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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 – 卷第三百二十六 鬼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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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炳 费庆伯 刘朗之 长孙绍祖 刘导 刘氏 崔罗什 沈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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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炳

宋袁炳,字叔焕,陈郡人,秦始末,为临湘令。亡后积年,友人司马逊,于将晓间如梦。见炳来,陈叙阔别,讯问安否。既而谓逊曰:”吾等平生立意着论,常言生为驰役,死为休息。今日始知,定不然矣。恒患在世为(为原作有,据明钞本改。)人,务驰求金币,共相赠遗。幽途此事,亦复如之。”逊问罪福应报,定实何如。炳曰:”如我旧见,与经教所说,不尽符同,将是圣人抑引之谈耳。如今所见,善恶大科,略不异也。然杀生故最为重禁,慎不可犯 也。”逊曰:”卿此征相示,良不可言,当以语白也。”炳曰:”甚善,亦请卿敬诣尚书。”时司空王僧虔为吏部,炳、逊世为其游宾,故及之。往返可数百语,辞去。逊曰:”阔别之久,恒思少集。相值甚难,何不且住?”炳曰:”止暂来耳,不可得久留。且(且字原空缺,据《》卷二一补。)此辈语,不容得委悉。”揖别而去。初炳来暗夜,逊亦了不觉所以,天明得睹见。炳既去,逊下床送之。始蹑履而还暗,见炳脚间有光,可尺许,亦得照其两足,余地犹皆暗云。(出《冥祥记》)

【译文】

宋时袁炳,字叔焕,陈郡人。秦始末年,做了临汀县令,在他死去多年之后,朋友司马逊,在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袁炳来了,叙说别后衷肠,询问他近况怎样,然后对司马逊说:”我们这辈子表达胸臆、观点,常说活着只能被人驱使,死了才是休息,今天我才明白,并非如此。经常忧虑的是,人活在世上,总要为求财而奔波,为互赠而忙碌,其实,在阴曹地府,这种事也是一样。”司马逊又问祸福报应的情况,又怎么去实现,袁炳说:”我过去的观点,和佛经所教明的那样,不全相同,也许是圣人危言耸听的话,现在我认为善恶两大类,一点没有不一样的。但是杀生是大禁,切切不可冒犯 。”司马逊说:”您这样明确地告诉我,真是妙不可言,应该将这话告诉尚书。”袁炳说:”太好了,也请您将此话敬告尚书大人。”当时,司空王僧虔任吏部尚书,袁炳、司马逊是他一生交往的朋友,所以到他那儿去了,往返说了几句话,便要辞别,司马逊说:”分别了这么久,经常想稍稍聚集一下,再相见也很难,为什么不再停留几天?”袁炳说:”这只是抽空赶来,不能够久留。而且我刚才说这些话,不允许让别人全都知道。”然后拜别而去。起初袁炳来的时候是黑夜,司马逊也不觉得怎样。但是到了天亮他才瞧见,袁炳离开后,司马逊下床送他,刚穿上鞋子,地面还很黑暗,看到袁炳两脚之间有光亮,约一尺多长,也能够照到他的两脚,周围其他地方还是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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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庆伯

宋费庆伯者,孝建中,仕为州治中。假归至家,忽见三驺,皆赤帻,同来云:”官唤。”庆伯云:”才谒归,那得见召。且汝常黑帻,今何得皆赤帻也?”驺答云:”非此间官也。”庆后方知非生人,遂叩头祈之,三驺同词,因许回换,言:”却后四日,当更诣君。可办少酒食见待,慎勿泄也。”如期果至,云:”已得为力矣。”庆伯欣喜拜谢,躬设酒食,见鬼饮噉不异生人。临去曰:”哀君故尔,乞秘隐也。”庆伯妻性猜妬,谓伯云:”此必妖魅所罔也。”庆伯不得已,因具告其状。俄见向三驹,楚挞流血,怒而立于前曰:”君何相误也。”言讫,失所在。庆伯遂得暴疾,未旦而卒。(出《述异记》)

【译文】

南朝宋时,有个名叫费庆伯的人,在孝建年间,在州治所在地为官放。假回到家里,忽然看见三个侍从打扮的人,都戴着红色的头巾,一起上来道:”长官叫你去。”费庆伯说:”刚刚我才拜见他回来,怎么能还要召见我呢?而且你们经常戴黑头巾,今天为什么戴起红的了?”侍从答道:”我们可不是阳间的官。”费庆伯才知道这些人不是活人。忙跪拜祈求活命。三侍从看见这种情形,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答应换个人捉了交差,对他说过了四天必当再到他那去,可置办些酒饭招待他们,千万不可泄露天机。到了那日子果然都来了,说:”我们已经为你出力了,你无事了。”费应伯高兴极了,忙拜谢他们,亲自摆设了宴席款待。看见这三个鬼吃喝的样子和活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临走时说:”我们可怜你才这样做,希望你千万保密。”费庆伯的妻子生性十分多疑,对费庆伯说:”这一定是妖怪所变来骗你的。”费庆伯不得已便把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了妻子,时间不长看见三个侍从全身被鞭打流血,愤怒地站在堂前,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们?”说完,就不在了。庆伯马上就得了暴病,不到天亮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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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朗之

梁安成王在镇,以罗舍故宅,借录事刘朗之。尝见丈夫衣冠甚伟,敛衿而立,朗之惊问,忽然失之。未久,而朗之以罪见黜,时人谓君章有神。(出《述异记》)

【译文】

南朝梁安成王屯兵边镇,把罗舍以前的住宅,借给了录事刘朗之。刘曾经看见了一个男子穿戴很华贵,整肃着衣服站在那里,刘朗之吃惊地问他,那人突然就不见了。不久,刘朗之因为犯 错被贬官,当时的人们传说刘朗之府上常有鬼神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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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常行陈蔡间。日暮,路侧有一人家,呼宿,房内闻弹箜篌声。窃于窗中窥之,见一少女,容态娴婉,明烛独处。绍祖微调之,女抚弦不辍。笑而歌曰:”宿昔相思苦,今宵良会稀。欲持留客被,一愿抚君衣。”绍祖悦怿,直前抚慰。女亦欣然曰:”何处公子,横来相干。”因与会合,又谓绍祖曰:”昨夜好梦,今果有征。”屏风衾枕,率皆华整。左右有婢,仍命馔,颇有珍羞,而悉无味。又饮白醪酒,女曰:”猝值上客,不暇更营佳味。”才饮数杯,女复歌,歌曰:”星汉纵复斜,风霜悽已切。薄陈君不御,谁知思欲绝。”因前拥绍祖,呼婢撤烛共寝,仍以小婢配其苍头。将曙,女挥泪与别,赠以金缕小盒子:”无复后期,时可相念。”绍祖乘马出门百余步,顾视,乃一小坟也。怆然而去,其所赠合子,尘埃积中,非生人所用物也。(出《志怪录》)

【译文】

长孙绍祖,经常在陈蔡一带奔波。有一天天黑时,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家,绍祖请求借宿。听见屋里面有弹箜篌的声音,他偷着向窗口看了一下,看见一个少女,容貌仪态都非常美好,在明亮的蜡烛边一个人坐着,绍祖稍稍挑逗她,少女弹着箜篌不停下,微笑着唱道:”宿昔相思苦,今宵良会稀。欲持留客被,一愿拂君衣。”绍祖很高兴,上前安抚她,少女也高兴地说:”你是哪里的公子,突然来这干什么?”于是便与其欢会。又对绍祖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今天果然应验了。”屏风后面的被枕都十分华丽整齐,周围还有婢女。少女忙派人备好酒席,还真有一些珍贵佳肴,只是都没有味道。又喝了几杯酒,酒味也很谈。女子说:”突然遇到上等宾客,没有时间更换好的酒席。”刚喝了几杯,女子又唱歌,歌词是:”星汉纵复斜,风霜悽已切。薄陈君不御,谁知思欲绝。”又喝了几杯,便上前抱着绍祖,叫婢女撤灯共睡,又把她的婢女匹配给绍祖带的仆夫。天快亮时,女子挥泪和他告别,把金缕小盒子赠给他,不能有见面的日子了,时常可想念着她。绍祖骑马出门走了一百多步,回头一看,竟是一座小坟,他悲怆地离去,她所赠送的盒子,里面积满灰尘,不是活人所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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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导

刘导,字仁成,沛国人,梁真简先生瓛三从侄。父謇,梁左卫率。导好学笃志,专勤经籍。慕晋关康曾隐京口,与同志李士炯同宴,于时秦江初霁,共叹金陵,皆伤兴废。俄闻松间数女子笑声,乃见一青衣女童,立导之前曰:”馆娃宫归路经此,闻君志道高闲,欲冀少留,愿垂顾眄。”语讫,二女已至。容质甚异,皆如仙者,衣红紫绢縠,馨香袭人,现年二十余。导与士炯,不觉起拜,谓曰:”人间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视而笑曰:”住尔轻言,愿从容以陈幽抱。”导揖就席谓曰:”尘浊酒不可以进。”二女笑曰:”既来叙会,敢不同觞。”衣红绢者,西施也,谓导曰:”适自广陵渡江而至,殆不可堪,深愿思饮焉。”衣紫绢者,夷光也,谓导曰:”同官三妹,久旷深幽,与妾此行,葢谓君子。”导语夷光曰:”夫人之姊,固为导匹。”乃指士炯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笑而熟视之。西施曰:”李郎风仪,亦足相匹。”夷光曰:”阿妇夫容貌,岂得动人。”合座喧笑,俱起就寝。临晓请去,尚未天明。西施谓导曰:”妾本浣沙之女,吴王之姬,君固知之矣。为越所迁,妾落他人之手。吴王殁后,复居故国。今吴王已耄,不任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女,越昔贡吴王者。妾与夷光相爱,坐则同席,出则同车。今者之行,亦因缘会。”言讫惘然。导与士炯深感恨,闻京口晓钟,各执手曰:”后会无期。”西施以宝钿一只,留与导。夷光拆裙珠一双,亦赠士炯。言讫,共乘宝车,去如风雨,音犹在耳,顷刻无见。时梁武帝天监十一年七月也。(出《穷怪录》)

【译文】

刘导,字仁成,沛国人,是梁朝真简先生刘瓛的三从侄。他的父亲是刘謇,任梁朝的左卫率。刘导好学,胸有大志,钻研经史典籍,仰慕晋朝的关康曾经隐居在京口,和志同道合的朋友李士炯一同欢宴,就在此时扬子江面刚刚雨过天晴,便一同在金陵把酒言欢,对废都金陵的兴衰存亡都十分感慨。突然听见山中松林之间有几声女子的笑声传来,便看一个婢女,站在刘导的面前说:”从馆娃宫回来的路上经过此地,听到您二位志向高雅,请求二位稍留一段时间,希望您看看我们。”刚说完另外两位女子已经到了。容颜很特别,都象仙女一样美丽,穿着红色和紫色的绢绸衣服,香气袭人,年龄都在二十多岁。刘导和杨士炯不自觉地站起来,对他们说:”人间俗气,怎么能降下你们这样的仙女来?”两个女子互相看了看,笑着说:”快停下你们这轻薄的话吧,希望你们能平静地说出你们深远的抱负。”刘导在酒席边上做揖说道:”尘世浑浊的酒,您二位是不能够喝的。”两个女子笑着说:”既然来和二位相会叙话,怎么能不一起饮酒呢?”穿红衣的女子原来就是西施,她对刘导说:”我们刚才从广陵渡江回来,疲劳得受不了,很想喝一杯酒。”穿紫衣的是夷光,对刘导说:”这是和我一同来的三妹,不介事俗在幽邃的地方隐居很久了,和我一同出来,也应该是有德行的。”刘导对夷光说:”您的姐姐我来给她匹配。”又指李士炯说:”这是您的佳偶呀。”夷光大笑着,仔细看着李士炯。西施说:”李郎的仪表风采,也足以和我匹配。”夷光说:”我这个丈夫的容貌又怎能动人呢?”席上的人都哈哈大笑,都站起来离开席就寝。快到了清晨,两个女子请求离去。天还没亮,西施对刘导说:”我原本是浣沙的女子,吴王夫差的姬妾,你本来知道这些情况,我被越国选中,落入别人手中,吴王死后,又回到故国,而今吴王已经年老,不能让我再等春秋。夷光是越王的女儿,越国过去进贡吴王,我和夷光相互友爱,坐便同席,出门便同坐一车。今天出来,也是因缘份才会面。”说完西施显出精神恍惚的样子。刘导和杨士炯深感遗憾,听到京口清早鸣钟声,各自互相拉着手说:”今后相会没有日子了。”西施把一双宝钿赠给刘导,夷光拆了裙上的一对玉珠也给了李士炯。说完,两个女子乘着宝车象细雨轻风一样离开了,她们的声音还象在耳边,不一会儿,天亮了。那时是梁武帝天监十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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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

梁武帝末年,有人姓刘,而不知名。于堂屋脊,见一物,面如狮子,两颊垂白毛,长尺许,手足如人,徐徐举一足。须臾不见,少时刘死。(出《广古今五行记》)

【译文】

梁武帝末年,有个姓刘的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一天突然看见堂前屋脊上有一个东西,脸象狮子一样,两边面颊上垂着白毛,有一尺左右长,手和脚都象人,缓缓地抬起一只脚,突然便不见了,不一会刘氏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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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罗什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扬天下。清河崔罗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诣州,于此。忽见朱门粉壁,楼阁相接。俄有一青衣出,语什曰:”女郎须见崔郎。”什恍然下马,两重门内,有一青衣,通问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重蒙厚命,素既不叙,无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刘府君之妻,侍中吴质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见。”什遂前,什就床坐,其女在户东坐,与什叙温凉。室内二婢秉烛,女呼一婢,令以玉夹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颇善讽詠,虽疑其非人,亦惬心好也。女曰:”比见崔郎息驾,庭树皆若吟啸,故入一叙玉颜。”什遂问曰:”魏帝与尊公书,称尊公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岁。”什仍与论汉魏时事,悉与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备载。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狂夫刘孔才之第二子,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乃去不返。”什下床辞出,女曰:”从此十年,当更奉面。”什遂以玳瑁簪留之,女以指上玉环赠什。什上马行数十步,回顾,乃见一大冢。什届历下,以为不祥,遂躬设斋,以环布施。天统末,什为王事所牵,筑河堤于桓家冢。遂于幕下,话斯事于济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岁乃是十年,如何?”什在园中食杏,忽见一人云:”报女郎信。”俄即去,食一杏未尽而卒。十二为郡功曹,为州里推重,及死,无不伤叹。(出《酉阳杂俎》)

【译文】

长白山的西边有个妇人的坟墓,魏孝昭王的时候,闻名且传天下。清河有一个叫崔罗什的人,二十岁就有很高的名望,被征召为州官,路上经过此地,忽然看到路边有一片楼阁相接,红门白墙。不久,有一个婢女从楼阁出来,对崔罗什说:”我家女主人要见您。”崔罗什恍惚下马,经过两重门内,又有一个婢女在前面引路。崔罗什说:”行路途中,忽然被厚爱,一向没叙说过什么,就不进去了吧。”婢女说:”我家女主人本是平陵刘府君的妻子,侍中吴质的女儿,刘府君先走了,所以她想要见您。”崔罗什便跟着进去了。崔罗什靠床边坐下,那女子在东面坐着,和崔罗什闲谈,问寒问暖。房中有两个婢女手拿蜡烛,那女子叫一个婢女,让她把玉夹跪着放在崔罗什的前面。崔罗什平常很有文采,很善于讽喻吟诗,他虽疑心这些都不是活人,却也满心欢喜。女子说:”等到您在这停留,院子里的树木都好似在吟诗作歌,所以请您进来拜见你的容颜。”崔罗什便问:”魏帝给你父亲一封信,称谓你父亲是元城令,是不是呢?”那女子说:”我父亲做元城令时,是母亲生我的那一年。”崔罗什仍和她谈论汉魏时事,全都和汉魏史实一一符合,说的话很多,不能都记载,崔罗什又说:”您的丈夫姓刘,希望您能告诉我他的名字。”那女子说:”拙夫是刘孔才的第二个儿子,名叫瑶,字是仲璋,因为犯 了过错被捉去,竟一去不回来。”崔罗什下床辞别想离开,那女子说:”今后再过十年,会再见面的。”崔罗什便拿头上的玳瑁簪给了那女子,女子也把手指上的玉环赠给了崔罗什,崔罗什上马走了几十步,回头便看到一个大坟,他又下马走到坟边,认为刚才的事很不吉利,便亲自设斋,来布施群鬼。天统末年,崔罗什被公事所牵连,在桓家修筑河堤,崔罗什便在府上,把这些事告诉了济南的奚叔布,便哭着说:”今年竟是十年了,会怎么样呢?”崔罗什在园中吃杏,忽然看见一个人说:”我来报告女郎的口信。”不久就离去了,崔罗什一个杏还没吃完就死了。崔罗什做了十二年郡的功曹,被州里所推重,等到死了,没有不感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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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警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骑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具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岳谷。虽致之非遥,而荐之随俗。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凤将雏含娇曲》。其词曰:”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又续为歌曰:”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褰帘而入,拜云:”张女郎姊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县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谓警曰:”跋涉山川,因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猥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微笑,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间以珠玑,光照满室。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写之。小女郎笑而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可传于人间。”警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醒。”小女郎歌曰:”洞箫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道。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秦陇头。”又题曰:”陇上云车不复居,湘川斑竹泪沾余。谁念衡山烟雾里,空看雁足不传书。”警歌曰:”义熙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二女郎相顾流涕,警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琼姊,亦常怀此恨矣。”警见二郎歌詠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谓小女郎曰:”润玉可使伴沈郎寝。”警欣喜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二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相王碑,此时想念颇切,不意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自已。小婢丽质,前致词曰:”人神路隔,别促会赊。况姮娥妬人,不肯留照;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异,无宜卜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置于膝,共叙衷款。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自胜。复置酒,警又歌曰:”直恁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呜咽声。”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结心缠万缕,结缕几千回。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忆昔窥瑶镜,相望看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彩灭。”赠答极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軿,送至下庙,乃执手呜咽而别。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侣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是小女郎与警书。备叙离恨,书末有篇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望原作忘,据陈校本改。)从此遂绝矣。(出《异闻录》)

【译文】

沈警字玄机,是吴兴县武康人。善于歌赋咏诗,做过梁代的东宫常侍官职,在当时很有名。每当有王公贵族摆宴请客,一定要派车去邀请他参加。当时流传说:”只要有沈警在宴席上,就一定能够使宾客倾倒。”人们推崇他到这样的程度。后来楚国亡国了,沈警就来到北周做上柱国一职。一次他奉命出使秦陇,途中经过张女郎庙,旅行中多用酒菜祈祷,沈警单单酌水祝词:”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岳谷。虽然祝词达不到那么遥远,可是随俗献上祭品,诚意在此,望神能感知。”日落后,住宿在旅馆,靠在窗边望月,做了《风将雏含娇曲》,那歌曲是:”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又继续作歌道:”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吟咏完毕,听到帘外有赞叹欣赏的声音,又说道:”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声音清越婉转,与常人不一样。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挑帘进来,下拜说:”张姑娘姊妹向使节您问候。”沈警感到奇怪,就整理衣帽,还没等他离开坐位,两位女郎已经进来,对沈警说:”您翻山越岭辛苦得很,确实该昼行夜息多保重。”沈警说:”旅行在路途,春夜多感触,聊以几句诗,略消旅愁苦,哪想到你们,二位仙驾屈尊来临,想知道你们谁大谁小。”两位女子相视而笑,大女郎对沈警说:”我是女郎的妹妹,嫁给庐山夫人的长子。”指着小女郎说:”她嫁给衡山府君的小儿子,想邀一同在生日这天,一同去看大姐。我们大姐进城还没回来,山里幽寂,好的夜色我们又多有感怀,特意诚挚地请您前去赴会同欢共乐,怕是委屈您了,请您别怕劳累。”于是携手出门,一同登上马车,用六马驾的车,奔驰而去。不久到了一个地方,玉阁,全都非常华丽,她们让沈警停在一个水阁里,香气从外进来,帘幌有很多金缕翠竹,夹有珠玑,光照满屋。不一会儿,两个女郎从阁后飘然而来,拜过沈警靠他坐下,又准备酒菜,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抱着琴,弹了几曲,都不是人间所能听到的。沈警叹赏很久,希望弹琴的写下歌词,小女郎笑着对沈警说:”这是秦穆公、周录王太子、神仙所创制的,不能传给人间。”沈警粗略记下几曲,不敢再问,等到酒醉,大女郎唱道:”人神相合兮后合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小女郎唱道:”洞箫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遒。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秦陇头。”又写道:”陇上云车不复居,湘川斑竹泪沾余。谁念衡山烟雾里,空看雁足不传书。”沈警唱道:”义熙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两个女郎相视流泪,沈警也流下了眼泪。小女郎对沈说:”兰香姨、智琼姐,也常怀这种遗憾啊。”沈警看见两个女郎歌咏极为欢畅,却不知道他们的秘密在哪里,沈警回头看小女郎说:”润玉,这个人可惦念。”很久,大女郎命令穿鞋,和小女郎一同出去,到门那儿,对小女郎说:”润玉可陪伴沈郎睡觉。”沈警欣喜得不得了,就携手进入门中,已看见小婢女上前铺上被褥,小女郎拉着沈警的手说:”过去跟两位妃子游玩湘川,看见您在舜帝庙读相王碑,当时非常想念您,没想到今夜能高兴遂了盼望已久的愿望。”沈警也有同样的心情,感到很欢愉。拉着她的手坦诚述说,不能控制情感。小婢女美丽端庄,上前献歌道:”人神路隔,别会赊。况妲娥妬人,不肯留照。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于是他们关上门睡觉了,非常欢爱。快天亮,小女郎起床,对沈警说:”人神情况不一样,不能贪恋白天。大姐已在门口。”沈警于是抱她放在膝上,一同叙说衷肠。不一会儿,大女郎就又到前,相对流泪,不能控制自己,又摆上酒,沈警又唱道:”直恁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呜咽声。”沈警就赠给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给沈警金合欢结,唱道:”结心缠万缕,结缕几千回。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大女郎赠给沈警瑶镜子,唱道:”忆昔窥瑶镜,相望看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彩灭。”赠答很多,不能全都记下,略记几首罢了。于是她们和沈警走出门,又驾上那辆辎軿车,送到下庙,就拉着手呜咽而别。沈警等回到旅馆,从怀中拿出瑶镜、金缕结,很久,才告诉主人,昨夜不知是在哪里。当时同伴都奇怪沈警夜里有种特别香味,沈警后来出使回来,到庙里,在神座后面找到一个绿笺,竟是小女郎给沈警的信,详尽叙说离别之恨,信尾写道:”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沈警和小女郎从此就断绝了一切音信往来。

第三百六十五回 惯用骗供细审情节 难熬刑法尽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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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施公饬令章知府传齐差役,站堂伺候,以备审问刺客。不一刻通班书差俱已传齐,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审问,不许闲杂人等进内。章知府又传命出去,差役奉命,即刻将人驱逐殆尽。来到二堂,请施公升堂,黄天霸等亦立案旁,章知府、王知县随施公傍坐在侧。施公升了公座,两旁下役吆喝已毕。

施公命带刺客,下役答应,顷刻将智亮押推到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两眼圆睁,望着施公骂道:“不全呀!咱师父不幸为你手下所擒,这也是咱不谨慎之处,误中诡计。今日既被你捉住,当杀当剐,速速行刑,不必多问。”施公见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严刑拷问,定挺刑不招,不若用骗功骗他,或者可得实情。”正自暗想,忽听两旁差役吆喝道:“好大胆的恶贼,见了大人,还敢出言不逊,不给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复大骂不止。施公赶着说道:“你等不必如此,且听本部堂说来。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领出众,武艺超群,敢作敢为的好汉。本部堂向来敬重这一起人。况且本部堂自从初任江都,即有刺客与本部堂为难,后来被擒,本部堂钦佩他们的本领,有的收服在门下,有的问两句,即放他去的。劈如黄总镇,当初也是前来行刺。后来被擒,本部堂劝了一番,他便诚心归服,到而今功成名就,连皇上都夸奖他武艺出众。累建大功,赏他记名提督,实缺总兵,也是一位人人了。这和尚前来行刺本部堂,都以为行刺钦差大臣,是个杀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经被他刺死,无论当场就获,或事后缉拿到案,只要果是正凶,断无可赦之理。若并未将人刺死,自己已为人获,这必须拿问官庭,就要问明他的根底,还是故杀,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杀,还要问明他究为何事,如可宽解,也当减一等问罪。设或因人指使,自身为从,指使为首,应得之罪,还归指使之人。如此代他分判,他岂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绳以法律,制以科条,未免有屈了好汉。”

施公说了这番话,正要使智亮打动心意,回转口来。那知智亮闻施公这番话语,竟入了施公的圈套。当下噗地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至明的青天大人那!自只闻人言说,你是个江湖上的对头,与绿林中豪杰为难。那知耳闻不如目睹。咱今见你大人这般如此,可实在人的话冤透了你老咧!那有如此青天大人,甘与咱们绿林中为仇。难道这不是冤透了大人吗?”施公见说,心中大喜。便和言问道:“本部堂且问你,尔叫什么名?在那里削发?既有这身本领,为何要作和尚?既作了和尚,现在那座庙里?又为什么不拜佛参禅,反来作盗,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个好汉,恐怕也是被人指使吧?你且从实说来!本部堂定不难为你的。你若不尽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说出来,本部堂从轻释放你,好好儿讲。”智亮在下面见了施公和颜悦色,并无一点难为他的话,心中想道:“咱何不尽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还可得些好处。那黄天霸当日也是如此,咱们是尽知道的,并非他谎言。咱说出来,若他高兴,也可赏咱的功名,咱何不招呢?”正要向上招,复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当,仔细想来,他这些话,分明是来骗咱的,咱若招供出来,给他得了实情,一定带人前去毁庙,将咱师兄弟捉住,到后来一并问罪,那里还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梦想吗?咱可不要错打了主意,还是不招的好。”因又大声喝道:“施不全呀!咱师父几乎中了你的诡计,你这番话,分明是骗咱的口供,咱若实供出来,你又不是如此了。咱何必被你骗,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后总是死,听凭你这赃官便了。”施公见说,顿时勃然大怒,将惊堂一拍,口中骂道:“好大胆的贼秃,本部堂先看你是个好汉,有心要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说出指使的人来,就免你的罪。那知你怙恶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坏了,实属不法已极。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后再问。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侍候。这是他自讨苦吃,怪不得本部堂忍心了。”说着,即刻黄天霸使了个眼色。天霸会意,正要过来,忽听两旁下役吆喝一声,来拖智亮。天霸赶着拦道:“你等且慢拖他,待本镇再劝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过来,便即设身处地,将自己行刺的事,一直至今,施公如何待他厚恩的话,又劝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从来是不撒谎,你放心吧!你若将细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处与你。你若不信,本镇可代你作保。在本镇看来,还是招的好。”智亮道:“你这小子,也尽为骗人,谁信你的话?”天霸道:“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夹棍拶子,此时尚可来得及,只要你吐出实情,大人面前,咱就代你作保,亦未为不可。你从实说来吧。”智亮听说,又向天霸道:“咱也不上你的当,你这小子,但图自己功名,不顾当年之义气。逼死义嫂,杀死义兄,谁似你这无义气的种子?或剥或剐,咱自现在。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么叫作供,只知道义为重。咱告诉你实话,咱的同类多着呢。”说着又向施公道: “施不全,你若将咱斩了,二十年一过,又是一个好汉,也不算什么。而况咱自有兄弟们前来报仇雪恨,你小心便了。”说罢,复大骂不止。

施公此时,真是不能再用骗功了,只得喝道:“尔等速将这贼秃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后再问。”下役答应,即刻将智亮拖下去,一五一十,用足了劲打了四十大板。足打得皮破肉绽,鲜血直流。施公又命将他推上来,问道:“你招不招?”智亮道:“你不过打咱这板子,咱早已说过,连杀头也不怕,这板子就算事了吗?咱不知道什么招不招。你这赃官要打,再重重地打一顿,咱若是讨饶,就算不了是个好汉。”施公见说,又命抬夹棍,下役答应,顷刻将夹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将夹棍在腿上夹起,两边人拉定绳索,只听施公示下。施公又问道:“尔招是不招?”智亮道:“你这赃官,怎么这般罗嗦,要夹便夹,不必多问了。”施公又命:“快夹起来。”一声未完,下役答应,顷刻将绳子一收,只听嗝噜嗦响,早将智亮的腿几乎要夹断了。此时智亮已昏晕过去。施公命且松下,叫人取了凉水,在智亮脸上喷了一回。智亮醒来,施公又问道:“招是不招?”智亮还是熬刑。施公又命:“将他那一只腿,再夹起来。”下役答应,即刻又将那只腿又夹将起来,照前一样。智亮此时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有此厉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时,咱若再不招,还不知有什么厉害刑法呢?不如招吧,能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罢,大声呼道:“施不全你松开来,咱告诉你便了。”施公见他招了,便命人将他松开来,好使他从实说出。这才是个“民情似铁,难逃官法如炉”。毕竟招出些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赵校尉当面行粗 鲁李钦暗用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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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智化见白五太太一身重孝,抱定公子,心中好惨,说了几句言语,急速退下,又被赵虎拉住死不放,说:“我们开封府实在没人,但分有人,不会派我们两个人护送白五太太。我想五老爷在时,与王爷 为仇,这一路之上,万一遇见襄陽王的余党 ,我们两人如何能行?可巧遇见你,没别说的,你跟着我们辛苦一趟罢。把五太太送到原籍,一同回来,准保平安,别说不遇见仇家,就是遇见仇家,有你老人家,大约无妨,不在你与白五老爷好了一场。”张龙在旁,亦是这等说法。智化无奈,只得点头应允。赵虎一回头,把他手下从人叫来,说:“把你那匹马拉过来,叫智大爷骑。”从人说:“我骑什么呢?”赵虎说:“你先将就走这几步,等至晚间到驿站上再与他们要一匹。”从人无奈,将马匹拉过来,给智化骑了,同张、赵二位,三个人并马而行。一路之上,赵虎与智化打探破铜网之事,智化一五一十学说了一回。这日晚间,应当住在上蔡县地面,看看临近,早有前站下去找办差的,预备公馆。张龙、赵虎、智化至公馆,承差过来报禀:“请老爷们下马。”三位下了坐骑。公馆原本是一座大店,驮轿车辆,直进店内。丫环婆子下了车,抱公子,搀夫人下驮轿,进上房,打脸水,吃茶,不必细表。夫人吩咐下来:虽然奉旨出京,驰驿前往,是三间房、一桌酒席。除此之外,另要住房、用酒饭等,俱都如数开发钱文。叫办差的来告诉明白此事。虽然上房三间,一桌酒席,可算应差,夫人外赏八两银子。办差的赵升哪里敢受,五太太的管家说:“我们到处皆是如此,少时把你带上去谢赏就是了。”办差的一闻此言,连连夸奖:“白五老爷在世时节是盖世英雄,五太太亦是这样宽宏大量。”

且说张龙、赵虎、智化在西屋住下,洗完脸,早有人把茶献将过来。依着赵虎就要教他们备办酒饭,智化说:“别忙,天气尚早。”赵虎说:“咱们随喝随说话,今天尽醉方休。”正说话之间,忽听外面一阵大乱。赵虎叫从人出去看看外面何事,从人出去不多时,进来说:“老爷,不好啦!外面来了钦差大人,他要住咱们这个公馆。”赵虎问:“什么钦差大人?”从人说:“查办黄河李天祥李大人。”赵虎一闻此言,大吼一声,说:“好囚囊的,怎么配住咱们这个公馆!待我出去会他。”说着就往外闯,智化一揪没揪住。赵虎蹿出去,来至店外,就见办差的在那里跪着。李天祥轿子打住,李天祥趴在扶手上深出身子来,摇晃着脑袋,说话唔呀唔呀的,是南边人的口音,此人就是六堂会审艾虎的时节,他本是与马朝贤一拜,教艾虎认真假马朝贤,就是他的主意。马朝贤一死,他也不敢贪赃了。后来得了工部侍郎,现今出京查办黄河两岸。自从一出京城,逢州府县,把地下的土都要铲起三尺,一路之上,怨声载道,如今正要回京,由此经过。他本是奉旨钦差,亦是驰驿前往,也来在上蔡县,就叫办差的给他预备公馆。办差的上前回话,说:“在上蔡驿给大人预备下公馆,离此还有二十里路。小人此处预备的差使,乃是伺候白五太太所住。”李大人不答应,说:“我不管五太太不五太太,我要在此居住。”办差的说:“我们全凭着滚单札子办差,再说五太太亦已入了公馆。总是屈尊大人贵驾多行几里,奔上蔡驿罢!”李天祥说:“不行,我乃是奉旨钦差。”办差说:“五太太也是奉旨。”李天祥说:“唔呀,你这混帐东西,分明狡辩,与我打!”办差吓的双膝跪下,苦苦哀求。正遇赵虎出来,一问办差的,赵升就将李大人言语述了一回。赵虎道:“你起去,交 给我啦。呔!李天祥。”李大人在轿内认得是赵虎,言道:“赵校尉请了。”赵虎道:“我听说你们要住这个公馆?”李天祥说:“我住与不住,与你何干?”赵虎说:”你奔上蔡驿多好呢!如若不然”说着就将袖子一挽,赶奔轿子前来,李天祥知道事头不好,幸而张龙赶来把赵虎一拉,说:“还不退下去。”又向着李天祥一躬到地,说:“大人不必动怒,方才这是我无知的拜弟。卑职闻听大人要在此处下马,卑职乃奉包丞相之谕,护送白夫人接灵,行至此处,本县就给预备公馆。大人又要住在此处,其实就将五太太搬出来也不大要紧,只是请问大人一件事,白五老爷是忠臣,是奸臣?”李天祥说:“那是大大的忠臣。”张龙说:“大概忠奸二字也不是自己辩论的,自然有个众人皆曰忠自是忠,奸自是奸。方才大人说过白五老爷是个忠臣,如今他的公子才两三岁,入店之后,已然是睡熟了,若教白夫人让店,必得将公子抱将出来。倘是借此为由受了风寒,得病还是小事,万一若有好歹,倘有性命之忧,比不得五老爷尚在,又比不得有三位两位少爷的人家,白家就是这一条根,若有疏失,只怕连大人心中都过意不去。大人如肯施恩,只当就看在白公子面,不但五太太感念大人的好处,连去世五老爷都感念大人深恩。大人如不愿奔上蔡驿,此店后面房屋,约有三十余间。大人如再不愿意居住,本街上还有大店,另找一座,就怕铺垫不齐,再不然。只得叫白五太太搬出来就是了。”李天祥说:“岂敢!这等沉重我可不敢担。再说我与他一殿称臣,就是素不相识,我也个作这伤德之事。方才那位说话,要像三老爷言语一样,何必费这么大事情。我就在后面居住,慢说还有三十余间房屋,就是只有三五间屋子,也未为不可。烦劳三老爷,替我与五太太道劳就是了。”张龙复又深深一躬。

若论张龙,也说不出这样一套话来,全是智化教给的。赵虎先一出来,智化、张龙随后也就出来了。智化一瞧赵虎要打架,就告诉张龙:“你快过去劝劝。”张龙说:“打了也是白打。”智化说:“你们浑人浑到一块了。此时你打了他,他也不与你一般见识。明天他入都,折子就上去了,说你们包相爷纵放属员,勒索驿站,殴打钦差,就是这个考语上去,轻者都得罚俸。”智化随机教给张龙一套言语,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

张龙、赵虎、智化三人一同进店奔到西屋中,趴着窗户瞧看。办差的在前引着大轿直奔后面,就听见叮儿当儿全是驮子上的铃儿所响,一驮子一驮子,约有五六十驮子,前前后后有许多家人保护,谅情是黄白之物,后面还有两个人并马而行,到店前下马进来,二人都是身高七尺开外,一个是黄缎子六瓣壮帽,豆青色箭袖袍,鹅黄狮蛮带,月白衬衫,肖缎子薄底靴子,闪披墨绿色英雄氅。面似淡金,两道浓眉,一双怪眼,狮子鼻,阔口,半部黑髯将搭胸前,肋下佩刀。一个是皂青缎子头巾,皂青箭袖袍,薄底靴子,狮蛮带,英雄氅,肋下佩刀。面似锅底,熊眉阔目,胡 须不长。人是一黑一黄,马也是一黑一黄,马上捎着两个长条包袱。智化一看,就知道是两个夜行人。暗暗心中纳闷:“李天祥是奉旨钦差,怎么带了两个贼?莫不是带的金银钱财太多,这是保镖的?”又问张龙:“你可认识这两个人?”张龙说:“我不认识。”智化说:“你可否过去打听打听?”张龙说:“那可行的了。”智化说:“等他们消停消停。”遂要来酒饭饱餐一顿。

将残席撤去之后,张龙说:“我到后面打听去了。”智化说:“可别冒撞。”张龙说:“不能,跟李天祥的那些人,我们见天都在朝房见面,找两个相熟的打听打听,便知分晓。”去不多时,笑微微的回来说:“真有你的!我找着李天祥两个跟班的,一个姓宋叫宋信,一个姓谢叫谢机。听他们两个人说,李天祥有个表弟姓潘叫潘永福,做过兰陵府知府,这两个大汉,乃是潘永福收伏的。两个人在他府内,一半护院,一半帮着办案拿贼。可巧李天祥瞧他表弟去了,见着这两个彪形大汉,他就与表弟借来,一路之上,保护他入都。”智化问:“姓什么?”张龙说:“他们是亲兄弟两个。姓邢,一个叫邢如龙,一个叫邢如虎。”智化说:“李天祥不一定是要他们保护着他入都罢!我想内中还怕有别的情事。”张龙说:“那我可不知道了!”智化说:“我有主意,等他们吃完饭,我过去听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言语。”等至二鼓时候,智化把衣服掖将起来,把袖子一挽,由东边夹道过去,直奔后院。李天祥住的屋子是个大后窗户,智化把窗户纸戳了一个小窟窿,往里面一看,正是李天祥把邢家弟兄请进来,待承酒饭。酒席筵前,原来是商量着叫两个人上开封府行刺包公。智化一闻此言,吃惊不小。若问邢如龙、邢如虎怎样上开封府行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空负安邦志 遂吟去国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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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惕守见这一干人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是独霸一方、做惯了教主的,这如何忍得?笑吟吟道:“要缚人吗?我这里有绳子!”提起一束软红蛛索,伸出手去。冯不摧横她一眼道:“谁要你的!”径自走向洪胜海身边。

两兄弟刚要动手,忽听身旁噗哧一笑,脚上同时一紧,身子突然临空而起,犹如腾云驾雾般直飞出去。两人吓得魂飞天外,身在半空,恍惚听得何惕守娇媚的声音笑道:“啊哟,对不住啦!快使‘鲤鱼翻身’!”冯不破依言一招“鲤鱼翻身”,双脚落地,怔怔的站着。冯不摧年幼倔强,偏不依言,想使一招“飞瀑流泉”,斜刺里跃出去站住,露个姿势美妙的身段,哪知下堕之势快捷异常,腰间刚使出力量,已然腾的一声,坐在地下,不由得又羞又疼,一张脸直红到了脖子里去。冯难敌见爱子受欺,心中大怒,喝道:“你这妖女,先前自称是本门弟子,我们还信了你三分。可是你这手下贱功夫,怎会是本门中的?你过来!”他不暇解开衣扣,左手在衣襟上一拉,噗噗噗数声,一排衣扣登时扯断,一件长衣甩了下来,露出青布紧身衣裤,神态威壮,犹如一座铁塔。何惕守笑道:“您这位师兄要跟小妹过几招,是不是?那好呀,同门师兄妹比划比划,倒也不错,且看我那小孩子师父教的玩艺儿成不成。咱们打甚么赌啊?”

冯难敌虽见她刚才出手迅捷,但自恃深得师门绝艺真传,威镇西凉,哪把这少女放在心上,但见她一副娇怯怯的模样,怒气渐息,善念顿生,朗声道:“我们这些人还好说话,待会归二娘出来,她嫉恶如仇,见了你这种妖人一定放不过。还是快快走吧!”何惕守笑道: “你又不是我的小孩子师父,凭甚么叫我走?”冯不摧刚才胡里胡涂连摔两交,羞恨难当,和哥哥一使眼色,叫道:“咱们来真的,别使诡计弄鬼!”两兄弟各举铁鞭,又扑上来。何惕守笑道:“好,我就站着不动,也不还手,怎么样?”把软红蛛索往腰间一缠,双手拢在袖里。冯氏兄弟双鞭齐下,见她不闪不避,铁鞭将及她顶门时,不约而同的倏地收回。两人幼受庭训,虽然年少卤莽,却从来不敢无故伤人。冯不摧道:“快取兵刃出来!”何惕守道:“我是你哥儿俩的师姑,跟你们怎能动兵刃?你们要商量于我,这就上罢!只要我有一只脚挪动半步,或者我的手伸出了袖子,都算我输了,好不好呢?”冯不破道:“我兄弟失手伤你,那可怨怪不得!”何惕守笑道:“进招吧,小伙子啰里啰唆的不爽快。”冯不破脸上一红,一鞭“敬德卸甲”,斜砸下来,何惕守身子微侧,铁鞭砸空。冯不摧恨她摔了自己一交,更是使足全力,铁鞭向她肩头扫去,哪知鞭梢刚到,对手早已避过。何惕守双足牢牢钉在地上,身子却东侧西避,在铁鞭影里犹如花枝乱颤。冯氏兄弟双鞭越使越急,何惕守仍然嬉笑自若,双鞭始终打不到她衣襟一角。华山派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个女子是何路道,她自称是本门弟子,但身法武功,哪有半点华山派的影子,武功却又如此精强。三人再拆数十招,冯氏兄弟一声呼哨,双鞭着地扫去,均想你脚步如真不移,那又如何抵挡?何惕守笑道:“小心啦!”身子一弯,左肘在冯不破身上一推,右肘在冯不摧背上一撞。两兄弟只感全身一阵酸麻,双鞭落地,踉踉跄跄的跌了开去。冯难敌低声道:“梅师弟,这女人古怪,我先上去试试!”梅剑和点点头。冯难敌纵身跃出,叫道:“我来领教。”何惕守见他脚步凝重,知他武功造诣甚深,脸上仍然笑眯眯的露出一个酒涡,心中却严加戒备,笑道:“我接不住时,你可别笑话。”冯难敌道:“好说,赐招吧!”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着一揖,拳风凌厉,正是“破玉拳”的起手式。何惕守裣衽万福,还了一礼,轻轻把这一招挡回去。冯难敌心中暗叫:“好本事!”正要跟着进招,忽听得山腰里传来一阵呼喝叫喊之声,有人争斗追逐,便向何惕守望了一眼。何惕守笑道:“你疑心我带了帮手么?咱们先瞧个清楚再比划,你说好么?”冯难敌听呼喝声越来越近,中间夹着一个女子的急怒叫骂,点点头道:“也好。”众人奔到崖边,向下看时,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在向山上急奔,四条大汉手执兵刃在后追赶。那女子见山顶有人,精神一振,急速奔上,远远望见冯难敌魁伟的身躯,叫道:“八面威风,快救我!”冯难敌吃了一惊,道:“啊,是红娘子!”奔上相迎。红娘子脸上全是鲜血。这时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跟着四人赶上山来,也不理会众人,恶狠狠的就要抢上擒拿。冯难敌左臂一伸,伸掌往为首一人推去,喝道:“朋友,放明白些!这是甚么地方?”那人伸掌相抵,双掌相交,啪的一声,各自震开数步,那人的武功倒也颇为了得。两人互相打量一眼,均有惊疑之意。那人喝道:“奉大顺皇帝座下权将军号令,捉拿叛逆李岩之妻,你何敢阻拦?”

何惕守知道李岩是师父的义兄,心想这红衣女子既是李岩之妻,我如何不救,挺身而出,笑道:“李岩将军是大大的英雄豪杰,天下谁不知闻?各位别难为这位娘子吧!”那人神色倨傲,自恃武艺高强,在刘宗敏手下颇有权势,哪去理会何惕守一个小小女子,当下也不答话,左手一摆,命三名助手上来捆人。何惕守笑道:“好,你们不要命啦!”右手在腰间机括上一按,“含沙射影”的毒针激射而出。那三人武功虽非寻常,却怎能防这门神不知鬼不觉的暗器,当先一人登时脸上被七八枚毒针打了进去,叫也不叫一声,立时毙命。其余三人脸色惨变,齐声喝问:“你是谁?”何惕守左手铁钩本来缩在长袖之内,与冯氏兄弟动手时一直隐藏不露,这时长袖轻挥,露出铁钩,为首那人吓得脸白如纸,颤声道:“你……你 ……是五……五……何……何……”何惕守微微一笑,右手金钩又是一晃。三人魂不附体,回头就逃。一人过于害怕,在崖边一个失足,骨碌碌的直滚下去。

冯难敌等都是十分惊奇,心想这三条大汉怎会对她怕得这样厉害,她适才杀了那人,又不知使的是甚么古怪法门。冯难敌扶起了红娘子,正要询问,突见山崖边转出一个身材高瘦的道人,高声喝道:“华山派的人,都在这里么?”这一喝声如洪钟,只震得山谷鸣响。

众人见这道人身上道袍葛中夹丝,灿烂华贵,道冠上镶着一块晶莹白玉,光华四射,背负长剑,飘飘然有出尘之概,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身清气,显是一位得道高人。冯难敌上前抱拳行礼,说道:“请教道长法号,可是敝派祖师的朋友么?”那道人并不还礼,右手拂尘一挥,向众人打量了几眼,问道:“是华山派的?”冯难敌道:“正是。道长有何见教? ”那道人道:“嗯,穆人清来了么?”冯难敌听他随口呼叫祖师名讳,似是极熟的朋友,更加不敢怠慢,说道:“祖师还未驾临。”那道人微微一笑,拂尘向孙仲君、何惕守、阿九三人一指,说道:“穆老猴儿倒收了不少美貌女徒,艳福不浅。喂,你们三人过来给我瞧瞧! ”众人听他出言不逊,都吃了一惊。孙仲君怒道:“你是甚么人?”那道人笑道:“好吧,你跟道爷回去,我慢慢说给你知道。”孙仲君见他神态轻薄,登时大怒,走上一步,喝道: “甚么东西,敢在这里撒野!”那道人笑嘻嘻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拿回来在鼻端上嗅了一下,笑道:“好香!”他左手这么一伸一缩,似乎并不如何迅速,孙仲君竟没能避开。她心中怒极,顺手挺钩刺去。那道人右手轻挡,反过手来已抓住她手腕。

孙仲君脉门被他扣住,登觉全身酸软,使不出半点力气。那道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又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赞道:“这女娃子不坏!”

冯难敌、梅剑和、刘培生等个个惊怒失色,一齐冲上。那道人拔起身子,斗然退开数步。众人见他左手仍然搂住孙仲君不放,但一跃一落,比寻常单独一人还要灵便潇洒,不由得尽皆骇然,但见孙仲君被他抱住了动弹不得,明知不敌,也不能袖手不理,各人拔出兵刃,扑了上去。那道人微微一笑,右手翻到肩头,突然间青光耀眼,背上的长剑已拔在手里。梅剑和对孙仲君最为关心,首先仗剑疾攻。他见了那道人长剑的模样,知是一柄利器,不敢正面相碰,刷刷刷连刺三剑,都是寻瑕抵隙而入。去年他在南京和袁承志比剑,一连几柄剑尽被震断,才知本门武功精奥异常,自己只是得了一点皮毛而已,不由得狂傲之气顿减,再向师父讨教剑法,半年中足不出户,苦心研习,果然剑法大进,适才这三剑是他生平绝学,迅捷悍狠,已得华山派剑法的精要。那道人赞道:“不坏!”语声未毕,当的一声,已将梅剑和的长剑削为两截。梅剑和吓了一跳,依照武学惯例,立即要将断剑向敌人掷去,以防对方乘势猛攻,然后避开,再筹御敌之策,但他怕误伤师妹,不敢掷剑,剑断即退,饶是他轻身功夫异常了得,嗤的一声,头顶束发的布带已被割断。这数招只是一刹那之间的事,梅剑和心惊胆战之际,冯难敌、刘培生、石骏、冯不破、冯不摧,以及黄真的四弟子、六弟子一齐攻上,刀枪剑戟,同时并举,只刘培生是空手使拳。

那道人长剑使了开来,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有的兵刃被截,有的连人带刀给他一脚踢飞,只剩下冯难敌与刘培生两个武功最高的勉力支撑。梅剑和从地下捡起一柄剑抢上夹攻。那道人左手仍是搂着孙仲君,右手长剑敌住二人,笑嘻嘻地浑不在意,抽空还在孙仲君脸颊一吻,只把孙仲君气得几欲晕去。拆了数招,那道人忽地将长剑抛向空中。刘培生一怔,不知他使甚么奇特招数。梅剑和急叫:“小心!”只听蓬的一声,刘培生胸口已中了一拳,退出数步,坐倒在地。那道人笑道:“你自以为拳法了得,我用兵器伤你,谅你不服!” 顺手接住空中落下来的宝剑,当啷一响,又把梅剑和的剑削断,弯过手臂右肘推出,正撞在冯难敌的左胁之上。冯难敌只觉奇痛入骨,眼前金星乱冒,腾腾腾连退数步。

那道人将华山众弟子打得一败涂地,无人敢再上来,昂然四顾,哈哈大笑,说道:“老穆自夸拳剑天下无双,教出来的弟子却这般不成器!你们师祖问起,就说玉真子来拜访过了,见他徒弟教得不好,带了三个女徒儿去代他教导。三年之后,我教厌了,自会送还!”顺手向后一挥,眼珠也没转上一转,便已将长剑插入了背上的剑鞘,单是这手功夫,便已说得上惊世骇俗。他仍是搂着孙仲君,走向何惕守,笑道:“你也跟我去!”何惕守自知抵敌不过,对洪胜海道:“快去请师父。”等洪胜海转身走开,那道人也已走到跟前。何惕守笑道:“道长,你功夫真俊。您道号是甚么呀?”

第三十三章 洞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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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婉看着铁震天,铁震天看着大婉,然後两个人一起去看马如龙。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但是他们知道马如龙一定知道。马如龙没有看他们,他在全神贯注看着这个洞。

本来像碗口那麽大的一个洞,忽然变大了,洞旁的硬泥地,忽然像潮水般起了波浪。波浪越来越大,动得越来越剧烈,就像是一锅水已煮沸。忽然间,沸腾的泥土全都平定落下,一个小洞忽然变成了一个大洞,比桌面还大的洞。一个人从洞中冒了出来,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泥土,眼睛里却在发光。他对马如龙笑了笑,对大婉笑了笑,对每个人都笑了笑。但是他并不认得他们,因为他们也不认得他。也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这个人已经从洞里钻了出来,站在他自己刚钻出来的这个洞旁边,看看这个洞,眼睛里充满了欢愉得意赞赏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着他们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拿起那根秃笔蘸淡墨,在破帐簿上写了四个字:”请君入洞。”这个洞好像好深好深。这个洞根本不是一个洞,而是条地道,又深又长的地道。这条地道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挖到这里来的,出口绝对在那片已铺满黑石的空地之外。大婉终於明白了。每个人都明白了,这条地道就是他们唯一的一条活路。所以每个人都钻进了这个洞。

地道比想像中还要长,出口已经在几条街之外的一条虽然阴暗却很宽阔的横巷里。出口外停着一辆只有在王公豪富人家中才能看得到的豪华马车,漆黑的车厢光可监人。拉车的四匹马无疑也郡是久经训练的良驹。还有三辆同样的马车分别停在横巷两端,赶车的也已扬鞭待发。

这个从洞中钻出来的青衣壮汉向他们解释:”为了避免无十三的追踪,所以我们另外还准备了三辆车,车上也同样有六男一女七个人,留下的车辙蹄印傍对完全相同。”他说六男一女,只因为大婉还是男装,他自己也准备要坐上这辆马车。

“我们不必等王大小姐,她一定有法子对付无十三,一定有法子全身而退。”他看着一直不肯上车的马如龙,微笑道:”她特别要我关照你,千万不要等她,因为她知道你这个人有点牛脾气。”幸好马如龙这次并没有再犯他的牛脾气,他一上车,赶车的立刻扬鞭打马,十六匹健马同时扬蹄,三十二个车轮同时开始滚动,四条路上都留下了同样的车辙蹄印。

青衣壮汉道:”这四条路一条可以到天马堂,一条可以到嵩山,一条可以到碧玉山庄。””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无十三的来路。”青衣壮汉道:”可以到死谷。”.”我们走的是那条路了.”谢玉仑充满希望:”是不是回碧玉山庄去?””不是?”大婉道:”一定不是。”

“为什麽?”

青衣壮汉道:”因为无十三一定会想到我们最可能走这条路。”谢玉仑叹了口气,大婉道:”你准备送我们到那里去?””死谷。”青衣壮汉道:”因为谁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到死谷去。”他又补充:”而且玉大小姐也坚持要我们走这条路,她自己也会去死谷。”没有人再问”她为什麽要去”?每个人都相信王大小姐这麽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车行平稳迅速,车厢里宽大舒服,大婉一直在注意这青衣壮汉,忽然问”你是不是丐帮弟子?”每个人都认为他应该是的,要完成如此周密的计划,只有丐帮那种庞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办到,敢出手管这件事的,也只有江南俞五。

青衣壮汉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丐帮弟子,”他微笑道,”我根本从未在江湖中走动。”这回答每个人都觉得很意外,大婉又问:”你贵姓大名?”青衣壮汉迟疑着,好像很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姓,好像觉得说出来是件很丢人的事。只不过他终於还是说了出来。”我叫俞六。””俞六?”大家更意外,都忍不住要问:”江南俞五是你的什麽人?””是我的五哥。”

江南俞五名满天下,统率江湖第一大帮,亲朋故旧遍江湖。他的弟弟本来也应该是个很有名的人,奇怪的是,谁也没有听过”俞六”这个人。

“你们一定不知道俞五有我这麽样一个弟弟。”俞六道:”你们一定奇怪,江南俞五的弟弟,为什麽从未在江湖中露过面?””你为什麽?”

俞六苦笑:”有了江南俞五这麽样一个哥哥,我还在江湖中混什麽?就算再混一百年,也只不过是俞五的弟弟而已。”他看看自己一双宽大结贾粗糙的手,慢幔的接着道:”何况我什麽本事都没有,我只会挖洞。”马如龙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尊敬之色己他一向尊敬这种有志气的人,尊敬这种独立自主的人格。

“你说你什麽本事都没有,只不过挖了一个洞。”马如龙道:”只不过从四条街之外,挖了一个七八十丈长的洞,而且算准了出口一定是在那个杂货店的中间屋子里。”他叹了口气,又道:”你说你什麽本事都没有,可是像这样的洞,除了你还有谁能挖得出?”俞六笑了。”听你这麽说,我自己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本事了。”他用笑眼看着马如龙:”现在我才明白,我五哥为什麽会那样说了。””也说什麽?”

“他说你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不会忘记别人的好处。”俞六道:”他还说,像你这样的人也一生中只见过两个。””那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俞六微笑:”另外一个就是你。”他的笑眼中充满温暖:”所以他还要我问你,肯不肯跟一个只会挖洞的人交朋友?”马如龙已经伸出手。

聊斋志异 – 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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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提同知,夜梦岳神召之,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及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分布天下作巫医,名“勾魂使者”。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朝云观-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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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攒眉望了望山道四周,暴雨将龙门山色遮去了大半。狂风中夹杂有山谷传来的一阵阵闷雷。电光闪过,白茫茫中露出一簇簇苍郁的峰头和树色。

狄公与他的内眷早晨从京师启程时,还是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到傍晚乌云密布,山风渐紧,不一刻就来了这狂猛山雨。看来他们。行今夜不能到达汉源县城了。——狄公是京畿雍州汉源县的县令,他同他的内眷在京师欢度了端阳佳节,此刻正汉回县城。

这是龙门山最险峻的一段山道,一面是峭壁悬崖,一面是百丈深谷。泥泞的山道很滑,坡度又陡,刚过了一个大弯道狄公吩咐停车。他从油篷车内探出头来,对车夫说:“我们不能再在这大风大雨中奔波折腾了,天黑山高,万一出点差迟,岂不误事?你知道附近有没有可以歇宿的地方?”

车夫答道:“老爷说的是,如此风狂雨猛,倘若驾驭不妥,便有翻车的危险。这山道附近并没有驿站,也没有人家。只是那山顶上倒有一座古老的道观,建来好几百年了、如今亦有上百个道众,法事很是蕃盛。老爷不妨向那道观去投宿一夜,待明日天放晴了再启行不迟。”

一道电光闪来,狄公仰头见白濛濛的雨色里有一排郁郁葱葱的树木,树木断阙处正露出了碧瓦红墙。一果然是巍巍然一座雄壮的道观。

一声震耳的雷鸣,四周又是一片漆黑。

狄公爬下油篷车,命车夫先上那道观传话,就说是县令老爷要进观避雨,吩咐观里的住持真人打点出一间舒适宽敞的房间让他们歇夜,并派几名杂役道人抬三顶软轿下来侍应。

两车夫领命,提起灯笼便沿着石级径向那道观迅步上去。

狄公掀开第二辆马车的油布篷,他的三位夫人及侍女们坐在车内正瑟瑟发抖。山里雷声隆隆,暴雨打在车顶上如冰霰一般。小小的车厢内漏了水,一丝丝寒风从隙缝里钻了进来。三位夫人见了狄公,都抱怨不休,又问这问那。狄公安慰她们一番,告诉说马上就有软轿来接应她们到山顶上的一个古观里去避雨。今夜就歇宿在观里,明日一早动身,中午之前便可回到汉源。

陶甘走来向狄公报告,山上道观派来的三顶软桥已到,请内眷们赶快上轿。——陶甘与狄公原坐一辆车。

狄公回头个几名杂役道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搬来两块大石填在油篷车的车轮下以防风大翻车。两名车夫匆匆卸了马轭套具。狄公赶紧上前将三位夫人搀下了油篷车,坐进了软轿。两个杂役道人抬一顶轿,“杭唷杭唷”向山门石级逶迤而上。狄公、陶甘和两名车夫淋着大雨跟随轿后,全身早已湿透,也顾不得许多,只怨那些道人不多带些蓑衣、斗笠下来。

山势峥嵘,峰回坡转,石级如羊肠一线,峭壁如犬牙交错。眼看着三顶软轿轻捷向前,狄公、陶甘渐渐脚力不支,落在后面,大汗蒸腾,气喘咻咻。折过一个凉亭,忽见山道断绝,出现一个百丈深涧。深涧上架起三条石板以为天桥,天桥两边有铁索护定。人行在天桥上不兔胆战心惊,魂悬魄荡。陶甘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老爷,去年夏天,有三个年轻女子在这道观不明不白死去,老爷不是还打算亲自来这里勘查么?我没记错的话,这道观叫朝云观,那死去的三位小姐一个姓刘,一个姓黄,一个姓高。姓高的听说就是从这天桥上舍身跳崖的,当时也没寻着尸身。你看那桥下,高深莫测,云雾弥漫,多险啊!”

狄公听罢,心里一拐,不禁微微点头。

这时山雨渐小,狄公抬头见岗峦头上露出金碧闪烁的琉璃瓦屋脊。一曲红墙隐在苍松老桧之间。白玉石砌就的台座基上血红的观门已大开,黑压压许多道众,幢幡宝盖,点着灯笼火把,恭候在山门口。隐隐可听得金钟玉磐之声,山门上一方匾额敕书“朝云观”三个斗大金字。

一个为首的胖胖的道士头戴混元巾,腰系黄丝绦,足穿朱舄,手执塵尾,上前来向狄公躬身施礼道:“福地自有福人来,县令老爷大驾光临。住持真智真人偶染微恙。不能亲迎,嘱小道率众道人恭候于山门之外,谨候老爷玉旨,随意吩咐。”

(舄:读‘细’,重木底鞋(古时最尊贵的鞋,多为帝王大臣穿),泛指鞋 。)

狄公欠身回礼道:“不揣凡庸,冒叩仙观,谨乞避过眼前雷雨,权宿一宵,十分扰极。”

“哪里!哪里!老爷不知今日是真武帝君寿诞之辰,又值本观奠建二百年仪典,难得的喜庆节日。本观已请下一个戏班在观内演唱,十分闹热。老爷、太太有闲兴不妨也会大厅观看。以破长夜岑寂。”

狄公道:“如此说来,正合我意。只是如今全身湿透,望仙长引去住处先换过衣袍,再观戏剧不迟。”

“老爷住处早已洒扫打点,安排齐整,在本观东楼之上,要走一段楼梯,老爷及太太随小道前去。”

那胖道士手擎灯笼在前面引路,两名小道童在两横擎烛陪着照亮,狄公、陶甘行前,三位夫人及侍女们居中,最后是六名杂役道人挑着行囊箱笼。——两车夫则住在道观楼下的寮房里。

(寮:小屋。)

穿出前殿,上了东楼,曲曲弯弯走了好长一段楼梯。胖道士折入一条阴冷的长廊。长廊里挂着几盏灯彩,右边是一溜粉墙,左边一排高高的窗户。透过窗户隐约可听见外面狂风的呜呜声,雨似乎又下大了。

胖道士说;“老爷,这里有一楼梯可直降到楼下的大厅。大厅里戏班正在演戏,老爷侧耳尚可隐隐听得丝竹之声。只是那楼梯又陡又暗,行走时须十分小心。本观最大特点是楼梯多,门户错杂。老爷莫要摸错门路才是。”

胖道士说罢又擎灯向前。忽然,一阵狂风将左边一扇木窗槅吹开了,冰冷的雨点打了进来。狄公赶快探出身子,用力抓住那扇窗槅,想将它关合。这时,狄公惊讶地发现东楼对面的一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个头戴银盔的兵士正搂抱着一个赤身的女子。那女子的右臂捂着脸,左臂却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肢。那兵士一松手,她便朝墙摔倒了。

狄公正待细看,那扇窗槅被狂风吹来,“砰”的一声打在脸上,痛得他眼冒金星。胖道士和陶甘见状急忙上前将窗钩上。狄公揉了探眼睛,忍痛又将窗槅推开。定睛张望时,潇潇夜雨中对面五六尺外只是一堵严实的灰色墙壁。他再探身出窗外向上看,原来那是道观里的一座塔楼。——东南塔楼与东楼仅隔五尺远。

狄公口中未说,心中大疑。他小声问那胖道士:“对面塔楼下的房间是派什么用的?”

“老爷,那只是一个仓库,胡乱堆放些杂物。”

“适间我见那里的窗户开着,但很快又被人关合了。”

“窗户?”胖道士惊异地说,“老爷莫非看花了眼睛,那仓库从来没有窗户,靠这边一头只是一堵严实的墙。”

第二十五回 相府被围群英突围 鼓楼奋战阔海助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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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宇文成都奉旨查街,心里惦记着相府。他知道隋文帝杨坚身染重病,他父亲宇文化及进宫探病不在府中,恐怕元宵节人多混杂,相府出事无人作主,所以查街已毕,立即返回,正赶上相府内一片混乱。听仆人禀告了府内发生的事情,宇文成都一听,这还了得?马上命军兵堵住相府大门。秦琼一看去路被堵死了,看样子不豁出性命是闯不出去的了,就急忙告诉大家说:“弟兄们!兵贵神速,快随为兄往外闯。”说罢第一个冲向大门。宇文成都见从府门冲出几个人来,不由得咬碎钢牙,催马把秦琼挡住。秦琼并不搭话,抡起双锏便打。宇文成都使了个老君托天式,用凤翅大镋往上一迎,两件兵器碰在一起,把秦琼震得虎口发麻,差一点没把双锏撒了手。他施展小巧招式和天宝大将战在一处。柴绍提剑在一旁,见宇文成都厉害,一个人决敌不过他,就抡剑加入拼杀,二人双战宇文成都。谢映登看看两个人也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就也抡刀加入战群。三人大战宇文成都,仍然占不了上风,一来由于三人无马,二来没有胄甲,三来都是短兵器,宇文成都人高马大,臂长镋沉,慢说三个人打他,就是再加三个人也难取胜。谢映登心想:不好!时间越长越不利,官兵越来越多,再想跑可就跑不了啦。想到这里就大喊:“合字,并肩字!风紧,扯乎,马前点!”意思是说,形势不妙,咱们快点逃走。秦琼明白绿林暗语,他灵机一动,高声断喝:“宇文成都,你挡不住我们啦,你看那是谁来了!”宇文成都真的以为旁边又来了响马,偷眼往旁边一看,除了官兵没有别人。就在这一刹那,秦琼飞身从宇文成都左侧逃出去了。宇文成都一看上了当,直气得暴跳如雷,拨马要追秦琼,就趁这个机会,柴绍、谢映登、李如辉三个人又从宇文成都右侧逃了过去。前边虽然还有官兵,怎拦得住这几只猛虎,被秦琼等四人打得落花流水,转眼间四个人都跑了。宇文成都刚要拨马去追,齐国远大喝一声冲到马前。他怎么才来呢?只因府里这些教师打手们知道府门被官兵封住了,就从后边攻了上来,要前后夹击。王伯党 一看不好,恐怕腹背受敌,忙叫齐国远挡住这一帮教师打手。齐国远舞动钢刀把那些教师打手杀退,来到府门外,这时秦琼等四个人刚冲过去,齐国远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声,冲到宇文成都马前,举刀就剁。别看他能耐不大,可是胆子大,宇文成都正生气哪,一看齐国远过来,这股火就都撒到他身上了。他见钢刀砍来,就举大镋一崩钢刀。齐国远撒手让刀磕飞了就好了,偏他知道宇文成都劲大,下死劲握住刀把,这股劲直冲得他站脚不稳,仰面摔在地上。宇文成都的大镋后把一抬,前把往下一压,大镋当槍使,三楞尖子直奔齐国远的肚上便刺。齐国远再想躲可就来不及了,他把眼一闭,心说:我这个小命这回完了。耳中只听“当”的一声,大锐尖子正扎到齐国远腰里系的那个铜香炉上。宇文成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说这个家伙的肚子怎么是铁的?齐国远这才明白,多亏我偷了个铜香炉,要不小命就完了。他乘着宇文成都愣神的时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把腰里的香炉取了出来,高声喊了一声:“看法宝!”把香炉奔宇文成都的面门打了过去。宇文成都只见金乎乎一物冲自己飞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用镋往外一磕,这一下可上了当了,香炉一翻个儿,香灰扑了宇文成都一脸,两只眼睛让香灰迷住了。宇文成都用手去揉眼睛,齐国远乘此机会逃了过去。等宇文成都把脸上的香灰擦干净了,人早逃得没影了,宇文成都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时候,忽听有人大喊一声,冲到宇文成都马前,这个人正是王伯党 。王伯党 为什么落在后边?原来他在府内一面作战,一面还要照顾未婚妻杜兰香。杜兰香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她心惊胆裂。战斗到激烈的时候,王伯党 把杜兰香隐到自己身后。兰香一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暗想有我这个累赘,恐怕今日万难逃走,与其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不如叫伯党 一个人逃出去。这时齐国远已经出了府门,王伯党 领着杜兰香来到府门口。杜兰香往外一看,兵山将海把府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兰香说:“伯党 你自己闯出去吧!不要再管我了。”“那么你呢?”“我……唉!伯党 啊!今蒙你来舍命相救,妾愿已足,望你前途保重!”说罢一回头冲门洞的墙垛子撞去。王伯党 一跺脚,想救她已经来不及了,杜兰香已经撞死在门洞里。王伯党 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忍痛提刀冲出府门之外。这时宇文成都正在府门外,他一眼就认出了王伯党 ,不由怪眼圆翻:“前边是朝廷的反贼王伯党 吗?”王伯党 对宇文父子恨入骨髓:“呸!正是你家爷爷!休走,看刀!”宇文成都横镋招架,他一心想把王伯党 抓住,以便把大闹相府的内情审个明白。可是王伯党 也不是好惹的。战到激烈的时候,官军背后忽然一阵大乱,原来是秦琼等五个人又杀回来找王伯党 来了。他们突围出去之后,一看王伯党 没有出来,知道他是受了杜兰香的拖累,恐怕有失,所以杀回来接应。他们重新冲进官军队伍,杀得官军哭爹叫娘。宇文成都一分神,王伯党 乘机冲了过去,迎面正遇秦琼。哥儿六个凑到一起又冲出重围,一拐弯儿跑到钟楼大街。齐国远边跑边问:“我嫂子呢?”王伯党 这时心如刀绞,没有回答。众人知道杜兰香可能已死,因当时情急,不便细问。这时候,宇文成都早已传令关闭城门,逛灯的老百姓不知出了什么事,东奔西逃。有的彩灯牌楼被群众挤倒,引起大火,刹时间火光四起,烈焰飞腾,整个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宇文成都截杀响马,打了半夜,一个人也没有拿住,自觉脸上无光,气得拨转马头,紧追不舍。他的马快,秦琼等人跑得慢,刚到钟楼下边,就被宇文成都追上。双方更不搭话,各举兵刃又战在一起。秦琼弟兄六人一起上,围着宇文成都团 团 转。宇文成都“哇哇”暴叫,抖擞精神,迎战六人。宇文成都力大镋沉,秦琼等六人的兵器经常让大镋给磕飞了,好歹秦琼人多,你打着我去拣兵器,我打着你去拣兵器。战够多时,眼看着后边大批官军又冲来了,情况十分危急。正在这时候,忽听钟楼之上有人大喝一声:“宇文成都,看法宝!”忽见黑乎乎一个庞然大物,直冲宇文成都打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卖弓的好汉紫面天王熊阔海。原来他的弓被宇文成都拉断,喝令官兵捉拿他,他钻胡 同跑了,又拐弯抹角回到店房。他想这店房里是不能住了,万一让官人查出来可就坏了。他马上把账算清,带着应用之物,手提镔铁大棍来到街上。他走到钟楼的时候,见钟楼雄伟高大,上边空旷无人,看守钟楼的只在下边房子里待着。他想:到楼上住一晚上,比哪儿都万无一失。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垫步拧腰,“噌”地蹿上钟楼,把包袱放下,靠着柱子歇息。他越想越恨宇文成都,心想:这个家伙目中无人,竟把我的宝弓损坏,这口气非出不可。这时,忽听街上大乱,他站在钟楼之上往大街观看,只见老百姓东窜西跑,有的地方起了大火,全城好像开了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他又发现有几个人向钟楼跑来,后边一匹战马追赶。仔细一瞧,马上坐的正是宇文成都,前边跑的是曾经拉过他的弓的几个人。他虽然不认识秦琼,也看得出来和自己同道。他们竟敢和宇文成都大战,在天子脚下闹事,一定都是好汉,浑身是胆,不由得对他们很佩服。这时他发现六个人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又发现官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心想:待我助他们一臂之力。他在楼上四处看了看,见有一个石头狮子蹲在楼门口,足有五六百斤,便一哈腰把这头石狮子举了起来,瞧准宇文成都砸了下去,然后手提大棍从楼上跳了下来。宇文成都正和六人酣战,看看六人行将被擒,忽听头顶一股恶风扑来,猛抬头观看,哎呀!不好,黑乎乎的一物眼看就砸到头上。宇文成都不顾一切,双脚甩镫,往后一仰,从马背上就滚到地上。这时刚好石头狮子砸了下来,落到马背上,把一匹宝马汤合驹活活砸死。这时官军赶到,一阵騷乱,赶紧把宇文成都搀起扶到一边。宇文成都吓了个胆裂魂飞。

且说秦琼众人正和宇文成都交 战,十分危急,忽见从钟楼上飞下一物把宇文成都的马砸死,又见跳下一人,定睛看时,正是卖弓的好汉。大家喜出望外,秦琼忙上前说道:“多谢壮士相助,眼下众寡难敌,不如我们一同逃避了吧!”熊阔海笑道:“朋友!你放心吧!待我会会这个宇文成都。”说罢手提大棍就冲宇文成都扑来。宇文成都惊魂刚定,换了战马,一看来人是卖弓的,心说:我早就看出你并不是真心卖弓,便不说话,抡起大镋朝熊阔海砸来。熊阔海横棍接架,“当”的一声,震得宇文成都在马上一晃悠,也震得熊阔海倒退五六步,两手虎口被震破:“好小子!劲儿真不小!来,接棍。”“呼”的一声,大棍奔宇文成都打来。宇文成都大镋往外一撩,又把熊阔海震出五六步。秦琼一看不好,恐怕这个朋友也敌不过宇文成都,忙高喊:“朋友!扯活。”熊阔海也自知难敌宇文成都,就虚晃一棍,转身就走。七个人杀透重围,拐到另一条街上。谁知迎面又遇见了官军。众人不敢恋战,一拐弯儿钻进一条胡 同。这时宇文成都也追到了,把胡 同口堵住。有一个当兵的说:“报告大帅,这是一条死胡 同,那边出不去,这回可跑不了啦!”宇文成都急命军兵把这一带围住。他往胡 同里一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宇文成都不敢轻易往里闯,怕中了暗算,吩咐一声“弓箭手侍候!”转眼间二百弓箭手来到马前:“往胡 同里射箭!”“是,得令!”弓箭手十个一排,站在胡 同口,轮番往里射箭。那七个好汉跑进胡 同,发现是条死胡 同,都傻啦!反身再想跑出去,胡 同口已被官兵堵住,箭如雨下,众人只好舞动兵器拨打飞箭。天又黑,又看不准,这可太危险了。秦琼一看两边院墙高大,不知是什么地方,心想只有翻墙进院子再逃走了,就说:“兄弟们!快上墙进院里去。”秦琼手舞双锏拨打来箭,掩护众人。大家先后跳进右边这个院子。齐国远最笨,扒墙时,不小心弄掉两块墙砖。秦琼看众人都进了院子,他才往后倒退数步,长身跳进院内。宇文成都命弓箭手射了半天,不知射中与否,听听胡 同里一点动静没有,就命军兵冲杀进去。军兵出来禀报,说胡 同里一个人也没有。宇文成都亲自查看,果然无人。他在胡 同里左右巡视,发现右面这道高墙掉下了两块墙砖,心说:准是进了这个院子,急忙传令把这座宅子严密围住。然后他出了胡 同,来到大街这所宅子的前面,看了看这座府第竟和相府差不多大小,心说:这是谁的府第呢?及至来到门前,看见门上一块大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要知这是谁的府第,弟兄七人能否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黑狐狸-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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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来到县学书库,见那储存史料档案的书架齐齐整整,分门别类列了名目,编了干支年月,甚有条理。不觉大喜。书库隅角安下一条长桌,桌上一个老馆吏正埋头在编类图志。过了一会,高师爷也赶到了。

高师爷禀道:“狄老爷,不知你要查阅哪一类目的资料,军事、刑律、食货、方舆、儒林、文学、释道、方技一一都按类目编了年月干支,寻查甚是方便。”

“高先生,我听说这金华府积压了一桩甲戌年的悬案,我只想看看那个悬案的宗卷。”

“狄老爷,甲戌年九太子谋逆,那最是臭名昭著的一年。不过我未听说什么悬案积压。喂,老裘,你记得甲戌年曾有悬案积压下么?”

那两鬓斑皤的老馆吏转过脸来,眯起眼睛想了半晌,说道:“卑职也不曾听见有悬案积下。那一年,记得有个莫德龄将军追随九太子,后来被朝廷钦差正了法,听说有点冤枉,但却是一个铁案,并不曾悬挂。”

狄公道:“那莫德龄将军参与了谋反,是九太子的一个党羽,他的案卷在哪一档里?”

“回老爷,牵涉九太子谋逆的案卷都在这书架第五层靠右放着的那只大红箱里。箱旁堆放的那些宗卷都是同年发生的其他案子。”老馆吏答道。

“好,高先生,我们来把那大红箱和旁边的宗卷全提下搁这长桌上。”狄公说。

老馆吏忙接应搭上了木梯子,高师爷爬了上去,将大红箱及箱边的宗卷一件一件全抱了下来。狄公一看,心中着慌,这长长一排案卷看来不是半日一日能念得完的。狄公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老馆吏:“有个宋秀才天天来这里阅读案卷么?。”

“嗯,是的。他是一个读书非常认真的后生。他什么都看,连两百年前这里灾民造反的材料他都有兴趣,这些案卷他也都—一翻过了。只不知这后生这两天怎的不见来。”

狄公点头,便拉了条凳子坐下,专一拣那宗卷上有宋的查寻。半日查出一个家姓罪犯的案卷,却是一起平平的诈骗案。狄公心里不由发了急,就是这么查姓宋的已恁的不简单。或许那宋一文根本不姓宋呢,岂不是枉费功夫!狄公长叹一声,决定碰碰运气,全力以赴先弄清莫德龄谋反一案。因为九太子谋逆是甲戌年最大的一宗案子,可能牵涉了不少人冤枉连坐,莫德龄将军之类的案卷里或许正可寻着蛛丝马迹。

他打开了那大红箱子,马上发现箱里的文件次序乱了,且叠得不齐,有几份木夹也没有夹上。显然最近宋秀才认真地翻阅过。

第一本总卷概述了九太子谋逆的案情本末,措辞相当慎重。原来九太子在长安时就性情躁急,且好猜疑。先皇驾崩,圣上即了大位便封他来金华,原是要他养心颐性,修身读书。谁知他却萌发了一个谋逆的野心。加上他的群臣又无耻吹捧他当今最得人心,德行威仪、文章诗赋均在诸太子之上,他的王妃也唆使他杀去长安,夺了大位。九太子秣马厉兵正待行事,早有人密报了朝廷,圣上震怒发罪下来,一团御林军围了王府,朝廷下来了钦差传命将九太子并王妃押解长安。

九太子自知事败,拔剑杀了王妃随即自刎了。御林禁军进王府查封了所有印玺图章,金玉宝玩。户籍帐册,宫绢兵器。——那日正是甲戌孟春二月初四。

钦差持尚方宝剑专擅一方,当日便收拘了一应参与谋逆的文武大臣,调查核实一一就地正法,一面备文申详朝廷。那九太子党羽跟随没有个侥幸逃脱的。当时钦差收到无数的指控信,钦差都—一做了认真核查,生怕有挟私谋害的。其中有一封匿名信告发已经退休的莫德龄将军也参与了谋反。说九太子有密信与将军,并指出了将军府邸藏密信的楼阁。钦差不敢怠慢,忙发兵搜索,果然查获九太子与莫将军的亲笔信两封,当即收捕了莫将军。将军矢口否认有谋反之事,称从不曾与九太子有书信往来,当系奸人伪造,挟私害命。钦差认真验对了九太子密信,认为属实,又查访得一干逆臣招供道是莫将军闲时便诽谤朝廷的言论,反骨毕露,铁案如山,故当即判斩了莫将军和他的两个成年的儿子。同时籍没家财,宅眷全数入官,发卖为奴。

在这案卷的一份发卖为奴的附录上,记着莫德龄将军的五位妻妾的姓氏和谪庶子女的名字。狄公惊奇地发现,莫将军的第二房侍妾正是姓宋,宋的姓氏上还打了朱钤。原来处斩莫将军的前一天晚上,她便悬梁自尽,单留下一个五岁的共子名一文。宋氏因不及发卖故打朱钤为记。

(钤:读‘前’,官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忽然个想到,这宋一文既然回金华为父报仇雪冤,想来他自己手中必定拿有能洗刷莫将军罪行的证据。他努力在找寻那个写匿名信告发者,他把那告发者看作是杀父的大仇人。狄公又看到莫将军据以判斩的唯一依据是九太子的两封密情,至于那密信的内容便不得而知了。且参与谋反的群臣招供中也没有一言涉及莫将军与九太子的关系。钦差认为九太子乖戾狡诈,猜忌心重,与莫将军的勾结可能不肯轻易吐露于其他群臣。

狄公摇了摇头,挑出了载录有匿名信的附件。那只是一份抄件,原件已查封京师大理寺。狄公从匿名信的行文风格来看,端的是一高超手笔,有很深湛的文字造诣。信体的空白处并抄有钦差的朱批:“此信系出自一个知情的大臣,立即核对内容及笔迹。”附件后注明此信撰者阙名。尽管钦差悬了赏格厚赐与告发有功人等,终不见有自称写此匿名信的人前去领赏。

狄公慢慢捋着长胡子,细细推敲着这案子。九太子在密信中盖了私章,要伪造是不可能的。且那任钦差的原是大理寺正卿,朝廷中最精干、最正直的刑事审理权威,从不私便阿附,就是王公贵戚也有惧他三分的。那么宋秀才又能得到什么有力证据以洗刷他父亲的弥天大罪呢?所有这些发生时他才五岁,且流离颠沛,靠了远方舅父的收养才挣扎出一条生命,他能有什么办法搞到牵涉当年偌大一起案子的第一手材料呢?——况且他现在自己已被人杀害了。看来要查清此案,还须找到宋一文娘家人物。

狄公叫来老馆吏问道:“裘先生,你能否将甲戌年的税册拿来与我看看,我要找一找姓宋的一族的税额状况。”

老馆吏领命去了一会,便将甲戌的税册拿来交给了狄公。狄公专一查寻那纳税少的贫寒人家。宋一文的母亲既是莫家的第二房侍妾,她的父亲决不会富裕。不消多时,他便见到一个姓名叫宋文达的户主。

宋文达的职业栏自填着菜农,一妻两女。长女嫁陶瓷器销店主,夫家处黄,次女卖与莫德龄将军府,收了房。——后面注了宋文达的死亡年月。因宋文达没有子嗣,这一户便注销了,签押了县司户、司仓的两方朱钤。

狄公又向老馆吏要了陶瓷器行会的税册,才翻了几页,果然发现有一个姓黄的小铺主,妻宋氏,住在东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狄公这才心里感到舒泰,脸上露出喜色。他用笔记下了那黄掌柜的地址和收养宋一文京师那房舅父的名姓,又抽出告发莫将军的那封匿名信,随后将全部案卷奉还老馆吏,道了谢便与高师爷雇轿回衙。

狄公到内衙找到了罗应元,汇报了在县学书库的全部收获。

“罗相公,那宋秀才原来是莫德龄将军的儿子,系一个姓宋的侍妾所生。他到金华为了证实他父亲被人诬告,企图找到十八年前写匿名信诬告他父亲的人——他可能握有一份能洗刷他父亲罪名的证据。这与朱红说的甚为合契。目下他还有一个姨母住在金华,开着一爿陶瓷器铺子。我此刻便去找到他的那个姨母,见是住在东门内,然后再去黑狐祠将朱红接回县衙。罗相公,或许我还能赶上你诗集的评议哩。”

御珠案-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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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破晓,狄公和洪亮骑马出了南门奔驰向白玉桥而去。一夜暴雨,空气格外清泣,马蹄嗒嗒,一路行来好不轻快。

狄公为起草四起杀人案的申详文本熬到深夜,早衙公堂上还得耐着性子再去听一遍杨康年、卞嘉枯燥乏味的供述。他一早起来,喊醒了洪亮,两人匆匆牵过坐骑便遛马去曼陀罗林转一圈,探测一下是否有可能将那片林子砍伐净尽,以绝后患。

狄公在呈本里指出那片林子已经成了城里奸恶淫邪之徒藏垢纳污的渊薮。

他们循着杨康年说的那条捷径信马放辔而行。果然,不一晌曼陀罗林高大的树木已映入眼帘。他们很快找到了三株白榆树——从那里穿过一条藤蔓野草缠绕的小径便可到达白娘娘神庙。

狂风暴雨闹腾了一夜,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小径上,纠缠着密密层层的野莽荆棘、荒榛蔓草,严严实实阻拦了狄公、洪亮的去路。

他们俩绕着那片林子几乎转了一圈,只见不到一丝容人马进入的空隙。满目浓郁郁、密匝匝、葱葱葱一片曼陀罗树,幽静阒寂,寒意阵阵。

最后,他们绕到了董邸背后,又沿着翡翠墅的围墙策马回到那重歇山檐的破旧门楼。他们下了马。狄公道:“我们还是到花园亭阁那边去观察一下吧,四年前那个夜晚金莲奔逃出那片密林正便是在那里突然出现的,或许我们在那里倒能找到一条穿入林子的小路。”

他们穿过幽暗的通道,从庭院右首折入到花园里,迎面就是琥珀遇害的那个亭阁了。

狄公爬上花园后的那堵低矮的围墙,细细瞻瞩了墙外那一片猛恶林子,黑黝黝一片仍是无路可通。

清晨,四周如坟地一般荒冷,树叶的飒飒声都停止了,只有那吱吱喳喳的鸟雀从亭阁的翘檐下飞进飞出。但它们却不敢飞进林子,生怕飞不出来,只一味绕着林子边缘拍翅颉颃,高下翱翔。

狄公看了半晌,不禁仰天喟叹,心中幡然有悟。他低头对洪亮道:“不!我不想毁林拆庙了,我不想扰乱白娘娘的宁静。让这片林子保留在这里吧!让白娘娘小心看守着这一片不可思议的圣林吧!这神庙和林子将辟为一处古迹,让后人来凭吊观瞻。今天我们走不进这林子,我不能不相信它是有神灵保护的。洪亮,我们赶紧回城里去吧!卯牌时分便要升堂了。”

他跳下了围墙,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正待转身走出花园,忽见地上草丛间有一羽雏雀在吱吱哀叫,无力地拍打着羽毛尚未出齐的娇嫩的翅翼跳动挣扎着。狄公心中不忍,不由弯腰小心将那雏雀捧起在手心,说道:“这可怜的雏雀儿不小心掉落下泥巢了,幸好并未摔伤。你看,洪亮,那泥巢不正在亭阁的翘檐下吗?母雀正绕着泥巢不住低飞寻觅哩。来,我将它放进泥巢里去!”

狄公又跳上墙头,抬起了一只脚踩到亭阁的窗格上,将手中那羽雏雀放入了泥巢。他踮起脚尖好奇地向那泥巢里探望,不顾那母雀拍打着翅翼焦急地在他头边飞绕鸣叫。

泥巢里三羽雏雀紧紧挤作一堆,正张着宽大的蜡黄喙喳喳惊叫。旁边三枚卵壳已破裂,尚有一卵。——狄公仔细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眼皮痉挛一般颤动起来,满身热血一下都涌到了眼珠尖上。那卵通体晶莹透彻,光毫四射,虽粘着些粪污泥草,但毫不掩遮其咄咄逼人的光芒。

“御珠?!——正是那颗神奇的御珠!”

狄公止不住一声大叫,急忙探手去巢里小心将那御珠取出,慢慢将足抽回,踏稳那堵矮墙,再跳下了地。

他用帕巾轻轻拂拭去粘在御珠上的污垢,御珠顿时晶光闪熠,令人目眩。狄公惊异万分地端详着这颗御珠,半晌不发一声。

洪亮忙凑上眼来一看,心里蓦地吃一大惊,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屏住呼吸弯下腰来,凑近狄公手掌细细打量半日,口中不禁喷喷称奇,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老爷,会不会是赝品?”

狄公摇摇头,满意地微微一笑。

“不,洪亮,这决不会是赝品。谁能制作得如此精妙绝伦?你看那通透的莹光,那温润的色泽,真是一件稀世之宝。董梅讲的是真话,御珠的故事不是骗局,这正是那颗波斯王进贡先皇的御珠!董梅不愧是个狡黠的高手。他果真将这御珠藏在亭阁里了,但却藏在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夏光搜寻这亭阁时无疑见到过这泥巢,但这没有引起他的深思。要不是这个偶然的机缘我们同样也错过了它。这乃真是天意指点,宝物合该出露。不然,这颗天下无双的奇宝永远便躺在这泥巢里了,而世上的人却一直认为御珠的传说只是一个神话,一桩离奇的公案,一个罪恶的骗局。——谁都不会相信世间真有这颗御珠在,就是圣上也早已将这御珠的事忘了。”

狄公将御珠放在手心慢慢滚动,叹息频频,又无限感慨地说道:“这么长久的年岁了,经历了多少人事变迁,流了多少无辜的血,这颗御珠如今又将重新回到圣上的皇宫——它最初也是最后的归宿。真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他小心将御珠用帕巾包裹了纳入长袍里襟胸间,一面说道:“我将这御珠交给柯元良,附上一纸我签押的官府批文,说只是由于围绕着这颗御珠生起了一桩谋杀凶案,故未能及时将这御珠之事奏闻圣上,如今凶案已破,柯元良即专程进京献宝。

圣上会颁赐他崇高的荣誉和巨金的酬赏。金莲的康复将补偿他失去琥珀的苦痛,使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至于她——琥珀夫人——我不得不要说我对她曾作出了令人痛心的错误判断,冤屈了她死去的灵魂。她与董梅从不曾有什么暖昧之事,更不曾有什么远走高飞的计划。她仅仅是想为柯元良买进那颗稀世之宝来作为她对她丈夫知遇之恩的感佩之情,而且她马上就要为她崇敬的丈夫生孩子了!他只是把董梅当作他旧主人的儿子——仅此而已。董梅偶尔也为柯元良转买骨董。她根本不知董梅与杨康年间有一段肮脏卑污的关系。我在这一点上的推断完全错了,我的心灵甚是不安,但我已经没法改正它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向琥珀夫人不幸的灵魂致以歉疚之情,诚意为她祈祷,望她在天之灵宽恕我的鲁莽和轻率。”

狄公站在那里缄默了好一阵,他的眼睛凝视着花园围墙外那一片黑黝黝的曼陀罗林,若有所思。

他突然转过身来,不吭一声,急急回到翡翠墅大门楼下,牵过坐骑飞身跳上。

那马也知狄公意思,扬开四蹄向白玉桥镇飞驰而去。

白玉镇的市廛上店铺刚纷纷开门,上牌街头并不见有什么行人。

一层轻轻的晨雾悬浮在平静的运河中,浊浪击拍堤岸汩汩有声。远处帆樯隐隐,笛声此起彼应,粼粼的波光映着日曦闪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岸堤上几株大树覆盖着小小的河神娘娘庙,老庙祝正握着柄竹帚在台阶上扫着落叶。他冷漠地望着远远驰驱而来的狄公——今天第一个香客,心中好生纳罕。

狄公下马来,升几步台阶走近了神庙。

殿堂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供坛上一只夔纹香炉里袅袅升浮着浅蓝色的香烟。狄公站定在供坛前,双手笼在宽大的衣袖里,抬着头默默地端详着白娘娘平静的颜面。透过袅袅的香烟,他隐约看见白娘娘的嘴唇微微弯曲,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影。

两天来的事,在眼前一幕幕飞闪而过,惊心动魄后不由阵阵晕眩。他想,他对人的理解是何等的简陋、肤浅,多年来积起的自信竟这样戏弄了自己。想到此心中一阵羞愧,不由苦笑了一声。

狄公转过身来正待要走,却见那老庙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狄公领悟,忙探手袖中想取出几文铜钱施舍。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急忙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块银饼。他的脸顿时阴郁下来,那块银饼正是前天夜里琥珀偿付给他的酬金!

狄公沉默了半晌,心里隐痛阵阵。他将那块银饼递给了老庙祝,说道:“每年五月初五,你替我在这里烧一炷香,念一遍经,超度柯夫人琥珀,愿她不幸的灵魂早日升天。”

老庙祝点头接过银饼,喜出望外,纳头便鞠了一躬,蹒跚着走到殿堂一边的桌上,翻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用一支秃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簿上画了个数字。

他那灰白的头低垂着,几乎都碰到了功德簿发黄的纸页。

狄公出了神庙,走下石阶,解了坐骑缰绳,翻身跳上正待加鞭,老庙祝突然追出到庙门口的台阶上,干瘪的手上仍拿着那支蘸着黑墨的秃笔。他颤抖着声音叫道:

“娘娘保佑慈善乐施的大官人,请大官人留下仙乡宝号——”

狄公从马背上转过脸来,答道:“太原明经——狄仁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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