘴尖团字儿的一个人。原来那人是宛平县学从南冒考落第的一个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广人稠,馆地难找,便学了这桩傧相礼生的生意糊口。方才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嚷了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才得去了盖头,又听他赞道:“新郎,新妇叩见父母翁姑。”那时因是老爷、太太坐在那里受礼,便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让到东间坐下。这里地下铺下拜毯,安龙媒居中,何玉凤在左随着,张金凤在右陪着,三个人听着那礼生的赞唱跪拜仪节行礼。

    安老爷、安太太左顾右盼,真个是好个佳儿,好双佳妇!

    老夫妻只乐得眉飞色舞,笑逐颜开的连连点头,只说:“起来!起来!”三个人平身站起。礼生又赞道:“跪。”三个人又齐齐跪下。听他赞道:“请堂上致词赐答。”只听安老爷说道:“你三个人这段姻缘,真是天作之合。玉格从此更该奋志读书上进,两个媳妇便要同心理纪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才不负上天这段慈恩、我两老人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亲你公公这话说的很是。从来说‘功名出于闺阁’,只要你们两个一心劝着他读书上进,只怕比个严些的师傅还中用呢。等他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拉了翰林,你两个再一个人给我们抱上两个孙孙,那时候不但你各人对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儿可就都算安家的万代功臣了。”因回头合安老爷说道:“老爷,还有一说。今日这何姑娘占了个上首,一则是他第一天进门,二则也是张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后叫他们不分彼此,都是一样。老爷想是不是?”安老爷道:“正该如此。当日娥皇、女英又何曾听得他分过个彼此?讲到家庭,自然以玉凤媳妇为长;讲到封赠,自然以金凤媳妇为先。至于他房帏以内,在他夫妻姊妹三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两个老人家可以不复过问矣。”这位老先生真酸了个有样儿!不知怎的,听他这路的话儿不觉讨厌。

    闲话休提,说书要紧。却说安老爷、安太太说完了话,礼生又赞道:“叩首。谢过父母翁姑。兴。”三个人起来。又听他赞道:“夫妻相见。”褚大娘子早过来同喜娘儿招护了何姑娘,张姑娘便同那个喜娘儿招护了公子,男东女西,对面站着。两个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对对光儿,只是围着一屋子的人,只得到一齐低下头去。礼生赞道:“新人万福。新贵答揖。成双揖。成双万福。跪。夫妻交拜。成双拜。”两个人如仪的行了礼。又赞道:“姊妹相见。双双万福。”褚大娘子见张姑娘没人儿招护,忙着过来悄悄合张姑娘道:“我来给你当个喜娘儿罢。”张姑娘倒臊了个小脸通红,便转到下首,向何玉凤深深道了个万福,尊声:“姐姐。”何玉凤也顶礼相还,低低的叫声:“妹妹。”礼生又赞道:“夫妻姊妹连环同见。”他姊妹两个又同向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还礼。安老夫妻看了,只欢喜得连说“有趣”,相顾而乐。礼生赞道:“新人新贵行绾结同心礼。”早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手里牵着丈许长两匹结在一处的红绿彩绸,两头儿各绾着个同心彩结,递给两个喜娘儿。东边这人便把这头儿绾在安公子左手,西边那人便把那头儿绾在何小姐右手。褚大娘子便从桌上抱过一个用红绢五色线扎着口的鎏金宝瓶,交何小姐左手抱着。张姑娘又送过一个拴彩绸的青铜圆镜子来,交公子右手向新娘照着。交代停当,只听那礼生念道:“伏以:

    一堂喜气溢门阑,美玉精金信有缘;

    三十三天天上客,龙飞凤舞到人间。

    联成并蒂良缘,定是百年佳耦。绵绵瓜瓞,代代簪缨。红丝彩帛,掌灯送入洞房。”礼成,礼生告退。

    安老爷一面犒赏礼生。早见檐下对对红灯引路,张姑娘带着个喜娘儿扶了新郎,擎着那面镜子,手绾彩帛,引着新娘。新娘抱着那个宝瓶,一步步的随行。庭前止了大乐,那些乐工止吹着笙管笛箫,弹着三弦,敲着鼓板,口里高唱“画筵开处风光好”的一套喜词儿,直送到游廊东院那所新洞房去。

    姑娘一进洞房,早看见摆满一分妆奁,凡是应有的,公婆都给办得齐齐整整。进了东间,但觉烛辉宝炬,香爇沉檀,翡翠衾温,鸳鸯帐暖。妆台边倚着那杆称心如意的新秤,挑着龙凤盖头;两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团圝宝砚。这个当儿,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进新房,张太太又属相不对,忌他,便留在上房张罗,自己也赶过新房来,帮着褚大娘子合张姑娘料理。进门便放下金盏银台,行交杯合卺礼。接着扣铜盆,吃子孙饽饽,放捧盒,挑长寿面。吃完了,便搭衣襟,倒宝瓶,对坐成双,金钱撒帐。但觉洞房中欢声满耳,喜气扬眉。莫讲把何玉凤支使得眼花缭乱,连张金凤在淮安过门时,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这番热闹。

    褚大娘子本是淘气的人,遇见这等有兴的事,益发一团精神,有说有笑。一时大礼告成,他便合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当完了,请罢,外边吃茶。”公子笑着才出得屋门,只见从外进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在此贺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麦舟。乌大爷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带查南粮去了,不得来,打发他兄弟托明阿托二爷来。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吴侍郎的令侄,还有安公子两三个同案秀才,连老少二位程师爷、张乐世、褚一官。除了邓九公、安老爷不曾进来,一共倒有十几个人,都进来闹房。内中梅公子本是个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轻淘气,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捉住,说:“龙媒,那里跑?我只问你有多大艳福!有了张家嫂夫人这等一位尤物,也就尽你消受了,‘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如今又按图求骏,两美并收。你只顾躲在温柔乡里,外面酒也不给我们斟一杯,茶也不替我们送一盏,礼上可讲得去?没有别的,且把帽子摘下来,让我打你几个脑凿子再讲,竟顾不得你那新人怎的个怜卿爱卿了!”

    公子羞的两颊绯红,只想要跑,那几个少年也围上来。内中乌大爷的令弟说道:“你们只看龙媒今日作了新郎,这两道眉儿,一副脸儿,益发显得风流俊俏,这大约就叫作‘龙凤呈祥’了!”管子金说:“那里是‘龙凤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郎’给他敷的份,定是那‘雌张敞’给他画了眉!你们不信,只闻他这身香味儿,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气?”

    梅公子听了,便上前按着他脸闻个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个一拳那个一拳的,嬲的真真无地缝儿可钻。金凤姑娘在屋里听得真切,只在那里含羞而笑。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这闹房的旧风气,心里想道:“这班人怎的这等尖酸可恶!”又不好问得。落后还是老程师爷听不过了,说:“诸位兄台,不差啥点罢。龙媒大礼告成,也让他出去见见老翁。”

    众人那里肯依?张老是向这位一个揖,向那位一个揖,只是讨情。还亏褚一官力大,把个公子生夺硬抢的救护下来,出了房门,一溜烟跑了。众人道:“新郎跑了,我们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时安太太合张姑娘早躲在西间,众人向洞房里一拥而进。屋里只有褚大娘子在床上伴着新人,地下便是两个嬷嬷、两个喜娘儿在那里伺候。两个喜娘儿是久惯在行的,见众人进来,便一齐向前拦住道:“各位老爷、少爷,新人辛苦了,免闹房罢。”众人也不听他,一窝蜂向床跟前奔去。内中一个喜娘是个扬州人,才得二十来岁,倒也一点点一双小脚儿,他只顾上头扎煞着两只手拦众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个一靴子脚踹在他小脚儿上,只见他皱着眉裂着嘴,抱着脚嚷道:“嗳哟喂,痛煞哉!我的菩萨,怎的这等蠢啥!”

    褚大娘子见众人围在床前,忙的横着两只胳膊护住姑娘。

    他一眼看见了褚一官,便拿他扎了个筏子,说道:“你也来了?好哇!你们要看新人,只顾看,也是两条眉毛,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瞧手不能,我告诉你们,也是十个指头,可不能一般儿齐。瞧脚更不能,我也告诉你们,拿营造尺量,不够三寸。你众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着挨个三拳两脚的再去。我这一撒手儿,姑娘可就来了!”众人一听,说:“那可来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轰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这里赏了两个喜娘儿,派人去款待他酒饭,一面叫人要了点心汤来,让新人吃。又有舅太太给他弄下可吃的东西,一并送进去。安太太便让了褚大娘子过去赴席。新房只留下两个嬷嬷同晋升媳妇。因随缘儿媳妇是三个月的双身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儿老蓝四个人伺候。新房里头这阵忙,邓九公合安老爷在外面早已一坛儿半绍兴酒过了手了。老程师爷是喝得当面还席,合衣而卧。一班少年另有两席,还不曾散。只有张亲家老爷只管在席上坐着,却一会儿这里看看火烛,又去那里看看门户,但有家人们没空儿吃饭的,他便在那里替他们照料,因此那些家人无不感激他,益加敬爱他,不敢一毫轻慢。

    一时内外饭罢,更鼓初交,那些亲友也有预先在附近庙里找下下处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邓九公是吃完了饭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课,绕着弯儿走了会子,便到东书房睡了。安老爷就托张亲家老爷招护公子进去,张老把他送到上房。这日舅太太合张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对面三间住下,为是多个人照料。安太太见公子进来,叫张金凤先去招护姑娘。

    却说姑娘因是拜过堂的,安太太便不教他一定在床里坐,也搭着姑娘不会盘腿儿,床里边儿坐不惯,只在床沿上坐着。

    大家去吃饭的那个当儿,屋里只有几个婆儿嬷嬷,姑娘无可多谈,且不便多谈。晓得干娘已经过来了,心下却十分欢喜,便叫戴嬷嬷说:“嬷嬷,你快把娘请来,说我想他老人家了。”

    戴嬷嬷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进不来呀,明日早起就见着了。”姑娘一听,心里想道:“是呀,有这一说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见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紧的话,这句话又不好叫人去传说。如今娘既不好进来,我又不好出去,事在无法,我只得还是拿定方才轿子里想的那个老主意罢。”

    你道这姑娘有甚的飞签火票紧要话从轿子里闹到此时?他在轿子里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来他正为他臂上那点“守宫砂”起见,论起他这点“守宫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节,玉洁冰清,想着这世是无意姻缘定了。这话除了他自己明白,平日从不曾给人看过。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亲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证明这点东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胜天,不知不觉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来了。此时事过一想,倒十分后悔。自己觉道:“今早千不合万不合,不合教大家看这点印记!假如我不说明这话,大家断不得知。如今是扬幡擂鼓,弄到人家都知道了,都看见了,倘然这些女眷们不论那一时、那个人提起来,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儿,那时我却把个‘有诗为证’的东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了。——别人犹可,只这小金凤儿,虽说我只比他大两岁,我可合他充了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见他?再说褚大姐姐又是个淘气精、促狭鬼,他万一撒开了一怄我,我一辈子从不曾输过嘴的人,又叫我合他说甚么?”

    这是姑娘“飞来峰”的心事,直到坐上轿子,才想起来要合娘要个主意,已是来不及了。因此在轿子里自己打个牢不可破的主意。及至此时好容易娘来了,心中有些活动,所以急于要见见娘,偏又见不着面儿,便觉道一想红,二想黑,越发把那个老主意拿铁了。要问他那个老主意,更是可怜!依然是合他们磨它子,打着磨到那里是那里,明日再讲明日的话。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却没管。只是这位姑娘怎的又会这么知古今儿也似的呢?他又怎的懂得那“守宫砂”的原由呢?难道他还有那读史书的学问不成?这话不必这等凿四方眼儿,他纵不曾读过史书,难道连《天雨花》上的左仪贞他也不知道不成?

    话休絮烦。却说姑娘正在心里盘算,恰好张金凤从上房过来,说:“半日在那边张罗打发饭,没陪姐姐,姐姐还吃点儿甚么不吃?”姑娘此时肚子里不差甚么是分儿了,便说:“不吃了。”张姑娘又告诉他今日公婆怎的欢喜,大家怎的高兴,邓九太爷喝了多少酒,褚大姐姐也喝的脸红红的了。姑娘倒也合他欢天喜地的闲谈。

    正谈的热闹,人回:“太太过来了。”只见太太扶着公子进来。玉凤姑娘也恭恭敬敬合婆婆说了几句话,又倒了一碗茶,装了一袋烟。太太坐了片刻,便合三人说道:“咱们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罢。”张金凤答应一声。太太便站起来说:“我过南屋里找你舅母合亲家太太去,你三口儿都不许出来了。”又合张姑娘说:“你招护姐姐罢,也不用过去,我回来也就安歇了。”说着,到南屋转了一转,便过上房去不提。

    这里张姑娘便让公子在靠妆台一张桌儿上首坐了,他姊妹两个对面相陪。一对新人是不吃烟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又给张姑娘装了袋烟来。公子此时是春来天上,喜上眉梢,乐不可支,倒觉满脸周身有些不大合折儿。无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出戏,自然得说几句门面话儿,便合何玉凤道:“再不想我合姐姐悦来店一面之缘,会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恩,岳父、岳母的默佑,也亏你妹子从中周旋。从此你我三个人须要倡随和睦,同心合力侍奉双亲,答报天恩,也好慰岳父母于地下!”公子这几句开门炮儿,自觉来的冠冕堂皇,姑娘没有不应酬两句的。不想姑娘只整着个脸儿,一声儿不言语。张金凤道:“姐姐,合人家说话呀!”姑娘倒转过脸来合他笑笑。公子一看,这没落儿呀!只得又说道:“便是你两个当日无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联,作了同床姐妹。岂不是造化无心,姻缘有定!”

    张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说了这些句了,开谈哪!怎么发起讪来了呢?”姑娘仍是瞅着他笑笑,不合公子答话。张金凤怕羞了新郎,只得说道:“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罢。”

    说着,便叫两个嬷嬷烛燃双辉,香添百合,又叫花铃儿、柳条儿两个侍儿在西间屋里伺候大爷换衣裳,公子起身过去。那柳条儿是服侍惯了的,花铃儿今日是初次服侍大爷,未免有些羞羞惭惭,不甚得劲儿。

    这边张姑娘便让新人方便,自己服侍他卸了妆,便吃着袋烟同他坐在床沿上合他谈心。谈了几句,悄悄的在他耳边又不知说些甚么,那玉凤姑娘一一的点头答应。及至听到这番悄悄儿的话,立刻把脸一整,便嚷起来道:“嗳?那你可是白说了!”张姑娘听了,两只小眼睛儿一愣,心里说:“这是甚么话?挤到这会子了,怎么说白说了呢?”正待合他再讲,公子早从那屋里换完衣裳,穿着件一裹圆儿,戴着顶小帽子,靸着双鞋过来。张姑娘只得把话掩住。

    一时,两个嬷嬷进和合汤,备盥漱水。张姑娘便催新郎给新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贵荣华,都插在东南墙角上。因又嘱咐说道:“姐姐,方才听见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明早过来给姐姐道喜。”说着,才待举步,姑娘一把拉住他道:“你不准走!”张姑娘生怕惹出他的累赘来,一面甩脱了袖子就走,一面回头笑向新娘道:“屈尊成礼。”笑向新郎道:“勉力报恩。”又拱了拱手,向他二人同道:“暂且失陪,明日再会。”说着,便笑嘻嘻的把门带上去了。

    张金凤这一走,姑娘这才离开那张床,索性过挨桌子那边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们睡罢。”说了两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题目来正言相劝,说道:“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却不想二位老人家为你我两个费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劳乏了这几日,岂有此时还劳老人家悬念之理?”

    说了半日,姑娘却也不着恼,也不嫌烦,只是给你个老不开口。公子被他磨的干转,只得自己劝自己说:“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娇羞故态,我不搀他过来,他怎好自己走上床去?”一面想着,便走到姑娘跟前,搀住姑娘的手腕子,嘴里才说得个“姐姐请睡,不要作难”,一句没说完,姑娘只把腕子轻轻儿的往怀里一带,公子早立脚不稳,一个扑虎儿往前一扑,险些就要磕在那铜盆架上咧!只见姑娘抬起一只小脚儿来,把那脚面一绷,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个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盘杠子似的盘了半日,才站起来,笑道:“怎么又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了?”姑娘到底不作一声儿,索兴躲到挨门儿一张杌子上,靠门坐着。

    这边两个新人在新房里乍来乍去,如蛱蝶穿花;欲即欲离,似蜻蜓点水。只苦了张金凤自听了姑娘那“可是白说了”的一句话,捏着两把汗,只恐把一番好事变作一片战场,打将起来。坐在西屋里,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过去听听,又恐这班仆妇丫鬟不如其中的底理深情,转觉外观不雅。没奈何,带了两个嬷嬷,悄地里站在窗前听了半日,不闻声息,忽然听得新郎嗤的一声笑将起来。

    你道他因甚的笑将起来?原来他因被这位新娘磨得没法儿了,心想,这要不作一篇偏锋文章,大约断入不了这位大宗师的眼。便站在当地向姑娘说道:“你只把身子赖在这两扇门上,大约今日是不放心这两扇门。果然如此,我倒给你出个主意,你索兴开开门出去。”不想这句话才把新姑娘的话逼出来。他把头一抬,眉一挑,眼一睁,说:“啊?你叫我出了这门到那里去?”

    公子道:“你出这屋门,便出房门,出了房门,便出院门,出了院门,便出大门。”姑娘益发着恼。说道;“你嗯待轰我出大门去?我是公婆娶来的,我妹子请来的,只怕你轰我不动!”公子道:“非轰也。你出了大门,便向正东青龙方,奔东南巽地,那里有我家一个大大的场院,场院里有高高的一座土台儿,土台儿上有深深的一眼井……”

    姑娘不觉大怒,说道:“唗!安龙媒,我平日何等侍你,亏了你那些儿?今日才得进门,坏了你家那桩事?你叫我去跳井?”公子道:“少安无躁,往下再听。那口井边也埋着一个碌碡,那碌碡上也有个关眼儿。你还用你那两个小指头儿扣住那关眼儿,把他提了来,顶上这两扇门,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觉了。”姑娘听了这话,追想前情,回思旧景,眉头儿一逗,腮颊儿一红,不觉变嗔为喜,嫣焉一笑。只就这一笑里,二人便同入罗帏,成就了百年大礼。

    张金凤听到这里,先默默的念了一声:“我那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碌碡哇!可够了我的了!”

    列公,你看这位姑娘的磨劲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酬了素志,还得了个佳妇;安龙媒、张金凤虽然被他磨了一场,到底一慰亲心而得艳妻,一被贤名而得腻友;便是那邓家父女以至佟舅太太,或破资财成义举,或劳心力尽亲情,也倒底算交下了一个人,作完了一桩事。只可怜那作《儿女英雄传》的燕北闲人,这事与他何干?却累他一丸墨是磨灭了,一枝笔是磨秃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从这书的第四回《未路穷途幸逢侠女》起,被他没日没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才磨得《宝砚雕弓完成大礼》。咳!百岁光阴有限,一生事业无穷。那燕北闲人果然生来的闲身闲心,现成的闲茶闲饭,闲得没事作,教他弄这闲笔墨,消这闲岁月倒也罢了,想来他也该作得些些事业,爱个小小声名,也须女嫁男婚,也须穿衣吃饭。却都不许他作,偏偏的要他作个闲人。闲人之为闲人,苦矣!倘然不亏这等一磨,却叫他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张金凤听得一对新人双双就寝,才觉出两只小脚儿站了个生疼,连忙扶了个人过上房去见公婆。那时褚大娘子合几家亲族女眷都已分头安睡,只有那为儿孙作马牛的一双老人家还在那里闲谈静候。张姑娘把话悄悄的回了婆婆,他两老才得放心。张姑娘也就回房,还招护了母亲、舅母,然后就寝。

    一宿晚景提过,次日便是筵席。才交五鼓,张姑娘便起来梳洗妆饰,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绣带翩跹。一切完毕,正要过去请新郎起来,早见公子笑吟吟过这屋里来,张姑娘连忙起来道喜。公子道:“与卿同之。”又道:“闲话休提,你且给我梳了辫子,好让我急急的洗脸穿衣,去禀知父母,请二位老人家欢喜放心。”张姑娘道:“正该如此。只是我得张罗姐姐去了,你叫嬷嬷给你梳罢。”公子道:“无论谁梳都使得。

    我见过父母,还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难道我还好照娶你的时候,只作新姑爷,诸事惊动老人家不成?”说着,忙忙梳洗。

    张姑娘便过新房去请新娘起来。才一揭帐子,看见新娘早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张姑娘先敛衽万福,说道:“姐姐可大喜了!”只见玉凤姑娘一把拉住他道:“好妹妹,你今日可断不许怄我了!回来你还得嘱咐嘱咐褚大姐姐,你们闹的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怄我,我可就急了!”张金凤道:“不是怄姐姐,这叫个床第之间,不失夫妻姊妹之礼。便是褚大姐姐见了也要道喜的,他如何肯怄你?”说着让他下了床,伺候的人叠起被褥。

    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奶奶吃梳头酒来了。”舅太太那时早已起来,急于要进房看干女儿,因等个齐全人[齐全人:指父母、公婆、丈夫俱在的有福女人]踩过门,自己才好进去。见褚大娘子来了,便也同张太太随后进来。姑娘此时见了娘,倒也没甚么可商量的了。只见满耳朵里一片叫姑奶奶的声音,也听不出谁是谁来。一时看着这些人,虽是这等亲热相关,想起自己父母不在跟前,不觉性动于中,情发于外,一阵伤心落泪;再转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这等人家,奉着这样公婆,随着这样夫婿,又多着这样一个有情有义同意合心的张家妹子,不知何等欢喜!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来。舅太太忙劝道:“姑奶奶,今日可哭不得!回来哭得眼睛桃儿似的,人家笑话。”

    姑娘听得人家要笑话了,才止悲不语。大家应酬了几句吉祥话,张太太道:“我见着姑奶奶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他又往那里去?原来这桩喜事安太太算来算去,只请得出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张亲家太太这么三位新亲来,女家倒占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么算怎么两下里都是单儿。然则安老爷这样一个旧家,这请不出十位八位新亲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层原故:第一层,这桩事,安老爷恐姑娘的性儿拿不定,不知这日究意办得成办不成,并不曾通知亲友,连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内侄媳并本家晚辈,都合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层,这位张太太论远近,本就该请他作男家新亲才是正理,并且还虑到他作了女家新亲,真要闹到《送亲演礼》,打起牙把骨来,可就不成事了,何况他还是啖白饭呢;第三层,从来著书的道理,那怕稗官说部,借题目作文章,便灿然可观,填人数凑热闹,便索然无味。所以燕北闲人这部《儿女英雄传》,自始至终止这一个题目,止这几个人物。便是安老爷、安太太再请上几个旁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那燕北闲人作起书来,也一定照孔夫子删《诗》《书》、修《春秋》的例,给他删除了去。此张亲家太太见着姑奶奶所以就走的原委也。按下不表。

    却说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鬓角略给他缴了几线,修整了修整,妆饰起来。大家看了,真个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他吃了东西,便上上下下花团锦簇围随了出来。出门迈鞍子,过火盆,迎喜神,避太岁,便出了那座游廊屏门。

    俗语讲的再不错:“是亲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姑娘此时便一心惦记公婆,想去请安。不想出得那座门,前面两个引路的仆妇便引了顺着游廊一直往后去。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小院门,才进院门,便闻得有一阵烟火油酱气。姑娘心想:“怎么才出门儿就把我引到这么个地方儿来了?”一进房门,只见一个连二灶上弄着大旺的火,上面坐着个翻开的铁锅,地下站着几个衣饰齐整的仆妇,又有个四十余岁鲇鱼脚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蓝布衫儿,戴朵红石榴花儿,鼓着俩大奶膀子,腆着个大肚子,叉着八字脚儿,笑呵呵的跪下,说:“请大奶奶安哪!”姑娘这才明白,原来是公婆的内厨房。

    只见伺候的仆妇在灶前点烛上香,地下铺好了红毡子,便请拜灶君。二位新人行礼起来,那个胖女人就拿过一把柴火来,说:“请奶奶添火。”又舀过半瓢净水来。说:“请奶奶添汤。”

    随有众仆妇给他拉着衣服,搂着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往后要把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他道:“古者,妇人主中馈者也。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之外,连那平钉堆绣扎拉扣都是第二桩事。”所以定要把这“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两句文章作足了。

    这里添过水火,张姑娘便请姑娘出来,跟着前引那两个仆妇,也不知怎的转弯抹角走了会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门儿。姑娘一看,对面便是昨日在那里上轿的那个所在,想道:“怎么我不曾见公婆,倒又先引到我此地来呢?”只见前面那两个仆妇不进这座门,却引了往东走,进了那座大祠堂门。原来昨日是遥拜祖先,还不曾行庙见礼。一进门,早见安老爷、安太太在院子里肃恭将事的伺候,教儿妇两个在院子望空先拜过宗祠,然后老夫妻俩领了他们进祠堂叩见老太爷、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带见之意。行过了礼,姑娘上前问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爷道:“论今日却不是你回门的日期,既到了这里,自然该同你女婿过那边,到亲家老爷、亲家太太神主前磕个头去才是。”姑娘答应一声,随了大家过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家。

    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过头,自然不免伤感,只得以礼制情,便忙忙的回来。才到上房,便有两个女人捧着两副新红捧盒在廊下伺候。姑娘进门见过翁姑,那两个便端进盒子来,张姑娘帮他打开。姑娘一看,只见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五个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黄闷肉,一碟榛子,一碟枣儿,一碟栗子;那一个里面是香啧啧热腾腾的两碗热汤儿面。姑娘纳闷道:“大清早起,这可怎么吃得到一块儿呢?”原来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这点儿吃食作了姑娘的“开箱礼”。

    且住,这话益发奇了!便是姑娘娘家无人,不曾给公婆预备开箱的东西,止把邓九公帮箱的金银绸缎用些,也充得数了。这位水心先生却意不在此。他讲得是《礼记》上:“古者,妇人之贽,惟榛,脯、脩、枣、栗。”脯,鲜肉也;脩,干肉也。所以命公子给媳妇装了三碟干果子,又配上这两碟肉腥,就算了玉凤姑娘见公婆的贽见,以为必该如此而行,才合古礼。这同前回叫公子抱只鹅去谢妆,是一副板印下来的。

    那两碗热汤儿面,便是玉凤姑娘方才添的那一炉子火那一锅水煮的。但是热汤儿面又怎么算得羹汤呢?要作碗三鲜汤、十锦羹吃着,岂不比面爽口入脏些?他讲得的是:“羹汤者,有汤饼之遗意存焉。”古无“面”字,凡是面食一概都叫作“饼”。今之热汤儿面,即古之汤饼也。所以如今小儿洗三下面,古为之“汤饼会”。今日这两碗面,保不定还有个“我家的媳妇儿会赶面,赶到锅里团团转”的秘典在里头呢!这是安老爷一番考据工夫。

    却说姑娘见公婆家的规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两荤三素的五碟吃食献上去,摆成一个梅花式,然后捧着面先进公公,后进婆婆。安老爷十分得意,便向太太道:“太太,我们倒要亨用他这点敬意。”安太太只不过挑了两三箸面,夹了一片火腿。安老爷却就着那五样佳肴,把一碗面忒儿喽忒儿喽吃了个干净,还满脸堆欢向玉凤姑娘说了一句:“媳妇,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说:“姑老爷,你可怄死我了!也没说你们二位为这个媳妇儿费了多少心多少事,连个活计也不叫他递,枣儿栗子的闹起,请姑娘拜姐姐来的。我这里给我们姑娘备了点儿东西。”说着,便叫人搭过两个小方盘儿来。

    一个里头是一顶帽头儿,一匣家作活计,一双男靴,一双靸脚儿鞋,两双袜子。一个里头放着两个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着圣手摘蓝的金簪子,那手里却拈的是一个小小金九连环;一匣是一双汗浸子玉蒲镯。其余也是一匣家作活计,一双女靴,一双鞋,两双袜子。便叫姑娘分递了公婆。安太太见舅母这等用心精细,十分欢喜,说:“这可是个会疼女孩儿的!”

    舅太太也笑道:“妞妞手儿拙,也不会作个好活计,亲家太太慢慢儿的调理他罢。”说的大合姑太太的意。安老爷却是碍于亲情,不得不收,心里还以为事不师古,终非经道。

    这个当儿,安太太便把那枝九连环从匣屉儿上抽下来,就戴在头上。因叫了声:“长姐儿呢?”只见走过一个丫鬟来,长得细条条儿的一个高挑儿身子,生得黑糁糁儿的一个圆脸盘儿,两个重眼皮儿,颇得人意。太太吩咐他说:“你把我那个匣儿拿来。”那丫鬟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拿了一个锦匣子来。

    打开,里头却是一枝雁钗,一双金镯子。

    太太嘴里正吃着烟,便点头儿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烟袋递给那丫鬟,张姑娘便过来用簪子挑开那匣屉儿上的绷线儿。只听太太说道:“我这枝簪子是一对儿,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他一枝,也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样又打了一对,如今给你。”因说:“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姑娘便弯着腰低下头去,请婆婆给戴好了。太太又给他换上那双镯子,便拉着他细瞧了瞧手,搭讪着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点“守宫砂”。可煞作怪,连些影子也没了!太太十分欢喜,望着两个媳妇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道:“啧,啧,啧,真是一对儿好孩子!”姑娘谢过婆婆。

    安老爷见太太赏了媳妇拜礼,便满面正气拈着小胡子儿叫道:“来,把我给大奶奶那分东西拿来。”只听伺候的人大家答应了一声,抬过一个大方盘来,上面盖着块大红挖单。老爷便说道:“媳妇过来。以你这样好媳妇,我岂不知赏你几件奇珍宝玩?但今日是你为妇之始,用这些俗物,非礼也。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姑娘便撤去那个红挖单。姑娘一看,只见方盘里摆的是一条堂布手巾,一条粗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分火石火链片儿,一把子取灯儿,一块磨刀石。又有一个小红布口袋,里头不知装着甚么。张姑娘从口袋里拿出来,却是一个针扎儿装着针,一个线板儿绕着线。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可糊涂死我了!”正在纳闷,又不好问。安老爷便说道:“大约你不解这几件东西的用意。那《礼记》上《内则》有云:‘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縰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觹、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方粗布便叫作‘帨’,湿了用洗家伙的。这块堂布叫作‘纷’,干着用擦家伙的。这大小两把锥子叫作‘大觹’‘小觹’,是开个瓶口儿匣盖儿用的。那磨刀石便叫作‘刀砺’,伺候公婆吃饭磨刀片肉用的。那火链片儿代‘金燧’用,取灯儿代‘木燧’用,为生火用的。这两件东西还是从权,论理,那‘金燧’一定要用火镜儿向日光取火,‘木燧’一定要用钻向树上取火。所以古人春取榆柳,夏取枣杏,夏季取桑柘,秋取柞楢,冬取槐檀。如今我这庄园树木也不全,再说遇着个阴天,那火镜儿也着实不便,所以我才给你备了这火链、取灯儿两桩东西。那口袋叫作‘縏袠’里面装针的便是‘箴管’,绕线的便是‘线纩’,为是给公婆缝缝联联用的。一共九件东西。这是作媳妇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日,断断给你备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备这一分赏你。按着古礼,媳妇每日谒见翁姑,这些东西还该随身佩带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带在身上,大家必哗以为怪,只好通权达变,放在手下备用罢。然而此等大礼却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应叩谢。

    当下满屋里的人,只有太太支应着回答,其余亲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无一不掩口而笑。老爷依然一副正经面孔。再不想这套话倒把位见过世面的舅太太听进去了,说:“哦,照姑老爷这么说起来,这不就是咱们如今带的那个‘密鸦密罕丰库’[密鸦密罕丰库:满语,打扮用的手巾],叫白了,叫他妈妈儿手巾上的那分东西吗?”

    原来这件东西是有出典的。老爷再想不到谈了半天,谈出这么一个知己来了,乐得一手拍膝,说道:“然!可见我讲的不是无本之谈。那‘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话,便叫作‘彩帨’,帨,即手巾也。只是如今弄到用起缂绣绸缎手巾来,连那些东西也都用金银珠宝成做,这便是数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题本意了。”

    新娘听公公讲完了这篇考据,才一一的接见亲族,俗叫作“分大小儿”。第一位便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去请进来,只见老头儿腆着胸脯儿,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当地,说:“免了罢。”安老爷道:“如何使得!还得请老兄台坐下受礼。”

    说着,便让他坐下。两个新人过来行礼。磕到第二个头,他早起身过来,拉起公子说:“老贤侄,姑爷、姑奶奶都请起。

    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着,便回手在怀里掏了半日,掏出一个大锦袱子来,打开,里面是个青玉莲花宝月瓶,四角有四个孩子单腿跪着扛着那瓶,算作足儿,还有个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道:“你瞧这个瓶,愿你阖家平平安安的。上头这几朵莲花,愿他姐妹俩和和气气的,再照这四个娃娃的数儿,每人给你父母抱俩孙孙。这件东西有个名儿,叫作‘四海升平’。老贤侄,你将来作了大官,南征北讨,给万岁爷家出点子力,戴个红顶子,给你老爷子、老太太扬扬名,风光风光,好不好?你可别瞧着这玉情儿不怎么样,年代儿有了,这还是我抓周儿那天我老老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的比我岁数儿还大!”你说这还要怎么吉祥!安老爷连忙叫公子合两个媳妇谢过。安太太也道:“能够都照九大爷的话就好了。”他道:“一定能!一定能!”说着,出外去了。

    这里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礼。舅太太给的是现作的几件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是女儿给备的四半个尺头,褚大娘是缂绣领面儿、挽袖褪袖儿、膝裤之类,都送了见面礼。其余都是平辈,不肯受礼,止彼此一见而已。

    外面邓、张、褚三位是昨日赴过男筵席的了,今日里面便摆起女筵席来。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张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递过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过三巡,汤添二道,大家便认真吃起饭来。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日,依然不肯开斋,想他必有所待。吃过了饭,舅太太站起来道:“亲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礼儿等摆果子了。我可得张罗我们姑爷、姑奶奶的圆饭去了。”说着,便过新房去。

    那里炕上早齐齐整整摆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让安公子、何小姐上面并肩坐了,自己合张姑娘东西面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刘郎,何小姐是司空见惯,倒也用不着十分羞涩,便举案齐眉,同吃了一顿饭。至此吉礼告成。他三人从此问安视膳,戈雁听鸡;卿绣侬吟,妇随夫唱。

    天下那里有这样的人家,这般的乐事?岂还算不得个欢喜团圆?不道那燕北闲人还有大半部文章,这《儿女英雄传》才演到第三番结束。这正是:

    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八回完)

第十三章 归里主婚 观庙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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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航船,在汹涌的洋面上险些被风浪掀翻,一旦抵达港口,便觉安全,坦然;孩子在外受人凌辱,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常常委屈得放声大哭;千禽日暮回巢,万兽黄昏归穴,它们的巢穴并非都那样安全、温暖和甜蜜,但却俱都喜气洋洋,因为这是它们自己的家;太阳早晨喷薄出山,中午热似火球,日行八万里而不知疲倦,将无限的光和热慷慨地洒向人间,赐福于万物,傍晚落山,依然是红彤彤的笑脸,夕照描绘着美好,晚霞染红了天边,毫无凄凉悲哀之感,因为这是它应得的归宿。孔子率弟子在齐近三年,这是颠簸的三年,被凌辱的三年。如今在苍茫的暮色中回到了曲阜,尽管如今的鲁国依然是“危邦”、“乱世”,乱糟糟的程度较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一踏上这块滚烫的土地就觉得心安和快慰,因为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乡啊!……

    孔子的家不仅是温暖的,而且是炽热的。他是这个家庭的星星,有了他,这个家庭才灿烂明亮;他是这个家庭的月亮,有了他,这个家庭才和谐美好;他是这个家的太阳,全家人都星月般地围绕着他转,他是这个家庭的主宰者。这里有他忠厚的哥哥,贤慧的嫂子,可爱而美丽的妻子。还有二十三岁的侄子子蔑,英俊萧洒,业已成婚;二十二岁的侄女无加,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调皮的伯鱼已经十八岁了,亭亭玉立,像一支出水的荷箭;十六岁的女儿无违更加文静贤淑。三年的时间是短暂的,然而从迅速成长的晚辈看,又似乎是漫长的,后生催人老啊!孔子突然归家,像春天来到这块小小的天地,顿时天变暖了,风变薰了,地变绿了–一派复苏,活跃和生机。全家大小又像一团火,灼烤着他,燃烧着他,融化着他,使他忘记了苦恼、忧虑和不安。一连数日,这个家都像滚沸的肉锅,冒着蒸腾的热气,温暖和馨香笼罩着每一个家庭成员。

    静谧的深夜,孔子的房间依然闪着明亮的灯光,夫妻对灯而坐,妻子正在向丈夫娓娓地讲述着别后的一切,有喜,有悲,有爱,也有恨。孔子感激多年来妻子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辛劳和做出的贡献,他站起身,绕过几案,与妻子并肩而坐,将妻子揽在怀里,借着跳动的灯光端详着妻子的面容,像花烛夜第一次端详着这位远离家乡的宋女那样。当他发现妻子鬓角上那根根白发,心就像第一次发现母亲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衰老时那样紧缩。自己抛家舍业,别妻离子流浪在外,三年来却一无所成,理想依然像烟雾笼罩的大海那样迷茫,而妻子却被家庭重负压得像母亲那样过早衰老,这怎能不使他感到内疚和不安呢?他尽力驱赶着心灵上的阴影,隐匿着感情上的忧郁,使妻子这个久别重逢之夜过得更愉快些,更幸福些……

    第二天早晨,孔子梳洗完毕,顾不得吃早点便去见季平子。鲁宫内,文武百官待立,季平子坐在鲁昭公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他更胖了,显得臃肿,象征着权力的玉项链勒进了肉里。孔子对季平子深深一揖说:“孔丘拜见冢宰。”

    季平子笑容可掬,他显得异乎寻常的宽宏和大度,仿佛三年前的激烈争斗并不存在。他哈哈地笑着说:“夫子何必多礼。三年不见,夫子可好?”

    孔子回答说:“托冢宰之福,孔丘赴齐,学业稍有长进。”

    “哦?夫子学有所进,想必又有高见教我?”

    “冢宰,孔丘听说,商之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故他人少有怨恨。”

    季平子的眼睛又眯缝起来了:“是吗?……”

    “国君乃一国之主,冢宰身居万人之上,丘不敢以下犯 上,妄议是非。然冢宰若能心胸豁达,迎回国君,岂不与伯夷、叔齐齐名?”

    季平子冷冷一笑,慢慢解开脖子上的玉项链。玉项链闪着晶莹的光,显得很神圣。半天,他眯着眼说:“夫子,你以为季平子定要执此临时之政吗?百官推举,不得已而为之啊!

    诸位王公大臣俱在,有愿为者,意如情愿相让!”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孟懿子的脸上现出了为夫子担心的神色。季平子一摆手说:“夫子,你不是常为民请命吗?你可遍访鲁国朝野上下,看我季平子执政三年,政绩如何。”季平子说得很激动,面色微红,“我季平子勤于国事,对国对民一片赤诚,此心唯天可表!”

    “既如此辛劳,何不谓国君回朝理政呢?”孔子反驳说。

    季平子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若是我不愿意呢?”

    孟懿子赶紧向孔子递眼色:“老师……”

    孔子视而不见,神色坚定地说:“若是冢宰不肯,请将孔丘放逐于郓城。”

    季平子一阵冷笑之后说:“三年前夫子去鲁适齐,是谁放逐的呢?如今归还故里,又是谁请来的呢?既要追随国君,就该自齐返郓,何必要回曲阜呢?”

    孔子被问得语塞……季平子忽然“哈哈”大笑说:“迂夫子,好一个迂夫子!也罢,念你一片忠心,请夫子帮意如往郓城请回国君。”

    其实,季平子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前次齐军抵达郓城,他下令郓城宰开城犒师,迎接昭公归国。但鲁昭公对往事耿耿于怀,执意不肯。如今往请,自然还是那个结局。他赏玩着手中的玉项链,忽然叹了口气说:“汝以为,此乃权力之象征吗?非也,此乃绞索耳。”

    “不知冢宰将带多少人马前往?”孔子试探着问。

    “迎接国君归位,何需人马?”季平子说,“你我两人两车足矣。”

    鲁昭公老得很快,三年不见,他的鬓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足见其度日如年的艰辛与痛苦。尽管如此,他却不肯委曲求全,态度仍然很坚决,人也很固执。听了孔子的一番近似游说式的劝谏后,他果决地说:“爱卿不必多言,寡人与季氏誓不两立,宁可客死异乡,决不再当傀儡,受治于人!……”

    孔子碰了一鼻子灰。季平子心中暗喜,他感谢孔丘的劝谏,郓城一行洗雪了自己的全部罪名。回到曲阜后,季平子不无讥讽地对孔子说:“国君不肯恕罪,意如心中疼如刀绞。

    夫子,您今后将作何打算呢?”

    孔子低头沉思。他想,如今鲁国政不在君而在大夫,大夫之政在陪臣,陪臣执国命。虽自己早想出仕,急于出仕,以便施展才干,实现抱负,但决不能同这些权臣同流合污。半晌,他坚定地说:“广收弟子,重振杏坛!”

    初冬季节,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粗壮的树枝,挺拔的树干向人们显示着它的勃勃生气;粗糙的皮肤告诉人们它的年龄和资格。夜里落过一场初雪,满树银花盛开,满林琼镶玉雕。孔子一早来到杏坛,抚摸着似乎带有温馨的树干,仰望着满树洁白的花朵–纯净的花,坚贞的花,遥望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不禁心中思潮翻滚。这天下,这世道,能像茫茫白雪一样纯洁该有多好啊!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孔子在心里默念着:下吧,使劲地下吧,让洁白和无瑕覆盖一切污秽和杂质吧!……

    弟子们陆续来到杏坛,开始清扫坛边积雪,因为今日又有众多学生来此拜师入门。

    阙里街东侧有一条偏僻简陋的小巷,破旧的茅草房拥挤不堪。陋巷尽头一所茅屋内走出父子二人,他们衣衫单薄,踏着积雪兴致勃勃地前进,这便是颜路带着他的儿子颜回。这颜回长得很文弱,长方型的脸膛上眉毛长而淡,但却天庭饱满,鼻直口方,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放射着智慧的光。此刻,他蹦蹦跳跳地跑在父亲的前边,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雪地上留下了他一行弯弯曲曲的脚印……

    杏坛之上,委贽行礼拜师入门的仪式开始了。七岁的颜回模仿着前边几位师兄的模样,手捧一只贽雉,恭恭敬敬地走上杏坛。正在这时,一个年龄同他差不多的富家子弟,身着华丽的服饰,手里捧着十只又肥又大的贽雉,趾高气扬地擦着颜回的肩膀抢到了前边。这位富家子弟名端木赐,字子贡,卫(河南)人,现随其父经商在鲁,其父是曲阜城中的富商大贾。此人语言机敏,极有辩才。子贡轻蔑地瞥了瞥颜回手里的那干巴巴的小贽雉,撇撇嘴说:“难道这样的贽礼也能拿得出手吗?”

    颜回神态自若地说:“老师没有规定贽礼的数量,大概就为了让你同我这样的人都能拿出贽礼之意吧。”

    子贡无言以对。他虽是小小年纪,但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谁能辩过他。他并不甘心,挑剔地打量着颜回,又问:

    “看你面黄肌瘦,定然身患疾病。”

    颜回说:“我听人说,无财产者曰贫,无学识者才谓病。我是贫,而非病也。”

    子贡闹了个大红脸。所有的人都愣怔怔地望着这位七岁的孩童。

    颜回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向孔子磕头拜师。

    孔子望着颜回,感慨地在心里说:“自从为师开坛讲学以来,这第一弟子的位置就一直空着,难道是上天让我虚位以待吗?难道就是在等这个小小的颜回吗?……”

    后来若干年后,颜回果然成为孔门“德行科”的第一人,也真的成为孔门第一弟子。

    从这时起,直到五十岁出仕中都宰以前,孔子集中精力办教育,还结合教学实践,作着修订《诗》、《书》、《礼》、《乐》等著作的准备工作。这是孔子从事教育活动的第二个时期。这个时期前来拜师的弟子除山东境内的齐、鲁外,还有从楚(湖北)、晋(山西)、秦(陕西)、陈(河南)、吴(江苏)所属各地慕名而来的,几乎遍及当时主要的各诸侯国。颜回和子贡、还有冉求,仲弓、闵子赛、宰予、公冶长等,都是这一时期师事孔子的有代表性的弟子。

    这一天,孔子讲完课从杏坛回到家中,只见嫂子和妻子俱都满脸阴沉,十分不悦。孔子忙问原因。嫂子叹息着说:“非是嫂子批评二弟的不是,你整天忙于教育他人子女,对自己的子女却不闻不问……”

    嫂子的批评很使孔子纳闷,自己对伯鱼和孔蔑一样在抓紧教育,望子成龙,怎么能说不闻不问呢?

    妻子插嘴说:“两个女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得替她们操点心呀!……”

    嫂子接着说:“是呀,无加已二十二岁,二弟在齐三年,登门提亲者无数。可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无二弟的话,我们怎好妄自做主呢?望二弟从诸多弟子中择贤者二人,分别与两个女儿婚配。”

    经嫂子和妻子提醒,孔子才恍然大悟,那无加确实到了成婚的年龄,是自己没尽到做长辈的责任,难怪嫂子批评。经过深思熟虑,孔子决定选择公冶长作女婿;南宫敬叔原配已亡故,正欲续弦,将无加嫁南宫适为妻。事情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地决定了。

    深夜,孔子从书房回到卧室,见妻子在嘤嘤哭泣,从那红肿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哭了很久,哭得很伤心。不用问,孔子便知道妻子是因给女儿选择的配偶不称心而伤心落泪,便耐心地劝慰她。孔子告诉妻子,公冶长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青年,他道德高尚,能忍辱负重,而且才智过人。至于他曾经蹲过监狱,那并不是他的过错。公冶长能识鸟语。一次独自赶路,只听空中有一只飞鸟唱道:“公冶长,山前有头老乌羊,你吃肉来我喝汤。”他辨明了鸟语,径往前走,果然见到草地上有一只不系绳索的黑羊在吃草。于是他深信了鸟语,认为是只野羊,欲将其赶回家去宰杀。可是半路上遇见了羊的失主,硬说他是偷羊的贼,便拉着他去告官。那昏庸的狗官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公冶长押进了南监。后经人保释,不久便清洗了罪名。

    听着丈夫的叙述,亓官氏停止了啜泣,张着泪汪汪的眼睛诘问孔子道:“那南宫敬叔就不及公冶长聪明贤德吗?”

    孔子回答说:“南宫敬叔言行非常谨慎,鲁昭公在位,国内平治,他能久居大夫之位;待到昭公逃亡,国内扰乱,他能安居国内,不遭刑戮,德才当均在公冶长之上。”

    “既如此,又有万贯家产,何不将女儿无违嫁他呢?”妻子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丈夫回答。

    听了妻子的责问,孔子心中颇为不快,但仍耐心地解释说:“此乃量才择配。侄女无加的才与貌,均在女儿无违之上,理应嫁的丈夫优于无违。再者,南宫敬叔系续娶,前妻尚留下一双儿女,需拉扯成人。无违刚满十六岁,自己尚孩子气十足,怎能担起母亲之重担?无加年岁已大,嫁南宫敬叔,可胜此任。”

    亓官氏被丈夫说服了,默默地点着头,脸羞得似晚霞一般红。

    在孔子崇拜的政治家中,除了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还有吴国的季札。委札是吴王梦的第四个儿子,因他在兄弟四个中最贤,所以梦欲将君位传给他,但他坚决不肯接受,于是传给了大儿子。老大还想让给老四,季札还是不肯,后来老大死时便传给了老二,心想这样兄弟相传,终会传到老四。可是老二、老三先后去世,季札又躲开了,于是老三的儿子继了位,这就是吴王僚。季札奉王僚之命出使楚、齐、晋、鲁、秦等大国,并随身带着长子毅,准备到鲁国来拜孔子为师,不想毅在齐暴病而亡,葬于嬴、博(临近鲁境的齐地)之间。孔子得到消息,率部分弟子前往吊祭观葬。只见死者穿着随身的衣服,草草成殓,悬棺而葬。季札袒露着左臂,用右手抚摸着封土,呜咽着说:“骨肉归此土,命也!魂气则无所不至,自当归去。”整个葬礼极其马虎。事后有的弟子责备季札葬子这样草率从事,不合礼制。孔子说:“季札乃吴王之叔,丧子礼应从丰棺殓。只因奉命聘使,不当挈子同行。不幸爱子客死异乡,只好草草殓葬。看他最后悲号三声,心中无限悲痛,此乃’礼不足而哀有余‘,哀子于父使命未毕而客死,丧葬以从简为合礼。”

    季札出使未归,国内发生了政变。老大的儿子光对老三的儿子僚继君位不服气,便收买刺客专诸刺杀王僚。专诸扮作厨师,在一次宴会中把短剑藏在烧好的鱼里,上菜时将王僚刺杀了,光夺取了王位,这就是吴王阖庐。季札闻讯从国外赶了回来,但他不是回来争夺王位,而是为了吊祭已死的吴王僚–他的侄儿。然后,他便到自己的封地延陵(现在江苏武城县)去,永不从政。

    季札对人很讲信义。他出使途经徐国(在现在安徽泗县北),徐国国君很喜欢他佩带的宝剑,但却不好意思开口。季札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使臣者不能无佩剑,便决定待出使完毕后再将剑送给他。当季札吊祭王僚后赴徐赠剑时,徐国国君却亡故了。季札便把宝剑解下,挂在墓旁的树上。于是当地便流传了这样一首歌谣:

    延陵季子啊,

    他真念旧;

    宝剑值千金呵,

    他挂在坟丘。

    据说孔子对季札十分敬重,后来季札死了,孔子给他题了墓碑。这块碑上的字,是唯一的被保存下来的孔子的书法。

    公元前514年,孔子三十八岁。鲁昭公看着齐无意帮他复国,又流亡到晋国,居住在乾侯。这也是晏婴有意将这个包袱推给了晋国,因为鲁国依靠晋国,便对齐是个无形的威胁。

    晋国魏舒(魏献子)执政,消灭了祁氏和羊舌氏,将他们所占的土地划分为十个县,选派贤能之士为县宰,其中包括自己的儿子。孔子对魏舒的做法十分赞赏,说魏子之举“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

    第二年冬天,晋国的赵鞅和荀寅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在铁鼎上。孔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怒发上冲冠,倒背双手在屋内踱来踱去,自言自语地说:“此乃亡国之兆,此乃亡国之兆!”在场的弟子被弄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冉求试探着问:“晋铸刑鼎,夫子何必如此恼怒?”

    孔子忿忿地说:“晋应以始封唐叔所受周武王之法度治理百姓,卿大夫各居其位,百姓自然能尊其君,畏刑法,守其职,如此以来,则贵贱相安,国有法度。晋文公率众春猎于被庐,见秩序不整,乃修唐叔旧法,谓之被庐法,并制定了官位袭爵之制,遂成中国诸侯之盟主。如今晋顷公无视祖宗之法,铸刑书于鼎,使百姓看惯了刑鼎,时起犯 法,国君何以尊贵?无尊贵怎能守业?贵贱无序怎能立国?况且范宣子之刑书作于晋文公六年春,当时三换中军元帅,贾季、箕郑作乱。如此乱世之刑书。怎可铸于鼎,作为晋之定制呢?”

    经孔子的一番讲解,弟子们不仅获得了一些刑法方面的知识,而且进一步认定:夫子的喜怒哀乐很少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仁与礼,为了天下。

    公元前510年,孔子四十二岁,鲁昭公卒于乾侯。第二年,季平子指令昭公的弟弟宋为君,是为鲁定公。

    公元前507年,孔子四十五岁。

    邾是鲁国的附庸小国,邾庄公卒,邾隐公即位,遣使来鲁向孔子请教加冠之礼。一天,孔子正在专心删《诗》,孟懿子陪着邾使前来拜访求教。孔子将竹简推于一边,热情地接待来客,分宾主坐定。邾使说明来意,孔子说:“冠礼复杂非常,世子加冠,肃立于东阶主位,醮酒于户西客位,表示敬父考。加冠三次,首次绕缁布,二次戴皮弁,三次加爵弁,冠上加字。冠礼必行于祖庙,奠酒享神,燔柴行礼,并需撞钟击鼓以奏乐,此乃敬重祖先兼示不敢自专也。”

    邾使追问道:“诸侯之等级有别,冠礼有无区别,请夫子详叙之。”

    孔子回答说:“大同而小异也。公爵加冠,以卿为宾,无介礼,公自为主,迎宾作揖,步登阶级,肃立于席之北面,飨宾行三献礼,敬酒毕,从主位东阶走下。侯、伯、子、男加冠,也是自为主,仪式相同,所异的是奠酒以后,从宾位西阶走下。公爵加冠四次,加玄冕,着祭服,冠礼既成,以币酬报宾客。”

    邾使关切地问:“邾乃人之附庸,邾君行冠礼,有无不合礼制之嫌?”

    孔子肯定地回答说:“同为诸侯,不分国之强弱大小,均可行冠礼。”

    邾使又问:“邾君欲仿王太子,制做华丽的冕冠,不知是否僭礼?”

    孔子说:“冠者,小物也,且戴于头上,虽华美不为靡,所费有限不为奢。加冠礼制王太子与诸侯无异,只须牢记礼毕之后,当走西阶宾位下退。若然从立之东阶主位下退,便是失礼。至于冠之华贵,趁家之有无,算不得僭礼。”

    围绕着冠礼,邾使与孟懿子又请教了许多问题,诸如天子未冠时即位,待到冠年是否需补冠礼?诸侯之冠与天子有何不同?加冠之礼从何时开始?第一次为何必加缁布之冠?夏商周三代的王冠为何异样?等等,孔子都予以详细解答,那邾使像刚出牢狱的囚徒一样,顿觉心胸大开,眼前敞亮,获得了自由。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又如久饿之人饱餐一顿美味那样心满意足。孟懿子是陪客的,自然也有酒醇饭香之感。揖别时,邾使千恩万谢,恋恋不舍离去。

    公元前506年,孔子四十六岁。

    孔鲤自幼聪明颖悟,才智过人,加以他是夫子的独生爱子,所以同学们都宠着他,久而久之便滋长了骄傲自满的情绪,常常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还有一班弟子,因拜于孔子门墙便自命不凡,往往出言不逊。这一切,孔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没有婆婆妈妈地唠叨批评。忽一日,孔子带领孔鲤及几个弟子去观鲁桓公太庙。他们来到一尊神像前,这儿有一个倾斜着的青铜容器。孔子问孔鲤和弟子们:“孰知此器之名?”

    孔鲤和同学们围绕着这个稀罕玩艺转来转去,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全都摇头不语。

    孔子并不急于公布答案,半天才说:“鲤呀,你去提桶水来。”

    孔鲤找庙祝借了水桶,提过一桶水来。孔子命令道:“将水慢慢注入器内,大家详察其变化。”

    孔鲤遵命将水慢慢倒入器内,当注水一半,它便渐渐端正起来。可是,当孔鲤向器内注满水时,器则翻倒,满满一器水反扣下来,洒得满地皆是。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发笑,有的纳闷,有的省悟。孔子说:“汝辈继续思考,待我问时回答。”

    孔鲤与同学们都在认真思考,在心里作着答案。孔子要求学生回答问题,不仅要正,而且需准。片刻之后,孔子问道:“鲤啊,此器告诉人们何种道理?”

    孔鲤脱口而出说:“满则覆。”

    回答是准确的,孔子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部分不解其意的学生听了孔鲤的回答,也都恍然大悟了。孔子告诉大家,此器名叫宥坐之欹器,原是放在天子座旁,作为警诫用的。因鲁是周公封地,所以也同洛邑周天子太庙一样设有宥坐之欹器。孔子说:“此宥坐之欹器告诫人们,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天下无满而不覆者!聪明圣智,需守之以愚;功破天下,需守之以让;勇力抚世,需守之以怯;富有四海,需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孔鲤和同学们听了孔子的一番训诫,人人脸有愧色,明白了夫子突然带他们来观太庙的原因和目的。

    正在这时,司马牛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老,老师,不,不好了,一男一女吵,吵架,来,来请夫子评理……”

    孔子说:“司马牛,有话慢慢讲。”

    司马牛接着说:“那女的是个寡,寡妇,男的是个鳏、鳏棍,寡妇雨夜去敲鳏棍的门,鳏棍不开,两个便、便吵起来了,来找老师评,评理。老师快,快回去看看吧!……”

    于是不等参观完毕,孔子便匆匆带领弟子们赶了回去。

太平广记 – 卷第四百五十五 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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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直方

唐咸通庚寅岁,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燕民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洎直方之嗣事也,出绮绔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酣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集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罝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耶?”其僭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直方至东都,既不自新,而慢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攫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薄涉儒术,而数不中春官选,乃退游于山川之上,以击鞠挥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绍介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畋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丱僮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去。出长夏门则微霰初零,由阙塞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弋之获甚夥。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冬意。及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雀噪烟暝,莫知所如。隐隐闻洛城暮钟,但彷徨于樵径古陌之上。俄而山川暗然,若一鼓将半,长望间,有炬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到则乔林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待旦。(“旦”原作“且”,据明抄本改。)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应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无见让。”阍曰:“此乃南海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唯闺闱中人耳,岂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蜜炬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侧听所,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座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美者。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族,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常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凤凰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唯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清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计;三星委照,唯恐不扬。倘获托彼强宗,眷以嘉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自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苹蘩之敬,知琴瑟之和。唯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叶夙心。上京飞书,路且不遥;百两陈礼,事亦非僭。忻慰孔多,倾瞩而已。”知古罄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唯待休旨。”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晕,室若云迷。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拜。时则月沈当庭,实为良夜。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诮曰:“岂有缝掖之士,而服短后之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假之于与所游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叱曰:“夫人差事,宿客乃张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音叱曰:“火急逐出,无启寇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从,秉猛炬,曳白棓而登阶。知古恇儴,趠(明抄本“趠”作“趋”。)于庭中,四顾逊谢,詈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未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去。遥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比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遥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羽者,享以卮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至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密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蕴荷锸,且掘且燻。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罥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归。(出《三水小牍》)

【译文】

唐代咸通年间的庚寅年,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上书请允许履行朝见皇上的礼仪,皇上特下诏书答应了他。先前,张家世代主宰燕地,燕地的百姓世世代代蒙受张家的恩惠。对到燕昭黄金台来的嘉宾礼节周到,对易水上的壮士尽力安抚,土地肥沃,兵多将广。朝廷也常常姑息迁就,直到张直方继承了父亲的职务。这个人出生于富贵家庭,地位在地方长官之上,不曾把人民的喜悦和忧愁放在心上。却在家里尽情地饮酒,在野外无节制地捕猎,戴着皮冠打猎,动则就是巨大的赏钱,对身边的仆人也表现出特殊的宠爱。到了晚年三军将士表现出了极大不满,张直方的心里才稍稍有点不安宁,他身边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于是全家向西到京城去,懿宗皇帝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张直方飞苍鹰跑黄犬,不去尽巡察的职责。往往在通道上安设捕兽的网,就连狗和猪也剩不下。如果奴仆有不如意的,立刻就杀死他。有的人说:“在京都之内,不可随意杀人。”张直方的母亲说:“还有比我的儿子更尊贵的吧?”他们的犯 上行为不是很清楚吗。因此谏官列出张直方的罪状上书给皇帝,要求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审查,皇上不忍心对他施加刑罚,于是降职担任燕王府司马,让他分担洛阳军队的事务。张直方到了东都,既不改过自新,却更加放肆地到处游玩。洛阳的四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看见了,都认识他,一定成群地鸣叫长嗥着离开他。有个叫王知古的人,是东诸侯的贡士,虽然涉略过儒家学说,却多次没有被礼部擢为进士,于是回家去到山水之间游玩,把击球喝酒当做正事,在南邻和北里之间到处游玩,到这时才有人把他介绍给张直方。张直方把他请来,亲眼看见了他的伶牙利齿,不自觉地身子就移到座席前面去了,从此天天互相在一起玩耍。壬辰年冬季十一月,王知古曾经早起,只见屋里没有烟火,愁云布满了天空,静悄悄地令人心里不自在。就徒步走向张直方的府第去,就见张直方急匆匆地出来,正准备去打猎。对王知古说:“能跟我们一块去吗?”王知古因为天太冷脸上有困难的表情,张直方回头对幼僮说:“取一个黑色的短袍来。”就请王知古穿上,王知古在短袍外面又加上一件深色衣服,就并排骑马出发。出长夏门时还零星地下着小雪花,到阙塞时密雪象下雨似的,于是渡过伊水又向东南走,走过万安山的北面山坡,途中射猎的收获很多。用羽觞喝酒,吃烧兔肉,一点也不觉得有寒冬的样子。等到天开雪停,太阳也将要落山了,忽然有只大狐狸在王知古的马头前面跑过去,王知古趁着酒兴去追赶,追了几里路没也追上,反而和打猎的伙伴走失了。不一会儿,雀乱叫云雾蒙蒙,不知自己到了哪里。隐隐地听见洛城日暮的钟声,只是在山中小路和古老的柏树之间走来走去,不一会山川变黑暗了,好象是一更天左右,远远地望去,看见有个很明亮的火炬,就靠着积雪的光亮走向火炬。又走了好象十多里,到了就见乔木林树枝交叉着,有扇红色大门开在中间,白色的墙壁延伸出去,真象是朝廷的住宅一样。王知古到门前下马,准备就在这里等待天亮。不久,马晃动缰绳的声音,被守门人觉察了,隔着大门问是谁。王知古回答说:“我是成周贡士太原人王知古,今天早晨有个隐居的朋友准备回到崆峒山旧居去,我在伊水边上为他饯行,承受不了这离别酒,就扯着衣袖告别,马跑起来,就不能止住,迷失道路来到这里,天一放亮就走,请不要责备我。”守门人说:“这里是南海副使崔中丞的,主人最近接到天书到京城去了,公子又跟随着军师西征去了,这里只有女人了,怎能让你久留在这里呢?我不敢决定是走还是留下,请让我传达到女主人那里去。”王知古虽然担心,自己一想已经半夜了,离开这儿到哪里去呢?于是两手合抱恭敬地站着等待。不一会儿,有人拿着蜜蜡自里面走来,打开了门锁,领着保母出来,王知古走上前行礼,仍然述说其中原因,保母说:“夫人传话说,主人和公子都不在家,照礼法没有请客人进门的道理。可是我们住的地方与大山大泽相通,是豺狼出没嗥叫的地方,如果硬是拒绝你,那就是看见别人落水而不伸手相救。请你住到外厅,明天再走吧。”王知古说了道谢,跟保母进去了,路过的重重门户和侧厅等地方,梁柱拱顶,十分宽敞,帷帐幕布鲜艳华美,点着银灯,摆设了绮丽的座席,让知古坐在上面,喝了三巡酒,又摆上很多菜肴,豹胎肥鱼,穷尽了水中陆上的美味,保母也时时来劝酒。吃完饭,保母又问王知古的家世和当官的亲属,以及内外的姻亲,王知古全都说了。保母说:“你穿着高耸的服装戴着官帽,金玉美质,奇特的风度,既年青,又行为端正,这实在是贤淑美女的好丈夫。女主人有个十分钟爱的小女儿,快成年了,经常托人做媒,为女儿寻找好配偶,今天是什么日子,得到了一个好丈夫。潘杨两家的和好能够变成现实,凤凰结合的兆头就在眼前。不知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王知古收起笑容说:“我的文章没有金石的声音,才学不象玉石那样润泽有光彩,怎么敢去想娶妻安家?只担心我地位的低下,更不必说我这个迷路的人受到你们的宠爱,值得庆幸的是半夜里相遇,在这寓馆里聆听你的指教,使美好的气氛集中在这秦台之上。二个客人醉酒乱走迷路,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福禄寿三星却照到我的身上,唯恐自己长象太差。如果能够寄身在你们这个豪门大族之中受到保护,又把好配偶嫁给我,那是我平生的志愿,竟然全在这里遇上了吗?”保母很喜欢,开着玩笑进里面去禀报给主母,又出来传达女主人的意见说:“你自从进了我们崔家大门,实在是表现出了你的美德,献出了苹蘩一样的敬意,懂得琴瑟谐和的道理。只是怀念那年龄小而柔弱的少女,想让她与一个高尚的人婚配,蒙你慷慨地答应,却也了却了我平素的心愿。往京城里寄封信给主人,路还不算很远,要你一百两银子的聘礼也不算过分,我感到很是欣慰,多嘱咐你几句罢了。”王知古严肃地行礼回答说:“我是小虫和沙土一类微不足道的东西,按道理应当湮没无闻,可是你们这个钟鸣鼎食的高贵家庭,竟蒙受你们看得起,就象是一碗清水,洒在扫净的土地上。黄鹤伸长脖子,野鸭子快步疾走,全听你们的安排。”说完,王知古又行了一个礼。保母又对他开玩笑说:“等到那一天,打扮得花团锦簇的新娘子准备脱下衣服,梳妆匣子完全打开,镜子里的人脸象月亮有晕一样迷人,洞房里象雾缭绕一样令人目眩,这个时候,你还会想到我吗?”王知古道谢说:“以凡人的身份来到神仙的府第,从地下登上天河,不是有人举荐,谁能自己给自己作中间人?我应当永远铭记你高尚的心灵,就象带子束在身上,一辈子也不忘记,佩带着与人周旋。”又行礼致谢。这时就见月光直接照在院子里,实在是个好夜晚。保母请王知古脱下衣服休息,脱下麻衣,里面的黑袍露出来,保母讽刺地说:“难道有贵族而穿后身短的衣服吗?”王知古道歉说:“这件衣服是向经常在一块游玩的熟人借的,本来不是我自己的衣服。”又问是向谁借的。回答说:“是卢龙张直方仆射借给我的。”保母忽然吃惊地叫着跌在地上。脸色象死灰一样。站起来以后,也不回头看就走进后宅去了。远远地就听大声的叱骂说:“夫人你的事情办错了,来求宿的是张直方一类人。”又听夫人的声音叱责说:“火急地赶他走,不要引来仇敌。”于是婢女和僮仆成群地跟从着,拿着大火炬,拖着白木棒走上台阶,王知古惶恐不安,跳到庭院里,向四面望着道歉,咒骂声纷纷传来,仅仅能走出门来。才出门,已经关上大门,上了门栓,还听到不停的喧哗声。王知古惊诧地站在道的东面,自己在那里长久地叹气。又在残破的围墙边,找回了自己的马,就骑马离开了。远远地看见大火象燎原一样,于是连提缰绳跑去,到了一个地方,就见征调的和租用的车正在喂牛和生火做饭。问这是什么地方,则是伊水东面,草店的南面。又枕着马鞍打了个盹,有一顿饭的时间因受震动才清醒过来。心情稍稍安定,就在大道上扬鞭飞驰,等赶到都门,已有张直方的好几个骑士来寻他了。远远地走到张直方的府第,看见张直方以后,王知古却气闷得说不出话。张直方安慰他,坐下以后才说了夜里遇到的怪事。张直方站起来拍着大腿说:“山中的鬼怪,也知人间有张直方吗?”先让王知古休息,又召了几十个人,都是善于打猎的人,让他们吃猪肉喝足酒,与王知古又出南门,到了万安的北面,王知古在前面当向导。残雪中马的足迹很清楚,一直通向柏树林。到里面一看,石碑棺木在荒山坡上乱扔着,在密林中有打柴割草的残迹,中间排着十多个大坟墓,都是狐狸野兔的洞穴,坟下面有走出来小路。于是张直方命令在四周张开网罗,张满弓弩等待着,在网罗以内,就捆乱麻点火,带着锹镐挖洞,一边挖一边用烟火熏。不一会儿,大群狐狸突然跑出来,有焦头烂额的,有被网缠住的,有跟着弓弦声被射中的,总计捉了大小一百多只狐狸,就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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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谨

道士张谨者,好符法,学虽苦而无成。尝客游至华阴市,见卖瓜者,买而食之。旁有老父,谨觉其饥色,取以遗之。累食百余,谨知其异,奉之愈敬。将去,谓谨曰:“吾土地之神也,感子之意,有以相报。”因出一编书曰:“此禁狐魅之术也,宜勤行之。”谨受之,父亦不见。尔日,宿近县村中,闻其家有女子啼呼,状若狂者,以问主人,对曰:“家有女,近得狂疾,每日昃,辄靓妆盛服,云召胡郎来。非不疗理,无如之何也。”谨即为书符,施檐户间。是日晚间,檐上哭泣且骂曰:“何物道士,预他人家事!宜急去之!”谨怒呵之,良久大言曰:“吾且为奴去。”(“去”原作“矣”,据明抄本改。)遂寂然。谨复书数符,病即都差。主人遗绢数十疋以谢之。谨尝独行,既有重赍,须得傔力。停数日,忽有二奴诣(“诣”原作“请”,据明抄本改。)谨,自称曰“德儿”、归宝”。尝事崔氏,崔出官,因见舍弃,今无归矣,愿侍左右。谨纳之,二奴皆谨愿黠利,尤可凭信。谨东行,凡书囊符法,行李衣服,皆付归宝负之。将及关,归宝忽大骂曰:“以我为奴,如役汝父。”因绝走。谨骇怒逐之,其行如风,倏忽不见。既而德儿亦不见,所赍之物,皆失之矣。时秦陇用兵,关禁严急,客行无验,皆见刑戮。既不敢东度,复还主人。具以告之,主人怒曰:“宁有是事?是无厌,复将挠我耳!”因止于田夫之家,绝不供给。遂为耕夫邀与同作,昼耕夜息,疲苦备至。因憩大树下,仰见二儿曰:“吾德儿、归宝也。汝之为奴苦否?”又曰:“此符法我之书也,失之已久。今喜再获,吾岂无情于汝乎?”因掷行李还之曰:“速归,乡人待尔书符也。”即大笑而去。景得行李,复诣主人,方异之。更遗绢数疋,乃得去。自尔遂绝书符矣。(出《稽神录》)

【译文】

道士张谨,喜欢符法,学的虽然很刻苦却没有成就。曾经到华阴游历作客。看见一个卖瓜的人,就买瓜吃。旁边有个老人,张谨看出他脸有饥色,拿过瓜来送给老人吃,累计吃了一百多个瓜。张谨知道他是个异人,对他更加恭敬。即将离去时,对张谨说:“我是土地神,感谢你的心意,有个东西想用来报答你。”接着拿一本书说:“这是禁除狐魅法术,应当勤学苦练。”张谨接过书,老人也不见了。有一天,他住在近县的村中,听到这家有个女子啼哭呼喊,样子象是疯狂。因此问主人,主人说:“我家有个女儿,近来得了疯病,每天日头西斜,就搽脂抹粉穿着华丽服装,说是要召唤胡郎来。不是不给她治病,是对她的病没有办法啊。”张谨就为他写了符,贴在房檐和门上。这天晚上,房檐上有人一边哭一边骂说:“是哪个老道,管别人的家事,应当快点离开这里。”张谨愤怒地呵叱他。很久后,大声说:“我暂且为你离开这里。”就静了下来。张谨又写了几道符,病就都好了。主人家送给他十疋绢表示感谢。张谨是独身行走,既然带着重物,就须要有侍从帮着出力。停了几天,忽然有两个奴仆来见张谨,自称叫德儿和归宝,说:“曾经事奉崔氏,崔氏出去作官,我们因而被抛弃,现在没有家了,愿意在你的身边侍候你。”张谨收纳了他们。二个仆人都谨慎顺从,做事聪慧伶俐,很可以信任他们。张谨向东走,所有书袋符法、行李和衣服,都交给归宝背着,快到关口时,归宝忽然大骂说:“把我当奴仆使用,象支使你的父亲一样。”于是就跑了。张谨又惊又怒去追他,他走得象风一样,一会就不见了,不久,德儿也不见了,所携带的东西,全丢光了。这时秦陇之间正在打仗,关口查得特别严,行路的客人没有证明,全被杀了。既然不敢向东走,就又回到主人家,把事情全告诉主人了,店主人生气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不满足,又要骚扰我了。”就把张谨安排在农民家里住,也不供给他吃喝。就被农民邀请共同耕作,白天耕种,夜间休息,又累又苦到了极点。因在大树下休息,仰起头看见二个小孩说:“我们是德儿、归宝,你做奴仆苦不苦?”又说:“这本符法是我的书,丢失很久了,现在高兴又得到了书,我怎能对你无情!”于是扔下行李还给他说:“快回家,家乡的人等着你写符法呢。”就大笑着走了。已经得到行李,又去见那家主人。主人这才觉事情奇异。又赠给他几疋绢,才能离开。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写符作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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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规

唐长安昝规因丧母,又遭火,焚其家产,遂贫乏委地。儿女六人尽孩幼,规无计抚养。其妻谓规曰:“今日贫穷如此,相聚受饥寒,存活终无路也。我欲自卖身与人,求财以济君及我儿女,如何?”规曰:“我偶丧财产,今日穷厄失计。教尔如此,我实不忍。”妻再言曰:“若不如此,必尽饥冻死。”规方允之。数日,有一老父及门,规延入。言及儿女饥冻,妻欲自卖之意,老父伤念良久,乃谓规曰:“我累世家实,(明抄本“家实”作“富家”。)住蓝田下。适闻人说君家妻意,今又见君言,我今欲买君妻,奉钱十万。”规与妻皆许之。老父翌日,送钱十万,便挈规妻去。仍谓规曰:“或儿女思母之时,但携至山下访我,当令相见。”经三载后,儿女皆死,又贫乏,规乃乞食于长安。忽一日,思老父言,因往蓝田下访之。俄见一野寺,门宇华丽,状若贵人宅。守门者诘之,老父命规入。设食,兼出其妻,与规相见。其妻闻儿女皆死,大号泣,遂气绝。其老父惊走入,且大怒,拟谋害规,规亦怯惧走出,回顾已失宅所在,见其妻死于古冢前,其冢旁有穴。规乃自山下共发冢,见一老狐走出,乃知其妻为老狐所买耳。(出《奇事记》)

【译文】

唐代长安的昝规因为母亲去世,又遭了火灾,烧光了家产,生活变得贫穷困难,六个儿女全很幼小,昝规没有办法抚养。妻子对他说:“现在贫穷到这步田地,在一起生活就要挨饿受冻,最后还是没有活路。我想把自己卖给别人,得点钱财用来接济你和我的孩子们,怎么样?”昝规说:“我偶然丧失了财产,现在困窘艰难没有办法,却使你想这么做,我实在不忍心。”妻子又说:“如果不这么做,一定全都冻饿而死。”昝规才答应了她。几天后,有一个老人上门来,昝规请进屋,谈到儿女挨饿受冻,妻子要出卖自身的意思。老人伤心地思考很久,才对昝规说:“我家多少代都很富有,住在蓝田一带,刚才听别人说了你妻子的意思,现在又听见你的话,我现在想买你的妻子,给你十万钱。”昝规与妻子都应许了他。老人第二天就送来十万钱,就领昝规的妻子走了,还对昝规说:“在儿女们想念母亲的时候,只要携带着到山下找我,我会让她与你们相见。”过了三年,儿女们都死了,又穷得没办法,昝规就到长安去求乞。忽然有一天,想起老人的话,因而就去蓝田一带寻找老人。不久看见郊外有一个寺庙,门庭华丽,样子象是贵人家的住宅。守门人询问他,老人就让昝规进去。拿出吃的,并让他妻子出来,和昝规见面,他妻子听说儿女全死了,大声哭起来,哭着就断气了。那个老人急忙地跑进来,并且很生气,打算害死昝规,昝规也吓得逃了出去。回头看时已没有了住宅。只见他的妻子死在一座古坟前面,寻坟旁有洞穴,昝规就自己在山下发掘古坟,看见一只老狐狸跑出来,这才知道他的妻子被老狐狸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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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龙

骊山下有一白狐,惊挠山下人,不能去除。唐乾符中,忽一日突温泉自浴。须臾之间,云蒸雾涌,狂风大起,化一白龙,升天而去。后或阴暗,往往有人见白龙飞腾山畔。如此三年,忽有一老父,每临夜,即哭于山前。数日,人乃伺而问其故。老父曰:“我狐龙死,故哭尔。”人间之:“何以名狐龙?老父又何哭也?”老父曰:“狐龙者,自狐而成龙,三年而死。我狐龙之子也。”人又问曰:“狐何能化为龙?”老父曰:“此狐也,禀西方之正气而生,胡白色,不与众游,不与近处。狐托于骊山下千余年,后偶合于雌龙。上天知之,遂命为龙。亦犹人间自凡而成圣耳!”言讫而灭。(出《奇事记》)

【译文】

骊山下有一只白狐狸,惊扰山下的百姓,也没办法除去它。唐代乾符年间的中期,忽然有一天白狐到温泉来自己洗浴,不一会儿,水气升腾雾气翻滚,刮起一阵大风,变成一条白龙,升天而去。那以后有时遇上阴天,常常有人看见白龙在骊山的附近飞腾。这种情况连续三年。忽然有一个老人,每到天刚黑时,就在山前哭泣,哭了好几天。有人就等在那里问他哭的原因,老人说:“我的狐龙死了,所以才哭。”有人问他:“为什么叫狐龙?老人又为什么哭呢?”老人说:“狐龙,就是从狐狸变成了龙,三年就死去,我是狐龙的儿子。”有人又问:“狐为什么能变成龙?”老人说:“这只狐狸,禀受了西方的正气而出生,胡子是白色的,不与同类游玩,也不和同类接近相处。这只狐狸寄住在骊山下面已一千多年,后来偶然与雌龙交配,上天知道了这件事,就下命令让它变成龙。也就好比人类,从凡人变成圣人一样。”说完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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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渚民

江南无野狐,江北无鹧鸪,旧说也。晋天福甲辰岁,公安县沧渚村民辛家,犬逐一妇人,登木而坠,为犬啮死,乃老狐也,尾长七八尺。则正(“正”原作“止”,据明抄本改。)首之妖,江南不谓无也,但稀有耳。蜀中彭汉邛蜀绝无,唯山郡往往而有,里人号为野犬。更有黄腰,尾长头黑,腰间焦黄,或于村落鸣,则有不祥事。(出《北梦琐言》)

【译文】

长江南没有野狐狸,长江北没有鹧鸪鸟,这是旧的说法。五代晋天福年间甲辰这一年,公安县沧渚村姓辛的村民家,有只狗追逐一个妇女,爬树时掉了下来,被狗咬死,却是一只老狐狸,尾巴有七八尺长。那么,死则首必向丘穴的狐妖,江南不能说没有,只是极稀少罢了。四川中部的彭山、汉中、邛崃、蜀郡等地绝对没有,只是山里的城镇往往有这种狐狸,村里人叫做野狗。有黄色的腰,尾长头黑,腰间焦黄。有的在村落里鸣叫时,就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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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妇

《》云,狐能魅人,恐不虚矣。乡民有居近山林,民妇尝独出于林中,则有一狐,忻然摇尾,款(“款”原作“数”,据明抄本改。)步循扰(“扰”原作“优”,据明抄本改。)于妇侧,或前或后,莫能遣之。如是者为常,或闻丈夫至则远之,弦弧不能及矣。忽一日,妇与姑同入山掇蔬,狐亦潜逐之。妇姑于丛间稍相远,狐即出草中,摇尾而前,忻忻然如家犬。妇乃诱之而前,以裙裙裹之,呼其姑共击之,舁而还家。邻里竟来观之,则暝其双目,如有羞赧之状,因毙之。此虽有魅人之异,而未能变。《任氏》之说,岂虚也哉!(出《玉堂闲话》)

【译文】

《世说》上传说,狐狸能迷人,恐怕不是假话。有一家在山林附近居住的乡民,民妇曾经独身到树林中去时,就见有一只狐狸,高兴地摇着尾巴,慢慢地走近跟在妇人身边纠缠,有时在身前,有时在身后,赶不走它。象这样已经成为常事。有时听到男人来了就走开了,弓箭也射不着。忽然有一天,那个民妇与小姑一起进山采菜,狐狸也暗中跟着她们,民妇与小姑在树丛之间稍稍离得远些,狐狸就走出草从,摇着尾巴走上前来,高兴得象家养的狗。民妇就诱骗它走近前来,用裙子把它包了起来,招呼她的小姑来一起打它,然后抬着回到家里。邻居们都争着来看狐狸,狐狸就闭上双眼,象是有点害羞的样子,接着就打死了它。这只狐狸虽然有迷惑人的不寻常的行为,却不能变化。沈既济《任氏传》所述,难道是虚妄的事情吗?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四十九 诙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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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德棻 崔行功 边仁表 辛郁 尹君 裴玄本 长孙玄同 王福畤 许敬宗 高崔嵬 元晋 赵谦光 沈佺期 崔日用 裴谈 李镇恶 卢广 松寿 封抱一 尹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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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德棻

唐赵元楷与令狐德棻从驾至陕。元楷召德棻河边观砥柱,德棻不去,遂独行。及还,德棻曰:”砥柱共公作何语。”答曰:”砥柱附参承公。”德棻应声曰:”石不能言,物或凭焉。”时群公以为佳对。(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时,赵元楷和令狐德棻陪同皇帝出巡到陕。赵元楷召呼令狐德棻一块儿去黄河边观看位于河中间急流处的砥柱石,令狐德棻没有去。待到赵元楷回来后,令狐德棻问他:”砥柱石跟你都说了些什么啊?”赵元楷回答说:”砥柱石让我给你捎个信,他愿意参见侍奉你。”令狐德棻应声说:”石头不会说话,可捎来什么信物作凭证吗?”当时跟随皇上同去的其他官员们,认为这是很幽默的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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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功

唐崔行功与敬播相逐。播带榈木霸刀子,行功问播云:”此是何木。”播对曰:”是栟榈木。”行功曰:”唯问刀子,不问佩人。”(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人崔行功与敬播,互相竞争着戏谑对方。敬播佩带一把榈木把佩刀,崔行功问:”这刀把是什么木头的?”敬播回答说”是棕榈木的。”崔行功说:”我只问刀子,谁问你这个佩带刀子的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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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仁表

唐四门助教弘绰与弟子边仁表论议。弘绰义理将屈,乃高声大怒。表遂报曰:”先生闻义即怒,岂曰弘,是事皆弘。”弘又报云:”我姓即曰弘。”边又应声曰:”先生虽曰弘,义终不绰。”座下大笑,弘竟被屈而归。(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人四门学馆的助教弘绰,跟学生边仁表辩论。弘绰眼看就要理屈词穷了,于是就高声发火地喊。边仁表立即回报说:”先生听到道理就发火,怎么能叫’弘’呢?”弘绰也回敬道:”我的姓即是弘,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弘’。”边仁表又马上回报说:”先生虽然姓弘,但是道理终归不宽绰!”在座的学生听了后都大笑不止,弘绰被说得理屈词穷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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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郁

唐辛郁,管城人也,旧名太公。弱冠,遭太宗于行所。问何人,曰:”辛太公。”太宗曰:”何如旧太公。”郁曰:”旧太公,八十始遇文王。臣今适年十八,已遇陛下。过之远矣。”太宗悦,命直中书。(出《御史台记》)

【译文】

唐朝人辛郁,管城人,从前名叫太公。刚刚到二十岁的年龄,在皇上的行宫附近遇到了唐太宗。唐太宗问:”你叫什么名字?”辛郁回答说:”我叫辛太公。”唐太宗说:”跟旧太公比如何?”辛郁回答说:”旧太公,年八十得遇周文王。我今年才十八岁,就遇见了皇上,比旧太公强远去了。”唐太宗听了非常高兴,让人将辛郁安置在中书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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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君

唐杨纂。华阴人也,累迁雍州长史,吏部。纂之在雍州,司法参军尹君尝任坊州司户。省符科杜若,尹君判申曰:”坊州本无杜若,天下共知。省符忽有此科,应由读谢眺诗误。华省曹郎如此判事,不畏二十八宿向下笑人。”由是知名。及雍州司法时,有胡盗金城坊者。纂判:”京城诸胡尽禁问。”尹君不同之曰:”贼出万端,诈伪非一。亦有胡着汉帽,汉着胡靴。亦须汉里兼求,不可胡中直觅。请西市胡禁,余请不问。”纂怒不同判。遽命笔,复沉吟少选,乃判曰:”纂输一筹,余依。”太宗闻而笑曰:”朕用杨纂,闻义伏输一筹,朕伏得几筹。”(出《御史台记》)

【译文】

唐朝杨纂,华阴人,为官连续升迁雍州长史、吏部尚书。杨纂任雍州长史时,属下有个主管刑法的参军叫尹君,曾一度任坊州主管民户的官吏。当时,尚书省下达命令让坊册征收杜若税,尹君在这份命令上签署意见说:”坊州原本就不出产杜若,天下人都知道。尚书省下达的命令里忽然征收这门税,是由读晋朝人谢眺的诗造成的误会。尚书省的官吏们这样决断事情,不怕上天的二十八宿耻笑吗?”尹君由于这件事而闻名。尹君任雍州司法参军主管刑法时,有胡人偷盗金城店铺。杨纂批示说:”将京城所有的胡人都监禁起来加以审问。”尹君不同意杨纂的这个批示,另外批示说:”盗贼出自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他们奸诈善于伪装也各自不一样。也有的胡人戴着汉人的帽子,也有汉人穿胡人的靴子。因此也须要到汉人里查找盗贼,不可以只在胡人中查找。我请求将西市商业区的胡人监禁起来,其余的胡人不要再监禁审问了。”杨纂看到尹君跟自己判处的不一样,非常生气,立即拿起笔来想驳回尹君的判处,又沉吟了一会儿,于是下笔批示道:”杨纂输给你一筹,依你的判处,西市以外的胡人不予监禁审问。”唐太宗听说这件事后,笑着说:”我任用的杨纂,听说他深明大义自认服输一筹,我服输几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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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本

唐裴玄本好谐谑,为户部郎中。时左仆射房玄龄疾甚,省郎将问疾。玄本戏曰:”仆射病,可须问之。既甚矣,何须问也。”有泄其言者。既而随例看玄龄,玄龄笑曰:”裴郎中来,玄龄不死也。”(出《大唐》)

【译文】

唐朝人裴玄本喜爱开玩笑,任户部郎中。在左仆射房玄龄病重时,省署内的郎中们准备去探病,裴玄本戏谑地说:”房仆射患病有必要去探问,既然病得很重了,为什么还要去探问他病得轻重呢?”有人将裴玄本的这句话传给了房玄龄。等到裴玄本跟从大家一块儿去探望房玄龄时,房玄龄笑着说:”裴郎中来看我了,我看来不会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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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玄同

唐长孙玄同幼有讥辩,坐中每剧谈,无不欢笑。永徽中,在京会宴。众因语论及民间事,一人云:”醴泉县去京不远,百姓遂行盅毒。此邑须远配流,岂得令在侧近。”一人乃云:”若令配流处还有百姓,此人复行盅毒,岂不还更损人。”其人云:”若如此,欲令何处安置。”玄同即云:”若令玄同安置,必令得所。”诸人大喜,同即问之。答云:”但行盅毒人,并送与莫离支作食手。”(明抄本”手”作”子”。)众皆欢笑。贞观中,尝在诸公主席,众莫能当。高密公主乃云:”我段家儿郎,亦有人物。”走令唤取段恪来,令对玄同。段恪虽微有辞,其容仪短小。召至,始入门,玄同即云:”为日已暗。”公主等并大惊怪云:”日始是斋时,何为道暗,玄同乃指段恪,”若不日暗,何得短人行。”坐中大笑。段恪面大赤,更无以答。玄同初上,府中设食。其仓曹是吴人,言音多带其声,唤粉粥为粪粥。时肴馔毕陈,蒸炙俱下。仓曹曰:”何不先将粪粥来。”举坐咸笑之。玄同曰:”仓曹乃是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诸君何为笑也。”坐中复大笑。玄同任荆王友,所司差摄祭官祠社。于坛所清斋,玄同在幕内坐。有犬来,遗粪秽于墙上。玄同乃取支床砖,自击之。傍人怪其率,问曰:”何为自彻支床砖打狗。”玄同曰:”可不闻,苟利社稷,专之亦可。”(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人长孙玄同,小时候就有讥讽善辩的才能,只要有他坐在那儿畅谈说笑,没有人不欢喜大笑的。唐高宗永徽年间,一次,长孙玄同参加京城里的宴会。席间,大家谈论到民间的一些事情。有人说:”醴泉县离京城不太远,那里的百姓历来实行培育一种害人的毒虫。这个县应当将他们全体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去,怎么能让这些刁民呆在京城的近前呢?”另一个人说:”如果被流放的地方也有百姓,被流放去的人到那里后依然实行盅术,难道不是更加害人了吗?”前面那个人说:”如果是这样,想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长孙玄同应声说:”如果让我安置,一定能将这些人安排个他们应该去的地方。”在坐的人都非常高兴,异口同声地问他安置在什么地方?长孙玄同回答说:”如果这些人实行盅术害人,就将他们全部送到莫离支那儿作杀手。”在场的人听了后,都欢笑不止。唐太宗贞观年间,一次,长孙玄同主持一个有许多朝官参加的会议。所有与会的人,谁也抵挡不了他的谈锋。高密公主说:”我们段家男孩中,也有人才。”说完,派人去召呼段恪来参加这个会议,让段恪来对付长孙玄同。段恪虽然也有些善辩的才能,但是他长的身材矮小。段恪应召而来,刚一进门,长孙玄同就说:”天已经黑了。”高密公主等人都大吃一惊,说:”现在正是正午,为什么说天黑了呢?”长孙玄同指着段恪说:”如果不是天黑了,怎么能短(按:此处用’短小’义。)人行呢?”满屋人都哄堂大笑。段恪立时闹个大红脸,更无话对答了。长孙玄同刚任官职时,官府里设宴聚餐。府中有个主管库房的官员是江南吴郡人,说话还带着江南的家乡口音,叫粉粥为”粪粥”。当所有的菜都上齐了,这位仓曹说:”为什么不先将粪粥端上来?”在座的人都取笑这位仓曹。长孙玄同说:”这位仓曹也是公侯的子孙,一定是他的先人就这样讲话啊!大家为什么取笑人家呢?”在座的人又都哈哈大笑。长孙玄同担任荆王的近臣时,他被临时指派代理掌管祭祀的主管祠庙、社坛。一次,在社坛里做祭祀前的洁身静心准备时,长孙玄同坐在帐幕里面,来了一条狗,往坛墙上撒尿。长孙玄同俯身拾起一块垫床的砖头,向狗打去。旁边有人看见他打狗,认为他轻率,于洁身静心不利,问:”你为什么私自用支床的砖打狗?”长孙玄同说:”你听说过吗?只要有利于国家,专(按:谐音’砖’。)之也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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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畤

唐王福畤名行温恭,累授齐泽二州,世以才学称。子勔、据、勃,俱以文笔著天下。福畤与韩琬父有旧。福畤及婚崔氏,生子勃。(勃原作”劝”,据明抄本改。)尝致书韩父曰:”勔、据、勃文章并清俊,近小者欲似不恶。”韩复书曰:”王武子有马癖,明公有誉儿癖,王氏之癖,无乃多乎?要当见文章,方可定耳。”福畤乃致诸子文章,韩与名人阅之曰:”生子若是,信亦可夸。”(出《御史台记》)

【译文】

唐朝人王福畤,以品行温和恭顺而闻名,连续被任命为齐、泽二州的长史,以才学得到世人的称道与赞许。王福畤的儿子王勔、王剧、王勃,都因为写一手好文章而名传天下。王福畤跟韩琬的父亲是老朋友。王福畤跟崔家的女儿结婚后,生了儿子王勃。一次,王福畤写信给韩琬的父亲,说:”王勔、王剧、王勃,三个孩子写的文章,词赋都清新俊逸。最小的王勃,好象也不错。”韩琬的父亲回信给王福畤说:”王武子有爱马的癖好,你有夸奖儿子的癖好。你们王家人的癖好,恐怕是太多了吧。我需要见到你的儿子们的文章后,才能够确认他们写的文章是好是坏。”王福畤收到信后,就将三个儿子的文章寄给韩琬琬的父亲看。韩琬的父亲和一些知名人士,读了王福畤三个儿子的文章后,说,”生的孩子都象王福畤三个儿子这样,确实是应该夸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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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宗

唐吏部侍郎杨思玄恃外戚之贵,待选流多不以礼,而排斥之。为选人夏侯彪之所讼,御史中丞郎余庆弹奏免。中书令许敬宗曰:”固知杨吏部之败也。”或问之,宗曰:”一彪一狼,共着一羊,不败何待。”敬宗性轻傲,见人多忘之。或谓其不聪,曰:”卿自难记,若遇何刘沈谢,暗中摸索著,亦可识。”(出《国朝杂记》)

【译文】

唐朝人吏部侍郎杨思玄,仗恃他是皇家的外姓亲戚,对待等待分配官职的官员很不尊重,而且排挤轻慢这些人。被待分配的官员夏侯彪举告,御史中丞郎余庆上书要求免去杨思玄的吏部侍郎职务。中书令许敬宗得知这件事,说:”我早就知道杨思玄要失败的。”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许敬宗回答说:”一彪一狼,共同对付一只羊不失败才怪呢。”许敬宗为人性情轻狂傲慢,参见过他的人多数他都不记得谁是谁。有人说许敬宗耳聋,可能是听不着。许敬宗说;”你的名字本来就难记。如果遇到的是河流沉榭,(按:何、刘、沈、谢的谐音。),我在河里摸索着,也许可以知道谁是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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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崔嵬

唐散乐高崔嵬善弄痴,太宗命给使捺头向水下,良久出而笑之。帝问,曰:”见屈原云,’我逢楚怀王无道,乃沉汨罗水。汝逢圣明主,何为来。'”帝大笑,赐物百段。(出《朝野佥载》)

【译文】

唐朝时,在宫中作”百戏”的艺人高崔嵬擅长假装痴傻逗趣调笑。一次,高崔嵬又装痴时,唐太宗让侍从将他的脑袋按入水中。过了好长时间才松手,高崔嵬从水中抬起头来冲着唐太宗笑。唐太宗问:”你笑什么?”高崔嵬回答说:”我在水中见到屈原大夫了。他问臣:’我遇到楚怀王这个无道昏君,才自沉汨罗江,你遇到的是圣明的皇上,为什么也到水中来了呢?'”唐太宗听了大笑,赏赐给高崔嵬布帛等一百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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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晋

唐曹怀舜,金乡人。父维叔(明抄本”维叔”作”继奴”,下同。)死王事,赠云麾将军。怀舜襁褓授游击将军,历内外文武官。则天云:”怀舜久历文资,而屈于武职。”自左鹰扬卫郎将拜右玉钤卫将军。有宋州司马曹元本·父名乞伯。明汲县丞元晋,好谈,多警策。或问元晋,”元本,怀舜从叔。”元晋应声答曰:”虽则同堂,俱非本族。”人怪而问之,晋曰:”元本乞伯子,怀舜继叔儿,以此知矣。”(出《御史台记》)

【译文】

唐朝人曹怀舜,是金乡人。他的父亲曹继叔(按:此处据后文,应取明抄本继奴的”继”字。)是死在公事上,死后被追认为云麾将军。曹怀舜还在母亲怀中吃奶时,就被授予游击将军的官职。长大成人后,连续担任了京城和外地的许多文、武官职。武则天皇后一次说:”曹怀舜有很长时间的担任文职官员的资历,现在让他担任武职是有点屈用了他。这样吧,将他从左鹰扬卫郎将升任右玉钤卫将军。”有个宋州司马叫曹元本,他的父亲叫曹乞伯。当时,汲县县丞元晋,好谈笑,多警言妙语。有人问元晋:”曹元本是曹怀舜的堂叔吗?”元晋应声回答说:”虽然他们是同堂本家,却不是一个宗族的人。”问的人感到奇怪,问:”为什么?”元晋说:”曹元本乞伯子(按:此处’乞伯子’义为’乞讨伯的儿子’。),曹怀舜继叔儿(按:此处’继叔儿’义为’后叔父的儿子’。),由此得知他们不是同一宗族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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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谦光

唐诸郎中,不自即员外郎拜者,谓之土山头果毅。言便拜崇品,有似长征兵士,便授边远果毅。赵谦光自彭州司马入为大理正,迁户部郎中。户部员外贺遂涉咏曰:”员外由来美,郎中望不优。宁知粉署里,翻作土山头。”赵谦光答诗曰:”锦帐随情设,金炉任意薰。唯愁员外置,(明抄本”置”作”署”)不应列星文。”人以为奇句。(出《谭宾录》)

【译文】

唐朝时,各位郎中有不是从员外郎升任上来的人,被戏谑地称为:”从边远荒凉地方来的府兵统领”,是说这样的人没有任过高品位的官职,就象经过长期征战的士兵,一下就被授任统领府兵的”果毅”一样。赵谦光从鼓州掌管军队的司马直接升任大理正卿,后又改户部郎中。户部员外郎贺遂波浪写诗讽刺他说:”员外由来美,郎中望不优。宁知粉署里,翻作土山头。”赵元谦的答诗说:”锦帐随情设,金炉任意薰。唯愁员外置,不应列星文。”人们都认为赵谦光的这一首答诗,是少有的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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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佺期

唐沈佺期以罪谪,遇恩复官秩,而未还朱衣。因内宴,群臣皆歌回波乐词起舞,由是多求迁擢。佺期词曰:”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中宗即以绯鱼袋赐之。(出《本事诗》)

【译文】

唐朝人沈佺期,因为获罪皇上被贬降到蛮荒边远的岭南。后来遇到皇上开恩解除对他的处罚,又将他召回京城恢复了原来的官位,却没有归还给他代表官位的朱衣朝服。一次,中宗皇帝在宫内摆宴宴请文武百官。席间,文武官员们都边舞边唱《佺波词》。多数人唱词的内容请求皇上提升自己,沈佺期唱的歌词与众不同。沈佺期歌词是: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中宗皇帝听了沈佺期所唱的回波歌后,立即赏赐给他代表官级品位的绯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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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日用

崔日用为御史中丞,赐紫。是时佩鱼须有特恩。亦因宴会,命群臣撰词。日用曰:”台中鼠子直须谙,信足跳梁上壁龛。倚翻灯脂污张五,还来啮带报韩三。莫浪语,直王相。大家必苦赐金龟,卖却猫儿相赏。”中宗以金鱼赐之。(出《本事诗》)

【译文】

唐朝人崔日用官任御史中丞,赏赐给他标志三品以上官位的紫色朝服。当时,佩带标志官位等级的鱼袋,必须有皇上的特殊恩准。于是,在一次宫内的宴会上,皇上让文武大臣撰写词赋以助酒兴。崔日用趁着这个机会,写了一首歌进献皇上。歌词是这样的:台中鼠子直须谙,信足跳梁上壁龛。倚翻灯脂污张五,还来啮带报韩三。莫浪语,直王相。大家必苦赐金龟,卖却猫儿相赏。于是,唐中宗赏赐给沈佺期佩金鱼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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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谈

唐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释氏。妻悍妒,谈畏之如严君。时韦庶人颇袭武后之风,中宗渐畏之。内宴,玄唱《回波词》,有优人词曰:”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秪有裴谈,内里无过(过字原缺,据明抄本补。)李老。”韦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赐之。(出《本事诗》)

【译文】

唐中宗在位时,御史大夫裴谈信奉佛教。他的妻子性情暴躁妒忌心强,裴谈象惧怕父母一样地惧怕她。当时,唐中宗的皇后韦后,很是承袭了武则天的专断拔扈的作风,唐中宗渐渐也惧怕她。一次,宫里设宴招待文武百官。宴席上,人们面北向皇上、皇后献唱《回波词》。有一个宫内艺人唱道:”回波尔时栲栳,怕妻也是大好。外边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皇后听了后神色很是得意,赏赐给这位唱《回波词》的艺人捆成一束的五疋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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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恶

唐李镇恶,即赵公峤之父。选授梓子州郪县令,与友人书云:”州带子号,县带郪名。由来不属老夫,并是妇儿官职。”(出《传载》)

【译文】

唐朝人李镇恶,是赵国公李峤的儿子。李镇恶被任命为梓州郪县县令,他在寄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所隶属的州带子(按:梓的谐音。)号,我所管辖的县带郪(按:谐音妻。)名。这两个地方从来都不属于我啊,都是儿子、夫人的官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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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广

唐殿中内供奉卢广持法细密,虽亲效贵势,无所回避。举止闲雅,必翔而后集。尝于景龙观,监官行香。右台诸御史亦预焉。台中先号右台为高丽僧,时有一胡僧徙倚于前庭。右台侍御史黄守礼指之曰:”何胡僧而至此。”广徐谓之曰:”亦有高丽僧,何独怪胡僧为。”一时欢笑。广与李畬俱非善射者。尝三元礼射,广畬虽引满射,俱不及垛而坠。互(”互”原作”玄”,据明抄本改。)言其工拙,畬戏曰:”畬与卢箭俱三十步。”左右不晓。畬曰:”畬箭去垛三十步,卢箭去身三十步。”欢笑久之。(出《御史台记》)

【译文】

唐朝宫中内供奉卢广尊守法度很细致慎密,就是亲朋好友、达官贵戚,也一点不留情面。卢广为人举止闲雅大方,遇事必须很好地观察思索然后决定如何对待。一次,卢广在景龙道观监察、管理行香礼佛的仪式。宪台的各位御史也参预这件事。宫中事先定下来,宪台的行香僧人是位高丽僧。当时,有一位西北少数民族的僧人徘徊在前院里。宪台侍御史黄守礼指着这位胡僧说:”为什么让胡僧到这来?”卢广沉静地说:”不是也有高丽僧吗?为什么唯独责怪有胡僧呢?”(按:高丽僧也是胡僧。)在场的人听了哈哈大笑。卢广跟李畬一样,不太会射箭。一次,祭庆三元,在乐曲的伴奏下,举行礼射活动。卢广与李畬虽然都将弓拉得满满的,但是箭射出去后,都没有达到箭靶就中途落在地上。李畬戏谑地说:”我与卢广射的一样,都是三十步。”左右的人们,都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李畬解释说:”我射的箭离箭靶三十步,卢广射的箭离他三十步。”所有在场的人听了后,欢心大笑,久久不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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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寿

唐韦庆本女选为妃,诣朝堂欲谢。而庆本两耳先卷,朝士多呼为”卷耳”。时长安公松寿,见庆本而贺之。因曰:”仆固知足下女得妃。”庆本曰:”何以知之。”松寿乃自摸其耳而卷之曰:”卷耳后妃之德。”(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人韦庆本的女儿被选中成为皇帝的妃子,到朝廷中想表示谢意。韦庆本的两只耳朵生下来就卷卷,朝中的许多官员都称他为”卷耳”。当时,长安公松寿看见韦庆本上前祝贺,借机戏谑地说:”我早就知道您的女儿会成为皇妃的。”韦庆本问:”你怎么知道的?”松寿伸手摸着韦庆本的耳朵说”卷耳朵是能生皇妃女儿的德象啊!”(按《》中有《卷耳》,旧注称”卷耳,后妃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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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抱一

唐封包一任益州九陇尉,与同列戏白打赌钱。座下数百钱,输已略(”略”原作”客”,据明抄本改。)尽,便欲敛手。傍人谓之曰:”何不更戏。(”戏”字原缺,据明抄本补。)觅钱回取之。”抱一乃举手摸钱曰:”同(明抄本”同”作”赐”。)赐也,何敢望问。”山东人谓尽为赐,故言赐也。(出《启颜录》)

【译文】

唐朝人封抱一在益州任九陇尉,跟同事戏说闲话并以钱为赌。他身边带着的几百文钱,已经输得差不多了,便想停下来不再赌了。旁边有人说:”为什么不再戏说赌下去?找钱把输的钱赢回来。”封抱一乃举起手摸着钱袋说:”同给啊!(按:赐,义之一是’给予’。)怎么敢希望赢回来。”山东人说:”尽”为”赐”,因此,封抱一说:”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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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神童

唐尹神童每说,伯乐令其子执《马经》画样以求马,经年无有似者。归以告父,更令求之。出见大虾蟆,谓父曰:”得一马,略与相同,而不能具。”伯乐曰:”何也。”对曰:”其隆颅跌目脊郁缩,但蹄不如累趋耳。”伯乐曰:”此马好跳踯,不堪也。”子笑乃止。(出《朝野佥载》)

【译文】

唐朝有个尹神童,经常讲一个伯乐让他儿子寻求良马的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的:伯乐让他儿子带着《马经》上说的良马特点的画像,去寻找良马。一年过去了,没有找到跟画像上的良马相似的马,回到家中如实向伯乐作了汇报。伯乐再次让儿子外出去寻找良马。这次,伯乐的儿子从家里走出来看见一只大蛤蟆,返回家中对伯乐说:”孩儿寻找到一匹良马,跟《马经》上画的良马大致一样,但是不能将它买回来。”伯乐问:”为什么呢?”伯乐儿子回答说:”这匹马的头颅隆起,双目突出,脊背直而有纹理。但是蹄子不象良马那样连续奔驰。”伯乐听了后,说:”这匹马好蹦跳,不能胜任良马的美称啊!”伯乐儿子笑了,于是停止寻找良马。

第五章 剑和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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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棍子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但棍子却很有用。

棍子也比剑势利,他一棍打下去的时候,往往会先看看要的是什么。

剑若出鞘,就只找人致命的弱点。

尤其是这柄剑。

这柄剑拔出来的时候要有代价,插回去的时候也要有代价。

拔出来的代价是钱,插回去的代价是血。

(二)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金狮子和黑衣人还坐在那里,郭大路他们也还坐在那里。他们舍不得走,也不能走。

郭大路若是掏出那锭金子来付帐,岂非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就是贼。

夹棍终于回来了,郭大路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就好像只有皮包着骨头,既没有表情,也没有肉。

金狮子道:“怎么样?”

夹棍道:“那人不姓高,姓宋,本来是张家口‘辽东牛羊号’的账房,拐了老板一笔帐,逃到这里来,所以金子丢了也不敢张扬。”

金狮子冷笑道:“看来这倒正是他常用的手段,先抓住别人的把柄再下手。”

夹棍道:“而且作案的手法也一样,做的又干凈又漂亮,门窗不动,金子已丢了。”

金狮子道:“什么时候丢的?”

夹棍道:“昨天晚上。”

金狮子道:“他只有一出手,至少就是十三件大案,这是他的老规矩。”

夹棍道:“除了那姓宋的外,我又查出了五家。”

金狮子道:“这五家人身上是不是也都背着案子的?”

夹棍道:“不错。其中居然还有家是以前陆上龙王还未洗手时的小头目,现在已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金狮子道:“他们遇见他,总算也倒了霉,就放他们一马吧。”

夹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冷笑。

金狮子笑了笑,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绝不肯松一松手的,只要和陆上龙王沾着边的人,遇着你就倒霉了。可是你也得小心些,真要遇着陆上龙王和那条毒蛇,那时倒霉的可就是你了。”

夹棍还是在冷笑着,没有说话。

金狮子道:“无论如何,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这些年他的确一直窝在这里。”

夹棍道:“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本来就不会靠不住,否则我怎会要你付一万两?”

金狮子道:“可是他既然已在这里窝了七八年,为什么忽然又出了手呢?”

夹棍道:“这就叫手痒。”

他们说话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郭大路当然每句话都不会不听。

他也没法子不承认这夹棍果然有两下子。

但他们嘴里说的“他”又是谁呢?

夹棍忽又冷笑道:“他既然昨天晚上在这里做了案,就一定还窝在这城里。今天早上出城的人我都见过,出了一伙卖艺的稍微扎眼外,别的全是规矩人。”

金狮子道:“他会不会将贼赃叫那伙卖艺的人夹带出城?”

夹棍道:“看他们脚底带起的尘土,身上带的绝不超过十两银子。”

金狮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狞笑,道:“这么样说来,他一定还在城里了。”

听到这里,郭大路真忍不住想问他们:“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从小路溜走?又怎么知道他现在不会溜走?”

郭大路当然不能问。

幸好用不着他问,夹棍自己已说了出来。

“他要一出手至少就是上万两的金子,我已在四面都布下暗卡,无论谁也休想带着上万两的金子溜走。”

金狮子道:“他当然也决不肯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这人视钱如命,有名的连皮带骨一口吞,吞下去就死也吐不出了。”

夹棍冷笑道:“这是他的老毛病,我早就知道这毛病总有一天会要他的名!”

金狮子道:“但这人实在太狡猾,易容术又精,连身材高矮都能改变。”

但郭大路还是笑嘻嘻的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何况现在肚子里又装满了言茂源的陈年竹叶青。

夹棍脸上也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睛一直盯着郭大路的眼睛,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脸色发青,眼睛阴森森的,胆小的人在晚上见着他,非但实话要被他逼出来,也许连屁都要被吓出来。

“这人不该叫夹棍,应该叫僵尸才对。”

这句话几乎已到了郭大路的嘴边,差点就出了口––你千万莫要以为他不敢说,只有酒一到了他肚子里,“不敢”这两个字就早已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

王动他们倒也无所谓:“你只要交上郭大路这朋友,就得随时准备为他打架。”

打架在他们说来,也早就是家常便饭。

就连林太平也不例外。

夹棍的眼睛虽没有瞪着他,他的眼睛却在狠狠的瞪着夹棍。

看样子无论是郭大路说错一句话也好,是夹棍问错一句话也好,这场架随时都会打起来。

谁知金狮子忽然道:“这几个人用不着问。”

夹棍道:“为什么?”

金狮子笑了笑,道:“他们肚子里若有鬼,怎么会谈论我的鼻子?”

原来这人不但鼻子灵,耳朵也很尖。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全听到了?”

金狮子道:“干我们这行的,不但要眼观四路,而且要耳听八方。”

郭大路道:“你不生气?”

金狮子笑道:“为什么要生气?鼻子大就算很难看,却一点也不丢人。”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象立即好起来了,道:“非但不丢人,也不难看。男人就要鼻子大,越大越好,懂事的女人就喜欢大鼻子的男人。”

金狮子大笑道:“你鼻子也不小。”

郭大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金狮子道:“你们就住在这城里?”

郭大路道:“不在城里,在山上。”

金狮子道:“山上也住着很多人?”

郭大路道:“活人就只有我们四个,死人却倒有不少。”

金狮子道:“死人?”

郭大路道:“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坟场旁边,叫富贵山庄,有空不妨过来喝两杯。”

金狮子道:“一定去拜访。”

他忽然站了起来,道:“掌柜的,算帐,这几位的帐我们一齐付了。”

郭大路跳了起来,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地主,你一定要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不但喜欢交朋友,更喜欢请客。

朋友谁都没有他交得快,帐也谁都没有他付得快。可是这次他的手伸进口袋,却掏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把那锭金子掏出来。

谁知金狮子也并不再抢着付帐,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多谢。”

夹棍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头,冷冷道:“这两天城里一定很乱,没事还是耽在家里的好,免得出来惹麻烦。”

他不让郭大路说话,手用力在肩上一按,道:“也不劳相送,请坐。”

郭大路笑嘻嘻道:“我坐累了,就想站站。”

夹棍用了八成力,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几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突听金狮子道:“对面那人各位可认得么?”

一个身影局偻,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手里提着桶脏水,正从对面的门里走出来,“哗啦啦”将一桶水倒在地上。

郭大路笑道:“当然认得,他就是利源当铺的老朝奉,我们都叫他活剥皮。”

金狮子目光灼灼,不住盯着那老人,直到老人又转身走了进去,他才笑了笑,道:“各位有遐,我们先告辞了。”

他赶上夹棍,两人轻轻说了几句话,一齐往当铺那边走了过去。

黑衣人这时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过郭大路他们面前。

大家都低着头喝酒,谁也没有瞧他。因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好像看到条毒蛇一样,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黑衣人脚步并没有停,却忽然唤道:“黄玉和,你好。”

大家都怔了怔,谁也不知道他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时黑衣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人莫非有毛病?”

林太平又在盯着黑衣人背后的长剑,道:“这柄剑至少有四尺七寸。”

燕七道:“你眼力不错,想必也是使剑的?”

林太平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又道:“据我所知,武林中能使这样长剑的只有三个人。”

郭大路道:“哦,哪三个?”

林太平道:“一个叫丁像郎,据说是扶桑浪人‘赤木三太郎’和黄山女剑客丁丽的私生子;赤木三太郎是扶桑‘披风一刀流’的剑客,所以丁像郎的剑法,也融合了扶桑和黄山两种剑法之长处。”

燕七凝视着他,道:“想不到你知道的武林秘事比我还多。”

林太平迟疑了半晌,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郭大路道:“还有两个呢?”

林太平道:“第二个是宫长虹剑法唯一的传人,叫宫红粉。”

郭大路道:“宫红粉?这简直是个女人的名字。”

燕七道:“她本来就是女人,你难道认为女人就不能用这么长的剑?”

郭大路笑道:“我只不过觉得那黑衣人绝不可能是女人。”

燕七道:“听说丁像郎最近已远渡扶桑,去找他亲生的父亲去了,所以,这黑衣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郭大路道:“第三个呢?”

林太平道:“这人叫‘剑底游魂’南宫丑。”

郭大路道:“剑底游魂?这岂非一句骂人的话,他怎么会取了个这么样的名字?”

林太平道:“很多年前,江湖中出了个怪人,叫‘疯狂十字剑’,遇着他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剑下,就连当时很负盛名的‘西山三友’和‘江南第一剑’都被他杀了,只有南宫丑,居然从他剑下逃了出来,所以南宫丑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就替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剑底游魂。”

郭大路笑道:“败在人家剑下居然还得意,这人倒有趣得很。”

林太平道:“这人非但无趣,而且无趣极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最喜欢杀人,有时固然是为了他自己高兴而杀人,有时也会为了钱而杀人。而且他虽然侥幸自十字剑下逃了性命,但脸上还是被划了个大十字,所以从来不愿意真面目见人。”

郭大路道:“这么样说来,这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

王动忽然道:“这倒也未必。”

郭大路道:“未必?”

王动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个女人,不是宫红粉?”

郭大路道:“当然不会是。”

王动道:“为什么?你看到他的脸,看过他的手?看过他的脚?……他连一寸地方都没有让你看到,你能看到的只不过他那身黑衣服而已,男人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

郭大路怔住了,征了半晌,又笑道:“他若是女人,那倒有趣得很,我倒真想看看她长的是什么样子。”

燕七悠悠道:“只要是女人,你就觉得有趣么?”

郭大路笑道:“大多数女人的确都比男人有趣些,太丑太老的自然是例外。”

燕七叹了口气,道:“这人居然还敢说他不是色鬼,他不是谁是?”

王动打了个呵欠,道:“我至少也有一点是和色鬼相同的。”

燕七道:“哪一点?”

王动道:“随时随地我都会想到床。”

床。

五箱金珠就在床底下。

纵然是天下最豪富的人,也不会将这五口价值亿万的箱子随随便便往床下一塞,连门都不锁就跑了出去。

但他们却硬是这么样做了。

因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别人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张破床底下会有这么大的宝藏,而且这屋子里根本空空如也,除了床底下外,也没有能放得下这五口箱子的地方。

“为什么不埋在地下?”

燕七也曾经这么样提议过,但王动第一个就坚决反对。

“现在我们若辛辛苦苦得埋下去,过不了两天又得辛辛苦苦的挖出来,既然总的要挖出来,现在又何必埋下去?”

懒人永远有很充分的理由拒绝做事得。

王动的理由当然最充足。

现在他当然已经又躺在床上。

郭大路正在苦练倒吊着喝酒,他听说喝酒有囚饮,甚至还有尸饮,所以已决心要把这吊饮练成。

这世上若是有人能用眼睛喝酒,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也决不会服输得,好歹也要练得和那人一样才停止。

林太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手抱着头,也不知是在发怔?还是在想心事?

他年纪看来比谁都轻,但心事却比谁都重。

燕七又不知溜哪里去了。这人的行动好像总是有点神秘兮兮,常常会一个溜出去躲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夜似已很深,又似乎还很早。

有人说:“时间是万物的主宰,只有时间才是永恒的。”

这句话在这里却好像并不十分正确。

在这里的人虽然不会利用时间,却也决不做时间的奴隶。

郭大路喝完了第三碗酒的时候,林太平突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兴奋,也很严肃,就好像决胜千里的大将要对他的属下,宣布一项极重要的战策时的表情一样。

只不过无论表情多严肃的人,假如你倒着去看,他那样子也会变得很滑稽的,郭大路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几乎忍不住喷了出来。

林太平道:“我有话要说。”

郭大路忍住笑道:“我看得出来。”

林太平道:“这城里有个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还会易容术、缩骨法,曾经做过很多宗令官府头疼的案子。”

郭大路眨眨眼,道:“这件事好像并不只你一个人知道,我好像也听说过。”

林太平道:“不但你知道,酸梅汤也知道。”

郭大路道:“哦?”

林太平道:“她不但知道,而且还一定跟这个人有仇。”

郭大路道:“有仇?”

林太平道:“不过她也跟我们一样,只知道这个人藏在城里,却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用什么身份作掩护?她虽然想找他报仇,却找不着,所以……”

郭大路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才那么可爱了,一个跟斗翻下来,道:“所以怎么样?”

林太平道:“所以她就想法子要别人代她把这人找出来。”

郭大路道:“她当然知道天下最会找人的就是棍子和金毛狮子狗。”

林太平道:“她还知道他们都已到了附近,所以就先想法子去通风报信,让他们知道:这为名贼就藏在城里。”

郭大路道:“然后她自己再到这城里来,一夜间做下十七八件无头案,而且还故意模仿那名贼作案的手法,让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认定这些案子都是他做的。”

林太平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

郭大路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太平道:“她这么样一做,棍子和金毛狮子狗才能确定这位名贼的确是在城里,才会认真找。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自然决不会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卖力的。”

郭大路道:“但她还有个问题。”

林太平道:“她的问题就是得手的赃物一时既不能脱手,也没法子运出去,因为她知道棍子和狮子狗已经来了。”

郭大路道:“不错,这种又惹眼、又烫手的东西,就算要藏起来都不容易。”

林太平道:“非但不容易,而且还的颇费功夫,所以……”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她就要找个人代她藏这些东西,可是她为什么谁都不去找,偏偏找上了我呢?”

林太平道:“她当然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也知道这个地方连鬼都不想来的,把贼赃藏在这里,就好像……”

郭大路道:“就好像把酒藏在肚子里一样的安全可靠。”

王动忽然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王动道:“最重要的是,她找来做这种事的人,一定要是个做事马马虎虎,看到阿猫阿狗都会去交朋友的糊涂虫。”

王动非但不动,也很少说话。

他说的话往往就是结论。

但这次下结论的人却不是他,是郭大路自己。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到阿猫阿狗都去交朋友倒没关系,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了的人才真的混帐加八级。”

林太平皱了皱眉,道:“你说的是谁?”

郭大路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说的就是我。”

其实郭大路倒也不是真的胡涂,只不过很多事他根本懒得认真去想,只要他去想,他比谁都明白。

林太平忽又道:“你还做错了一件事。”

郭大路叹道:“郭先生做错事不稀奇,做对了才是奇闻。”

林太平道:“你刚才不该用那锭金子去付帐。”

郭大路道:“我不用那锭金子付帐,难道用我自己的手指头去付?莫忘了你刚才喝的也并不比我少。”

林太平道:“棍子和金毛狮子狗若知道我们使用金子付的帐,一定会奇怪这些穷鬼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那时我们的麻烦也就来了。”

郭大路道:“我也告诉你几件事好不好?”

林太平道:“好。”

郭大路道:“第一,棍子和狮子狗根本就不会知道,因为麦老广绝不是个多嘴的人。”

林太平道:“有了第一,当然还有第二。”

郭大路道:“第二,郭先生身上有几锭金子,也并不是空前绝后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何况,那锭金子上连一点标记都没有,我早就检查过了,谁敢说那是偷来的,我就先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林太平道:“还有没有?”

郭大路道:“还有,每个人都要吃饭的,我们若要吃饭,就非用那锭金子付帐不可。”

只听一人道:“这点才最重要,酸梅汤找的人不但要是个好色的胡涂虫,而且还要是个穷疯了、饿疯了的胡涂虫。”

这也是结论。

这次下结论的也不是王动,是燕七。

燕七每次出现的时候,也和他失踪的时候,一样飘忽。

郭大路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人无论跟谁说话都蛮像人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偏偏喜欢臭我。”

燕七笑了笑,道:“你若不是我的朋友,想让我臭你都困难得很。”

郭大路道:“王动也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去臭臭他?”

王动笑道:“能臭我的话已经被你说光,还用得着别人开口么?”

郭大路也笑了,走过去拍了拍燕七的肩头,道:“这次你又溜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我……我出去逛了逛。”

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碰到他,每次郭大路碰到他的时候,他都好像觉得很不习惯,这也许因为除郭大路外也很少有人去碰他。

只要看到他那身衣服,别人已经连隔夜饭都要呕出生籽。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逛去了?”

燕七道:“山下,城里。”

郭大路道:“那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燕七道:“谁说没有?”

郭大路道:“有?”

燕七道:“昨天晚上你岂非就看到个提着两个篮子的大美人么?”

郭大路道:“今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燕七道:“杀人。”

郭大路悚然道:“杀人?谁杀人?”

燕七道:“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杀人?杀的是谁?”

燕七道:“有嫌疑的人。”

郭大路道:“谁是有嫌疑的人?有什么嫌疑?”

燕七道:“棍子要找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十年前到这里来的,所以凡是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男人都有嫌疑,都可能是凤栖梧。”

郭大路道:“凤栖梧是谁?”

燕七道:“凤栖梧就是棍子要找的人。”

林太平忽然道:“你说的风栖梧,是不是‘鸡犬不留’凤栖梧?”

燕七道:“就是他。”

郭大路笑道:“名字如此风雅的人,怎么起了个如此难听的外号?”

燕七道:“因为他一下手就非把人家偷得精光不可,有时连一文钱都不替人家留下,有的人被他偷的倾家荡产,只有自己上吊抹脖子,所以他虽然没有杀过人,但被他逼死的人却不少。”

林太平道:“听说这人不但心黑手辣,而且视钱如命,偷来的钱自己也舍不得花。”

郭大路道:“莫非他将偷来的钱全都救济了别人,做了好事?”

燕七道:“这人平生什么事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好事。”

郭大路道:“那么他的钱到哪里去了?”

燕七道:“谁都不知道。”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道:“城里有这种嫌疑的人一共有多少?”

燕七道:“本来就不多,现在就更少。”

郭大路道:“棍子已杀了几个?”

燕七道:“五六个、六七个。”

郭大路瞪眼道:“他杀人,你就在旁边看着?”

燕七道:“现在我连看都懒得看了。”

郭大路瞪着他,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王动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自从认得他之后,我总是非动不可呢?”

郭大路虽然不胡涂,却很冲动。

他本来应该先问问燕七:“棍子杀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棍子杀的也决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很明白,却还是忍不住要冲动。这虽然并不是种好习惯,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肠冷酷、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

(三)

黑衣人也有种习惯––他永远不愿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虚多礼,只不过因为他宁可用眼睛对着人而不愿用背。

现在他就走在棍子和金狮子身后。

他们对他倒放心的很,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剑是决不会从人背后刺过来的。

他虽然用黑巾蒙住了脸,但却比很多人都要面子的多。

长街很静,只有三两家的窗户里,还燃着暗淡的灯火。

走到街左边的第四家,他们就停住了脚。

这屋子也和城里别的人家一样,建筑得朴实而简陋,窄而厚的门,小而高的窗子,昏黄的窗纸,昏黄的灯光。

门窗都是紧紧关着的。

金毛狮沉声道:“就是这一家?”

棍子点了点头。

金毛狮突然飞掠而起。他身材虽魁伟,行动却极灵便,轻功也不弱,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已掠过屋脊,瞧不见了。

棍子回头瞧了那黑衣人一眼,才厉声道:“这是公家办案,居民闭户莫出,否则格杀勿论。”

话未说完,屋子里的灯已熄灭。

只听“砰”的一声,显然有人撞破了后面的窗子,向夺窗而逃。

只可惜金毛狮早已防到了这一着。

只是一阵惊呼。

金毛狮低咤道:“往哪里去。”

接着就看到一条人影上了屋脊,轻功虽不在金毛狮之下,身材却瘦小的多,四下略一逡巡,就向东南方飞掠了过去。

棍子没有动。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动。

但是忽然间,他已经上了屋脊,挡住了那人影的去路。

那人影一惊,双拳齐出。

黑衣人似乎没有出手。

但忽然间,出手打的人已从屋脊上滚了下来,跌倒街心。

棍子这才慢慢的走了过去。背负着双手,低头瞧着他。

寒风凄厉,天地肃杀。

他一双眼睛在冷夜中看来像两把锥子。

结了冰的锥子。

聊斋志异 – 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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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邑赵旺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许。

未几,赵惑于白莲教,徐鸿儒既反,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一见辄津。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

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豁然梦觉,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

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出二纸鸢,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似鹣鹣之鸟,比翼而飞。质明,抵莱芜界。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陰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啬于装,薪储不给,丁甚忧之。假粟比舍,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

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女曰:“富以其邻,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乃剪纸作判官状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为觞政,任言是某册第几叶第几行,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适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满促。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太山帝君会诸冥曹,造暴客恶录,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

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里中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照,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 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以为鸿儒余党。官啖其富,肉视之,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

女曰:“货殖之来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厂,每进工人而指点之。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食指数百无冗口。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妇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勤者赏赍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沾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俱肃肃无敢仰视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为丁生耳。”

第二十六章 巧计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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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生.小.说网绿的翡翠纵在黑暗中也耀眼得很,沈轻虹本来一直含笑瞧着小鱼儿,此刻也不免吃了一惊,献果神君更是要急疯了,一把抓住小鱼儿,道:”你…你这小疯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小鱼儿笑道:”我自然知道。”

    藏果神君跳脚道:”你可知道你抛出这一块翡翠,就等于抛出一栋平墙整瓦的大屋子,就…就…就等于抛出叁百条大肥牛。”小鱼儿道:”我自然也知道。”

    献果神君道:”你……你这也算救我?你这简直是在要我的老命。”小鱼儿叹道:”你若要钱不要命,那也就罢了。”献果神君道:”但你…你…你这又算什么意思?”小鱼儿冷笑道:”我的意思,早知你是不会懂的”。”但你难道也不懂么?”他这最后一句话问的自然是沈轻虹。

    沈轻虹面上已有喜色,道:”在下虽有些懂,只是还不能完全明白。”小鱼儿道:”我将这些珍宝抛出去后。那些猴子猴狲们必定抢着去接,它们必定也和这位猴兄一样,见着此等稀奇好玩之物,是万万舍不得抛却的。”沈轻虹笑道:”不错。”

    小鱼儿道:”我抛出去一百件珍宝,至少有五十件被它们接去,它们接去后必定带到各地去炫耀。这五十件珍宝,只要有一件被人瞧见,这人必定就要苦苦追寻这珍宝的来处。”沈轻虹道:”若换了我,也会如此的。”小鱼儿道:”这人独力难成,必定要找个同伴,而这种事只要被第二人知道,立刻就会有第叁人知道,有第叁人知道,就定会有第叁百个人知道。只要这消息一传出去,你就不怕没有人能找着这里。”沈轻虹附掌笑道:”不错,就算最无用的人,找寻珍宝时也会突然变得有用的,何况这消息一传出去,各种厉害角色都会赶来的。”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懂了么,只要有人能来到这里,咱们就不愁出不去了,如此简单的法子,你们都想不出,可真是奇怪得很。”献果种君脸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见了,此刻竟一把抱住了小鱼儿,像是发了疯似的狂笑道:”你的的确确当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于是,那些价值连城、大多数人一辈子赚来的钱也买不到一件的珍宝.就被小鱼儿像丢烂桃子、香蕉皮似的一件件丢了出去,他每丢一件,献果神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也不知是哭是笑。

    此后,他每天越丢越多,只丢得献果神君脸皮发青,眼睛发绿,嘴里不停地喃喃嘀咕,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可知道你已丢出去多少银子了么?你丢出去的东西若作价成银子,只怕已可将这见鬼的悬崖填平了。”小鱼儿也不理他,到了第七天,献果神君额上已不停地往外直冒汗珠,捏紧了拳头嘶声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想出来的这条妙计若是不成功,你可知道你就要如何死法么?”小鱼儿淡淡道:”我丢光了这些珍宝,若是还没有人来,随便你怎样弄死我都没关系。”其实他自己的手也有些发软了,珍宝已不见了一半,还是鬼影子也没有来一个。

    献果神君终于一把抢过那箱子,整个人坐在箱子上,大吼道:”不准碰,谁也不准再碰它一碰!”小鱼儿道:”难道你真的要钱不要命?”

    献果神君咬紧牙关,道:”我为这些宝贝已吃了十五年的苦,宝贝若被你这小鬼弄光了,我就算能活着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这话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你不妨再想想,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珍珠出去,就有人来了,如此功亏一筏,岂不可惜。”献果神君摸了摸头,道:”这….”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悠悠道:”说不定只要抛一粒,只要一粒”献果神君终于大吼一声,跳了起来,道:”算你这小鬼的嘴厉害,老子又被你说动了。”有了一粒,就有两粒,有了两粒,就有叁粒…又好几天过去,还是鬼影子不见一个。

    献果神君一把拎住了小鱼儿的衣襟,牙齿咬得吱吱的响,嘶声道:”你这小鬼还有何话说?”小鱼儿道:”说不定只要…”

    献果神君大吼道:”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是么!”小鱼儿嘻嘻笑道:”正是如此。”

    献果神君跺脚道:”放你娘的千秋屁,老子已被你害苦了,你还要……还要……”两只猴爪般的手,已要去抓小鱼儿的脖子!

    就在这时,突听沈轻虹”嘘”的一声,低叱道:”来了!”崖洞边,已探出了半个头来。

    果然是人的头。这人的头发,正中央梳成个发髻,但原来戴在头上的帽子此刻却没有了,像是已被风吹落。

    这人的眉毛,黑而长,眉尖微微上剔,看来颇有杀气,但眉心却纠结在一起,又像是有许多心事。这人纵有许多心事,却也无法自他眼睛里瞧出来。

    他的眼睛大而凸出,眼珠子好像是生在眼眶外的,他的黑眼珠凝结不动,自眼珠上布满了血丝。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样瞪着崖洞里的叁个人,空空洞洞的,绝没有丝毫变化,丝毫表情。

    这明明是人的眼睛,看来却竟又不像是人的眼睛,如此大的一双眼睛,看来竟全无丝毫生气!小鱼儿与沈轻虹、献果神君自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瞪着瞪着,也不知怎地,心里竟不由自主生出一般寒意。

    这全无丝毫表情、全无丝毫生气的一双眼睛,看来竟是说不出的冷漠、残忍、恐怖诡秘!那疑注的黑眼珠中,竟似带着这种逼人的死亡气息!

    献果钟君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你这人是什么东西,你喝声未了,那颗头突然凌空飞了进来!

    没有手,没有胸,没有身子….什么都没有,这赫然只是一颗人头,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献果神君喝声已噎在喉咙里,呆呆地怔住,崖洞外却传人了一阵诡秘的猴笑,露出几张带着诡笑的猴脸。

    小鱼儿松了口气,带笑骂道:”原来你们这些猢狲在捣鬼!”但这人头却绝计不会是猴子砍下来的。

    沈轻虹拾起了人头,凝注着那双煞气凛凛的浓眉,凝注着那双凸出的眼睛,口中喃喃道:”却不知是谁杀死他的?”小鱼儿瞧着洞外将落的夕阳,悠悠道:”杀死他的人,想必就要来了!”但那”杀死他的人”却没有来。

    漫漫的长夜已将尽,献果神君又开始坐立不安,蒙蒙的曙色渐渐照入这黝黑的崖洞…………崖洞外突然伸入一只手来!

    这只手五指如钩,像是想去抓紧件东西,但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在凄迷的曙色中,这只手看来也是说不出的诡秘。献果神君风一般掠过去,刁住了这只手腕,他并未用什么力气,这只手就被他刁了进来!

    但这也只是一只手,一只孤零零的手,已齐肘被人砍断,断处的鲜血已凝结,转变成一种凄艳的死红色,手背上还有条刀疤,长而深,就像是一条蛇蜷曲在那里,想来多年前这只手已险些被人砍断过一次。

    诡笑的猴脸在崖洞外摇晃着,像是一张张用鲜血画成的画具,献果神君牙齿咬得直响,嘶声道:”脑袋先到,手也来了,下面只怕就是只臭脚。”小鱼儿道:”这脑袋和手不是同一个人的。”

    献果神君冷笑道;”你怎知道?你问过他?”

    小鱼儿道:”那脑袋的皮肤又细又嫩,这只手的皮肤却像是砂纸,你就算看不出,摸也该摸出来的。”献果神君道:”哼!”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只手莫非就是第二个人的……”小鱼儿道:”不错,这只手就是砍下那脑袋的!”献果神君道:”你又知道了,你瞧见了不成?”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便该知道必定是孔武有力,若非这么样的手,又怎能一刀就砍下别人的脑袋。”献果神君道:”哼!”

    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的模样,也就该知道它被砍断前的那一刻,必定还紧紧握着柄刀……不但是刀,还是柄宝刀,所以,手一被砍断,那柄刀立刻就被人抢去了……一只有力的手拿着一柄宝刀,砍人的脑袋自然方便得很,想不到的是,这只手不知怎地也被人砍断了。”沈轻虹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这的确是只有力的手,他手里拿着的也的确是柄宝刀。”献果神君目光闪动,冷笑道:”嘿,你也知道了。”沈轻虹道:”我自然是知道的。那脑袋我虽不认得,这只手我却是认得的。”小鱼儿眉毛一扬道:”莫非是这刀疤?……”

    沈轻虹道:”不错,他手上这刀伤正是我留下的,却也是我为他敷的药,看着它收的口,我……我又怎会忘记?”他语声中竟似有许多伤感之意。

    献果钟君嗤鼻道:”你砍伤了他,又为他敷药,你脑袋莫非有什么毛病不成?”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这一刀想必是误伤,所以你砍了他之后,心里又后悔得很,所以才会替他敷药,是么?”沈轻虹苦笑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如此说来,这人是你的朋友?”

    沈轻虹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便是昔年江湖上人称铁镖头,金刀手的金刀铁如龙,他与我本是好友,只为了争那总镖头之位,我。…我竟失手砍了他一刀,到后来我虽想补过,但他。…他却不告而别了,算将起来,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不见,不想今日竟,竟。。。”转过头去,咳嗽不已。

    献果神君道:”铁镖头,金刀手”…嗯,这名字我听过,听说他不但比你有种得多,武功也比你强,只可惜没有你诡计多端,所以才会被你砍了一刀。”沈轻虹黯然道:”我确是比不上他。”

    献果神君皱起了眉,道:”此人武功本已不错,这二十年来,身受屈辱,想必朝夕苦练,武功自又精进不少,但还是被人一刀砍断了手,砍下他手的那人,岂非又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们要加倍提防才是。”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不开口,只是盘膝坐到最黑暗的一个角落里,屏息静气,凝注着那洞口。

    洞外面渐明亮起来,微风中也传来了夏日芬芳而温暖的气息,不时有猴子们怪笑着在洞外荡来荡去。

    这阳光,这温暖的劳香气息,这无拘无束的自由……………沈轻虹目中突然流下泪来,他扭转头,嘎声道:”你想。.。真的会有人来么?…。真的会有人找到这里?”小鱼儿道:”会的。”

    沈轻虹道:”但来的又会是什么人呢?他又是否会救我们出去?”献果神君狞笑道:”会的,他不救也得救。…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不管,我只要他垂下来的那条绳子,那条绳子……”沈轻虹道:”但他若要的不是你的人,只是你的珍宝,他若一进来就杀了你,又当如何?”献果神君狞笑道:”他杀不了我的,无论是谁也杀不了我的…………他还未瞧见我在哪里时,我已经先宰了他。”沈轻虹道:”来的若是你的朋友,你莫非也……”献果神君大笑道:”朋友?……这世上哪有我的朋友,我七岁之后便再无一个朋友,朋友这两个字我一听就要作呕。”沈轻虹缓缓合起眼,道:”好,很好。”

    献果神君一字字道:”你两人若也想活着出去,就千万莫要做出糊涂事”。”你两人什么事都不做也没关系,只要在那人进来时,引开他的注意力,否则……”突然”嗖”的一声一柄剑直飞进来。沈轻虹不等它撞上石壁,便已抄在手中,只见这柄剑青光莹莹,虽非宝器,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

    献果神君厉声道:”人呢?”

    小鱼儿悠悠道:”人?……想必也死了,这炳剑也是你的猢狲兄弟丢进来的,剑的主人若末死,如此利器又怎会落在猴子手里。”沈轻虹轻叹道:”不错,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轻抚着那精致而华丽的剑柄,以金丝镂在剑柄上的,正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八个字。

    小鱼儿道:”配得上使用如此利器的人,想来也是位成名的剑客。

    沈轻虹将剑柄送小鱼儿面前,道:”你瞧瞧这剑柄上除了这八个字外,还有什么?”除了八个字外,还有叁个以金丝镂成的圆圈。

    小鱼儿眨眨眼睛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叁个圈圈而已。。

    沈轻虹喟然道;”不错,只不过是叁个圈图而已……但你可知道这叁个圈圈在武林豪杰眼中又有何等重大的意义?”小鱼儿道:”什么意思?”

    沈轻虹沉声道:”就只这叁个圈圈,可使巨万金银易手,可令上千人马改道,可使势不两立的仇人握手言和,可令八拜相交的朋友反脸成仇。”小鱼儿笑道:”这叁个圈圈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沈轻虹道:”没有魔法,这叁个圈圈只是追魂夺命叁环剑客沈洋的标记,就凭这标记,大河两岸便可通行无阻。”小鱼儿道:”哦,这姓沈的居然有这么大的门道?”沈轻虹道:”这叁环剑正是当今天下十七柄名剑之一,那一招叁环套月在沈洋手中使出来,当真可说是……”沈轻虹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叁环剑客也死在这一役之中,倒真是我意料未及之事,如此看来,被你那些珍宝引来的武林高手,竟有不少。”小鱼儿笑道:此刻在这悬崖上面,必定打得热闹得很,只可惜咱们瞧不见。”沈轻虹黯然道:”不错,此刻这悬崖之上,必定已有许多武林朋友在流血拼命,而这些正都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本该为此悔疚才是…。.”小鱼儿大笑道,”这些人为了些破铜烂铁竟不惜拼个你死我活,还说是什么武林高手,在我看来,简直是一群呆子,我不笑他们笑谁?”沈轻虹又自默然半晌,缓缓垂下了头,长叹道:”为了些身外之物而如此拼命,仔细想来,的确是愚不可及,但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小鱼儿道:”你若能常常和我说话,以后说不定会变得聪明些的。”这一日又在期待中过去,献果神君眼睛瞪得更大,日色渐暗,他眼晴就像两盏燃烧着碧磷的鬼灯。

    子夜后,洞外仍瞧不见人影,但等到这一天的漫漫长夜又将尽时,洞外无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片喧闹的、刺耳的、诡秘的笑声。这又是猴儿们的笑声。

    小鱼儿皱眉道:”狲猢猢狲,半夜叁更,你们还吵什么?”沈轻虹沉声道:”猴性不喜黑夜,这些猴儿半夜如此喧嚷,必有缘故。”话犹未了,只听”叮当、哗啦”一连串响声,猴子们竟又自洞外抛入了十几件东西来,洞窟里一片黑暗,谁也瞧不清它们抛进来的究竟是什么,只听猴笑声渐渐远去,像是已完成了它们的任务。

    小鱼儿摸索着,拾起了件东西,道:”这像是柄吴钩剑。”沈轻虹沉吟道:”吴钩剑?…这种兵刃近年江湖已不多见,吴钩剑的招式也已渐渐失传,但能使用此等兵刃的,却无一不是高手。”小鱼儿道:”看来又有个高手已送命了。”

    他摸索着,又抬起件东西,沈轻虹道:”这件是什么?”小鱼儿道;”这东西圆圆的、滑滑的,还带着根练子,像是流星锤,却又不十分像,我也摸不出是什么?”沈轻虹沉吟道:”圆圆的?滑滑的?……呀,这莫非是江湖下五门中最歹毒的兵刃五毒霹霹雷霆珠!”小鱼儿道:”五毒霹雳雷霆珠,这名字倒威风得很。”沈轻虹道:”这五毒珠施展起来,招式也和普通流星锤并无不同,只是这铜球内还藏有暗器,若是有敌对方时,暗器使如暴雨般射出,纵是一流的高手,也难免被其所伤,是以这兵刃的主人杨露,在江湖中也可算是个人见人怕的角色。”他虽然告别江湖十五年,但说起武林秘事,仍是如数家珍一般。

    小鱼儿笑道:”但看来这姓杨的小子,此番连看家的本领都来不及使出,便己送命了,要他命的人,岂非可算是武林中的超级高手”沈轻虹道:”你再瞧瞧还有什么?但小心些,莫要乱摸,此间既有下五门的高手到来,兵刃上说不定附有剧毒。”小鱼儿笑道:”我这样的人,会中别人的毒么?……我手上早已缠着布了,嗯,这里有柄刀像是九环刀。”他的手一抖,便发出一阵震耳的声响。

    沈轻虹道:”听这声音,此刀像是十分沉重。”小鱼儿道:”的确重得很,只怕有五十厅。,沈轻虹道:”五十斤的九环刀,先声便足以夺人,看来此人的臂力武功,俱都不在金刀铁如龙之下,莫非是荡魔刀曾伦!”小鱼儿道:”这里还有只判宫笔,份量也重得很,能用如此沉重的兵刃打穴,这人的武功看来也不含糊。”沈轻虹道;”拿来让我瞧瞧。”

    小鱼儿笑道:”你瞧得见么?该说让你摸摸才是。沈轻虹手指轻轻滑过冰冷而坚硬的笔杆,笔杆的握手处,像是刻着好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摸下去。

    那上面刻的是”不义者亡”四个宇。

    沈轻虹失声道:”果然是生死判赵刚,他…他难道也会死?”小鱼儿道:”人都会死的,这有什么奇怪?”

    沈轻虹道:”但…。但这生死判赵刚,可算是当今江湖中打穴的第一名家,一身小巧功夫,中原武林不作第二人想,又是谁杀了他?又有谁杀得了他!”小鱼儿道:”说不定他没有死,只是丢了兵刃。”沈轻虹叹道:”凡是江湖高手,必定都将自己成名的兵刃视如性命一般,这些兵刃既落入猿猴之手,他们的性命已不保!”这时已有微光照入洞窟,光线虽不强,但以沈轻虹等人的目力,已足以瞧清落在地上的兵刃是何模样。只见地上除了吴钩剑、五毒珠、九环刀之外,还有两柄剑,一根练子银枪,一对虎头钩,叁枚铁胆,两只暗器囊。

    沈轻虹掀起一柄剑,这柄剑又轻又巧,刃薄如纸,沈轻虹道:”这是龙凤双飞鸳鸯剑中的雌剑轻凤,那雄剑神龙哪里去了?莫非已被人拆散……唉!龙凤剑客一世英雄,江湖人尝言龙风比翼,翱翔九天,谁知到头来还是要龙拆风散遭人毒手!”他叹息着放下了这柄”轻凤”剑,目光缀然,自练予枪、虎头钩等兵刃上一一望了过去,叹息更是沉重,喃喃道:”这些人竟会死在这一役之中,当真令我梦想不到,看来这一役战况之惨烈,只怕已是百年仅有的了。”小鱼儿道:”这些人不但死了,而且显然是同时死的,能同时杀死这许多成名高手的人,可真是了不起。你能猜得出他是谁么?”沈轻虹道:”当今天下能使这许多一流高手同时毙命的人物虽不多,但算来也有七八个,其中武功最高,下手最毒的,自然是推移花宫中的两位官主!”说到”移花宫”叁字,他语声竟也似有些变了,四下瞧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美如天仙、但却狠如魔鬼的两位宫主突然自黑暗中出现似的。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她们绝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的。”沈轻虹喘了口气,道:”不错,那两位宫主是天上仙子,又怎会为了区区世俗珍宝出手,下手的绝不会是她们。”小鱼儿道:”除了她们还有谁?”

    沈轻虹道:”昔年十大恶人中,武功最高的血手杜杀与狂狮铁战,只怕也有这么样的手段!”小鱼儿道:”这两人也不可能。”

    沈轻虹道:”不错,这两人一个已多年不知下落,据闻早已投入恶人谷,至于狂狮铁战么?……唉这些人若是被他杀的,连兵刃都早已要被折成一段段的了,又怎会像此刻这般完整。”小鱼儿道:”还有呢?”

    沈轻虹道:”还有几人,名字不说也罢。”

    小鱼儿道:”为什么?”

    沈轻虹道:”只因这几人武功虽强,但轻财仗义,俱都是一代之大侠,那是万万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譬如说当今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他老人家要杀这几人,虽然易如反掌,但若非不仁不义之人,他老人家宁可自己受苦,也不会出手的。小鱼儿本就在等他说出”燕南天”这名字,如今听得他如此推祟,胸中不禁热血奔腾,大声道:”好!好男儿!男子汉若活在世上,就要活得像燕南天,教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要竖起大拇指。”沈轻虹瞪着献果神君,大声道:”不但受过他老人家好处的人,人前背后都对他老人家五体投地,就算是他老人家的仇人,背后也不敢对他老人家稍有闲话。”献果神君冷笑道:”嘿嘿,你以为我不敢骂他?”沈轻虹霍然站起,厉声道:”你敢?”

    献果神君叹了口气,道:”我虽想骂他两句,却不知该如何骂法。”沈轻虹大笑道:”你听见了么,纵有想骂他老人家的人,也不知该如何骂起,只因他老人家平生实未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虽有十五年未见他老人家,但此等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的大英雄,身体必定日更强健,你说是么?”小鱼儿道:”不错,他身子必定十分强健!他活得必定好得很”。。”说着说着,他眼睛像是有些湿了,赶紧垂下头,拾起了一只暗器囊,将里面的暗器全倒了出去。

    只见那里面有十叁枚毒针,七枚黝黑无光的铁蒺藜,还有一大堆毒砂,沈轻虹耸然失色,道:川中唐门也有人栽在这里!”小鱼儿道:”下手的这人,既不会是你方才已说过的那几位,又不会是你还没有说过的那几位,那么,他究竟会是谁呢?”沈轻虹叹道:”想来我委实也难以猜测。”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道:”你猜不到也罢,反正他这就要来了,咱们等着瞧吧。

    献果神君圆睁的双目中,已露出惊怖之色,虽然他确信自己的武功,在如此黑暗中骤施暗袭,必能得手!但这即将到来的不可猜测的敌人,武功委实太强!委实令人胆寒,他一击若是不中,只怕便难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有风吹动,崖洞外突又伸出了一只手来。这只手纤细、柔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白玉雕成,纵是世上最再吹毛求疵的人,也无法在这只手上挑出丝毫瑕疵来。但在这穷崖绝洞外,突然出现这么美的一只手,却显得更是分外诡秘,在沈轻虹等人眼中,这只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实似带着种凄秘的妖艳之气,实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只手是否属于人的。一时之间,献果神君却似已将窒息.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只手轻轻在洞边的崖石上敲了敲──这只手动了,手指也动了,绝不会再是死人的手。

    然后,一个温柔而甜美的语声在洞外银铃般笑道:”有人在家么?”此时此地,这甜笑的语声说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好像是邻家的少妇闲来无事走过来串门子似的。献果神君与沈轻虹听在耳里,心中却不禁直发毛,两人面面相觑,简直是哭笑不得,更不知该说什么。

    小鱼儿眼珠一转却笑道:”有人在家,有好几个哩!”那语声笑道:”有人在家,就该出来开门呀!”小鱼儿道:”昨天我吃了人家的梨膏糖没付钱,大门己被人扛走了。”那语声银铃般笑道:”我在外面站得腿发软,可以进来坐坐么?”小鱼儿道:”当然可以,但你可得小心些走呀,门槛高得很,莫要弄脏你的新裙子。”那语声道:”谢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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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十回 差番官约请彭中堂 带侠义赴会金家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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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彭大人正往前走,忽听对面炮声连天,抬头一看,只见对面旌旗招展,人声呐喊,摆出的路队旗分五色,有蜈蚣幡,皂雕幡,北斗七星幡,珍珠八宝篆云幡,马队当中才是步队。

这些番兵都用红绸子包头,每人一身青,短打扮,快靴子,一个个长枪大刀,短剑阔斧,都顺立着兵刃,真是齐齐整整。带队的两员大将,一个骑着自毛骆驼,一个骑着白毛牛,他们是大元帅白得海、副元帅黑天雄,带着二十四员偏裨牙将,五万番兵,前来迎接钦差。到了彭大人跟前,两员裨将下马说:“钦差驾到,我等接待来迟。今奉我家坨主之命,所有赴忠臣会的人,都不许带兵马进此白狼山,东五路天王、西五路天王和大钦差一概如此。”大人吩咐,即把队伍扎在此地。追风侠刘云带着刘天雄,邓飞雄带着吴占魁弟兄和七百子弟兵,把队伍扎下,就在这里听候消息。铁娃将姚猛、混海金鳌孙宝元,随同副将马玉龙保护钦差大人。

白得海、黑天雄往两旁一闪,钦差大人来到坨口,一看黑糊糊的一片汪洋,水色发黑,内有一千八百只战船,各插旌旗。

这里早预备下一只大虎头舟,战船上面有大钦差的黄旗,马玉龙穿好麒麟宝铠,怀抱湛卢剑,混海金鳌孙宝元持降魔杵,铁娃将姚猛抱铁娃,各在大人背后一站。众番兵一看甚是威严,不亚天神下降。随着这大战船往西飘荡,约走了二十余里,见山口外战船一字排开,头前一只虎头舟,上面有一杆珍珠篆云幡,写着“金枪白天王”。第二只船是邓福伯,第三只船是孟德海,第四只船是万延龄,第五只船是丁三郎。这五路天王在船上行礼,口称迎接钦差。这五路天王身后,有一只斗方船,头前有三只大战船,都在西边排班,带领着四五百只战船。北边的大船上有一秆七星旗,下面之人,是此方的异样打扮。当中船上立定一人,身高九尺,面似乌金纸,海下一部钢须,头戴青铜檐狮子盔,身穿青铜连环甲,背后插着四杆护背旗,上插雉尾,下边搭用一对狐裘。身旁两人,头戴粉绫缎扎巾,银抹额,二龙斗宝的一对蓝绒球,各穿着一件粉绫缎的征袍,前后心半副掩心甲,面如白玉,粗眉大眼,四字方海口,背后四杆粉绫缎护背旗。每人身后八员偏将牙将,都是将巾折袖,鸾带扎腰,足穿薄底快靴子,身佩太平刀。当中的这个正是金景龙,北边是金景虎,南边是金景豹。金景龙手使八卦乾坤掌,金景虎使五行烟火棍,金景豹使自行火龙镖。如在两军阵前打仗,一摆棍,那五行烟火棍会冒出五色烟,敌人闻见就立刻躺下。他弟兄三个在金家坨飞龙坞,自称飞龙一大王、二大王、三大王。

且说周百灵前者闹了个家破人亡,便逃至这里。他在这里有一个拜弟,叫简寿童,绰号人称翻江海马。周百灵一见简寿童就说:“兄弟,了不得啦!我已一无所有,连家都没了!”简寿童说:“兄长!是怎么一段事?”周百灵说:“内弟吴占鳌私通官军营,我把拿住的几个奸细叫他看守,都被他私自给放了。我一威喝,他弟兄便跟我翻脸,两下动手,我妻子悬梁自尽,我只得逃了出来。我内弟已归官军营,他要把我拿去,好破木羊阵。我既摆了此阵,焉能够反复无常?我今来此,找贤弟给我报仇!”简寿童说:“我带你见见坨主去。”简寿童往里去一说,金景龙听见拜兄弟来了,赶紧亲身率众迎接出来。金景龙说:“兄长久违,一向可好?”弟兄三个双膝跪地行礼。周百灵说:“愚兄有不白之冤,要请贤弟给我报仇。”金景龙说:“兄长请放心,小弟现在兵权在手,要报何仇,易如反掌。”

周百灵说:“三位贤弟念结义之情,给我报仇,我感恩不浅。”

金景龙说:“兄长请里面坐,你我细谈,从长计议。”

周百灵来到帅府公厅,一看有五百家将佩刀挂剑,分在两旁侍立。周百灵落座,家人摆上茶来。周百灵说:“三位贤弟!可曾知道贺兰山与官军营的事?“金景龙说:”听说现在彭大人要破兄长摆的木羊阵,小弟我这里虽与官军素无冤仇,既是兄长受了欺辱,小弟必与兄长报仇。“周百灵说:“我所恨者,就是赃官彭朋。他不去打阵,却派人来搅扰我的家宅,勾串我的内弟,闹得我家破人亡。“又从头至尾把家中之事述说了一遍。金氏弟兄说:”既然如是,我弟兄商量个主意,必给兄长报仇。”简寿童说:“我有一条妙计,可以给兄长报仇。”他接着洋洋得意地说道:“此事极容易,坨主可以用请帖将彭大人请来,就说立忠臣会,不叫他带兵马,只带跟随的人。在酒席前,可叫周大兄见他,要是说翻了,先把彭中堂拿住做押帐,会合各路人马,再跟官军要嘉峪关,还有宁夏府一带地方。如官军交出地方,可把彭中堂放回;如若不然,就把他杀了。一来给周兄长报仇,二来坨主也做一惊天动地之事,从此威镇八方,没人敢惹。这个主意,兄长想想可好?”金氏弟兄一听,倒是一件乐事。简寿童又说:“你老人家要愿意,就赶紧下书请人。”金景龙说:“好。”即派人写信,邀请各路天王前来赴会。

这天接到彭中堂一套文书,来要周百灵。金景龙就此派阿里丹去请大人来赴忠臣会。是日,东五路天王先到,见着周百灵,便问金氏兄弟:“请我等来此赴会,所因何故?”金景龙说:“就为给我周兄长报仇。”白天王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官军也不能善罢甘休。”金氏弟兄说:“众位天王请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勿论千军万马,有我兄弟迎敌。”这五路天王一听,也有意要跟官军打仗,便说:“外面摆下天罗地网,候彭中堂来时,将他拿下。”正说着话,有人来报,西五路天王齐到。金家弟兄立刻率众迎接出来,一瞧西五路天王各带兵船一百只和手下战将一齐来到。这西五路天王,头一位叫冯金龙,二天王叫霍四虎,三天王叫杨得山,四天王叫马得安,五天王叫沙鸿天,各带四员战将,每人兵船上有一位元帅。金景龙说:“今天我约请各位天王,非为别故,只求助我一臂之力。”西五路天王说:“好!你我俱要唇齿相依。”众天王来到里面,大摆筵宴,静候明天彭中堂来到。

次日,有探子来报,彭中堂调陕甘人马驻扎在嘉峪关,现有固原提督高通海,督带马步军队听候打仗。保彭中堂来的不到一千人,亲随就是忠义侠马玉龙,还有一个姓孙的,一个姓姚的。金景龙吩咐摆路队迎接。彭中堂一看那番军的势派不小,马玉龙心中也有些胆战心惊。彭中堂这次赴会,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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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宝放龟悬大印,宋郊渡蚁占高魁。

世人尽说天高远,谁识阴功暗里来。

话说浙江嘉兴府长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代都称员外,性至悭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风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费钱买衣服来穿。恨地者,恨他树木生得不凑趣,若是凑趣,生得齐整如意,树木就好做屋柱,枝条大者,就好做梁,细者就好做椽,却个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会作家,一日不吃饭,就饿将起来。恨爹娘者,恨他遗下许多亲眷朋友,来时未免费茶费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却要他来收钱粮。不止五恨,还有四愿,愿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因有这四愿、五恨,心常不足。积财聚谷,目个暇给。真个是数米而炊,称柴而。因此乡里起他一个异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剥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间只有僧人讨便宜,他单会布施俗家的东西,再没有反布施与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见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钉,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处,有个福善庵。金员外生年五十,从下晓得在庵中破费一文的香钱。所喜浑家单氏,与员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时,他偏吃斋好善。金员外喜他的是吃斋,恼他的是好善。因四十岁上,尚无子息,单氏瞒过了丈夫,将自己钗梳二十余金,布施与福善庵老僧,教他妆佛诵经,析求子嗣。佛门有应,果然连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来的,大的小名福儿,小的小名善儿。单氏自得了二子之后,时常瞒了大夫,偷柴偷米,送与福善庵,供养那老僧。金员外偶然察听了些风声,便去咒天骂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个不耐烦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为浑家也是个硬性,闹过了,依旧不理。

其年夫妻齐春,皆当五旬,福儿年九岁,善儿年八岁,踏肩生下来的,都已上学读书,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员外恐有亲朋来贺寿,预先躲出。单氏又凑些私房银两,送与庵中打一坛斋醮。一来为老夫妇齐寿,二十为儿子长大,了还愿心。日前也曾与大夫说过来,丈大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们要铺设长生佛灯,叫香火道人至金家,问金阿妈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开了仓门,将米三斗,付与道人去了。随后金员外回来,单氏还在仓门口封锁。被丈夫窥见了,又见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争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况且东西去了,也讨不转来,干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这口气。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这贼秃常时来蒿恼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个耗鬼。除非那秃驴死了,方绝其患。”恨无计策。

到天明时,老僧携着一个徒弟来回覆醮事。原来那和尚也怕见金冷水,且站在门外张望。主老早已瞧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取了几文钱,从侧门走出市心,到山药铺里赎些砒霜。转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摆一碗糖馅,要做饼子。金冷水袖里摸出八文钱撇在柜上道:“三郎收了钱,大些的饼子与我做四个,馅却不要下少了。你只捏着窝儿,等我自家下馅则个。”王三郎口虽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自从开这几年点心铺子,从不见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个钱。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馅去,扳他下次主顾。”王三郎向笼中取出雪团样的熟粉,真个捏做窝儿,递与金冷水说道,“员外请尊便。”金冷水却将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饼内,然后加馅,做成饼子。如此一连做了四个,热烘烘的放在袖里。离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门首踱将进来。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中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罢,入内对浑家道:“两个师父侵早到来,恐怕肚里饥饿。适才邻舍家邀我吃点心,我见饼子热得好,袖了他四个来,何不就请了两个师父?”单氏深喜大夫回心向善,取个朱红碟子,把四个饼子装做一碟,叫丫鬟托将出去。那和尚见了员外回家,不敢久坐,已无心吃饼了。见丫鬟送出来,知是阿妈美意,也不好虚得。将四个饼子装做一袖,叫声聒噪,出门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金家两个学生,在社学中读书,放了学时,常到庵中顽耍。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两位小官人,时常到此,没有什么请得他。今早金阿妈送我四个饼子还不曾动,放在橱柜里。何不将来热了,请他吃一杯茶?”当下分付徒弟在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厨房下得焦黄,热了两杯浓茶,摆在房里,请两位小官人吃茶,两个学生顽耍了半响,正在肚饥,见了热腾腾的饼子,一人两个,都吃了。不吃时犹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块火烧着心肝,万杆枪槽却腹肚。两个一时齐叫肚疼。跟随的学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两个疼做一堆,跑走不动。老和尚也着了忙,正不知什么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个,学童随着,送回金员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妇这一惊非小,慌忙叫学童间其缘故。学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便叫肚疼起来。那老师父说,这饼子原是我家今早把与他吃的。他不舍得吃,将来恭敬两位小官人。”金员外情知跷踱了,只得将砒霜实情对阿蚂说知。单氏心下越慌了,便把凉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须臾七窍流血,呜呼哀哉,做了一对殇鬼。

单氏千难万难,祈求下两个孩儿,却被丈大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厮骂一场,也是枉然。气又忍不过,苦又熬不过。走进内房,解个束腰罗帕,悬梁自缢。金员外哭了儿子一场,方才收泪。到房中与阿妈商议说话,见梁上这件打秋干的东西,唬得半死。登时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剥皮悭吝,此时大赐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拥而来,将家私抢个馨尽。此乃万贯家财,有名的金员外一个终身结果,不好善而行恶之报也。有诗为证:

饼内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

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方才说金员外只为行恶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说一个人,单为行善,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恶相形,祸福自见;

戒人作恶,劝人为善。

话说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吕玉,第二的叫做吕宝,第三的叫做吕珍。吕玉娶妻王氏,吕宝娶妻杨氏,俱有姿色。吕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个孩子,小名喜儿,方才六岁,跟邻舍家儿童出去看神会,夜晚不回。夫妻两个烦恼,出了一张招子,街坊上叫了数日,全无影响。吕玉气闷,在家里坐不过,向大户家借了几两本钱,往大仓嘉定一路,收些棉花布匹,各处贩卖,就便访问儿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门,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货,走了四个年头,虽然趁些利息,眼见得儿子没有寻处了。日久心慢,也下在话下。到第五个年头,吕玉别了王氏,又去做经纪。何期中途遇了个大本钱的布商,谈论之间,知道吕玉买卖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脱货,就带绒货转来发卖,于中有些用钱相谢。吕玉贪了蝇头微利,随着去了。及至到了山两,发货之后,遇着连岁荒歉,讨赊帐不起,不得脱身。吕玉少年久旷,也不免行户中走了一两遍,走出一身风流疮,服药调治,无面回家。挨到三年,疮才痊好,讨清了帐目。那布商因为稽迟了吕玉的归期,加倍酬谢。吕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货完备,自己贩了些粗细绒褐,相别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陈留地方,偶然去坑厕出恭,见坑板上遗下个青布搭膊。检在手中,觉得沉重。取回下处打开看时,都是白物,约有二百金之数。吕玉想道:“这不意之财,虽则取之无碍,倘或失主追寻下见,好大一场气闷。古人见金不取,拾带重还。我今年过三旬,尚无子嗣,要这横财何用?”忙到坑厕左近伺候,只等有人来抓寻,就将原物还他。等了一日,不见人来。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五百余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个客店,遇着一个同下的客人,闲论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说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陈留县解下搭膊登东。偶然官府在街上过,心慌起身,却忘记了那搭膊,里面有二百两银子。直到夜里脱衣要睡,方才省得。想着过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转去寻觅,也是无益,只得自认晦气罢了。吕玉便问:“老客尊姓?高居何处?”客人道:“在下姓陈,祖贯微州。今在扬州闸上开个粮食铺子。敢问老兄高姓?”吕玉道:“小弟姓吕,是常州无锡县人,扬州也是顺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详细,答应道:“若肯下顾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来到扬州闸口。吕玉也到陈家铺子,登堂作揖,陈朝奉看坐献茶。吕玉先提起陈留县失银子之事,盘问他搭膊模样,是个深蓝青布的,一头有白线缉一个陈字。吕玉心下晓然,便道:“小弟前在陈留拾得一个搭膊,到也相像,把来与尊兄认看。”陈朝奉见了搭膊,道:“正是。”搭膊里面银两,原封不动。吕玉双手递还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下去,要与吕玉均分,吕玉下肯。陈朝奉道:“便下均分,也受我几两谢札,等在下心安。”吕玉那里肯受。陈朝奉感激不尽,慌忙摆饭相款。思想:“难得吕玉这般好人,还金之恩,无门可报。自家有十二岁一个女儿.要与吕君扳一脉亲往来,第不知他有儿子否?”饮酒中间,陈朝奉间道:“恩兄,令郎几岁了?”吕玉不觉掉下泪来,答道:“小弟只有一儿,七年前为看神会,失去了,至今并无下落。荆妻亦别无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寻个螟蛉之于,出去帮扶生理,只是难得这般凑巧的。”陈朝奉道:“舍下数年之间,将三两银子,买得一个小厮,颇颇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带来的。如今一十三岁了,伴着小儿在学堂中上学。恩兄若看得中意时,就送与恩兄伏恃,也当我一点薄敬,”吕玉道:“若肯相借,当奉还身价。”陈朝奉道:“说那里话来!只恐恩兄不用时,小弟无以为情。”当下便教掌店的,去学堂中唤喜儿到来。吕玉听得名字与他儿子相同,心中疑惑。须臾,小厮唤到,穿一领芜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习惯了学堂中规矩,见了吕玉,朝上深深唱个喏。吕玉心下便觉得欢喜,仔细认出儿子面貌来,四岁时,因跌损左边眉角,结一个小疤儿,有这点可认。吕玉便问道:“几时到陈家的?”那小厮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又问他:“你原是那里人?谁卖你在此?”那小厮道:“不十分详细。只记得爹叫做吕大,还有两个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无锡城外。小时被人骗出,卖在此间,”吕玉听罢,便抱那小厮在怀,叫声:“亲儿!我正是无锡吕大!是你的亲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捞针针己得,掌中失宝宝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

小厮眼中流下泪来。吕玉伤感,自不必说。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小儿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会?”陈朝奉道:“恩兄有还金之盛德,天遣尊驾到寒舍,父子团圆。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吕玉又叫喜儿拜谢了陈朝奉。陈朝奉定要还拜,吕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两礼.便请喜儿坐于吕玉之傍。陈朝奉开言:“承恩兄相爱,学生有一女年方十二岁,欲与令郎结丝萝之好。”吕玉见他情意真恳,谦让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说了一夜的说话。次日,吕玉辞别要行。陈朝奉留住,另设个大席面,管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送行。酒行数巡,陈朝奉取出白金二十两,向吕五说道:“贤婿一向在舍有慢,今奉些须薄礼相赎,权表亲情,万勿固辞。”吕玉道:“过承高门俯就,舍下就该行聘定之礼。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费亲家厚赐?决不敢当!”陈朝奉道:”这是学生自送与贤婿的,不干亲翁之事。亲翁若见却,就是不允这头亲事了。”吕玉没得说,只得受了,叫儿子出席拜谢。陈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礼,何谢之有。”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当日开怀畅饮,至晚而散。吕玉想道:“我因这还金之便,父子相逢,诚乃无意。又攀了这头好亲事,似锦上添花。无处报答天地。有陈亲家送这二十两银子,也是不意之财。何不择个洁净憎院,米斋僧,以种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陈朝奉又备早饭。吕玉父子吃罢,收拾行囊,作谢而别,唤了一只小船,摇出闸外。约有数里,只听得江边鼎沸。原来坏了一只人载船,落水的号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捞,小船索要赏犒,在那是争嚷。吕玉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我要去斋僧,何不舍这二十两银子做赏钱,教他捞救,见在功德。”当下对众人说:“找出赏钱,快捞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两银子与你们。”众人听得有二十两银子赏钱,小船如蚁而来。连崖上人,也有几个会水性的,赴水去救。须臾之间,把一船人都救起。吕玉将银子付与众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万谢。只见内中一人,看了吕玉叫道:“哥哥那里来?”吕玉看他,不是别人,正是第三个亲弟吕珍。吕玉合掌道:“惭愧,惭愧!天遣我捞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将干衣服与他换了。吕珍纳头便拜,吕玉答礼,就叫侄儿见了叔叔。把还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你却为何到此?”吕珍道:“一言难尽。自从哥哥出门之后,一去三年。有人传说哥哥在山西害了疮毒身故。二哥察访得实,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从。因此教兄弟亲到山两访问哥哥消息,不期于此相会。又遭覆溺,得哥哥捞救,天与之幸!哥哥不可怠缓,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迟则怕有变了。”吕玉闻说惊慌,急叫家长开船,星夜赶路。正是,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闻丈夫凶信,初时也疑惑。被吕宝说得活龙活现,也信了,少不得换了些素服。吕宝心怀不善,想着哥哥已故,嫂嫂又无所出,况且年纪后生,要劝他改嫁,自己得些财礼。教浑家杨氏与阿姆说,王氏坚意不从。又得吕珍朝夕谏阻,所以其计下成。王氏想道:“‘千闻不如一见。’虽说丈夫已死,在几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吕珍是必亲到山西,问个备细。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带一块回来。吕珍去后,吕宝愈无忌惮,又连日赌钱输了,没处设法。偶有江西客人丧偶,要讨一个娘子,吕宝就将嫂嫂与他说合。那客人也访得吕大的浑家有几分颜色,情愿出三十两银子。吕宝得了银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妆乔,好好里请他出门,定然不肯。今夜黄昏时分,唤了人轿,悄地到我家来。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须言语,扶他上轿,连夜开船去便了。”客人依计而行。

却说吕宝回家,恐怕嫂嫂不从,在他眼前不露一字。却私下对浑家做个手势道,“那两脚货,今夜要出脱与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黄昏时候,你劝他上轿,日里且莫对他说。”吕宝自去了,却不曾说明孝髻的事。原来杨氏与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时丈夫做主,没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西牌时分,只得与王氏透个消息:“我丈夫已将姆姆嫁与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来取亲,教我莫说。我与姆姆情厚,不好瞒得。你房中有甚细软家私,预先收拾,打个包裹,省得一时忙乱。”王氏啼哭起来,叫天叫地起来。杨氏道:“不是奴苦劝姆姆。后生家孤孀,终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里,也是一缘一会,哭也没用!”王氏道:“婶婶说那里话!我丈夫虽说己死,不曾亲见。且待三叔回来,定有个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说罢又哭。杨氏左劝右劝,王氏住了哭说道:“婶婶,既要我嫁人,罢了,怎好戴孝髻出门,婶婶寻一顶黑髻与奴换了。”杨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讨好,连忙去寻黑舍来换。也是天数当然,旧舍儿也寻不出一顶。王氏道:“婶婶,你是在家的,暂时换你头上的髻儿与我。明早你教叔叔铺里取一顶来换了就是。”杨氏道:“使得。”便除下髻来递与姆姆。王氏将自己孝髻除下,换与杨氏戴了。王氏又换了一身色服。黄昏过后,江西客人引着灯笼人把,抬着一顶花花轿,吹手虽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风似雨,飞奔吕家来。吕宝已自与了他暗号,众人推开大门,只认戴孝髻的就抢。杨氏嚷道:“不是!”众人那里管三七二十一,抢上轿时,鼓手吹打,轿夫飞也似抬去了。

一派竺歌上客船,错疑孝髻是姻缘。

新人若向新郎诉,只怨亲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谢天谢地。关了大门,自去安歇。次日天明,吕室意气扬扬,敲门进来。看见是嫂嫂开门,吃了一惊,房中不见了浑家。见嫂子头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问道:“嫂嫂,你婶子那里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蛮子抢去了。”吕宝道:“那有这话!且问嫂嫂如何不戴孝辔?”王氏将换害的缘故,述了一遍,吕宝捶胸只是叫苦。指望卖嫂子,谁知到卖了老婆!江西客人己是开船去了。三十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赌输了一大半,再要娶这房媳妇子,今生休想。复又思量,一下做,二不休,有心是这等,再寻个主顾把嫂子卖了,还有讨老婆的本钱。方欲出门,只见门外四五个人,一拥进来。不是别人,却是哥哥吕玉,兄弟吕珍,侄子喜儿,与两个脚家,驮了行李货物进门。吕宝自觉无颜,后门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见儿子长大回家,问其缘故。吕玉从头至尾,叙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抢去婶婶,吕宝无颜,后门走了一段情节叙出。吕玉道:“我若贪了这二百两非意之财,怎勾父子相见?若惜了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捞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时,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会,一家骨肉团圆,皆天使之然也。逆弟卖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报应,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后来喜凡与陈员外之女做亲,子孙繁衍,多有出仕贵显者。诗云:

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

世间惟在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

第6回 茂公回朝救仁贵 宝同遣使下番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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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茂公回朝救仁贵 宝同遣使下番书

再说那宫中朝廷亲自祭奠,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亦都来祭奠。三日之后出殡,在朝文武俱来相送,一路上素车白马,安葬已毕。兄弟谢了圣旨,复谢各官。朝廷降旨:封宝林荫袭父爵虢国公,宝庆封为陈国公,尉迟号怀封平陽总兵。黑、白二夫人见老相公身死,大哭。但蒙圣恩御祭御葬,又封了三位儿子,遂感念圣恩。朝中无事,太平天下,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了。到了秋后,万岁驾坐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圣上对程咬金说:“如今没得说了。”咬金无可奈何,不能保救。下边秦、罗、尉迟等,好似雷打相同,都不敢出来保救,面面相觑。圣上即降旨,将仁贵绑出法场斩首,报来缴旨。旨意已出,竟将仁贵绑缚去了。

合当仁贵有救,却好徐茂公汉陽府赈济完了,前来缴旨。见法场正要处决,茂公说:“刀下留人!”指挥见了英国公徐千岁,怎敢动手。徐茂公来到殿上,俯伏金阶复旨。圣上看见徐茂公,龙心不胜之喜,说先生在湖广赈饥,想是完毕了,百姓如何?徐茂公奏说:“湖广汉陽府前年大荒,蒙万岁洪恩,救活了数百万百姓,今年麦熟,百姓均活了,如今来复旨。老臣来朝,见法场处决薛平辽,已刀下留人,欲求保救。”万岁道:“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朕旨意今日一定要斩,先生你不必再管他。”徐茂公奏说:“老臣亦奉旨要救薛仁贵。”万岁说:“徐先生痴了,只有寡人的旨意,哪个做得朕的旨意。”徐茂公说:“万岁三年前已降过旨意,老臣奉旨的。”圣上说:“先生益发荒唐了,三年之前,哪里有什么旨意?”徐茂公说:“万岁前年在三江 越虎城外打猎,老臣奏明要遇见贤臣,但这人福浅,早见不得君主,还要得三年福满。望陛下不要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尚不为晚。就是圣上金口玉言一说:‘早见朕三年,难道他还要折寿?’臣说:‘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万岁说:‘卿益发虚混了,这牢狱之苦,只有寡人做主,哪个监得他在牢。如今既发心要见,虽然应梦贤臣,将来犯了十恶大罪,寡人只将功折罪,并不把他下在天牢。’老臣又奏道:‘万岁金口御言,说在此的,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罪,求陛下要赦的。’蒙吾主金口说:‘自然赦他。’故此,老臣今日是奉三年前万岁的旨意。”贞观天子听了,龙首点点说:“先生主意什么样?”徐茂公道:“如今仍将薛仁贵发下天牢,明年秋后处决。”天子说:“依先生所奏。”乃传旨放他仍落牢中。万岁龙袖一卷,驾退入宫。程咬金这一班公爷,今朝见要斩仁贵,恨不能保救,今见徐茂公上朝,欢喜不过,料是一定放的,不道又下天牢。众人不解,程咬金上前叫声:“二哥久违了,方才圣上倒有心赦宥,二哥为何又发天牢?”徐茂公说:“兄弟你不知,天数已定,他命中注定有三年牢狱之灾,就早出来,也没路的,圣上终久疑心,另寻别事。俟他明年恭恭喜喜出来,岂不妙哉。”程咬金不悦,各自回府。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觉一年相近来了。再讲西番哈迷国有一元帅,乃苏定方之孙、苏凤之子苏宝同。国王封他为扫唐灭寇大元帅,坐镇锁陽城,与陕西交 界。他差使臣来到长安,此日万岁驾登早朝, 有黄门官启奏说:“有西凉国差官朝见。”天子说道:“宣进来。”使臣来到金阶,俯伏奏道:“番邦使臣杨魁叩见,愿天朝圣主万寿无疆。今有番表一道,献与龙目观看。”朝廷说:“什么表章?取上来。”杨魁把本一呈,接本官呈上龙案开拆,龙目一看,有数行字在上面写着:

扫唐灭寇苏元帅,三世仇冤要报仇;手下雄兵千百万,要灭唐朝尽九州。战书到日休害怕,不夺长安誓不休;若要我邦不兴兵,唐主称臣自低头。

唐太宗一见番表,不觉龙颜大怒,说道:“罢了罢了!那些蝼蚁之邦,如此无礼!苏宝同无知小人,也来欺负寡人!过来,把使臣斩首午门,前来缴旨。”两旁一声答应,将使臣绑赴午门,一声炮响,斩了首级,上朝去缴旨。两班文武不解其意,徐茂公出班说:“陛下龙驾在上,西凉国王表章上说些什么?万岁龙颜如此大怒,为何把使臣斩首?”太宗道:“徐先生你拿表去看,便会明白。”徐茂公上前,取过表章一看:“果然无礼,天朝岂惧番邦。今斩了来使,只恐有一番争战,不比扫北征东容易。”太宗说:“苏宝同何等样人?这般厉害,先生讲个明白。”徐茂公说:“苏宝同乃是苏定方之孙。苏凤逃入番邦,生下一男一女,男名宝同,国王招为驸马;女唤金莲,纳为后妃。今宝同之父已死,宝同有飞刀九把,一纵长虹三千里,手下有妖僧妖道,都是吹毛画虎之人,撒豆成兵之将。他镇定锁陽城,和陕西交 界。晓得杀了使臣,必然乘势兴兵前来,怎生拒敌?不如先起兵征讨。”太宗说:“朕主意已定,谁人挂印征西?”连问数声,无人答应。太宗问茂公道:“先生,如今哪个为帅?”徐茂公说:“征西还是征东将。”圣上说:“先生又来,征东是薛仁贵,难道又是他不成。”徐茂公说: “原是应梦贤臣。”圣上龙首一点,如今用兵之际,待他立功赎罪,传旨意一道:速往赦出薛仁贵。封为天下都诏讨,九州四郡,马大将军,挂印征西大元帅。

天使来到天牢开读,仁贵也不谢恩,也不受旨。天使回殿复旨,天子问道:“薛仁贵不肯受旨,情愿受死,怎么处?”徐茂公说:“他受三年辛苦,心不甘服,要万岁赐他上方宝剑,倘若有文武不从,先斩后奏,必然肯受诏的。”圣上依议,就将上方宝剑付与天使,即到天牢开读。仁贵只说:“要成亲王到天牢,同到万岁驾前,奏明冤情,三年受苦,绑赴法场。如皇叔不到,臣愿受死。”天使只得又将此言奏明,圣上知了,宣皇叔成亲王,道宗慌忙跪伏金阶奏道:“老臣不往牢中去了。他掌了兵权,生杀之柄,倘有羞辱,老臣性命难保矣!望圣上恩宥。”天子想想不差。程咬金见圣上不决,只得上前说:“老臣前去宣仁贵,不怕他不受旨。”天子闻言说:“程王兄此去,必然薛王兄肯来。”程咬金接了旨意,竟往天牢。开读已毕,仁贵谢了恩,对咬金说:“老柱国你晓得的,晚生受奸王哄骗,三年牢狱之苦。必要杀他祭旗,方泄此恨。”程咬金说:“平辽公,都在老夫身上,包你祭旗。”仁贵说:“老柱国担当得定么?”咬金说:“担当定的。”二人出了监门,有左右请换了袍甲,上马竟入朝来,兵将跟随,文武簇拥,昂昂然来到金阶俯伏,口称:“罪臣薛仁贵,蒙吾主不斩之恩,又封元帅,心中感恩不过。”底下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薛仁贵说:“明日相见。”圣上赐宴金銮殿,众小公爷相陪,你弟兄饮酒庆贺,朕不奉陪回宫。小弟兄三年不会,今日相逢,欢喜不过,饮至二更,各自回府。

次日五更坐朝,命大元帅薛仁贵在教场之内,把团 总兵大小三军武职们等,操演半个月,演好武艺,然后发兵。领陛下旨意,仁贵出了午门,来到元帅府,说要发令与各府总兵官,明日俱嘱大小三军,在教场中操演龙门阵。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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