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二章 纤纤

网站小编

    纤纤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纤秀柔美的脚上,血迹斑斑刺人的荆棘,尖锐的石块,使得她受尽了折磨。

    但无论多么重的创伤,也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创伤痛苦。

    她一路狂奔,忘了是昼是夜。也忘了分辨路途。可是她纵然忘记这一切,也还是忘不了小雷的。她的心纵已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每片心上还是都有个小雷的影子。

    那可爱又可恨的影子,恨比爱更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无情?”她不知道,她想知道,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明白问个明白。

    可是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昔日的海誓山盟似水柔情如今已变成心上的创伤。

    昔日的花前蜜语月下拥抱如今已只剩下回亿的痛苦。

    她宁可牺牲一切,来换取昔日的甜蜜欢乐哪怕是一时刻也好。

    但逝去的已永不再回,她就算用头去撞墙,就算将自己整个人撞得粉碎,也无可奈何。

    这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痛苦。

    这种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里,你的骨髓里。

    春天,春晨的风还是很凉。

    她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赤着足,这套单薄的衣服,已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其余的她已全都留下,留下给他。现在,也许只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脱,但她还不想死。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热爱已变为深仇,爱得既然那么深恨得就更深。

    所以她要活下去要报复。但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天地茫茫,有什么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想流泪,但眼泪却已一连串流下。

    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低唤她的名宇:”纤纤。””纤纤,纤纤…。在花前,在月下在拥抱中,小雷总是这么样一遍又遍的呼唤着她。在这刹那间她己忘却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根,只要他回来,她立刻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失立刻会投入他的怀抱里。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见的不是小雷,是金川。金川是才子,也是侠少。金川是个斯斯文文、彬彬有札的年轻人。他头发总是梳得又光滑、又整齐,他衣着永远都穿得又干净、又合身。他和小雷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却是小雷最好的朋友。纤纤当然认得他,她和小雷之间秘密的爱情,也只有他知道。”难道是小雷要他来找我的。”她的心又在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金川微笑如少女”来找你。”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一路都在保护着你。”纤纤的心跳更快,只希望他告诉她,是小雷要他这么做的。

    但是他并没有再说下去。

    纤纤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又问”你有没有看见他?”金川在摇头。

    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分手?”

    金川还是在摇头,纤纤的心沉下,头也垂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忽然发现金川在看着她的脚。她足踝纤秀,柔美如玉,血迹和伤痕,只有使这双脚看来更楚楚动人。

    任何男人看到这双脚,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女人的脚好像总和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她立刻想用衣襟盖住自己的脚,但就在这时。她眼睛里忽然闪动一丝恶毒的光芒。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一定要报复。”只有这种因热爱面转变成的恨才能令最善良的女人变得蛇蝎般恶毒。

    金川的声音也温柔如少女”你不回家?”

    纤纤又垂下头,声音凄楚:”我没有家。”

    “那么……。你想到哪里去?”

    纤纤的头垂得更低,她懂得怜悯和情爱也常常是分不开的,她懂得要怎么样才能令男人同情怜悯。

    金川果然已将同情之色摆在脸上,长长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无论以后怎么样,我至少得先陪你换件衣裳,吃顿饭去。”有件事男人千万不可忘记女人的报复,是绝对不择手段的。

    艳阳下的桃花红如火,小雷睁开眼,就看见一树火一般的桃花,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一个纤长苗条的白衣人,乌云高髻,脸上蒙着层雪白的面纱。

    满林红花,衬着她一身白衣如雪,莫非这也不是凡人是桃花仙子。

    小雷挣扎着想坐起。他身上衣衫已被朝露湿透,但全身却灼热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样。

    他挣扎着想坐起但痛苦却使得他全身痉挛,几乎又晕过去,白衣如雪的少女,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看着他”你的伤很重,最好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动。”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所来仿佛很遥远。

    小雷闭上眼睛,昨夜发生的事,立刻又全都回到他眼前。

    刀光,血影,火…。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切燃烧着的火焰迎头向他击下,他全身都似已被燃烧起来似已沉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现在,春风吻着绿草,花香中带着流水猜测的芬芳。

    小雷再次睁开眼”我…。哦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你救了我?”雪衣少女点了点头。

    “你是谁?雪衣少女轻轻转了个身,轻盈得就仿佛是在远山飘动的云彩。她摘了朵桃花斜插在鬓脚,鲜红的桃花雪白的面纱,人面在轻纱中,又如鲜花在雾里。”人面桃花”小雷忍不住失声轻呼:”原来是你!”雪衣少女笑了,笑声如春风,如春风中的银铃”我知道你迟早总会认出我的。”小雷的身子突然僵硬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雪衣少女笑道:”杀人犯法,救人难道也犯法?”她又轻轻转了个身露出一直藏在衣袖里的一只手,一只缠着白绫的手。这只手是被小雷捏碎的。

    小雷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要我还你这只手,你可以拿去I”雪衣少女淡淡道:”你本来只欠我一只手,现在又欠我一条命。”小雷道:”你也可以拿去。”他说话的态度轻松自然,就好像四人拿走破衣裳一样。

    雪衣少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真是雷奇峰的儿子?”小雷道:”嗯。”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死了?”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已被烧得寸草不留?”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来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呢?”小雷道:”要什么样子才像?要我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雪衣少女又看了他很久,道:”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小雷道:”哦。”

    雪农少女道:”你知不知道无论谁都只有一条命的?”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还不知道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小雷道:”知道。雪衣少女又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点也不像。”小雷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

    雪衣少女道:”无论遇着什么事你永远都是这样子?”小雷道:”假如你不喜欢看我的样子,你可以不必看。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小雷道”好像是的。”

    雪衣少女盯着他,忽又叹息了一声,竟转身走了。

    小雷道:”等一等。”

    雪衣少女道:”等什么?你难道要我留下来陪着你?小雷道”我既然欠你的,你为什么不拿走?”雪衣少女笑了笑,道”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小雷道”可是……”

    雪衣少女”会来要的你等着吧。”

    她居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雷看着她纤秀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还是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但这时他脸上流的已不是血,是泪。

    一陈风吹过,桃花一瓣瓣落在他身上,脸上。他还是没有动。他的泪却已流干了。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这少女的确已夺去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却救了他的命。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要他活着痛苦。”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已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他本来的确已未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少女不但夺去了他所有的一切,也破坏了他心目中最神圣的偶像,他父亲本是他的偶像。

    站在他父亲的血泊中,听着她说出了往事的秘密,那时他的确只希望能以死来作解脱。

    但现在他情绪虽末平静,却已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他忽然发觉自已还不能死。

    “你一定要找到纤纤,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为我们雷家留下个好种。””纤纤,纤纤……他在心里低晚着,这名字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流水清澈,流水上飘浮着一瓣瓣杨花。小雷咬冰凉的水,不但使他身上的灼热痛苦减轻,也使他的头脑清醒,他沉浸在水中,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他不能。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忽然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压得他心都几乎碎了。他就像逃避某种噬人的恶兽一样,自水中逃了出来。肉体上的捕苦无论多么深他都可以忍受。他沿着流水狂奔,穿过花林,远山青翠加洗。山脚下有个小小的山村,村中有个小小的酒家,那里有如远山般青翠的醇酒。他曾经带着纤纤,在深夜中去敲那酒家的门,等他的至友金川。然后他们三个人就会像酒鬼般开怀畅饮,像孩子般尽情欢乐,那确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两心相印的情人、肝胆相照的好友、芬芳清冽的美酒……人生得此,夫复何求?”带纤纤到那里等我无论要等多久,都要等到我去为止她就算要走,你也得用尽千方百计留下她。”这是他昨夜交待给金川的话。

    他并没有再三叮咛,也没有说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金川也没问。他们被此信任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样。

    远山好远的山。小雷只希望能找到辆车一匹马。没有车,没有马。

    他脸上流着血,流着汗,全身的骨骼都似已将因痛苦而崩散。

    但无论多遥远,多艰苦的道路,只要你肯走,就有走到头的时候。

    柳绿如蓝。他终于已可望见柳林深处挑出了一角青帘酒旗。

    夕阳绚丽,照在新制的青帘酒旗上。用青竹围成的栏杆,也被夕阳照得像碧玉一样。

    栏杆围着三五间明轩,从支起的窗子看进去,酒客并不多。

    这里并不是必经的要道,也不是繁荣的村镇。到这里来的酒客,都是慕名而来。

    杏花翁酿的酒,虽不能说远近驰名,但的确足以醉人。

    白发苍苍的杏花翁,正悠闲的斜倚酒柜旁,用一极马尾拂坐避着自柳树中飞来的青蝇。

    柜上摆着五六样下酒的小菜,用碧纱笼罩着,看来不但可口,而且悦目。

    悠闲的主人悠闲的酒客,这里本是个清雅悠闲的地方。

    但小雷冲进来的时候主人和酒客都不禁耸然失色。

    看到别人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可怕,多么狼狈。

    可是他不在乎。别人无论怎么样看他,他都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为什么金川和纤纤都不在这里。他们到哪里去了?”他冲到酒柜旁,杏花翁本想赶过来扶住他,但看见他的灼热,又缩回手,失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究竟出了什么事?”小雷当然没有回答,他要问的事更多”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与我半夜来敲门的那两个朋友?”杏花翁苦笑:”我怎么会忘记。”

    “今天他们来过没有。””上午来过。”

    现在他们的人呢?”

    “走了。小雷一把握住杏花翁的手,连声音都已有些变了:”是不是有人来逼他们走的?””没有,他们喝了两碗粥,连酒都没有喝就走了。”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我?”杏花翁看着他显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太奇怪,这少年为什么总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们没有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要走?”小雷的手放松,人后退,嘎声问”他们几时走的:””走了很久,只耽了一下子就走了。””从哪条路走的?杏花翁想了想,茫然摇了摇头。小雷立刻追问:”他们有没有留话给我。”这次杏花翁的回答很肯定”没有。”栏杆外的柳丝在风中轻轻掇动,晚霞满天,夕阳更灿烃,山村里,屋顶上,炊烟已升起。

    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儿啼,还有一阵阵妻子呼唤丈夫归来的声音。

    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地方,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世界,但小雷心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战。

    他已倒在张青竹椅上,面前摆着杏花翁刚为他倒来的一角酒。先喝两杯再说,也许他们还会回来的。”小雷听不见他只能听见他日己心里在问自己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等。”他相信金川,金川从未对他失信,绿酒清例芬芳,他一饮而尽,却是苦的。

    等待比酒更苦。夕阳下山,夜色笼罩大地,春夜的新月已升起在柳树梢头。

    他们没有来,小雷却几乎烂醉如泥。只可惜醉并不是解脱,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任何问题。

    杏花翁看着他,目中似乎带着些怜悯同情之色,他这双饱经沧桑世故的眼睛,似已隐约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女人总是祸水,少年人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这道理?为什么总是要为女人烦恼痛苦呢?”他叹息着,走过去,在小雷对面坐下,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金?”小雷点点头。

    杏花翁道:”听说他是位由远地来的人到这里来隐居学剑读书的,就住在那边观音届后面的小花圃里。”小雷点点头。

    杏花翁道:”他们也许已经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小雷征了半碗,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就冲了出去。

    杏花翁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喃喃的叹息着:”两个男人,一个美女……唉,这样子怎么会没有麻烦呢?”小花圃里的花井水多。但却都开得很鲜艳。金川是才子,不但会作诗抚琴,还会种花种花也是种学问。

    竹留是虚掩着的,茅屋的门却上了锁就表示里面绝不会有人,但这一点小雷的思虑已考虑不到,他用力撞门,整个人冲了进去,他来过这地方。

    这是个精致而干净的书房就像金川的人一样,叫人看着都屋角有床,窗前有桌,桌上有琴摄书画,墙上还悬着柄古剑。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盏孤灯,一盏没有火的孤灯。

    小雷冲进去,坐下,坐在床上,看着这四壁萧然的屋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桌上的孤灯,照着灯前孤独的人。

    “金川走了,带着纤纤走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更不愿相信这件事。

    但他却不能不信,泪光比月光更清冷,他有泪,却未流下。

    一个人真正悲痛时,是不会流泪的。他本来有个温暖舒适的家,有慈祥的父母、甜蜜的情人、忠实的朋友。

    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一条命,他现在已只有一条命。这条命是不是还值得活下去呢?明月满窗。他慢慢地躺在他朋友的床上——一个出卖了他的朋友,一张又冷又硬的床。

    春风满窗,孤灯未燃,也许灯里的油已干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春天?这是个什么样的明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

    四

    门是虚掩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门忽然”呀”的开了。

    门外出现了条人影。一个纤长苗条的人影白衣如雪。

    小雷没看一眼,但却已知道她来了。因为她已走过来,走到他床前看着他。

    月光照着她的绰约风姿,照着她面上的轻纱她眼被在轻纱中看来,明媚如春夜的月光。

    窗外柳技轻拂,拂上窗纸温柔得如同少女在轻抚情人的脸。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心在这种春夜中溶化,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在情人的怀抱中溶化。

    “纤纤,纤纤,你在哪里呢?你的人在哪里?心在哪里?他并不怪她。她受的创痛实在太深,无论做出什么事,都应该使得原谅。痛苦的是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么样对她,只不过因为太爱她。只要她能知道这一点,无论怎样的痛苦,他都可以忍受,甚至连被朋友出卖的痛苦都可以忍受。雪衣少女已在他床边坐下,手里在轻抚着一朵刚摘下的桃花,她看着的却不是桃花,是他。她忽然问;”像你这样的男人,当然有个情人,她是谁?”小雷闭起了眼睛,也闭起了嘴。

    她笑了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却知道你本已约好了她在杏花树相会。””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她并没有在那里等你,因为你还有个好朋友。”她嫣然接着道,”现在你的情人和好朋友已一起走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小雷霍然张开眼:”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当然,你当然不会告诉我。”雪衣少女道:”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呢?”

    小雷道:”一条命。”

    雪衣少女道:”莫忘记连这条命也是我的,何况,你的命最多已不过只剩下半条而已。”小雷道:”哦?”

    雪衣少女道”你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受的刀伤火伤也不知有多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小雷道:”哦?”雪衣少女的声音更温柔,道”我若是你就算有一万个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活下去。”小雷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雪衣少女道:”你还想活下去。”小雷道”嗯。”雪衣少女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小雷道”没有意思。”

    雪衣少女道:”既然没有意思,活下去干什么呢?”小雷道:”什么都不干”雪衣少女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小雷道:”因为我还活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平静得可怕。

    雪衣少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有句话我还想问你一次?”小雷道:”你问。”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个活人!”小雷道:”现在已不是。”雪衣少女道”那么你是什么?”

    小雷张大了眼睛看着屋顶,一字字道:”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你随便说我是什么都可以。””我若说你是畜牲?”

    “那么我就是畜牲。”

    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怀里。

    春寒料峭。晚上的风更冷。她的身子却是光滑、柔软、温暖的。

    明月穿过窗户,照着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丽,月色如此美丽,能不醉的人有几个呢?也许只有一个。

    小雷忽然站起来,站在床头,看着她缎子般发着光的躯体。

    他现在本不该站起来,更不该走。可是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惊愕,迷惘,不信”你现在就走?”

    “是的。”

    “为什么?”

    小雷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因为我想起你脸上的刀疤就恶心。”她温暖柔软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门,走入月光里,却还是可以听到她的诅咒”你果然不是人,是个畜牲。”小雷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谈淡道”我本来就是。”六

    风吹着胸膛上的伤口,就像是刀刮一样。但小雷还是挺着胸。

    他居然还能活着,居然还能挺起胸来走路,的确是奇迹。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奇迹的?

    是爱?还是仇恨?是悲哀?还是愤怒?这些力量的确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迹。

    观音庵里还有灯光亮着,佛殿里通常都点着盏长明灯。

    他走过去,走入观音庵前的紫竹林,他从不信神佛,直到现在为止,从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但现在,他却需要一种神奇力量来支持,他伯自己会倒下去。

    人在孤独无助时,总是会去寻找某种寄托的,否则有很多人都早巳倒下去。

    院子里也有片紫竹林,隐约可以看见佛殿里氤氲漂缈的烟火,他穿过院子,走上佛殿。

    观音大士的庄严宝像,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详宁静。

    他在佛殿前跪了下来,除了对他的父母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

    他跪下时,泪也已流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得到。

    虽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财富,也不幸运。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宁静而己。

    虽然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赐给世人的,可是他却已永远无法得到。

    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也正在凝视着他——这地方绝不止这一双眼随在凝视着他。

    他背脊上忽然开始觉得有种很奇特的寒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七岁的时候。

    那时正有条毒蛇,从他身后的草丛中馒馒地爬出来,慢慢地滑向他。

    他并没有看见这条蛇,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恐惧得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叫大哭。

    可是他却勉强忍耐住,虽然他已吓得全身冰凉,却还是咬紧牙,直到这条蛇缠上他的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从那次以后,他又有过很多次同样危险的经历,每次危险来到时,他都会有这种同样的感觉。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来的不是一条蛇,是三个人,其小一个灰衣人却比蛇更可伯。

    他们的职亚就是杀人,在黑暗中杀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杀人。

    无论他们在哪里出现,都只有种目的,现在他们怎会在这里出现的呢?

    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色简直好像已将他当做个死人,小雷尽量放松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来杀我的?”灰衣人很快地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小雷皱了皱眉:”不一定”灰衣人道:”我们只要你回去。”小雷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灰衣人道”回到你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小雷道”去干什么?”夜衣人道:”去等一个人。”

    小雷道:”等谁?”

    灰衣人道:”一个付钱的人。”

    小雷道:”他付了钱给你们?灰衣人道:”嗯。”小雷道:”我等他来干什么?”

    灰衣人道:”来杀你”小雷眨眨眼,道:”他要亲手来杀我?”灰衣人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杀我呢?灰衣人道:”因为我们要你等。”

    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

    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对付你这种人。”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种人?”

    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种人。”

    小雷道:”哦?”

    灰衣人的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会出卖朋友,至少不会带着朋友交托给我的八十万两银子偷偷溜走。”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听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这件事的确滑稽,。

    他受人冤枉己不止一次。他从不愿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释任何事。

    灰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是谁要来找你。”小雷摇摇头。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小雷摇摇头。灰衣人厉声道”你要我们抬你回去?”小雷还是在摇头,可是这一次他摇头的时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弹起,就像是一根刚脱离弓弦的箭,向这说话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无论谁说话时,注意力难免分散,所以话说得最多的人,在别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这人的剑就在手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将舌头磨得太利,所以剑反而钝了,小雷的人已冲过来,他的剑才刚刚拿起,剑光展动时,小雷已冲人剑光里。

    他并没有挥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没有挥拳的力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铁锤重重撞上了这人的胸膛,剑光一闪长剑脱手飞出。

    他身子都向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人在空中时,鲜血已自嘴里喷泉般溅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时,这一蓬喷泉的血雨就恰巧洒在他自己身上,洒满了他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胸膛。

    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鲜血,他的伤口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

    两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剑气,刺激得他皮肤一阵阵悚栗。

    这两人掠来时,他本已算准有足够的时候和力量闪避、反可是这一般力量已随着伤口的鲜血流了出来。脖子上也已开始流血。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划过他脖子上的那种令人麻木的刺痛。

    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他宁死也不弯腰的。

    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

    身后的灰衣人却发出了声音,声音冷酷,只说了两个字:”回去。”小雷本不该摇头的,因为他已无法摇头,他只要一摇头,脖子两旁的剑锋就会刺入他血肉。

    另一个灰衣人在冷笑:”这次看他是摇头,还是点头?”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就已在摇头,摇头的时候,鲜血已沿着剑锋滴落。

    他微笑着,道”我一向高兴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灰衣人冷笑道:”但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自己。小雷立刻觉得腿弯一阵刺痛,人已单足跪下。

    另一柄剑却还是压在他的脖子上”你回不回去?”小雷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不回去”灰衣人咬着牙”这人是不是想死?””好像是的,死在我们手里,总比死在龙四手上好。·”我偏不让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剑锋沿着背脊往下划,他整个人都已开始痉挛弯曲。

    他的头几乎被压到地上:”你回不回去?”

    他突然张开口,咬了一嘴带砂石的泥土,用力咳着,再用力吐出”不回去”他的答复还是只有三个字。没有人能更改。

    就算将他千刀万剐,只要他还能开口,他的答复还是这三灰衣人紧握着剑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颤抖。

    剑尖也在颤抖。

    鲜血不停地沿着颤抖的剑尖滴落,剑尖一颤,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

    灰衣人看着他弯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炽热。

    另一人突然道:”松松手,莫忘记别人要的是活口。”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另一人道”再这样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难了。”灰衣人冷笑道:”我就是要他……”话未说完突然住口。

    蹄声紧密来的是两匹马,一匹马在六丈外,就已开始慢了下来。

    另一匹马的来势却更急,到了墙外,兀自不停。

    突然间只听一声虎啸般的马嘶,一匹全身乌黑油亮的健马,如天马行空,竞从八尺高的短墙头腾云般一跃而入。

    马上金光闪动。

    健马又一声长嘶,冲出三步,人立而起。

    马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纹风不动的坐在雕鞍上,腰干笔直,闪动的金光已消失,化做了他手里一杆丈四长枪。

    长枪”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枪杆入土四尺。

    这匹矫若游龙的健马,竟似也被这一枪钉在地上。

    枪头的红缨,迎风飞散,衬着这老人银丝般的雪白须发,就像是神话中的天兵天将,乘云飞降。

    灰衣人,一人松了口气,道:”总算来了。”

    “来了”两字出口,墙外又有条人影一掠而人,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里”灰衣人剑光又一紧,道:”就在这里”白发老人看着小雷身上的鲜血,厉声道”是死是活?”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们就给你活的。”

    他长剑一扬,飞起一足,将小雷整个人都踢得飞了起来。

    自墙外掠入的这人,不但身法快说话快,出手也快,他正是江湖中以动作迅速、行事激烈著称的镖客欧阳急。

    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窜过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已大变,失声道:”糟了,错了”白发老人也已动容,”什么事错了?”欧阳急跳脚道:”人错了。”

    灰衣人抢着道:”没有错,这人就是从后面那屋子里出来的,那里已没有别的男人。”欧阳急将小雷用力从地上揪起,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在小金的屋子里?他的人呢”小雷冷冷地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全无表情。

    欧阳急更急:你说不说?”

    小雷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们找错了人?还问我?”欧阳急征住,他虽然又急又怒,但这句话却实在回答不出。

    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面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的流,但却还在微笑着”若是你们错了,就该对我客气些,怎可如此无礼?”欧阳急看着他,手已渐渐放松,突又大喝:”无论如何,你总是他的朋友。”小雷叹息于一声”我是,你难道不是”欧阳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灰衣人的手却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拿来””拿什么?””壹万两。”

    “壹万两?找错了人还要壹万两?”

    灰衣人冷笑着,谈谈道”是你们错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过是那屋子里的人,要活的,我交给你的既没死,也没错。”欧阳急道:”可是”。”

    白发老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给他。”欧阳急急得脸通红,道:”小金既未找着,这一万两怎么能白发老人沉声道”给他”欧阳急跺了跺脚,自腰带上解下个份量看来很沉重的革囊。

    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漫馒地接了过来,眼角瞟着小雷”这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不是。”

    灰衣人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是,这人我们也要带走。””为什么?”

    灰衣人嘴角露出狞笑”他杀了我们的人,就得死在我剑白发老人忽然道”他还要活下去。”灰衣人霍然始头,道”谁说的?”

    白发老人道”我说的。”

    灰衣人”龙四爷说的话,在江湖中的确是一言九鼎。”龙四爷道”哼”灰衣人淡淡道:”但他既已杀了我们的人,就还是非死不可。”龙四爷沉下了脸,道”这话又是谁说的?”

    灰衣人道:”老爷子说的,阁下若不让我们将这人带走,在老爷子面前只怕无法交待。”龙四爷道:”要怎么样才能交待7″灰衣人沉吟着,道”只怕要……”他长剑一展,身子突然横空掠起”要你的命。”龙四爷眼看着剑光如惊虹般飞来,还是纹风不动,稳坐马鞍。

    他右手强抢力争,突然向后一扳,突又松手,这杆枪就藤蛇般向前弹了出去。

    雪亮的枪尖血红的红缨,恰巧迎上了横空掠来的灰衣人。

    灰衣人挫腰挥剑,只听”呛”的一声,火星飞溅。

    剑已脱手飞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已震得发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这杆藤蛇般的长枪,从枪尖到枪秆,竟赫然全都是百炼椅钢打成的。

    枪尖仍在不停地颤动,嗡嗡作响,红缨飞散如血丝。

    龙四爷沉声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待?”

    灰衣人咬着牙,看着自己虎口上进出的鲜血,似已说不出活来。

    长剑自半空中落下,剑光闪动,回照得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留下来的长剑。

    这次他并不再向龙四爷出手,剑光一闪,竞向小雷刺了过小雷的人似已软瘫崩溃哪里还能闪避。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霹雷般的大喝,龙四爷的枪化做闪电。

    霹雳一响闪电飞击。

    雪亮的枪尖,已穿透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着被挑起。

    枪头的红缨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远远落在墙外的紫竹林里,”夺”的一声,长枪又插入地下,人土四尺。

    龙四爷单手握枪,还是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瞪着另一个灰衣人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待。”这人面如死灰什么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欧阳急一转身,似乎想追出去。

    龙四爷却摆了摆手”让他去。”

    欧阳急又急了”怎么能让他走?”

    龙四爷一手招髯,缓缓道”该杀的非杀不可,不该杀的就非放不可,生死大事,这其间一丝也差错不得。”欧阳急跺了跺脚叹道”但此人走,麻烦只怕就要来了。”龙四爷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几时怕过麻烦的?”笑声如洪钟但在小雷耳中听来,却仿佛很遥远,很模糊。

    他仿佛听龙四爷在吩咐欧阳急:”将这位朋友也带回去,他也没有错,也万万死不得。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扶他。他想甩脱这人随手,想自己站起来。要站就自已站起来,否则就宁可在地上躺着。他想这一生,从没有让任何人扶过他一只可惜现在他的四肢和舌头,都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甚至连他的眼睛也一样。他想睁开眼来,但黑暗却已笼罩了他。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拂只有一点光,光中仿佛有一个人的影子。”纤纤,纤纤。”他想扑过去,可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光也消失了。

    他挣扎呐喊,可是这最后的一点光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谁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现。

    七

    “这人倒是条硬汉。”

    “可是他心里却好像有很深的痛苦。”

    “硬汉的痛苦本就总是比别人多些,只不过平时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别人很难看得见而已。这就是他所能听见的最后几句话。最后一句是龙四爷说的,听来还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可是他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一阵感激。他知道自己毕竟还没有完全被遗弃,世界毕竞还有人了解他。所以他也确信无论黑暗多么深,多么久,光明迟早是会来的。只要人心中还有温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会来的。  

第三章 出此下策

网站小编

胡铁花骑在马上,这匹马虽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良驹,但却像是对楚留香坐下的那匹黑马驹既敬且畏,无论胡铁花如何鞭策,竞也不敢和它并驾齐驱。

这样,胡铁花也只有跟在楚留香身后了,他满肚子不舒服,嘴里不住地咕嚷嚷,又不住在叹着气。

楚留香却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只不过和姬冰雁分别后,他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胡铁花终于忍不住道:”楚留香,你可知道,我现在渐渐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有我想象中那么够朋友了。”楚留香道:”哦?”

胡铁花大声道:”死公鸡两条腿断了,你居然一点也没有为他难受的意思,我知道你以前并不是这种人。”楚留香默然半晌,忽然回过头来一笑,道:”你认得姬冰雁已有多久了?”胡铁花道:”虽然没你久,也有十几年了。”

楚留香道:”你可曾听过他说这许多话么?”

胡铁花想也不必想,立刻就口答道:”当然没有!任何人都知道要死公鸡说话,比要他请客还困难得多。”楚留香道:”你可曾见过他有昨日那样激动?”胡铁花叹道:”昨天我看到他从椅子上跌下来的时候,简直恨不得大哭一场,但你……你简直连眼睛都没有霎一霎,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楚留香也叹了口气,悠悠道:”你和他认得已有十几年,难道还不了解他的脾气,他的腿若真的断了,还会说这许多话,还会如此激动么?”胡铁花怔了怔,大叫起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楚留香苦笑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懂?”

胡铁花叫道:”你难道是说,他这么样做,只是装出来给我们看的?”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你可曾留意过为我们斟酒的那两位姑娘?”胡铁花道:”你可是在说迎雁和伴冰?”

楚留香道:”不错,你可曾留意到她们对姬冰雁的态度?”胡铁花道:”你难道吃醋了么?天下的女孩子,并不是每一个都要对楚留香好的,偶而也会有一两个并未将楚留香瞧在眼里。”楚留香苦笑道:”你瞧她们对姬冰雁的态度,可是对一个残废人的态度么?你可曾留意她们的眼睛,她们在望着姬冰雁时的神情?”胡铁花忽然不笑了。

楚留香接着道:”你也是个对女孩子有经验的人,你当然也不是个瞎子。”胡铁花哺哺道:”不错!一个男人不能令女人满足,女人不会用那样的表情来对他的,而一个残废的人,是永远不能满足别人的……”他忽又大叫起来,道:”但你那时为何不对我说?”楚留香叹道:”他既然不愿去,我为何要强迫他?”胡铁花大骂道:”这该死的死公鸡,不但骗苦了我,还害得我如此难受,他竞敢用这种法子,来对付十多年的朋友。”楚留香一笑,道:”他对我们,也算不错的了。”。胡铁花吼道:”你还说他不错。”

楚留香道:”他说了那许多话,正表示他心中有愧,表示他还是将我们当朋友的,否则他干脆说不去,我们也不能绑他的票,是么?”胡铁花瞪眼瞧着他,道:”他这样对你,你一点也不生气?”楚留香道:”你要交一,个朋友,就得了解他的脾气,他若有缺点,你应该原谅他,我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了,我为何还要生气……”他一笑接道:”何况,能令这样的人始终将我当做朋友,我已很满意了。”。胡铁花怒道:”但我却没有你这样宽宏大量,我……”楚留香笑道:”你以为自己就很够朋友?我们那么多好朋友在一起,你居然偷偷地不辞而别,一溜七八年不见面,别人难道不生你的气么?”胡铁花道:”但我……我不像他……”

楚留香笑道:”不错!你不像他,朋友有困难时,你绝不会退却的,但你也有你的缺点,这正如姬冰雁也有他的好处一样。”胡铁花摸着鼻子,不说话了——他到底不愧为楚留香的老朋友,楚留香喜欢摸鼻子的毛病,他也学得一模一样。

中午时,他们找了个地方打尖,楚留香正想和他研究如何走,谁知一转头,胡铁花竟不见了。

楚留香只有苦笑,只有等着。

他就算着急,又有什么用,胡铁花那比烈火还烈,比野马还野,比骡子还拗的脾气,他难道了解得还不清楚。

他自然也很炔就猜出胡铁花是到哪里去了。

这里距离兰州也不过才有两个时辰的路,若是马快,一个时辰也已足够了,还不到黄昏,胡铁花就出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只见他骑着的那匹马后,还跟着一匹马,他一个人拉着两匹马的缰,后面的一匹马上却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竟是迎雁和伴冰。

她们光亮的发髻,早已被风吹乱了,美丽的脸上,也满是惊恐之色,柔嫩的小手,已被胡铁花捆住。

楚留香一直在那小店的门口眺望着,但瞧见人马之后——他反而走回屋子里,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胡铁花等马飞驰到门口,才骤然下马,又乘势勒住了后面的那匹马,将马上两个人扶了下来。

马是好马,胡铁花的身手,又是那么漂亮,那么矫健,再加上两个被捆住手的绝色美女。

满街的人,眼睛都瞧直了,若不是畏惧胡铁花那惊人的身手,只怕每个人都早已拥了过来。

但楚留香却没有回头,根本没有去瞧胡铁花一眼。

胡铁花逡巡了过去,搭汕着道:”我回来了。”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我还带了两位客人回来。”

楚留香站起来,拉开椅子,含笑让两位受惊的女孩子坐下,然后又沉下了脸,还是不理胡铁花。

胡铁花只有要了壶酒,自斟自饮,嘴里咕嚷着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姬冰雁实在大不够朋友,我若不揭穿他的把戏,我这辈子只怕都睡不着觉了。”楚留香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但你又何昔对付她们?”胡铁花苦笑道:”我只能想得出这法子。”

楚留香道:”你去的时候,姬冰雁可是在睡午觉?”胡铁花道:”我知道他这老毛病是改不了的,所以算准了时候去,他果然在睡觉,我想,只要将这两位姑娘请来,不出一个时辰,他必定也会赶来。”他忍不住大笑道:”这正和你一样,别人把苏蓉蓉她们绑走,你不惜追到沙漠去,老实说,我这法子,正是借用黑珍珠的。”楚留香叹道:”这法子未免太缺德了。”

胡铁花笑道:”他那样的人,不用缺德的法子,能对付得了么?”他站起来,向那两个听得张大了眼睛的女孩子缓缓一揖笑道:

“这次虽然委屈了两位姑娘,但由此可证明他对两位姑娘的心意,两位多少是有些收获的。”迎雁抿嘴一笑,道:”如此说来,贱妾们反倒该感激公子了。”胡铁花道:”你们正是该感激我,否则你们只怕一辈子也休想看姬冰雁着急的样子……”说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留香也不禁大笑道:”若论脸皮之厚,只怕连我都比不上你。”伴冰娇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公予解开贱妾们的手吧,若不让贱妾敬公子两杯,又怎能表示出贱妾们对公子的感激。”但姬冰雁非但没有在一个时辰里赶来,也没有在两个时辰里赶来,到了半夜三更,他还是没有赶来。

迎雁和伴冰已渐渐笑不出来。

伴冰默然道:”也许公子猜错了,也许他并不如公子想象中对贱妾们那么关心。”胡铁花也开始着急了,嘴里却笑道:”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迎雁道:”他若不来呢?”

胡铁花怔了怔,转头去瞧楚留香。

楚留香道:”你莫看我,这是你的事。”

胡铁花笑道:”这当然是我的事,你以为我着急么?我算准他必定会来……”伴冰道:”但他若要来,岂非早已该来了?”

胡铁花又笑不出了,吃吃道:”也许……也许他找不着这条路。”楚留香道:”他送我们上路的,怎会找不着?”胡铁花叹道:”是呀!”

楚留香道:”除非他还未想到这是你动的手。”胡铁花道:”我故意在那里留下了好几处线索,别人就算瞧不出。

但姬冰雁五岁时,只怕就能瞧出来了。”

楚留香皱眉道:”既是如此,他为何还不来?”伴冰道:”他若真的不来,公子想拿贱妾们怎么办呢?”胡铁花昔着脸道:”这……这个我……l迎雁眼珠于一”转,忽然笑道:”他不来也好,贱妾就跟着公子走吧!”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叫道:”这个不行!”

迎雁道:”难道公子嫌贱妾们丑么?”

胡铁花道:”我……我绝不是这意思,只不过……不过……”迎雁道:”那么公子是什么意思呢/伴冰也接着道:”公子将我们擒来,我们……我们以后还能做人么?”说着说着,她眼睛就红了,像是随时都在流下泪来。

胡铁花着急道:”好姑娘,求求你,千万莫要哭,我一瞧见女孩子的眼泪,就更没有主意了。”伴冰红着眼睛道:”那么,公子为何不要我们?”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只不过是要让那死公鸡丢个人的,并没有抢他老婆的意思,我……我虽然很喜欢你们,但……”伴冰展颜笑道:”公子若是喜欢我们,我们更要跟定公子了。”迎雁也嫣然道:”反正他对我们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为何还要跟他?”胡铁花急得直搓手,楚留香却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含笑啄着酒,胡铁花冲过去抢下他的酒杯,大吼道:”楚留香,你还不替我想个法子?”楚留香悠悠笑道:”我早就说过,这是你自己的事,何况,有这样两位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要跟着你,我正在为你高兴哩!”胡铁花怪叫道:”楚留香。你这老臭虫,我不管你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你若不陪我将她们送回去,我跟你拼命!”一路上,迎雁和伴冰不住在吃吃的笑。

迎雁笑道:”既要把我们送回去,为何又要把我们抢出来呢?,伴冰笑道:”若不是你着急,我就根本不口去了。”楚留香瞧着胡铁花的苦脸,也忍不住笑道:”胡铁花,我希望你以后知道,世上的女孩子,并不是每个部像高亚男那么好对付的,你觉得高亚男好对付,只因为她喜欢你。”胡铁花昔笑道:”不错,从今以后,我再不敢说我会对付女人了,我现在简直恨不得跪在高亚男面前,去嗅她的脚。”楚留香大笑道:”你能懂得这道理,总算还有救药。”胡铁花撇着嘴道:”你既然那么聪明,你可知道姬冰雁为何不来么?”楚留香道:”他若算定你会将她们送回去,又为何要来?”胡铁花半晌没有说话,然后缓缓道:”他若真的这样想,他就错了!世上并没有那么笨的人,只不过有些人不愿意做太聪明的事罢了。”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姬冰雁为什么会发财,而你却永远不会有钱的原固,也就是为什么人人都说你可爱的缘故。”胡铁花笑道:”原来我很可爱么,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笑声突然顿住,只因为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列长队伍,有车,有马,还似乎有七八匹骆驼。

此刻已是深夜,路上简直连鬼影子都没有,这一大队人马,为何要在如此深夜赶路?胡铁花眉头皱起来,他全身流着的都是爱管闲事的血,遇着奇怪的事,若不让他去瞧个究竟,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留香望着他笑道:”你心里又在转什么念头?”胡铁花皱着眉,摸着下巴,哺哺道:”深更半夜,赶着这许多车马骆驼,为的自然要避人耳目,依我看这些人不是土匪,就是强盗。”楚留香道:”你莫非想黑吃黑?”

胡铁花笑道:”这主意可是你提醒我的!”

他一提疆绳,就打着马迎了上去。

只见这一列队伍马虽有不少,骆驼也有好几匹,但人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另一个却是条黑凛凛的大汉。

这大汉手里提着条一丈多长的鞭子,反穿着老羊皮背心,露出一身比铁还黑、还结实的肌肤。

他走在队伍最后,虽只一个人,却把这十多匹牲口照顾得服服贴贴,一匹跟着一匹,沿着路旁,竟没有一匹乱跑乱叫的,也没有一匹走出队伍来,就好像一队久历训练的老兵似的。

那辆大车样子也十分奇怪,方方正正的,就好像是具棺材,门窗夫得紧紧的,也瞧不出里面有什么。

胡铁花越瞧就越觉得这队伍怪得邪气,既不像强盗土匪,也不像买卖人,也不像保镶的。

他忍不住将马赶到铁塔般的大汉身旁,笑着搭讪道:”朋友半夜里还急着赶路,也不怕辛苦么?”那大汉瞪眼瞧着他,也不说话。

胡铁花这才发觉他一张脸竟像是风干了的桔子皮,凸凸凹凹,没有半寸光滑干净的地方。

再看他一双眼睛,灰蒙蒙的,简直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开来,谁也想不到世上会有人生着这样的眼睛。

他眼睛虽在瞪着胡铁花,却又好像并没有瞧见胡铁花似的,眼睛里显似充满邪气,却又似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深更半夜,骤然在路上见到这样的一个人,那实在不是件有趣的事,胡铁花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但他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人家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要问个清楚,掉转马头,又迫上去,大声道:”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愿回答别人的话,朋友你不是心里有鬼么?”那大汉这次连瞪都不瞪他了,根本就不理他。

第三回 经年亲剑铗 长日对楸枰(5)

网站小编

这天教的仍是发暗器的“满天花雨”手法,一手同时撒出七颗棋子,要颗颗打中敌人穴道。这项上乘武功自非朝夕之间所能学会,袁承志在这功夫上已下了两个多月苦功,可是同时发出三四颗棋子,每次总只能有一二颗打中。木桑做了个木牌,牌上画了人形,叫哑巴举了木牌奔跑。木桑喊道:“天宗、肩贞、玉枕!”袁承志三颗棋子发出,打中了天宗、玉枕两穴,肩贞一穴却打偏了。木桑又喊:“关元、神封、中庭。”哑巴一边跑,一边把木牌乱晃。袁承志展开轻身功夫,追赶上去,手一挥,木桑已叫了起来:“关元穴没中。”正要再喊,忽听得袁承志惊叫一声,抢上去将哑巴一把拉住,向后力扯。哑巴一呆,回过头来,只见一头大猩猩站在身后,神态狰狞,张牙舞爪,作势欲扑。哑巴举起木牌劈头向猩猩打下,突然左臂一紧,已被木桑拉了回来。

木桑叫道:“承志,你对付它!”袁承志知是木桑师伯考查他功夫,答应了一声,双掌一错,轻飘飘的纵到猩猩之前。猩猩见他来得快速,转身想走,袁承志用重手拍的一声,在它背上重重一掌。猩猩痛得哇哇怪叫,转身挥长臂来抓。袁承志托地跳开,正要乘隙迎击,忽觉身后生风,似有敌人来袭。他不及回头,左脚一点,跃在空中,人未落地,已见袭击他的原来是另一头大猩猩。

他上山后练了这些年武功,只与师父拆解,却从未与人当真动过手,两头猩猩虽然狞恶,他却也不畏惧,展开伏虎掌法与两兽斗了起来。此时的掌法劲力,与当年在圣峰嶂忠烈祠中斗豹之时,自己不可同日而语。

呼喝声中,穆人清也奔了出来,见袁承志力斗两兽,手掌所到之处,猩猩无不痛得呵呵大叫,心下也自欣喜:“这孩子不枉了我一番心血。”两头猩猩吃了苦头,不敢迫近,只是窜来跳去,俟机进扑。

穆人清见袁承志掌法尽可制得住两头畜生,要再看看他的剑法,于是奔进去取出长剑,叫道:“接剑!”将剑掷向空中。袁承志纵起身来,右手一抄,接住剑柄,长剑在手,登时如虎添翼,人未落下,一招“穿针引线”,向一头猩猩肩上刺了过去,那猩猩急忙后退。

袁承志一柄剑使了开来,登时把两头猩猩裹在剑光之中。木桑道:“承志,别伤它们性命。”袁承志答应一声,长剑使得更加紧了,这时候他要刺杀猩猩,已是易如反掌。两头猩猩转眼间臂上、肩上、腿上、头上,剑创累累,他始终未下绝招,每手都是浅伤即止。

两头猩猩颇有灵性,起初还想奋力逃命,后来见微一纵开,剑锋随到,只要停步,对方就收招,知他有意不下杀手,忽然同时叫了几声,蹲在地下。双手抱头,不再进扑,四只眼珠骨碌碌的转动,望着袁承志。露出哀求的神色。哑巴见袁承志制服了两头畜生,高兴得拍手顿足,奔进去取出一捆麻绳来,将两头猩猩缚住。双猩起初还露齿咆哮,但哑巴用力一捏,猩猩筋骨剧痛,不敢再行反抗,只得乖乖受缚,只是叽叽咕咕的叫个不休。

木桑与穆人清都赞袁承志近来功力大进,着实勉励了几句。袁承志很是高兴,用金创药敷上双猩伤口,又采些果子给它们吃了。养了七八天,猩猩野性渐除,解去绳子后,居然也不逃走。袁承志大喜,给雄猩猩取名“大威”,雌猩猩叫做“小乖”。穆人清与木桑见雌猩猩如此毛茸茸的一头庞然大物,竟取了这般小巧玲珑的名字,都不禁失笑。

大威和小乖越养越驯,袁承志一发命令,双猩立即遵行无违。这一天,两头猩猩攀到峰西绝壁上采摘果子,这绝壁一面较斜,尚可攀援,另一面却如一大堵平墙,毫无可容手足之处。双猩摘果嬉戏,小乖忽然失足,从树上跌了下来,直向绝壁一面溜下。这绝壁离地四十多丈,一掉下去自是粉身碎骨。大威吓得魂飞魄散,赶到山壁上看时,见小乖幸喜并未掉下,两条长臂攀在山壁上一个洞里。这洞穴年深月久,本来被泥土封住,小乖掉下来时在山壁上乱抓乱爬,凑巧抓破封泥,手指勾住了洞穴。只是身子挂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十分狼狈。大威无法可施,飞奔下山,来讨救兵。袁承志正在练剑,见它满身被荆棘刺得斑斑血迹,神态惊惶,不住跳跃,口中吱吱乱叫,知道小乖必定出了事,忙招呼了哑巴,一起跟大威出去。大威指着峭壁,乱跳乱叫。袁承志和哑巴奔近一看,见到小乖吊在半空。袁承志回到石屋取了几条长绳,和哑巴、大威从斜坡爬上绝壁,将三条长绳接了起来,悬垂下去。小乖这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一见绳子,双手双脚死命拉住。哑巴和大威一齐用力,将它拉了上来。小乖身上被山石擦伤了数处,受伤不重,但它吱吱而叫,把手掌直伸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一看,只见它手掌上钉着两枚奇形暗器,铸成小蛇模样,伸手一拔,竟拔不下来,小乖却已痛得乱跳,知道暗器下面生有倒刺。

袁承志一惊,心想:“难道来了敌人?”忙打手势问小乖,暗器是谁打来的?小乖指手划脚,示意说伸手到洞中时刺上的。袁承志很是奇怪,心想这绝壁上的洞穴素不露形,而且上距山顶、下离地面都是甚远,怎会有暗器藏在其中?想了一会,难以索解,便去见师父和木桑道人。

两人听他说明情由,见了小乖掌上的暗器,也都称奇。木桑道:“我从来爱打暗器,江湖上各家各门的暗器都见识过,这蛇形小锥今日却是首次见到。老穆,这可把我考倒啦。” 穆人清也暗暗纳罕,说道:“把它起出来再说。”木桑回到房中,从药囊里取出一把锋利小刀,割开小乖掌上肌肉,将两枚暗器挖了出来。小乖知是给它治伤,毫没反抗。木桑给它敷上药,用布扎好伤口。小乖经过这次大难,甚为委顿。大威给它搔痒捉虱,拚命讨好,以示安慰。那两枚暗器长约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端分成双叉,每一叉都是一个倒刺。蛇身黝黑,积满了青苔秽土。木桑拿起来细细察看,用小刀挑去蛇身各处污泥,那蛇形锥渐渐灿烂生光,竟然是黄金所铸。木桑道:“怪不得一件小暗器有这么重,原来是金子打的。使这暗器的人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一两多金子。”

穆人清突然一凛,说道:“这是金蛇郎君的。”木桑道:“金蛇郎君?你说是夏雪宜?听说此人已死了十多年啦!”刚说了这句话,忽然叫道:“不错,正是他。”小刀挑刮下,蛇锥的蛇腹上现出一个“雪”字。另一枚蛇锥上也刻着这字。

袁承志问道:“师父,金蛇郎君是谁?”穆人清道:“这事待会再说。道兄,你说他的暗器怎会藏在这洞里?”木桑沉思不语,呆呆出神。袁承志见师父和木桑师伯神色郑重,便也不敢多问。晚饭过后,穆人清与木桑剪烛对谈,说了许多话,袁承志都不大懂,听他们说的都是仇杀、报复等事。

聊斋志异 – 三生

网站小编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闱场入帘。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愤懑而卒,至陰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对质。阎王问曰:“尔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曰:“上有总裁,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吾何由见之?”阎罗曰:“此不得相诿,其失一也,例合答。”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字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胸,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而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余,值土寇大作,陷入盗中。有兵巡道往平贼,俘掳其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冀可辩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余,细视则兴也。惊曰:“吾合休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立斩之。某至陰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

迟之三十年兴方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后世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某生于顺天府市肆中。一日卧街头,适有客自南携金毛犬来,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两犬俱毙。

并至陰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二十八举于乡。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皆不许。过临郡,值学使发落诸生,其第一卷李生;即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待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怜才,而不知其有夙因也。及完娶,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淹蹇,苦不得售,翁为百计营谋,始得连捷。从此和好如父子焉。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毋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第三十八回 步玉桥茂林观凤舞 穿金户宝殿听鸾歌

网站小编

    话说唐敖闻世子名叫若花,不觉忖道:“梦神所说十二名花,我到海外,处处留神,到今一无所见。惟所遇女子,莫不以花木为名。即如:妩儿又名蕙儿,红红又名红薇,亭亭又名紫萱;其余如廉锦枫、骆红蕖、魏紫樱、尹红萸、枝兰音、徐丽蓉、薛蘅香、姚芷馨之类,并无一人缺了花木。我正忖度莫决。今日忽然现出‘若花’二字,莫非从此渐入佳境?倒要留意了。”

    次日林之洋同唐、多二人偶然说起:“那日同国王成亲,亏俺给他一概弗得知,任他花容月貌,俺只认作害命钢刀,若不捺了火性,那得有命回来。”唐敖道:“据这光景,舅兄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了。”林之洋道:“俺本以酒为命。自从在他楼上,恐酒误事,酒到跟前,如见毒药一般,随你甚等美酒,俺也不吃。就只进宫那日,俺要借着装醉,吃了两杯,除此并无一滴入口。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么?”多九公道:“当日禹疏仪狄,绝旨酒,今林兄把酒视如毒药,如此说来,尊驾又学大禹行为了。”

    林之洋道:“他们国中以金钱为贵。俺进宫第二日,国王命宫人赐俺珠宝,并命收掌金钱宫人每月送俺金钱一担,随俺用度。俺看那钱就如粪土一般,并不被他打动。若比古人,不知又叫什么?”唐敖道:“当日王衍一生从不言钱,他的妻子故意将钱放在房中,挡住走路,意欲逼他说出一个钱字。谁知王衍看见,因堵住走路,教他妻子把‘阿堵物’拿开,毕竟总不言钱。无非嫌他铜臭,所以绝口不谈。那知今人一经讲起银钱,心花都开,不但不嫌他臭,莫不以它为命;并且历来以命结交他的,也就不少。你只看那钱字身傍两个‘戈’字,若妄想亲近,自然要动干戈,闹出人命事来。今舅兄把他视如粪土,又是王衍一流人物了。”

    林之洋道:“俺在楼上被他穿耳、毒打、倒吊,这些魔难,不过一时,都能耐得。最教俺难熬的,好好两只大脚,缠的骨断筋折,只剩枯骨包着簿皮,日夜行走,十指连心,疼的要死。这般凌辱,俺能忍受逃得回来,只怕古人中要找这样忍耐的也就少了。”多九公道:“当日苏武出使匈奴,吃尽千辛万苦,数年之久,方能逃回,也算受尽苦楚了。”林之洋道:“俺讲的并非这个:要请问受人百般凌辱,能够忍耐的,不知古人中可有一个?”唐敖道:“若讲能够忍耐的,莫若本朝去世不久的娄师德了:他告诉兄弟,教他唾面自干。人唾他面,他能听其自干,可见凡事都可忍耐。以此而论:舅兄又是娄师德一流人物了。”

    多九公道:“林兄把这些都能看破,只怕还要成仙哩。”唐敖笑道:“九公说的虽是,就只神仙从未见有缠足的,当日有个赤脚大仙,将来只好把舅兄叫作‘缠足大仙’了。”

    三人说说笑笑,行了几时。这日,唐敖立在柁楼,远远望去,只见对面霞光万道,从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多九公把罗盘看一看道:“唐兄:前面已到轩辕国。此是西海第一大邦,我们要畅游几日了。”当时到了轩辕,将船泊岸。林之洋脚已养好,自去卖货。唐、多二人上岸,远远望那城郭,就如峻岭一般,巍巍荡荡,景象非凡。唐敖道:“城郭离此还有若干路程?”多九公道:“前面有座玉桥,过了玉桥,穿过梧林,不过三四里,就可到了。”不多时,步过玉桥,迎面无数梧桐,一望无际,桐林之内,俱是凤凰来往飞腾。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言:‘轩辕之邱,鸾鸟自歌,凤鸟自舞,’果然不错。”只见那边有对凤凰,来来往往,一上一下,盘旋飞舞,就如锦绣一般。越看越爱,不觉赞好道:“前在麟凤山虽见凤凰,却未看他飞舞;那知此处却有如此大观!”多九公道:“唐兄既要领略此国风景,何不且到城中?此地凤凰如别处鸡鸭一般,到处皆是,若看凤舞,终日还看不完哩。”

    唐敖听罢,即出梧林,走了多时,田野中已有人烟,都是人面蛇身,一条蛇尾,盘交头上;衣冠言谈,与天朝无异;举止面貌,亦甚秀雅。走进城来,街市虽有十数丈之宽,那些作买作卖,来来往往,仍是挨挤不动,市中所卖凤卵,如别处鸡蛋一样,摆列无数。忽听吆吆喝喝,街上人都向两旁闪开。只见一人手执一柄黄伞,写“君子国”三个大字,伞下罩着一位国王:生得方面大耳,品貌端严,身穿红袍,头戴金冠,腰中佩剑。许多随从。骑着一匹文虎过去。随后又有一伞,写着“女儿国”,伞下罩着一位国王: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头戴雉尾冠,身穿五彩袍,骑着一匹犀牛。也是许多跟随,簇拥过去。

    唐敖道:“此时君子、女儿两位国王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莫非都属轩辕所辖,前来朝贺么?”多九公道:“他们各霸一方,向来并无统属。此番到此,大约素日契好,前来拜望,亦未可知。”唐敖摇头道:“小弟记得:我们自从今正来到海外,所过之国,第一先到君子,其次大人、淑士……以至女儿,共计三十国。走了九月之久,才到此地。若君子国王来此,往返岂不要走年半之久?如此遥远,特来拜望,只怕未必。”多九公道:“我们因要卖货,不问道路遥远,只检商贩通处绕去,所行之地,并非直路,所以耽搁。他们直来直往,何须多日。当日我们在君子国同吴氏弟兄闲谈,他家仆人,曾有‘国王要到轩辕’之说;前在女儿国,若花侄女在宫,亦向林兄言过,国王要来轩辕。可见二位国王俱走在我们之后,却到在我们之先。直来直往,即此可为明证。但这两国毕竟为何到此,待老夫且去打听。”

    不多时,回来道:“此番我们来的凑巧。此地国王,乃黄帝之后,向来为人圣德。凡有邻邦,无论远近,莫不和好。而且有求必应,最肯排难解纷,每遇两国争斗,他即代为解和,海外因此省了许多刀兵,活了若干民命。今年恰值一千岁整寿,臣民俱献梨园祝嘏,远近各国齐来庆贺。明日就是寿诞之期。今日各国都在千秋殿预祝,大排筵宴,殿外共有数十处梨园演戏。无论军民,只管进去瞻仰,竟是‘与民同乐,共跻寿域’之意。我们何不同去看看?”唐敖听罢,不胜之喜,随即举步道:“请教九公:此地国王何以竟有千秋之寿?”多九公道:“老夫记得古人言:‘轩辕之人,不寿者八百岁。’大约千岁还不算高寿哩。”唐敖道:“以此看来:轩辕之人,虽非大罗神仙,也可算得地仙了。当日轩辕黄帝骑龙上天,小臣不舍,有持龙须而堕的,有抱其弓而号的。那些小臣,既有随去之意,何必这等号呼?若凡心未退,纵能跟去,又有何益?倘主意拿定,心如死灰,何处不可去,又何必持其龙须以为依附?未免可笑!”多九公道:“难道今日唐兄之心已如死灰么?”唐敖道:“岂但今日!”多九公笑道:“唐兄又要发呆了!”

    说笑间,迎面有座冲霄牌楼,霞光四射,金碧辉煌,上有四个金字,写的是“礼维义范”。穿过牌楼,又是一座金门。走过金门,才望见千秋殿。那殿约有十余丈高,极其宽大;四面部是亭台楼阁,将千秋殿环抱居中。各处音乐不断,接接连连,都是梨园演戏。唐敖一心要看国王,无心看戏,直向千秋殿走来。殿外立着一对青鸾,身高六尺,尾长一丈,其形如凤,浑身青翠,鸣的悠扬宛转,就如五音齐奏一般。唐敖道:“怪不得古人以鸾鸣叫作‘鸾歌’,真比歌儿唱的还妙。九公!你看那个身形略小的,想是雌鸾了?为何雄鸣他鸣,雄不鸣他也不鸣呢?”多九公道:“那个小的虽是雌鸾,其实名和。《礼》云:‘在舆则闻鸾和之音。’上古之时,鸾舆甫动,此鸟辄集车上,雄鸣于前,雌应于后。所以雄鸣雌也鸣了。”

    原来殿上也是演戏。那看的人虽如人山人海,好在国王久已出示,毋许驱逐闲人,悉听庶民瞻仰。二人挤在人丛中,也步入殿内。只见主位坐着轩辕国王,头戴金冠,身穿黄袍,后面一条蛇尾,高高盘在金冠上;殿上许多国王,都是奇形怪状。唐敖略略看了一遍,内中除君子、大人、智佳、女儿各国约略晓得,其余俱是素昧平生。因暗暗问道:“请教九公:小弟闻得轩辕之人有‘尾交首上’之说,想来就是主席国王了。其余这些国王,除了我们到过的,内中许多奇形怪状,小弟看来看去,只觉眼花撩乱,辨不明白。那边有位国王,头上披着长发,两腿伸在殿上约有两丈长,其国何名?”多九公轻轻答道:“这是长股国,又名有乔国。我们天朝以双木续足,叫作‘高跷’,就是仿他作的。长股之旁有位国王,一个大头、三个身驱的,名叫三身国。三身对面有个身有双翼、人面鸟嘴的,名叫驩兜国。驩兜上首有位头大如斗、身长三尺的,名叫周饶国。就是能做飞车的周饶。迎面有位脚胫相交的,名叫交胫国。交胫旁边有位面中三目、一只长臂的,名叫奇肱国。奇肱下首坐着一位三首一身的,名叫三首国。”唐敖道:“那边一位三身一首,这边一位三首一身,两位设或对看,只怕彼此都有羡慕之意哩。”

    林之洋听见此处演戏,也来殿上,恰好三人遇在一处。唐敖道:“这些国王,舅兄都熟识么?”林之洋看了,也有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诸如三苗、丈夫之类,都向多九公暗暗请教一番。唐敖道:“内中有个‘舅夫国’,九公可曾看见?”多九公道:“海外各国,老夫虽未全到,但这国名无有不知,从未见有‘舅夫’之说。唐兄从何见来?”唐敖道:“林兄是小弟妻舅,女儿国王又是小弟妻舅之夫,以此而论,那女儿国王岂非小弟‘舅夫’么?”多九公笑道:“若论亲眷,唐兄还是女儿国王的妻妹婿哩。据老夫愚见,林兄须要躲避躲避;惟恐令夫见你在外丢丑,把脚放大,一时气恼,倘命保母过来,那定痛人参汤,老兄又要吃一杯了。”林之洋道:“你们二位也躲避躲避才好,俺闻黑齿国王背后狠怪你们哩。”唐敖道:“我们同他毫无干涉,为何要怪?”林之洋道:“他说自从你们到他国中谈了一回文,把他国中文风弄坏,至今染了你们习气,还是黑气冲天哩。”唐敖道:“如今淑士国王四处访拿猎户,智佳国王四处访拿和尚,闻得也因谈文弄的祸根。舅兄可晓得?”林之洋道:“俺不晓得。”多九公道:“据老夫看来:只怕‘鸟枪打’同那‘到处化缘’旧案发作了。”林之洋道:“两位国王如把俺捉去,俺在他跟前多称几个‘晚生’,自然把俺放了。”多九公道:“你看殿上厌火国王那张大嘴忽又冒出火光,林兄小心胡须要紧!此时才留几根儿,莫被烧去,教人看着眼馋,又要生出穿耳、裹脚那些花样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卷一下 高帝纪第一下

网站小编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良对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也”。于是汉王发使使韩信、彭越。至,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亦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围羽垓下。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知尽得楚地。羽与数百骑走,是以兵大败。灌婴追斩羽东城。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节礼义之国,乃持羽头示其父兄,鲁乃降。初,怀王封羽为鲁公,及死,鲁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葬羽于谷城。汉王为发丧,哭临而去。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初项羽所立临江王共敖前死,子尉嗣立为王,不降。遣卢绾、刘贾击虏尉。

春正月,追尊兄伯号曰武哀侯。下令曰:“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城侯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又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于是诸侯上疏曰:“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曰:“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地。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汉王曰:“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臣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谨择良日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诏曰:“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为长沙王。”又曰:“故粤王亡诸世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亡诸身帅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勿使失职。”

帝乃西都洛阳。夏五月,兵皆罢归家。诏曰:“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军吏卒会赦,甚亡罪而亡爵及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高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人君,上所尊礼,久立吏前,曾不为决,其亡谓也。异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有功者顾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且廉问,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

帝置酒雒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先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先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初,田横归彭越。项羽已灭,横惧诛,与宾客亡入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发兵加诛。”横惧,乘传诣雒阳,未至三十里,自杀。上壮其节,为流涕,发卒二千人,以上礼葬焉。

戍卒娄敬求见,说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而都雒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上以问张良,良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

九月,虏荼。诏诸侯王视有功者立以为燕王。荆王臣信等十人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功最多,请立以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平代地。

利几反,上自击破之。利几者,项羽将。羽败,利几为陈令,降,上侯之颍川。上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反。

后九月,徙诸侯子关中。治长乐宫。

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人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十二月,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 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雒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

甲申,始剖符封功臣曹参等为通侯。诏曰:“齐,古之建国也,今为郡县,其复以为诸侯。将军刘贾数有大功,及择宽惠修絜者,王齐、荆地。”春正月丙午,韩王信等奏请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以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为楚王。壬子,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子肥为齐王;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徙韩王信都晋阳。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争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宫,从复道上见诸将往往耦语,以问张良。良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曰:“为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计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齿,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罢酒,群臣皆喜,曰:“雍齿且侯,吾属亡患矣!”

上归栎阳,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上朝,太公拥彗,迎门却行。上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上心善家令言,赐黄金五百斤。夏五月丙午,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 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秋九月,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斩其将。信亡走匈奴,其将曼丘臣、王黄共立故赵后赵利为王,收信散兵,与匈奴共距汉。上从晋阳连战,乘胜逐北,至楼烦,会大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使樊哙留定代地。

十二月,上还过赵,不礼赵王。是月,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雒阳,赦为合阳侯。辛卯,立子如意为代王。

春,令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民产子,复勿事二岁。

二月,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自栎阳徙都长安。置宗正官以序九族。夏四月,行如雒阳。

八年冬,上东击韩信余寇于东垣。还过赵,赵相贯高等耻上不礼其王,阴谋欲弑上。上欲宿,心动,问“县名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于人也。”去弗宿。

十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十二月,行自东垣至。

春三月,行如雒阳。令吏卒从军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爵非公乘以上毋得冠刘氏冠。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穀、絺、纻、罽,操兵,乘骑马。

秋八月,吏有罪未发觉者,赦之。

九月,行自雒阳至。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皆从。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十一月,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

十二月,行如雒阳。

贯高等谋逆发觉,逮捕高等,并捕赵王敖下狱。诏敢有随王,罪三族。郎中田叔、孟舒等十人自髡钳为王家奴,从王就狱。王实不知其谋。

春正月,废赵王敖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为赵王,王赵国。丙寅,前有罪殊死以下皆赦之。

二月,行自雒阳至。贤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燕王、荆王、梁王、楚王、齐王、长沙王来朝。

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万年。赦栎阳囚死罪以下。

八月,令诸侯王皆立太上皇庙于国都。

九月,代相国陈豨反。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吏民非有罪也,能去豨、黄来归者,皆赦之。”上自东,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亡能为矣。”赵相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又求:“乐毅有后乎?”得其孙叔,封之乐乡,号华成君。问豨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将,豨将多降。

十一年冬,上在邯郸。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将骑千余军曲逆,张春将卒万余人度河攻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攻残之。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卒骂,上怒。城降,卒骂者斩之。诸县坚守不降反寇者,复租赋三岁。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长安,夷三族。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

上还雒阳。诏曰:“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赵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寇,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王、相国、通侯、吏二千石择可立为代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三十三人皆曰:“子恒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即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又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三月,梁王彭越谋反,夷三族。诏曰:“择可以为梁王、淮阳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请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罢东郡,颇益梁;罢颍川郡,颇益淮阳。

夏四月,行自雒阳至。令丰人徙关中者皆复终身。

五月,诏曰:“粤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杂处。会天下诛秦,南海尉它居南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今立它为南粤王。”使陆贾即授玺、绶。它稽首称臣。

六月,令士卒从入蜀、汉、关中者皆复终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上问诸将,滕公言故楚令尹薛公有筹策。上召见,薛公言布形势,上善之,封薛公千户。诏王、相国择可立为淮南王者,群臣请立子长为王。上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布果如薛公言,东击杀荆王刘贾,劫其兵,度淮击楚,楚王交走入薛。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从军;征诸侯兵,上自将以击布。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习之。上乃起舞,忼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比沛。

汉别将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周勃定代,斩陈豨于当城。

诏曰:“吴,古之建国也。日者荆王兼有其地,今死亡后。朕欲复立吴王,其议可者。”长沙王臣等言:“沛侯濞重厚,请立为吴王。”已拜,上召谓濞曰:“汝状有反相。”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汝慎毋反。”濞顿首曰:“不敢。”

十一月,行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孔子。

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其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亡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

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阴谋。上使辟阳侯审食其迎绾,绾称疾。食其言绾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绾。诏曰:“燕王绾与吾有故,爱之如子,闻与陈豨有谋,吾以为亡有,故使人迎绾。绾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加爵亦一级。”诏诸侯王议可立为燕王者。长沙王臣等请立子建为燕王。

诏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

三月,诏曰:“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长安,受小第室。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可治。”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卢绾闻之,遂亡入匈奴。

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北面为臣,心常鞅鞅,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人或闻,以语郦商。郦商见审食其曰:“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反,亡可跷足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葬长陵。已下,皇太子、群臣皆反至太上皇庙。群臣曰:“帝起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曰高皇帝。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二十一 相一

网站小编

袁天纲 张冏藏 张柬之 陆景融 程行谌 魏元忠

—————————————-

袁天纲

袁天纲,蜀郡成都人。父玑、梁州司仓。祖嵩,周朝历犍为蒲阳蒲江二郡守、车骑将军。曾祖达,梁朝江黄二州刺史,周朝历天水怀仁二郡守。天纲少孤贫,好道艺,精于相术。唐武德年中为火井令,贞观六年秩满入京。太宗召见,谓天纲曰:”巴蜀古有严君平,朕今有尔,自顾何如?”对曰:”彼不逢时,臣遇圣主,臣当胜也。”隋大业末,窦轨客游剑南德阳县,与天纲同宿。以贫苦问命,天纲曰:”公额上伏犀贯玉枕,辅角又成就。从今十年,后必富贵,为圣朝良佐。右辅角起,兼复明净,当于梁益二州分野,大振功名。”轨曰:”诚如此言,不敢忘德。”初为益州行台仆射,既至,召天纲谓曰:”前于德阳县相见,岂忘也。”深礼之,更请为审。天纲瞻之良久曰:”骨法成就,不异往时。然目色赤贯童子,语浮面赤,为将多杀人,愿深自诫。”后果多行杀戮。武德九年,轨被征诣京,谓天纲曰:”更得何官。”对曰:”面上佳(明钞本佳作家)人,坐位不动。辅角右畔光泽,更有喜色。至京必蒙圣恩,还来此任。”其年果重授益州都督。天纲初至洛阳,在清化坊安置。朝野归凑,人物常满。是时杜淹、王珪、韦挺三人来见,天纲谓淹曰:”兰台成就,学堂宽广。”谓珪曰:”公法令成就,天地相临。从今十年,当得五品要职。”谓挺曰:”公面似大兽之面,文角成就,必得贵人携接。初为武官。”复语杜淹曰:”二十年外,终恐三贤同被责黜,暂去即还。”淹寻迁侍御史,武德中为天策府兵曹馆学士。王珪为隐太子中允。韦挺自隋末,隐太子引之为率更。武德六年,俱配流隽州。淹等至益州,见天纲泣曰:”袁公前于洛阳之言,皆如高旨。今日形势如此,更为一看。”天纲曰:”公等骨法,大胜往时。不久即回,终当俱享荣贵。”至九年六月,俱追入。又过益州,造天纲。天纲曰:”杜公至京,既得三品要职,年寿非天纲所知。王韦二公,在后当得三品,兼有寿。然晚途皆不深遂,韦公尤甚。”及淹至京,拜御史大夫,检校吏部。赠天纲诗曰:”伊吕深可慕,松乔定是虚。系风终不得,脱屣欲安如。且珍绔素美,当与薜萝疏。既逢杨得意,非复久闲居。”王珪寻为侍中,出为同州刺史。韦挺历蒙州刺史,并卒于官,皆如天纲之言。贞观中,敕追诣九成宫。于时中书舍人岑文本,令视之。天纲曰:”舍人学堂成就,眉复过目,文才振于海内。头有生骨,犹未大成。后视之全无三品,前视三品可得。然四体虚弱,骨肉不相称,得三品,恐是损寿之征。”后文本官至中书令,寻卒。房玄龄与李审素同见天纲,房曰:”李恃才傲物。君先相得何官。”天纲云:”五品未见,若六品已下清要官有之。”李不复问,云:”视房公得何官。”天纲云:”此人大富贵,公若欲得五品,即求此人。”李不之信。后房公为宰相,李为起居舍人卒。高宗闻往言,令房赠五品官,房奏赠谏议大夫。申公高士廉为天纲曰:”君后更得何官。”天纲曰:”自知相禄已绝,不合更有,恐今年四月大厄。”不过四月而卒也。蒲州刺史蒋俨,幼时,天纲为占曰:”此子当累年幽禁。后大富贵,从某官位至刺史。年八十三。其年八月五日午时禄终。”俨后征辽东,没贼,囚于地阱七年。高丽平定归,得官一如天纲所言,至蒲州刺史。八十三,谓家人曰:”袁公言我八月五日禄绝,其死矣。”设酒馔,与亲故为别。果有敕至,放致任,遂停禄。后数年卒。李义府侨居于蜀,天纲见而奇之曰:”此郎贵极人臣,但寿不长耳。”因请舍之,讬其子谓李曰:”此子七品相,愿公提挈之。”义府许诺。因问天纲寿几何,对曰:”五十二外,非所知也。”义府后为安抚使李大亮、侍中刘洎等连荐之。召见,试令《詠乌》。立成。其诗曰:”日里扬朝采,琴中伴夜啼。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太宗深赏之曰:”我将全树借汝,岂但一枝。”自门下典仪,超拜监察御史。其后寿位,皆如天纲之言。赞皇公李峤幼有清才,昆弟五人,皆年不过三十而卒,唯峤已长成矣。母忧之益切,诣天纲。天纲曰:”郎君神气清秀,而寿苦不永,恐不出三十。”其母大以为戚。峤时名振,咸望贵达,闻此言不信。其母又请袁生,致馔诊视。云:”定矣。”又请同于书斋连榻而坐寝。袁登床稳睡,李独不寝。至五更忽睡,袁适觉,视李峤无喘息,以手候之,鼻下气绝。初大惊怪,良久侦候,其出入息乃在耳中。抚而告之曰:”得矣。”遂起贺其母曰:”数候之,皆不得。今方见之矣,郎君必大贵寿。是龟息也,贵寿而不富耳。”后果如其言。则天朝拜相,而家常贫。是时帝数幸宰相宅,见峤卧青絁帐。帝叹曰:”国相如是,乖大国之体。”赐御用绣罗帐焉。峤寝其中,达晓不安,觉体生疾。遂自奏曰:”臣少被相人云,不当华。故寝不安焉。”帝叹息久之,任意用旧者。峤身体短小,鼻口都无厚相,时意不以重禄待之。其在润州也,充使宣州山采银。时妄传其暴亡,举朝伤叹。冬官侍郎张询古,峤之从舅也。闻之甚忧,使诸亲访候其实。适会南使云:”亡实矣。”询古潸然涕泗,朝士多相慰者。时有一人,称善骨法,颇得袁天纲之术,朝贵多窃问之。其人曰:”久知李舍人禄位稍薄。”诸人竦听。其人又曰:”李舍人虽有才华,而仪冠耳目鼻口,略无成就者。顷见其加朝散,已忧之矣。”众皆然之。峤竟三秉衡轴,极人臣之贵。然则峤之相难知,而天纲得之。又陕州刺史王当有女,集州县文武官,令天纲拣婿。天纲曰:”此无贵婿,唯识果毅姚某者,有贵子。可嫁之。中必得力,当从其言嫁之。”时人咸笑焉,乃元崇也。时年二十三,好猎,都未知书。常诣一亲表饮,遇相者谓之曰:”公后富贵。”言讫而去。姚追而问之,相者曰:”公甚贵,为宰相。”归以告其母,母劝令读书。崇遂割放鹰鹞,折节勤学。以挽郎入仕,竟位至宰相。天纲有子客师,传其父业,所言亦验。客师官为廪牺令。显庆中,与贾文通同供奉。高宗以银合合一鼠,令诸术数人射之,皆言有一鼠。客师亦曰鼠也,然入一出四。其鼠入合中,已生三子,果有四矣。客师尝与一书生同过江。登舟,遍视舟中人颜色,谓同侣曰:”不可速也。”遂相引登岸。私语曰:”吾见舟中数十人,皆鼻下黑气,大厄不久。岂可知而从之,但少留。”舟未发间,忽见一丈夫。神色高朗,跛一足,负担驱驴登舟。客师见此人,仍谓侣曰:”可以行矣,贵人在内,吾侪无忧矣。”登舟而发,至中流,风涛忽起,危惧虽甚,终济焉。询驱驴丈夫,乃是娄师德也。后位至纳言焉。(出《定命录》)

【译文】

袁天纲四川成都人。父亲袁玑,任梁州司仓,祖父袁嵩,周朝时先后担任犍为地区浦阳、蒲江二郡的郡守和车骑将军。曾祖袁达,梁朝时做过江、黄二州的刺使,周朝时连续担任过天水、怀仁二郡的郡守。袁天纲是在孤独与贫穷中度过他的少年时代。他喜欢作学问和学习技艺,精通相术。唐高祖武德年间担任过火井令。唐太宗贞观六年任期届满来到京城长安。太宗召见袁天纲。对他说:”巴蜀古时候有个严君平擅长占卜,我现在有你,你自己看怎么样?”袁天纲回答说:”严君平生不逢时,我遇到了圣明的皇上,我应该胜过他。”隋炀帝大业末年,窦轨寄居在剑南德阳县,跟袁天纲住在一起。窦轨当时的境遇困苦不堪,于是,让袁天纲给他看看面相,预卜一下未来的命运。袁天纲说:”你前额到发际骨骼隆起,一直连到脑后的玉枕处,你的下巴浑圆肥大。今后十年之内,你一定会富贵的,成为朝廷的贤臣良将。你的右侧下巴隆起,而且明洁光亮,应当以梁、益二州为分界线,树立显赫的功名。”窦轨说:”如果真象你说的那样,不敢忘你的大德。”开始,窦轨官任益州行台仆射,到任后,召请袁天纲,对他说:”从前你我在德阳县相见,怎么能忘啊!”说完,深施一礼,又请袁天纲为自己相面。袁天纲望了他许久,说:”你的面相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然而眼睛色红连着瞳人,说话浮躁,面色赤红,做了武将怕是要多杀人的啊,但愿你要警戒自己。”唐高祖武德九年,窦轨被召前往京城。临行前,他问袁天纲,说:”我这次应召进京,还能得什么官?”袁天纲回答说:”看你脸,面上佳人,坐位不动,下巴右侧有光泽,看来是又有好消息等着你。到了京城一定会得到皇上的恩遇,还将回到本地任职。”这一年窦轨果然被授于益州都督,重新回到益州。袁天纲初到洛阳时,在清化坊安顿下来,无论是朝庭中的高官显贵,还是民间的各等人士都往他那里跑,家中常常聚满了人。当时,杜淹、王珪、韦挺三个人来见袁天纲,请他给看相。袁天纲对杜淹说:”这位官人,鼻子的左侧饱满分明,脸盘宽阔。”对王珪说:”这位官人从鼻翼经嘴角的两条纵理纹清晰,而且天庭与地阁直临。从现在算起,十年之内,一定能荣任五品的显要官职。”对韦挺说:”这位官人脸象大兽的脸。文角清晰,一定会得到贵人的提携。刚开始时任武官。”又对杜淹说:”二十年以后,恐怕三位贤士要同时被责罚贬黜,但是是暂时的,很快又会被召回恢复官职的。”不久,杜淹升迁侍御史。唐高祖武德年间,又任天策府兵曹文字馆学士。王珪任隐太子中允。韦挺在隋朝末年由隐太子李世民引荐做了率更。武德六年三人都被发配,流放到隽州。杜淹三人经过益州时,见了袁天纲哭泣着说:”袁公从前在洛阳说的话全都象神明的预示啊!今天的情况如此,再给我们看一看相吧。”袁天纲说:”各位的骨法,大大胜过以往不久就会回来的,最终必定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到了武德九年六月,三人都被召回京城。回来时,又经过益州,三人造访了袁天纲。袁天纲说:”杜公到京城,就能得到三品要职。年寿我就不知道了。王、韦二公,在这以后应该到得三品官,又都能长寿,但到了晚年在仕途上不能有太大的发展了。韦公可能更明显一些。”杜淹到了京城,就被授予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他赠诗给袁天纲:”伊尹、吕尚那样的名相深深让人敬慕,赤松子、王子乔等传说中的得道仙人纯属无有子虚。扑风捉影的事情终究不能成为现实,将一切看成象脱掉鞋子一样随便就会得到安宁。应当象珍惜洁白美丽的白绢一样珍重我们自己吧,让我们象疏离薜萝那样与恶运远离。君既然遇上杨得意这样的人且已相知相识,那么,你也一定能升达腾飞而不会久久闲居。”王珪不久任侍中,出任同州刺史。韦挺担任了好几年蒙州刺史,并且病死在任上。这一切全都和袁天纲当年说的一样。唐太宗贞观年间,皇帝下诏书令袁天纲到九成宫,当时中书舍人岑文本让袁天纲给看相。袁天纲说:”舍人的脸面宽大,眼眉又长过眼睛,你的文才可在海内名声大振。但是你头有生骨,不可能有太大的成就。从后面看完全没有得到三品官的命相,从前面看可以得到三品官。但是你四肢虚弱,骨与肉不相称,如果得到三品位,恐怕是折寿的征兆。”后来,岑文本升任中书令后,不久就死了。房玄龄与李审素一同来见袁天纲。房玄龄说:”审素恃才傲物,你先给他看相,看他能得个什么官?”袁天纲说:”五品看不出来。如果是六品以下比较重要的官职还有可能。”李审素不再问他自己的事,说:”看看房公能得个什么官?”袁天纲说:”这位官人大富大贵,你要想得到五品官职就求他吧。”李审素不信袁天纲的话。后来,房玄龄任宰相,李审素任起居舍人,死在任上。唐高宗听说了袁天纲给房玄龄看相时说过的这些话后,让房玄龄赠封给袁天纲五品官职,房玄龄奏请圣上赠封他为谏议大夫。申国公高士廉对袁天纲说:”你今后还能得到什么官职?”袁天纲说:”我知道我的官运已经到头了,不会再有了。恐怕我今年四月要有大难。”果然,四月还没过完,袁天纲就去世了。蒲州刺史蒋严,幼年时袁天纲给他预测说:”这孩子该受多年的牢狱之苦,以后能大富大贵,跟随某人,官能做到刺史。八十三岁之年八月五日午时,俸禄就终止了。”后来,蒋严在征伐辽东时,被敌人擒获,在地牢中被囚禁了七年,平定高丽后方得归来。完全象袁天纲说的那样,官做到蒲州刺史。八十三岁时,他对家中人说:”袁公说我八十三岁禄绝,这是死啊!”于是置酒食与亲朋故友告别。这时,果然传来皇帝的圣旨:革职放遂,立既停发俸禄。以后又过了好几年,他才去世。李义府客居在四川,袁天纲看见他时,惊奇地说:”这小伙子贵极人臣,但寿命不长。”于是留他在家中住下,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说:”这孩子有七品的命相,希望你今后多照顾。”李义府答应了,又问袁天纲自己的寿命有多长?袁天纲回答说:”五十二岁往后,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李义府被安抚使李大亮、侍中刘洎等联名推荐。唐太宗召见了他,并出了一道试题,让李义府作一首《咏乌》诗。李义府当场写出一首《咏乌》诗:日里扬朝采,琴中伴夜啼。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唐太宗非常赏识他说:”我将全树借你,岂只一枝!从门下典仪起全越过去,你为监察御使。”后来李义府的官位,寿数全如袁天纲所说的那样。赞皇人李峤,年幼时就显露出卓越的才能。他家兄弟五人全不到三十岁就都死去了,只有李峤自己长大成人。李峤的母亲,一天比一天提心儿子会夭亡,就到袁天纲那里去,让给李峤看看面相。袁天纲说:”小伙子神气清秀,可惜寿命不长,恐怕活不到三十岁。”李母听了后大为悲伤。李峤这时已经很有名气。家中人都希望他显贵发达,听了袁天纲的话,都不愿意相信。李母又请袁天纲。并且安排饭食招待他,让他再给儿子仔细察看。袁天纲说:”肯定是这样的。”李母请袁天纲到书斋和李峤在一张床上同睡。袁天纲上床就睡得很平稳,李峤依然不睡,到五更时分忽然睡去。这时,袁天纲正巧醒来,看李峤没有呼吸,用手试一下,鼻下已经断气。起初,袁天纲大吃一惊,察看了许久,发现李峤是用耳朵呼吸。袁天纲推醒李峤,告诉他说:”我找到了答案。”于是起身去向李母道贺,说:”看了好几次面相,全都没有找到问题的所在。今天才看见,你儿子必定大贵长寿,原来他是象龟一样呼吸啊!但大贵长寿,却不能富。”后来,果然象袁天纲说的那样。武则天执政期间,李峤官拜宰相,但是家中仍然很贫困。这期间,高宗皇帝多次到过宰相府,看见李峤睡觉用的帐子是用象布一样的粗绸做的时,感叹地说:”一国的宰相用这样的帐子,有损我大国的体面。我赐你宫中御用的绣罗帐。!”李峤在皇上赐给的绣罗帐里面睡觉,一宿到天明也没有睡安稳,觉得身体好象生了病似的,极不自在。于是自己奏报皇上说:”臣年轻时,看相的人对我说过,不应该侈华,所以睡不安稳。”高宗叹息了许久,任由他用他的旧帐子。李峤身体短小,鼻子、嘴都没有厚相。按当时人的观念,不应当给他高官厚禄。他在润州期间,派他担任宣州山采银的官吏。这时胡乱传出李峤突然死亡的消息,全朝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哀伤叹息的。冬官侍郎张询古,是李峤的堂舅,听到这一噩耗后特别忧伤,让许多亲戚去探访这个消息的真伪,正好遇到从南边来的使臣,说:”李峤是真的死了。”张询古痛哭流涕,朝中的许多官员都来安慰他。当时有一个人,自称擅长相骨法,特别学到了袁天纲的相术。许多朝中位居显贵的官员,都私下来问这个人关于李峤的事。这个人说:”早就知道李峤舍人奉禄稍薄的面相。”去问的人,都洗耳恭听。这个人又说:”李舍人虽然很有才华,但是从相貌上看,他的耳朵、眼睛、嘴和鼻子全都没有富贵相。不久前见他做了朝散大夫,就替他担心了。”去问的人异口同声地说:”是阿!”李峤竟然三次出任执掌中枢的要职,地位在众位朝臣之上。由此说来李峤的骨相难以预测,然而袁天纲却能预测出来。又,陕州刺史王当有个女儿,他将州县文武官员都召集到一块儿,让袁天纲给他女儿选位女婿。袁天纲说:”这地方没有你女儿的女婿。我只知道有位统帅府兵的姚某人,有一位贵公子。你可以将女儿嫁给他。选中他一定能借力的。”王当听信了袁天纲的话,把女儿嫁给了这位姚果毅的儿子,当时的人都觉得好笑。姚果毅的儿子就是姚元崇,当时二十三岁,喜欢打猎,没有读过书。姚元崇一次到表亲家饮酒,遇到一位相人对他说:”你以后能富贵。”说完就走了。姚元崇追上去问他,相人说:”你能大富大贵,能当宰相。”姚元崇回家后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劝他读书。于是姚元崇不再架鹰打猎了,一改过去的志向和行为,勤奋读书,以挽郎之职入朝做官,一直升到宰相。袁天纲有个儿子叫袁客师,继承父业,他给人相面,说的话也很灵验。袁客师官任廪牺令。唐高宗显庆年间,袁客师凭着他的相术与贾文通一起去侍奉皇帝。高宗用银盒装一只老鼠,让在场的几位相、卜术人猜里面是什么。这些术人都说是一只老鼠。袁客师也说:”是老鼠,然而放里面一只,拿出来是四只。那只老鼠放入盒中后,已生下三只小老鼠。”打开盒,里面果然是四只老鼠。袁客师曾与一位书生一同过江。上了船。看遍了船中人的气色,对同伴说:”不能着急!”于是二人相挽着下船上岸,偷偷地说:”我看见船上几十个人,全部都鼻子下有黑气,不久就要有大难。既然已经知道了,干吗还跟他们一起去呢?”过了一会儿,船没开,忽然看见一位男人神色高朗不凡,跛一只脚,挑着担子,赶着驴上船。袁客师看这个人上船,就对同伴说:”我们可以走了,贵人在里面,不用担忧了。”上船后,船就开走了。到了中流,风涛忽然大作,虽然危险惊惧,最后还是安全渡过了江。询问赶驴的男人。他就是娄师德。后来,娄师德担任了门下省纳言的官职。成为执掌朝政的三位宰相之一。

—————————————-

张冏藏

张冏藏善相,与袁天纲齐名。有河东裴某,年五十三为三卫。当夏季番,入京至浐水西店买饭。同坐有一老人谓裴曰:”贵人。”裴因对曰:”某今年五十三,尚为三卫,岂望官爵,老父奈何谓仆为贵人。”老父笑曰:”君自不知耳,从今二十五日,得三品官。”言毕便别。乃张冏藏也。裴至京,当番已二十一日,属太宗气疾发动。良医名药,进服皆不效,坐卧寝食不安。有召三卫已上,朝士已下,皆令进方。裴随例进一方,乳煎荜拨而服,其疾便愈。敕付中书,使与一五品官。宰相逡巡,未敢进拟。数日,太宗气疾又发,又服荜拨差。因问前三卫得何官?中书云。未审与五品文官武官。”太宗怒曰:”治一拨乱天子得活,何不与官?向若治宰相病可,必当日得官。”其日,特恩与三品正员京官,拜鸿胪卿。累迁至本州刺史。刘仁轨”>刘仁轨,尉氏人。年七八岁时,冏藏过其门见焉。谓其父母曰:”此童子骨法甚奇,当有贵禄。宜保养教诲之。”后仁轨为陈仓尉,冏藏时被流剑南,经岐州过。冯长命为歧州刺史,令看判司已下,无人至五品者。出逢仁轨,凛然变色。却谓冯使君曰:”得贵人也。”遂细看之,后至仆射。谓之曰:”仆二十年前,于尉氏见一小儿,其骨法与公相类,当时不问姓名,不知谁耳。”轨笑曰:”尉氏小儿,仁轨是也。”冏藏曰:”公不离四品,若犯 大罪,即三品已上。”后从给事中出为青州刺史,知海运,遭风失船,被河间公李义府谮之。差御史袁异式推之,大理断死,特敕免死除名。于辽东效力,入为大司宪,竟位至左仆射。卢嘉瑒有庄田在许州,与表丈人河清张某邻近。张任监察御史,丁忧。及终制,携嘉瑒同诣张冏藏,其时嘉瑒年尚龆齓,张入见冏藏。立嘉瑒于中门外。张谓冏藏曰:”服终欲见宰执,不知何如?”冏藏曰:”侍御且得本官。纵迁,不过省郎。”言毕,冏藏相送出门。忽见嘉瑒。谓张曰:”侍御官爵不及此儿,此儿甚贵而寿,典十郡以上。”后嘉瑒历十郡守,寿至八十。魏齐公元忠少时,曾谒冏藏,冏藏待之甚薄。就质通塞,亦不答也。公大怒曰:”仆不远千里裹粮,非徒行耳,必谓明公有以见教。而含木舌,不尽勤勤之意耶。且穷通贫贱,自属苍苍,何预公焉。”因拂衣而去。冏藏遽起言曰:”君之相录,正在怒中。后当位极人臣。”高敬言为雍州法曹,冏藏书之云:”从此得刑部员外郎中给事中果州刺史。经十年,即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二年患风,改虢州刺史。为某乙本部,年七十三。”及为给事中,当直,则天顾问高士廉云:”高敬言卿何亲?”士廉云:”是臣侄。”后则天问敬言,敬言云:”臣贯山东,士廉勋贵,与臣同宗,非臣近属。”则天向士廉说之,士廉云:”敬言甚无景行,臣曾嗔责伊,乃不认臣。”则天怪怒,乃出为果州刺史。士廉公主犹在,敬言辞去,公主怒而不见。遂更不得改。经九年,公主士廉皆亡,后朝廷知屈,追入为刑部侍郎。至吏部侍郎。忽患风,则天命与一近小州养疾,遂除虢州刺史,卒年七十三。皆如冏藏之言。姚元崇、李迥秀、杜景佺三人,因选同诣冏藏。冏藏云:”公三人并得宰相,然姚最富贵,出入数度为相。”后皆如言(出《定命录》)

【译文】

张冏藏擅长相术,与袁天纲齐名。河东有位裴某人,已经五十三岁了,才在禁卫军中担任三卫的官职。这年的夏末,他进京走到浐水西店买饭,和他同座的一位老人对他说:”你是贵人啊!”裴某回答说:”我今年都五十三岁了,才是一个三卫,怎么能指望什么官呀爵的,老先生您为什么叫我’贵人’呀?”老人笑着说:”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从今天算起二十五天内,便能得到三品官。”说完就离去了。这位老人就是张冏藏。裴某到了京城,当时已过去二十一天了。正赶上太宗皇帝哮喘病发作,请来良医,进服妙药,都不见效,终日坐卧不宁,寝食不安。太宗皇帝颁下诏书,三卫以上,朝官以下,都可以进献医治此病的药方。裴某按此例进献一方:用奶煎荜拨,服用后太宗的病就好了。太宗皇帝命令中书省,给裴某授任一个五品官职。宰相犹豫不决,没敢拟制任职令呈报皇上。过了几天,太宗的哮喘病又发作了。又服用奶煎荜拨止住了哮喘。因此询问前几天那个进献药方的人授予了什么官?中书令说:”没有审定好是给五品文官,还是五品武官。”太宗听后生气地说:”救一位治国安邦平天下的天子活命的人,为什么不授予官职?假若治好了你宰相的病,一定当天就能得到官职了!”这天,太宗皇帝特殊恩赐裴某三品正员京官。官拜鸿胪卿。以后,裴某多次升迁,一直升任到本州刺史。刘仁轨,尉氏人。七、八岁时,张冏藏从他家门前经过看见他,对他父母说:”这孩子骨相特别奇异,将来能做高官,要好好地培养教育他。”后来刘仁轨做了陈仓县尉。这时,张冏藏被流放到剑南,经过歧州。冯长命任歧州刺史,让张冏藏给判司以下的属员看相,里面没有人能任到五品官职的。张冏藏出来时遇见刘仁轨,他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对冯刺史说:”得见贵人了!”于是仔细相看刘仁轨。后来,刘仁轨升到仆射,张冏藏对他说:”二十年前,我在尉氏看见过一个小孩,他的骨相与你类似,当时没有问姓名,不知是谁。”刘仁轨笑着说:”尉氏小儿就是我啊!”张冏藏说:”你离不开四品,若犯 大罪,就能升任三品以上。”后来,刘仁轨从给事中出任青州刺史,主持海上运输的工作,出航时遇到大风,船沉海中,被河间人李义府进言上告。朝庭派遣御史袁异式推究审理这一案子,经大理院判处刘仁轨死刑。皇上特别下达一份诏书,免去刘仁轨的死刑。皇上将他从官册上除名。后来刘仁轨在辽东效力,并且调回京城任大司宪,竟然一直升任到左仆射。卢嘉瑒在许州有一座庄园,与表丈人河清张某人邻近。张某人任监察御史,父母去世在家守孝。待到守孝期满后,这位张御史,有一天带着卢嘉瑒一同去张冏藏家。这时的卢嘉瑒尚在刚刚换牙的年龄。张某人进里面去见张冏藏,把卢嘉瑒留在中门外面。张御史对张冏藏说:”服完孝后想去见见宰相等朝中的重臣,不知怎么样?”张冏藏说:”你这次回京还是官任原职,纵然能升迁,也不过是入省为郎。”说完,张冏藏送张御史出门,忽然看见卢嘉瑒,张冏藏对张御史说:”你的官爵还不如这个小孩,这孩子的面相特别显贵,而且长寿,能掌管十郡以上。”后来卢嘉瑒历任十个郡的郡守,活到八十岁。齐国公魏元忠年轻时,曾经拜见过张冏藏。张冏藏待他特别冷淡。魏元忠问张冏藏自己的命运如何,他不回答。魏元忠大怒,说:”我不远千里带着干粮来到你这里,要知道我不是空着手走路啊!以为你一定能给予我指教,而你却闭口不语,仿佛你那舌头是木头做的。你完全没有诚意啊!但是人的困厄显达,富贵贫贱都是上天旨意,你能预测出什么呢?”于是拂衣而去。张冏藏慌忙站起身,说:”你的相禄,正在发怒中才能看出来。以后,你一定位极人臣,官任当朝宰相。”高敬言任雍州法曹,张冏藏写信给他说:”你从此以后能得到刑部员外郎中、给事中、果州刺史等官职。过了十年,你就可以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二年后患风疾,改任虢州刺史,是你的归宿。这时你已经七十三岁了。”待到高敬言任给事中时,一天他值班,则天皇后问高士廉,说:”高敬言是你什么亲戚?”高士廉说:”是我侄儿。”后来,武则天问高敬言。高敬言说:”我籍贯山东,高士廉是功臣权贵,和我是同宗,不是近亲。则天皇后向高士廉说了这件事。高士廉说:”高敬言特别没有高尚的德行,我曾怒斥过他,所以就不认我这个本家。”则天皇后怪怒高敬言,就降职让他出京改任果州刺史。当时高士廉、太平公主尚在,临行前高敬言向太平公主辞行,公主生气不见高敬言。于是出任果州刺史的命令。更不能改变了。过了几年,太平公主、高士廉都去世了。后来,朝庭知道高敬言冤屈,将他请回京城升任刑部侍郎。不久,忽然患风疾。则天皇后让给他就近安排在一个小州上养病,于是改任为虢州刺史,病逝那年七十三岁。全都和张冏藏当年说的相同。姚元崇、李迥秀、杜景佺三人,一次在朝廷选拔官史时,一同到张冏藏那儿求问官运。张冏藏说:”你们三人都能任宰相。然而姚元崇最富贵,能多次为相。”后来,这三个人都象张冏藏所预言的那样。

—————————————-

张柬之

张柬之任青城县丞,已六十三矣。有善相者云:”后当位极人臣。”从莫之信。后应制策被落。则天怪中第人少,令于所落人中更拣。有司奏一人策好,缘书写不中程律,故退。则天览之,以为奇才。召入,问策中事,特异之。既收上第,拜王屋县尉。后至宰相,封汉阳王(出《定命录》)

【译文】

张柬之任青城县丞时,已经六十三岁了。有位擅长相术的人说:”以后你能够位极人臣,成为一朝的宰相。”众人都不相信他的话。后来,张柬之应制策选官落了榜。武则天责备被选中的人太少,命令从落选的人中重新挑选。有司上报武则天说:”有一位应选的官员,策对得很好,因为书写不合规范,所以未被选中。”武则天看了他的策对后,认为这人是个奇才,于是召见张柬之进宫,考问他制策中的问题。张柬之回答得与别人特别不一样,有自己独道的见解。武则天立刻选张柬之为第一名,授任他为王屋县尉。后来,张柬之一直升任到当朝宰相,封汉阳王。

—————————————-

陆景融

陆景融为新郑令。有客谓之曰:”公从今三十年,当为此州刺史,然于法曹厅上坐。”陆公不信。时陆公记法曹厅有桐树。后果三十年为郑州刺史,所坐厅前有桐树。因而问之,乃云:”此厅本是法曹厅,往年刺史嫌宅窄,遂通法曹厅为刺史厅。”方知言应。(出《定命录》)

【译文】

陆景融任新郑县令时,有位门客对他说:”您从现在起三十年,应该任这个州的刺史,却在法曹堂上办公。”陆景融不信,当时,他记住了法曹堂有棵桐树。果然三十年后,陆景融任郑州刺史,他坐的大堂前边有棵桐树。陆景融询问了这个问题,有人回答说:”这儿本来是法曹堂,前任刺史嫌办公的地方窄小就将它打通了。做为刺史的大堂。陆景融这才知道,当年那位门客说的话果然应验了。

—————————————-

程行谌

程行谌年六十任陈留县尉,同僚以其年高位卑,尝侮之。后有一老人造谒,因言其官寿。俄而县官皆至,仍相侮狎。老人云:”诸君官寿,皆不如程公。程公从今已后,有三十一政官,年九十已上。官至御史大夫,乃仆射有厄。”皆不之信。于时行谌妹夫新授绛州一县令,妹欲赴夫任,令老人占其善恶。老人见云:”夫人婿今已病,去绛州八十里,必有凶信。”其妹忧闷便发,去州八十里,凶问果至。程公后为御史大夫,九十余卒。后赠仆射右相,果如所言。(出《定命录》)

【译文】

程行谌六十岁那年任陈留县尉。同僚们因为他年岁大职位低,常常欺侮他。后来,有一位老人拜见他,谈话中谈起了他的官运与寿禄。不一会儿县里的官员也都来了。这些人还象往常一样争相欺侮、捉弄程行谌。老人说:”你们这些人的官运与寿禄都不如程县尉。从今往后,他有三十一任官运,能活九十岁以上。他会一直升任到御史大夫,待到任仆射时,将有大难。”所有的人都不信老人的这种预测。当时,程行谌的妹夫新近被授任绛州一个县的县令,他妹妹想要到丈夫任职的地方去,让老人预测一下吉凶。老人见到程行谌的妹妹时说:”夫人的丈夫现在已经有病了,当你走到离降州八十里路的时候,一定会得到凶信的。”程行谌的妹妹忧郁烦闷地起程上路了。走到离绛州八十里时,果然传来她丈夫的凶信。程行谌后来任御史大夫,活了九十多岁才去世,死后被追赠为仆射右丞相。这一切,果然都象老人当年预测的那样。

—————————————-

魏元忠

相国魏元忠,与礼部尚书郑惟忠皆宋人。咸负材器,少相友善。年将三十,而名未立。有善相者见之,异礼相接。自谓曰:”古人称方以类聚,信乎?魏公当位极人臣,声名烜赫。执心忠謇,直谅不回,必作栋干,为国元辅。贵则贵矣,然命多蹇剥,时有忧惧,皆是登相位以前事,不足为虞。但可当事便行,闻言则应。”谓郑公曰:”足下金章紫绶,命禄无涯。既入三品,亦升八座。官无贬黜,寿复遐长。”元忠复请曰:”禄始何岁?秩终何地?”对曰:”今年若献书,禄斯进矣。罢相之后,出巡江傲,秩将终矣。”遂以其年,于凉宫上书陈事。久无进止,粮尽却归。路逢故人,惠以缣帛,却至凉宫,已有恩敕召入。拜校书,后迁中丞大夫。中间忤旨犯 权,累遭谴责,下狱穷问。每欲引决,辄忆相者之言,复自宽解。但益骯脏言事,未尝屈其志而抑其辞,终免于祸,而登宰辅焉。自仆射窜谪于南郡,江行数日,病困。乃曰:”吾终此乎。”果卒。(出《定命录》)

【译文】

丞相魏元忠与礼部尚书郑惟忠,都是宋人,都很有才气,从小就很要好。年近三十岁了,两人都未有成就功名。有位擅长相术的人看见他们后,用特殊的礼节接待他们。一开始对魏元忠说:”古人说,同类的事物聚在一起,信不信?魏官人官能做到为人臣子的最高一级,声名显赫。你为官一定是忠诚正直,诚信而不行邪僻,一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朝中的重臣,你的面相贵是贵啊,然而你命运多曲折,时有忧患。这些都是登上宰相高位以前的事,不必担心。但是,遇事就要去做,听着话就要应和。这位相士又对郑惟忠说:”您将来金章紫绶命中注定福寿无边,既能进入三品高官的行列,也能升任到八位重臣之一。你做官一直不会被贬职,你的寿数也长久。”魏元忠又请教说:”我的俸禄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官任到什么职位结束。”相士回答说:”你今年如果向皇上上书进言,俸禄就来了。”于是,魏元忠就在这一年,在凉宫上书陈事,却好长时间没有回音。这时盘缠已经用完了,他就往回去。路上遇到了一位熟人,送给他丝和绢等,他又返回了凉宫。这时,皇上已经降下诏书,召魏元忠进宫,授予他校书的官职,后来改任中丞大夫。这期间因违逆圣命,触犯 了权贵,多次遭到责罚,下狱追究。每当他想自杀时,就回忆起当年相士说过的话,才又自己宽慰自己,但是越来越刚直不阿地抨击时政,从未动摇过自己的志向,收敛自己的言辞,最后还是免除了祸患,登上了宰相的高位。后来,魏元忠从仆射降职被贬到南郡任刺史。沿江巡行中,几天后病势沉重。魏元忠说:”我就死在这里了吗?”果然他就死了。

第92则 蜘蛛食卷

网站小编

话说山东兖州府巨野县郑鸣华,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择配太严,年长十八,尚未聘娶。其对门杜预修家,有一女名季兰,性淑有貌,因预修后妻茅氏欲主嫁与外侄茅必兴,预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岁亦未许人。郑一桂观见其貌,千方百计得与通情。季兰年长知事,心亦欢喜,每夜潜开猪门引一桂入宿,将次半载,两家父母颇知之。季兰后母茅氏在家吵闹,遂关防甚密。然季兰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公家去,季兰在门首立候一桂,约他夜来。其夜,一桂复往。季兰道:“我与你相通半载,已怀了二个月身孕,你可央媒来议婚,谅我父亦肯。但继母在家,必然阻挡,今乘她往外公家去,明日千万留心。此事成则姻缘可久,不然妾为你死矣。纵有他人来娶我,妾既事君,决不改节于他人。”郑一桂欣然应诺。至次日五更,季兰仍送一桂从猪门出去。适有屠户萧升早起宰猪,正撞见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与预修之女有通,故从他猪门而出。萧升亦从猪门挨入,果见女子在偏门边倚立。萧升向前逼她求欢。季兰道:“你是何人?敢这等胆大!”萧升道:“你养得一桂,独养不得我?”季兰哄道:“彼要娶我,故私来先议。若他不娶,则日后从你无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锁住了门。萧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恋一桂后生,怎肯从我?不如明日杀了一桂,使她绝望,谅季兰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禀知于父要娶季兰。郑鸣华道:“几多媒来议豪家女子,我也不纳,今娶此不正之女为媳,非但辱我门风,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见父不允,忧闷无聊,至夜静后又往季兰家。行到猪门边,被萧升突出拔刀杀之,并无人见。次日,郑鸣华见于被杀,不胜痛伤,只疑是杜预修所杀,遂赴县具告。

本县宋知县拘问。郑鸣华道:“亡儿一桂与伊女季兰有奸,伊女嘱我儿娶她,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杀。”杜预修道:“我女与一桂奸情有无,我并不知。纵求嫁不允,有女岂无嫁处,必须强配?就是他不允亲事,有何大仇遂至杀他?此皆是虚砌之词,望老爷详察。”朱知县问季兰道:“有无奸情?是谁杀他,惟你知之,从实说来。”季兰道:“先是一桂千般调戏,因而苟合,他先许娶我,后来我愿嫁他,皆出真心,曾对天立誓,来往已将半载。杀死之故不知,是谁,妾实不知。”朱知县道:“你通奸半载,父亲知道,因而杀之是真。”遂将杜预修夹起,再三不肯认,又将季兰上了夹棍。季兰心想:一桂真心爱我,他今已死,幸我怀孕三月,倘得生男,则一桂有后;若受刑伤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杀的。”朱知县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杀他?”季兰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杀了。”朱知县道:“你在室未嫁,则两意投合,情同亲夫。始焉以室女通奸,终焉以妻子杀夫,淫狠两兼,合应抵偿。”郑鸣华 、杜预修皆信为真。再过六个月,生下一男。鸣华因无子,此乃是他亲孙,领出养之,保护甚殷。

过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观杜季兰一案之卷,忽见一大蜘蛛从梁上坠下,食了卷中几字,复又上去,包公心下疑异。次日,即审这桩事。杜季兰道:“妾与郑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杀他?只为怀胎三月,恐受刑伤胎,故屈招认;其实一桂非妾所杀,亦不干妾父的事,必外人因什故杀之,使妾枉屈抵命。”包公道:“你更与他人有情否?”季兰道:“只是一桂,更无他。”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杀之,不然乃是朱知县问枉了。乃道:“你门首上下几家,更有甚人,可历报名来!”鸣华历报上数十名,皆无姓朱者,只内一人名萧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蛸蛛,莫非就是此人?再问道:“萧升做何生理?”答言:“宰猪。”包公心喜道:猪与蛛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鸣华同公差去拿萧升来作干证。公差到萧升家道:“郑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爷唤你。”萧升忽然迷乱道:“罢了!当初是我错杀你,今日该当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证!”萧升乃惊悟道:“我分明见一桂向我索命,却是公差。此是他冤魂来了,我同你去认罪便是。”郑鸣华方知其子乃是萧升所杀,即同公差镇押到官。萧升一一招认道:“我因早起宰猪,见季兰送一桂出门,我便去奸季兰,她说要嫁一桂,不肯从我。次夜因将一桂杀之,要图季兰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愿偿命,再无他说。”

包公明判道:审得郑一桂系季兰之情夫,杜季兰是一桂之表子,往来半载,三月怀胎,图结良缘,百世偕老。陡为萧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谋,恨季兰之不从,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实迹,误拟季兰于典刑。今日访得真情,合断萧升以偿命。余人省发,正犯收监。当时季兰禀道:“妾蒙老爷神见,死中得生,犬马之报,愿在来世。但妾身虽许郑郎,奈未过门,今儿子已在他家,妾愿郑郎父母收留入家,终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赎前私奔之丑。”郑鸣华道:“日前亡儿已欲聘娶,我嫌你私通非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萧升之节,又有愿守制之心,我当收留,抚养孙儿。”包公即判季兰归郑门侍奉公姑。后寡守孤子郑思椿,年十九登进士第,官至两淮运使,封赠母杜氏为太夫人。郑鸣华以择妇过严,致子以奸淫见杀;杜预修以后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祸。此二人皆可为人父母之戒。

第三十三回 李守备冒功欺元帅 狄钦差违限赶边关

网站小编

当下狄青闻李义之言,即道:“贤弟,这两颗首级,由焦廷贵取下,难道他没有到营中?”李义道:“并未有一人到此。”张忠道:“不好了!焦廷贵拿了首级回关,冒功去了。”狄青道:“不妨,此人是杨元帅的先锋,乃一硬直莽汉,决非冒功之辈。”继英道:“他先回关通知杨元帅,也未可知。”狄爷又问继英道:“方才你言孙云早有书与强盗,劫去征衣,但不知此人是怎生来历,要害我们?”李继英道:“小人自逃离相府,与庞兴、庞福同到天盖山落草存身,不料二人残杀良民,吾因劝告不听,与二人分伙。偶到磨盘山,又与牛健兄弟结拜为盗,不想孙兵部之弟名孙云,将金宝相送,要牛氏兄弟打劫征衣,陷害主人。我再三相劝,二人不允,只得与他们分手,一心想下山通个信息与主人,不料心急意忙,走错路途,来到营中,征衣已失。如今既立了大战功,料失去征衣之罪可赎,不须在此耽搁,趁此天色已亮,即可动身。”狄爷听了道:“你言有理。”李义又将遇见孙云强抢妇女,二人搭救之事,一一说明,并道:“可恨这奴才又通连两名狗强盗,将征衣粮草,尽数劫去,弄得我们众人,受饥忍寒,好生可恶。”狄爷道:“这孙云抢劫妇女,又串通强盗劫征衣,理应擒拿定罪。但无实据,即今趱程要紧,不能追究,暂且丢开。计程急走,明日到关,过限期六天,幸圣上外加恩限五日,明日到关,实过限一天。”连夜拔寨,狄爷上了龙驹,张忠、李义、李继英三人,同上坐骑而行。三千兵丁人饥马渴,一同赶趱三关不表。

且说李成、李岱拿了两颗首级,趁着月光,一路飞跑,到得三关,已是巳牌时分。父子下了马,早有关上的参将游击等把守官员问道:“你是五云汛的守备李成、千总李岱?”二人称是。参将道:“你父子离开本汛,到此何干?这两颗大大人头,那里得来?”李成道:“卑职父子射杀赞天王、子牙猜,此乃两寇的脑袋,特来元帅帐前献功。”众武员听了,又惊又喜说:“妙,妙!才智的李成,英雄的李岱1二人连称不敢当。中军官道:“你且在此候着。”父子应允。

再表杨宗保元帅是日用过早膳,端坐中军帐中,浩气洋洋,威风凛凛,左有尚书范仲淹,右有铁臂老将军杨青,下面还有文武官员,分列左右。杨元帅开言道:“范大人,想这狄青,为钦命督解官,押运征衣,期限一月,又蒙圣上宽限五天,今天尚还未到,想他仗着王亲势头,故意耽延日期,他若到时,不即处斩,难正军法了。”范爷道:“元帅,这狄钦差倘或不是王亲,故意怠情迟延,也未可知。他乃朝廷内戚,岂敢迟延,以误圣上边兵,尚祈元帅明见参详。”杨青老将道:“解官未到,只算故意耽迟,即迟到一天,不过打二十军棍,何致斩首?元戎的军法,也太严了。”杨元帅想道:范、杨二人,因何帮助狄青,莫非狄青先已通了关节,还是二人趋奉着当今太后?便道:“杨将军、范大人,如若狄青心存为国,雇念全军冻寒之苦,还该早日到关。如今限期已过,况雪霜漫天,众军苦寒,倘遭冻死,此关如何保守?”范爷道:“关中苦寒,未为惨烈,他在途中奔走,迎冒风霜,倍加苦楚。”杨青道:“如若要杀狄钦差,须先斩焦廷贵。”杨元帅道:“焦廷贵不过催趱之人,怎能归罪于他?”杨青道:“元帅限他十三日午时缴令,今日十四还未回关,此非故违军令么?”杨元帅听了,默默不语。

正在沉想之间,忽见禀事中军跪倒帐前道:“启上元帅,今有五云汛守备李成、千总李岱同到辕门求见帅爷。”元帅道:“他二人乃守汛官儿,怎敢无令擅离职守,又非有什么紧急军情来见本帅,且与吾绑进来1中军官启道:“元帅,那李成、李岱有莫大之功,特来报献。”元帅道:“他二人又不能行军厮杀,本帅又未差他去打仗交锋,有何功可报,何名可立?”中军道:“启禀元帅,这李成言箭射赞天王,李岱杀死子牙猜,现有两颗首级带至关前,求见元帅。”元帅道:“有此奇事!传他二人进见。”范爷听了微笑道:“元帅,吾想他父子二人,毫无智勇,如何将此二寇收除?此事实有可疑。”杨青道:“如此听来,是被鬼弄迷了,元帅休得轻信。”杨元帅道:“范大人,杨将军,且慢动恼。若言此事,本帅原是不信,但想李成父子,若无此事,也不敢轻来此报。况且现有两颗首级拿来,那赞天王、子牙猜面容,岂不认识?且待他父子进来,将首级一瞧,便可明白了。” 当时李成父子进至帅堂,双双下跪,口称:“元帅在上,五云汛守备李成、千总李岱,参谒叩首。只因卑职父子,箭射赞天王,刀劈子牙猜,有首级两颗呈上。”杨元帅当令左右提近,还是血滴淋漓,元帅细细认来,点首道:“范大人,老将军,看来两颗首级,果是赞天王、子牙猜的,请二位看明是否?”二人细认道:“果是不差。”心中却觉得李成父子一向无能,今日如何立此大功,有些蹊跷。范爷道:“元帅,那首级虽然是两贼首的,但不知李成父子怎么取来,也须问个明白。”元帅道:“这也自然。”便发令将两颗首级辕门号令。又唤李成道:“你父子二人,有多大本领,能收除得此二寇?须将实情说与本帅得知。”李成道:“帅爷听禀。前天卑职父子,同在汛岸巡查,已是二更天时候,只见二人身高体胖,踏雪步月而来,吃得酒醉沉沉,并无器械护身,询问卑职,此地可有姿色妓女。当时我们见他不是中原人声音,即动问他姓名,这黑脸大汉,自言是赞天王,紫面的是子牙猜。卑职父子,见他二人已经醉了,即发一箭射倒赞天王,儿子李岱顺刀劈下了决子牙猜,将二人首级割下。今到元帅帐前请功。”

这李成若言在疆场中交战立功,自然众人不信他,说是深夜了,观他酒醉,无人保护,手无兵器,趁此出其无意中下手,说得有理可凭。不但杨元帅,便是范爷、杨青俱已信以为真了,一同出位言道:“此乃贤乔梓莫大之功,国家有幸,宁靖可期了,且请起1李成道:“元帅,范大人,老将军,吾父子毫无所能,全仗天子洪福齐天,元帅雄威显著,是以二凶自投罗网。卑职父子,偶然侥幸,何敢当元帅如此抬举,实为惶恐。”元帅欣然扶起李成,礼部范爷挽起李岱,扶他们父子二人起来。元帅吩咐摆下两个坐位,父子俱称不敢当此坐位。元帅再三命坐,范、杨二人亦命他们坐下说话,李成、李岱只得告罪坐下。帅堂上吃过献茶,元帅又吩咐备酒筵贺功。元帅道:“难得贤乔梓除此二凶,大小孟洋,不足介怀了。待本帅申奏朝廷,贤乔梓定有重爵荣封。今日本帅先奉敬一杯,以贺将来。”李成、李岱道:“元帅爷虽有此美意,但卑职断然当不起的。”

当日帅堂摆开酒宴,李成父子正吃得高兴,忽闻报进狄王亲奉钦命解到三十万军衣,现有批文呈上。元帅将批文拆开,上填三十万军衣,九月初八在汴京出发,圣上加思限期五天,算今天十月十四,只是过限期一天。元帅吩咐,将狄钦差绑进。范爷道:“元帅,狄钦差此刻到关,只算差得半天,且念他风霜雨雪,路途劳苦,应该免绑才是。”杨青老将军也道:“元帅须要谅情些。护载数百辆车、三十万军衣,途中雨雪难行,昨天期到,今日方来,虽说过了限期,不过差得几个时刻,便要绑了钦差,元帅太觉无情了。”元帅暗想,二人定是受了狄青贿赂,所以屡次帮他,便道:“既然如此,免绑,有劳二位出关点明征衣,倘差失一件,仍要取罪。”二人领命。

一同出关。范爷东边立着,杨将军西边拱立,开言道:“足下是钦差狄王亲否?”狄青道:“不敢当,晚生狄青,请问大人尊官?”范爷道:“下宫礼部范仲淹。”狄青道:“原来范大人,多多失敬了。”深深打拱,向锦囊中取出包待制书一封,双手递与范爷,言道:“此书乃待制包大人命晚生送与大人的。”范爷接过道:“重劳王亲大人了。”狄青道:“岂敢。”此地不是看书之所,范爷就将书藏于袖中,想着:包年兄料得狄青在途中必耽误限期,要我周全之意。又问道:“包年兄与各位王侯,近日如何?”狄青答说,都很安康。又向囊中将佘太君之书信取出,揣藏怀内。又向杨青打躬道:“此位老将军是何人?”杨青道:“某乃安西将军杨青。”狄爷道:“原来杨老将军,多多失敬,有罪了。”连连打拱,杨青还礼。狄青道:“吏部韩大人有书,命晚生带上。”打虎将军笑道:“原来韩乡亲不曾忘记我铁臂杨。”此间不便开书,揣于怀内。杨将军不问忠臣,反诘奸党情形,狄青便将冯拯、丁谓、王钦若、吕夷简、陈尧叟、庞洪、孙秀一班奸佞,倚势陷害忠良,恶似狼虎,君子退贬,小人日进的情形说了一遍。范、杨二人嗟叹一声道:“圣上原是明君,但太仁慈,致奸臣胆大弄权,滔天焰势,十分可慨。”范爷又道:“狄王亲,元帅如今正在着恼,只因天寒地冻,征衣待用,理该及早到关。限期在于昨天,今日方至,莫非你果有意延迟?”狄青道:“范大人说那里话来?晚生虽则愚昧少年,但岂不知天气严寒,征衣乃众将兵待用之物,况且仰承王命,焉敢故意延迟,以取罪戾。奈因途中风霜雨雪,兵丁寒苦,难走程途,不得已停电,如今延迟一天,不过止差半日。”范爷又问道:“征衣可齐到了么?”狄青道:“到齐了,如今俱屯在大狼山。”范爷听了道:“是何言也!元帅委我们点明征衣,方好散给众军人,如何反说屯于大狼山,此是何解?”狄青道:“大人不用查点了,谅也不差错的。”范爷道:“休得闲谈,速令众兵押车辆到来,方可查点给散。”狄爷道:“大人这些征衣已经失去了。”范爷道:“怎么说失去的?”狄爷道:“被强盗劫去,解往大狼山去了。”范爷道:“抢去多少?”狄爷道:“三十万尽数抢劫去了,一件也不留存。”范爷听罢,高声说道:“不好了!如今是捆绑得成了。”杨将军道:“杀也杀得成了,有甚么理论说情的?快些去吧,匆来此混账,休得耽搁,且走回朝中,不要在三关上作孤魂怨鬼了。”

不知狄青如何答话,是否被杨元帅斩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靠山王中稳军计 徐懋功取金堤关

网站小编

罗士信把魏文通按在地上,伸手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徐懋功忙高声喊道:“士信!别拧脑袋,要活的!”秦琼也喊道:“兄弟!不要下毒手,要活的有用。”罗士信一听哥哥发话了,只好把魏文通的战带解下来,把他牢牢捆住,扛回本队。这时早有人把魏文通的战马、大刀和罗士信的大槍拣了回来。徐懋功吩咐一声:“收兵!”然后杀牛宰羊,庆贺秦琼、罗士信归队。罗士信和秦母相见,又悲又喜,不必细表。

当天晚间,秦琼、徐懋功、魏征、单雄信、王君可、王伯党 等人在中军商议军情,徐懋功说:“河南瓦岗山,山势雄险,易守难攻,方圆数百里,土地肥沃,我弟兄如能占据瓦岗山,平时分散种地,战时集齐打仗,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慢慢积聚力量,何愁隋朝不灭,何患义军不兴!”王君可说:“瓦岗山的确是个好去处,不过那里早有人占据了,岂能容得我们?”秦琼问:“不知何人在那里?”王君可说:“此人大有名气,他就是威震河南的金钱豹翟让!这翟让善于治兵,自他占据瓦岗之后,招兵买马,聚草屯粮,修城筑寨,广有钱粮,眼下兵马足有万人。前山金鸡岭,上筑三道石头城,真有一夫把关、万人莫开之势。山上还筑有议事厅八十一间,四外驻扎兵马,上下八方设防,并有暗哨埋伏。隋朝官兵屡次进剿失败,损兵折将。现在瓦岗军士气越来越旺,除金钱豹翟让之外,他手下还有几个能人。第一个名叫赵廷良,淮南人氏,因打死当地税官,逃避在外,后到五台山落发为僧,法名圆觉和尚,后投翟让,坐了第二把交 椅。还有一个名叫贺连章,外人送号巡山鬼。此人也是被迫加入绿林的。他善使一对宝剑,轻功出众,高来高去,陆地飞腾,且足智多谋,坐第三把交 椅。他们三人结为生死弟兄。如今这瓦岗山在他三人管辖之下。”魏征听说,不住皱眉,说:“如此说来,翟让三人岂能容得我们,不如另寻门路。”单雄信哈哈大笑,说:“兄弟们!这翟让又名翟国鹏,原籍也是山西,和我自幼交 厚,后来投身绿林,人送外号金钱豹,贺号盛会还是我主持的。我二人的生日是同年同月同日不同时,因此他管我叫哥哥。几年前我二人还有书信往来,我看去投瓦岗山,翟让万无拒绝之理。不是我说句大话,就凭我这多年的老面子,他也得百依百顺。”秦琼道:“世间的事总有变化,五弟也不要想得太如意了。”单雄信说:“二哥只管放心!咱们到了瓦岗之后,小弟愿去顺说翟让,叫他接我们上山。”徐懋功说:“无量天尊!既然五弟成竹在胸,那就去投瓦岗山,众位看如何?”众人一致赞成。徐懋功又说:“此去河南,有两件大事要做。第一,靠山王杨林现在潼关,见魏文通没有回去,必然发兵来救。他要知道了我们前去河南,必然紧追不舍,同时他还会通令沿途关卡拦截,这对我们行军十分不利,务必设法把老儿稳住。第二,从这儿到瓦岗山,必经金堤关。此关虽然不大,可那是咽喉之地。金堤关的主将名叫武天锡,乃当代名将。他是南陽侯武云兆的族弟,中正太师武建章的宗侄。他跨下宝马雪里白,掌中一对短把凤翅镏金镋,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手下还有四员大将:马三保、段之贤,刘洪基、殷开山。这四人每人手中一口大刀,都是隋朝有名的上将,看来这一场硬仗是非打不可。咱们得有对策,免得措手不及。”魏征说:“三弟足智多谋,博学多才,你是我们的军师,一切事由你分派是了!”众人一致赞成。徐懋功也不客气,吩咐一声:“把魏文通带进大帐!”刀斧手推推拥拥把魏文通推进大帐,魏文通怒目横眉,立而不跪,徐懋功冷笑一声:“魏文通!贫道有好生之德,义军不主张随意杀人,别看已把你活捉,我们不要你的性命!现今放你回潼关去,转告老儿杨林,叫他把脖子洗干净,等候义军去取他的脑袋。这可不是贫道狂言,我等要在十天之内去取潼关,到年末攻破长安!那时你隋朝江 山就要归义军掌管了。”魏文通心里既不服气,又不相信。徐懋功叫魏征给杨林写了一封信,又命义军把魏文通按倒在地,剥掉衣甲,换了一身女人衣服,头上梳了一个美人髻,插了无数花朵,刮净了胡 子。程咬金说:“女人哪有不搽粉的,来来来,我老程给你打扮打扮。”说着把胭脂粉给魏文通抹了一脸。徐懋功又命人把他的嘴用布堵上。这时,魏征已把书信写好,徐懋功看过,给魏文通揣在怀内,说:“魏大帅!求你把这封信转交 给靠山王!”然后命义军把他带下去。徐懋功又点手把王伯党 、谢映登叫过来,说:“二位贤弟!你二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得有误!”“遵令!”王、谢二人来到帐外,按军师之命一共备了五辆大车,装满柴草,把魏文通藏在头辆车的草堆内,二十个义军化装成农夫打扮,暗藏刀槍,然后赶着大车直奔潼关而去。

这一日来到潼关城下,见关门紧闭,城头上密布军兵。自从魏文通追赶秦琼走后,当天下午,五百官军因找不到主帅,向杨林回报。杨林等了一天一夜 魏文通也没有回来,深感后悔,暗责自己不该让他去追赶秦琼,一旦有个差错,岂不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他又怕秦琼勾来响马乘机攻关,因而传令紧闭关门,不论何人,未经许可,不准出入。王伯党 刚到城下,守关军兵就喝问:“站住!干什么的?再往前来可要开弓放箭了!”王伯党 赶紧抱拳说:“各位老爷!我们是这左近的老百姓,听说靠山王在此围剿响马,非常感激,乡亲们备了五车柴草,以备王爷 使用,请各位向王爷 禀报一声吧!”军兵们听罢,都很高兴,说:“老乡们!等一等,我给你们禀报。”当兵的禀报给营官,营官报给辕门官,辕门官报给启呈官,启呈官报给杨林,杨林听了心中高兴。他想:“自古民为邦之本。顺民者昌,逆民者亡,老百姓来送柴草,可见他们拥戴朝廷,大隋气数合不当绝。遂命罗方:“把柴草收下,赏银十两,要好言相待!”大太保罗方来到关下,命人大开关门,让众人把五辆大车赶进关来,把柴草送到草场卸下,罗方赏了银两,王伯党 众人即起身告辞出关去了。

草场官兵把卸下的柴草归拢上垛,正搬柴草时,发觉一捆柴草自己动了起来,众人吓了一跳。这时魏文通已经站了起来,把草捆甩开。大家一看,这是一个什么怪物:满脸是粉,满头是花,一身女人装扮。当兵的急忙禀报罗方,罗方赶来仔细一看,觉得有点眼熟,命人把绳索解开,把嘴里堵的布掏出来,魏文通呕了半天,这才叫了一声:“哎呀!罗太保,我乃魏文通呀!”罗方再仔细一看,可不是吗?遂问:“你这是怎么的?”即刻领魏文通面见杨林。魏文通急忙摘掉花朵,洗去胭脂粉,换了衣服,来到厅上给杨林叩头。他真是又羞又愧,不禁放声痛哭起来。哭罢把追赶秦琼遇到义军的情形详细对靠山王讲了一遍,只气得杨林浑身颤抖。魏文通又把怀中的信掏出来交 给杨林。杨林打开一看,上写:

山东义军致书于靠山王杨林殿下:隋炀帝杨广无道,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天下分崩,义军四起,隋朝江 山已是日落西山,气息奄奄,不会长久了。今擒获潼关大帅魏文通,本军师有好生之德,放他回关,晓谕尔等:义军在十日之内,定取潼关,然后直捣长安,望尔等安心以待,届时引颈受戮,绝不食言!

义军军师徐懋功启

年 月 日

杨林看罢,气得把信撕得粉碎,忙吩咐:“罗方!薛亮!”“儿在!”“立刻点兵给我追,把刚才送柴草的响马捉回来,我要严刑拷问!”魏文通忙禀道:“王驾息怒!我看追也迫不上了,不如深沟高垒,严阵以待。这个徐懋功诡计多端,万一潼关有失,那就危及京师了,望王驾三思!”杨林听着有理,这才把原令收回,命三军多多准备灰瓶、炮子、滚木、礌石,强弓硬弩,把守潼关,以防义军攻关。

王伯党 、谢映登从潼关回到义军大营,徐懋功当即传令,拔寨起程,用重金厚谢熟知地理的老百姓带路,不走大道,专走小路,不走平川,专走山岭,偃旗息鼓,望河南瓦岗山进发。一路上饥餐渴饮,昼夜兼程,这一天,正往前走,探马来报:“前方不远就是金堤关了!”徐懋功传令:“再探!”然后又命王君可为左翼,单雄信为右翼,尤俊达为后军,贾云福、柳州臣保护中军家眷,自己和秦琼统领中军,程咬金、罗士信为先锋,出其不意,直扑金堤关。

各路人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精神振奋,杀声震天。金堤关守城将士,突然发现数路人马,从斜谷一带杀将过来,急忙到帅厅禀报。镇守金堤关的大将武天锡,是隋朝十三条好汉中的第五条好汉,为人正直,性如烈火,刚直不阿。他和丞相宇文化及、天宝大将宇文成都合不来,所以只在金堤关当了一名主将。武天锡把自己受排斥不为朝廷重用,归罪于宇文父子,对杨广仍是忠心耿耿,对镇守金堤关一向是兢兢业业。尤其最近一年,各地义军频起,前又听说徐懋功等人反山东烧济南,罗士信火烧监军府,杀死徕乎尔等情后,就更不敢疏忽大意了。可是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山东义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的防地。武天锡正同马三保、段之贤等大将议论军情,报事的进厅禀报:“报、报大帅,有一伙响马,分成几路,打着山东义军旗号,直奔金堤关而来。”众人听了大吃一惊。武天锡吩咐:“点队迎战!”众人急速披挂整齐,在辕门之外上了坐骑,率领三千人马,开关落锁,冲过吊桥,在关外列阵以待。武天锡手擎双镋,立马门旗之下。左有马三保、刘洪基,右有段之贤、殷开山,四口大刀押住阵脚。往对面一看,徐懋功早已列成阵势,和秦琼并马在门旗之下观望。他们见武天锡头顶虎头盔,身披乌金甲,外罩大红袍,腰束丝蛮带,骑一匹宝马雪里白,掌中镏金双镋,三络短黑胡 须,二目放光,威风凛凛。四员大将左右相衬,列队整齐,威武雄壮。徐懋功看罢,马往前提,说:“无量天尊!对面的将军可是名震乾坤的武天锡武大帅么?”武天锡定睛观瞧,见对面出来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位出家的道人,手拿羽扇,真亚如神仙降凡。武天锡想:这响马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仪表非凡的人才,可惜竟失身 于贼寇,遂高声答道:“正是本帅!你是何人?竟敢侵犯金堤关!”徐懋功笑道:“贫道姓徐名绩字懋功,自幼出家在玉泉山白云观,现为山东义军的军师。武将军!贫道领人来此,一不攻关,二不占城,意欲借路而行,赶赴瓦岗山,尚请武大帅高抬贵手,放我等过去,山东义军管保秋毫无犯,日后必将报答将军的大恩!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武天锡闻听,双眉倒竖,说:“你等胆大响马,竟敢反叛朝廷,实在是死有余辜。今日来到金堤关,就是你们死期已到,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说罢双脚点镫,直奔徐懋功冲来。徐懋功拨转马头,回归本队。王君可早已催马舞刀迎住武天锡,说:“小辈!竟敢伤害我家军师?你拿命来吧!”武天锡圈回战马,定睛观瞧,见来将骑一匹枣红马,使一口青龙偃月刀,真好像三国的名将关羽重生,心中暗自称奇,说:“来将报名再战!”“我乃山东义军左军头领,大刀王君可是也!看刀!”武天锡不敢怠慢,双镋搭在一处,往上招架:“开!”王君可知道武天锡是一员猛将,不愿和他兵刃相碰,急忙扳刀头献刀攥直奔武天锡的咽喉刺来。武天锡忙往旁边一闪,躲开刀摸,双镋分开,流星赶月地朝王君可便打。王君可把刀抽回,急忙招架。两匹战马,两员大将,战在一处。义军和官军不住地擂鼓呐喊,给自己的主将助威。单雄信一看,王君可不能取胜,催开大青马,舞动金钉枣陽槊前来助战。这里马三保舞动大刀把单雄信接住,二人战在一起。王伯党 也催马摇槍前来助战,又被殷开山接住,杀作一团 。义军头目金城、牛盖催马助战,被官军的刘洪基、段之贤接住。十个人分成五伙,杀了个天翻地覆,其中唯有王君可敌不住武天锡,十几个回合败回本队。程咬金催马抡斧挡住武天锡,大喝:“站住!你家程爷爷来了!”武天锡一看这员大将可真威风,手中的大斧如同车轮一般,喝道:“来将何人?”程咬金哈哈大笑:“小子!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我乃天下无敌大将军程咬金是也!六月二十三,长叶林小孤山劫了皇纲白银四十八万两,杀得官军望风而逃,你听说过没有?”武天锡怒道:“原来是个十恶不赦的响马,待本帅一镋把你打死,为朝廷除害!”程咬金笑道:“小子,你也配。不信你过来,看看谁行谁不行?”武天锡大怒,抡镋便打。程咬金把斧子抡开:“劈脑袋!”“小鬼剔牙!——掏耳朵!”“捎带脚儿!”一连三斧子半,把武天锡忙活得出一身汗,武天锡赶紧把马一拨,跳出圈外,大口喘气,心想:怪不得靠山王出师不利,原来响马之中,竟有这样的大将!也就是我,要是换别人,哪有命在!程咬金得理不让人,一看把对方唬住了,在马上哇哇大叫:“姓武的,不用发愣,厉害的招儿还在后头呢!你就拿命来吧!”说罢往上就闯。武天锡还真有点怵头,强打精神迎战。程咬金又是这一套。打了半天,还是这三斧子半。武天锡这才明白,噢!就这几手哇!这才摆开双镋,施展开本领。程咬金这一回可露了馅儿了,让人家打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命就没了。程咬金急了,在马上可就喊开了:“三哥!别看热闹呀!快派人救我。”傻小子罗士信一听,没等徐懋功说话,把大铁槍一提,大声说:“蓝靛壳儿,你等着,我来也!”罗士信喊罢,撒开双腿,直取武天锡,程咬金一看,心中高兴,拨马跑回本阵。武天锡不认识罗士信,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交 上手,可就吃了亏了。这才引出来罗士信艺服武天锡,徐懋功兵取金堤关,程咬金三斧定瓦岗,俱在下回交代。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