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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回 黄天霸大破朝儛山 何路通押犯沂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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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黄天霸正赶曹勇,忽见他掉转身躯,左手一抬,早把个百练飞抓对他打下。天霸晓得不好,赶用了个倒扳桨的势,两手将刀护定身躯,脚跟向后一起,倒退有五六尺远近,方将这飞抓让过。曹勇见一下未中,复行飞步前进,认定天霸没命地打来。链索声音,不绝于耳。所幸天霸那口刀,十分锋利,招拦隔架,便捷非常。把曹勇两膀,震得麻酸,只得近身不得,不禁失声喊道:“黄天霸!咱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两次三番入我的山寨,今日这一命同你拚死了!”就把飞抓一手执定,一手镏金鐺,高起双手,两物并用齐施,直向天霸没命地打下。天霸见他舍命地恶斗,一时杀得兴起,恨不得就此一刀,结果他性命,也就精神陡长,拚力前来抵敌。两个人杀在一团,你好似出海蛟龙,欲兴云雨,他好似离山猛虎,去食犬羊,各显威风,不知是谁要谁命。

两人正敌之际,那边关小西见智明来迎敌,不禁高声骂道:“不怕死的秃贼,关王庙被汝逃去,未得施刑。今又死灰复燃,在此作恶。你认得关爷爷吗?”当时将折铁倭刀一摆,跳上前去交起手来。智明见是小西,提起腰刀,便向他胸前刺下。小西将左边一让,躲过这刀,一个旁势,也就一刀向他肋下砍去。智明见他还手,当时不敢怠慢,用了个秋风扫叶势,把身体向前,手拐向后,勒定刀柄,觑定小西的刀,顶面一拦。响亮一声,火星乱进。小西见他将这刀开去,不禁大怒道:“该死的秃囚,还如此猖獗,偏要看汝这腰刀,有多厉害!”说着将身进前一步,舞动刀法,一路砍来。智明到了此时,已吓得心惊胆战,欲想逃走,也不得脱身。只见他上下盘旋,如刀山相似,直向自己的要害砍来。当时只得将刀握定,前后左右,拚力招拦。那知小西这口刀,却不比寻常,碰在刀背上,还可支持,若遇着刀口,便立时损坏。智明不知它是削铁如泥的宝物,正是舍命地招架,忽然一声响亮,自己的刀被小西兵刃早巳削去半段,飞在空中。这一声非同小可,欲想再斗,更是万难。只得大叫一声,转步往寨里跑去。谁知何路通看得清切,飞起一个弹子,直对他左眼打去。智明没命跑来,不提防另有暗器,一个黑影,飞到前面,正欲向旁边让去,早已躲闪不及,大叫连声,鲜血飞出。何路通见石子打中,紧追一步,双拐打来,智明晓得不好,赶着掩住眼眶,复行奔跑。谁知下面有块乱石,未曾看见,一绊一个筋斗,早巳栽倒在地下。后面头小西已经追到,手起刀落,一命呜呼。再行一刀,割了首级。

里面尹朝贵与朱世雄得了个信,赶着拿了兵刃,飞奔出来。迎面遇见吴洪,连忙说道:“吴贤侄,天霸来了,赶快前去助敌。”吴洪听了此言,也就应声答道:“小侄来也!”说罢单刀一摆,直向尹朝贵劈下。尹朝贵这一惊不小,喊道:“吴洪!你认错人了,咱叫你去杀天霸,怎么杀起俺来!”吴洪骂道:“你这狗头,谁是你的贤侄?你现在还在梦中呢!实对你说:俺父亲已投顺施大人了,命我等来灭你山寨,快快将头割下,让俺前去投功。”尹朝贵听了此言,方知中了他计,不禁怒道:“汝这小小匹夫,俺道你父子是个好人,故请上山相助,谁知道反去助敌,真是人面兽心!今日既然负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罢,举手提兵,将刀砍去,两人在聚义厅,便大杀起来。此时李七侯、王殿臣等人,早巳进入寨中,遇见喽兵,举刀便杀。曹勇在外面与天霸对敌,早已只能招架,不能还手。满眼望吴球前来助战,忽听后面一番喧嚷,如天翻地覆一般,一派红光,照耀得如同白日。早见来了一众喽兵,高声喊道:“大王不好了!后寨里面起火了!”说罢,那片哭喊的声音,已震动山谷。

曹勇见大势已去,再见智明已为人杀死了。此时无心恋战,只得虚晃一刀,向前逃去。天霸那里肯舍?朴刀一舞,紧紧迫来,出了头关,但见他向左角一钻,忽然不见。天霸知他有什么诡计,也就不敢前行。提转朴刀,杀入里面,正拟寻朱世雄等人,杀个净绝。谁知第三座关上,火绳一亮,随即响亮一声,如春雷仿佛。天霸这一惊不小,知道是车轮炮发作。正是无可躲避,一时失措,两足站立不定,早已跌入那陷人坑内。那知就此一来,反救了他的性命。原来那第三座关门埋伏已久,欲将车轮火炮开放出来,去轰天霸只因下面曹勇与天霸交手,一时不敢开放,怕伤了自家寨主。此时见曹勇逃走,天霸复又杀入,故此用这埋伏,以便送他的性命。那知天霸一吓,跌入陷人坑内,那许多炮子,皆由上面过去,反而未能伤损。不多一时,炮子放尽。天霸便在下面,一个纵身,复行跳上。喷烟拨雾,杀上前来。早有关小西由里面出来,见天霸在此寻觅,赶着喊道:“黄贤弟!快随我来,尹朝贵已被吴洪活捉了。”说着,只见李七侯、何路通俱皆到了,说道:“咱们到了里面,正寻那朱世雄的踪迹,适巧他迎面出来,咱们就与他交手,打量他也飞不出去,忽听前面大炮声音,深恐这里有失,手头一松,就被他走去,此时再也寻找不着了。”众人聚在这里,喊问,只听那山上的喽兵,哭声震耳。

原来那派火光,是吴球到他那马料房中放了这无情火的。此时天霸见贼首已走,欲想追寻,已来不及。只得高声喊道:“山上喽兵听了,汝等皆地方上百姓,总因这曹勇强寇,诱骗前来,做了这不法的买卖,若能改邪归正,就此将曹勇的妻小并强人羽党,活捉前来,皆免汝等的死罪。”这声吩咐,早见那班喽兵,皆跪倒于地,声称情愿改悔。当时众人一声拥起,一齐抢入内寨,将曹勇妻小全行捉出,复又将那几个亲信的头目,俱皆捉住,送到天霸面前。天霸命李七侯、何路通等人押着人犯,自己前去找着了吴球,带了关小西并吴洪弟兄,将山中所有的埋伏,并那三座关寨全行拆毁。此时天已大亮,命喽兵放下浮桥,一路过河,由琅玡驿而去。

此时,施公正在驿馆内盼望,见他们一夜未回,不知若何景象。忽听门外人声喧沸,听见贺人杰跑了进来,说道:“黄叔父与大众皆回来了。关叔父手里还提了个首级,想必是胜了强人。现在门外招呼地甲,往沂州府投报呢。”施公听罢此言,心下甚为得意。正欲出来瞧看,见天霸与众人进来,将上项的事情禀明一遍。施公道:“贼首虽走,所幸这智明当场格杀,这也是一件快事矣。沂州府离此尚远。此地地甲何人?赶命前去通报。”天霸道:“总兵已命随同何游出前去告了。”且说何路通押着人犯,随地甲一路向府城而来。此时沂州府秦蔼仁,正坐堂问案。忽然值日差上堂禀道:“大人快去迎接钦差,现在朝儛山的强寇,已押解前来了。”秦蔼仁听报此事,吃惊不小。只得命原被告暂退,自己迎接出来。不知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胡秀才告状鸣冤施贤臣得梦访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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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江都县有一秀才,姓胡名登举。他的父母为人所杀头颅不见,胡登举合家吓得胆裂魂飞,慌忙出门,去禀县主。跑到县衙,正遇升堂,就走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举呈词,口称:“父师在上,门生祸从天降。叩禀老父师,即赐严拿。”说着,将呈词递上。书吏接过,铺在公案。施公静心细阅,上写:

具呈生员胡登举,祖居江都县。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居,广行善事,怜恤穷苦,并无苛刻待人之事。不意于某日夜间,生父母闭户安眠,至天晓,生往请安,父母俱不言语。生情急,踢开门户,见父母尸身俱在床上,两个人头,并没踪影。生恭居学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胶庠对双亲而无愧乎?为此具呈,嚎叩老父师大人恩准,速赐拿获凶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无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罢,不由点头,暗暗吃惊。想到:“夤夜入院,非奸即盗。胡翰林夫妇年老被杀,而不窃去财物,且将人头拿去,其中情由,显系仇谋。此宗无题文章,令人如何做法?”为难良久,说道,“即委捕厅四老爷前去验尸。你只管入殓,自有头绪结断。”胡秀才一听,只得含泪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验尸。

且说施公吩咐速去知会四衙,往胡家验尸呈报,把呈词收入袖内,吩咐退堂。进内书房坐下,长随送茶毕,用过了饭,把呈词取出,铺在案上翻阅。低头细想,此案难结。欠身伸手,在书架上拿了古书一部,系《拍案惊奇》,放在桌上要看,对证此案,即日好断这没头之事。将《拍案惊奇》自头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系海瑞参拿严嵩的故事。不觉困倦,放下书本,伏于书案之上,蒙瓘打睡。梦中看见外边墙头之下,有群黄雀儿九只,点头摇尾,唧哩喳啦,不住乱叫。施公一见,心中甚惊。又听见地上哼哼唧唧的猪叫,原来是油光儿的七个小猪儿,望着贤臣乱叫。施公梦中称奇,方要去细看,那九只黄雀儿,一齐飞下墙来,与地上七个小猪儿,点头乱噪。那一个小猪儿,站起身来,望黄雀拱抓,口内哼哼乱叫。雀噪猪叫,偶然起了一阵怪风,把猪雀都裹了去了。施公梦中一声惊觉,大叫说:“奇怪的事!”施安在旁边站立,见主人如此惊叫不知何故,连忙叫:“老爷醒来!醒来!”施公听言,抬头睁眼,沉吟多时。想梦中之事,说:“奇哉!怪哉!”就问施安这天有多时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点头,又问:“方才你可见些什么东西没有?”施安说:“并没见什么东西,倒有一阵风刮过墙去。”施公闻言,心中细想:“这九只黄雀、七个小猪奇怪,想来内有曲情。”将书搁在架上,前思后想,一夜未睡。

直到天明,净面整衣,吩咐传梆升堂。坐下抽签,叫快头英公然、张子仁上来。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头。施公就将昨天梦见九只黄雀、七个小猪为题标写。说:“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将九黄、七猪拿来,如若迟延,重责不饶。”将签递于二人。二人跪爬半步,口称:“老爷容禀:小的们请个示来。这九黄、七猪,是两个人名,还是两个物名?现在何处?求老爷吩咐明白,小的们好去访拿。”言罢叩头。施公一听,说道:“无用奴才,连个九黄、七猪都不知道,还在本县应役吗?分明偷闲躲赖,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给我拉下去打!”两边发喊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头,复又讨示,叫声:“老爷,究竟吩咐明白,待小的们好去拿人。”施公闻言,心中不由大怒,说:“好大胆的奴才!本县深知你二人久惯应役,极会搪塞,如敢再行罗唣,定加重责!”二人闻言,万分无奈,站起退下去,访拿九黄、七猪而去。施公也遂退堂。施公一连五日假装有恙,并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点鼓升堂坐下,衙役人等伺候。只见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词,口称:“父师,门生胡登举父母被杀之冤,求父师明鉴。倘迟久不获,凶犯走脱难捉。且生员读书一场,岂不有愧?如门生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时休怨!”言罢一躬,将呈递上。施公带笑道:“贤契不必急躁,本县已经差人明捕暗访,专拿形迹可疑之人,审得自然替你伸冤。”胡登举无奈,说道:“父台!速替门生伸冤,感恩不尽!”施公说:“贤契请回,催呈留下。”胡登举打躬下堂,出衙回家。

且说施公为难多会,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审问,只见公差英公然、张子仁上堂,跪下回禀:“小的二人,并访不着九黄、七猪,求老爷宽限。”施公闻言,激恼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说,只打得哀求不止,鲜血直流。打完提裤,战战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爷,叩讨明示,以便好去捉人。”施公闻言无奈,硬着心肠说道:“再宽你们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到凶犯,定行处死!”二差闻言,筛糠打战,只是磕头,如鸡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说:“你们不必多说,快快去捕要紧。”施公想二役两次受刑,亦觉心中不忍,退堂进内。可怜二人还在下面叩头,大叫:“老爷,可怜小的们性命吧!”言毕,又是咚咚的叩头。县堂上未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见二人这样,个个兔死狐悲,叹息不止,一齐说:“罢呀,起来吧!老爷进去了,还求那个?”二人闻言,抬头不看见老爷,忍气站起,腿带棒伤,身形晃乱。旁边上来四个人,挽下堂去。二役回到家中,愁闷不已,吃酒商量九黄、七猪的事情,竟无法访缉。子仁说:“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装乞丐,再于城里关外日夜巡访。不怕为难事,只怕不专心。”公然闻言,点头道:“既办公事,要自己竭力。”二人酒饭都已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来,即忙改扮停当,同出门去,要访九黄、七猪的消息。子仁说:“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县里,关外观音院寺,办会的不少。我二人现未访着凶犯,何不到此关外莲花院庙中走走?”英公然答应:“使得。”二人一同迈步,直向庙而来。

登时到了门首,看一看清门净户,并不办会。二人立了一回,见庙中角门内,走出两个小沙弥来。留心细看,但见:大的约有十五六岁,小些的有十一二岁,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即如小女孩一样。一个手拿扫帚,一个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门以外。二差看见,忙忙让开。两个小和尚抬头看见二人,身上褴褛,点头叹息道:“你等可来不着了!往年间,我们院里必做盂兰盆会,二位穷大哥要吃点个斋饭,是容易的。今年不能了,我们庙内来些人倒像闹丧的,因此不办了。”大的说:“你哥儿们既来,也无空回之理。如肯替我们打扫打扫,我自然与你饭吃。”二差听说,一个来接扫帚,一个来接斗箕,一面扫地,一面同小沙弥讲话,问道:“二位小师父,几时做和尚的?师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们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无奈做了和尚。起早至晚,烧香、扫地、念经。我师父真厉害,他的法号,人称九黄僧人。”小和尚说的无心之话,两公差闻言,不由心内一动。英公然向子仁挤挤眼:“九黄”二宇对了!又见一人从外挑了一担菜蔬,往庙内送去,还有鸡鸭鱼肉。公然看见,要察访真情,叫声:“二位小师父,我今胆大借问一声。依我想来,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办会,或是请客吗?”小和尚见问,就望着大沙弥连忙扯嘴。小沙弥方交十二岁,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说:“穷大哥,听我细细说来,千万外面勿要告诉别人!我家师父真厉害,手使单刀,有飞檐走壁之能,结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当东请客,故买鸡肉。还有一言,我们庙内缺少烧火之人,二位愿意,岂不是好?”二差听了此言,正中机关。子仁带笑,又问道:“令师想在庙中,我们进去见见,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弥见问,又低声说道:“我们家师,今日早晨进城,未回庙中,在城里尼姑庵内。七月十五办会,请客演戏,夜晚还放烟火。那女尼是我家师的干妹子,年纪二十多岁,生得美色。家师代他买的庙宇,传授他武,艺,跨马抢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远近皆知。”大沙弥在旁听见,大喝一声,骂道:“小秃驴,你又混学舌!前者师父打谁来着?又说瞎话!叫师父知道,把盘还要打断了你!”正说间,忽从内里走出一人,凶眉恶眼,粗壮高大,大叫一声:“大沙弥,后面的哥儿们叫你!”大沙弥答应,即忙跑进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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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

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著研。

这四句诗,单道著禅和子打坐参禅,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说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绍兴年间,有个官人姓柳,双名宣教,祖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人氏。年方二十五岁,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自幼父母双亡,蚤年孤苦,宗族又无所依,只身笃学,赘于高判使家。后一举及第,御笔授得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岁,生得聪明智慧,容貌端严。新赘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带一仆,名赛儿,一日辞别了丈人丈母,前往临安府上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隶卒、轿马人夫,俱在彼处,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顿已完,这柳府尹出厅到任。厅下一应人等参拜已毕,柳府尹遂将参见人员花名手本逐一点过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乃四川人氏,点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秃无礼!”遂问五山十刹禅师:“何故此僧不来参接?拿来问罪!”当有各寺住持禀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来。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虽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当日府堂公宴,承应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娇媚,唱韵悠扬。府尹听罢大喜,问妓者何名,答言:“贱人姓吴,小字红莲,专一在上厅祗应。”当日酒筵将散,柳府尹唤吴红莲,低声分付:“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内,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

如了事,就将所用之物前来照证,我这里重赏,判你从良;如不了事,定当记罪。”红莲答言:“领相公钧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回家将柳府尹之事一一说与娘知,娘儿两个商议一夜。

至次日午时,天阴无雨,正是十二月冬尽天气。吴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出清波门。走了数里,将及近寺,已是申牌时分,风雨大作。吴红莲到水月寺山门下,倚门而立,进寺,又无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见个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向前道个万福,那老道人回礼道:“天色晚了,娘子请回,我要关山门。”红莲双眼泪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无人,自将羹饭祭奠。哭了一回,不觉天晚雨下,关了城门,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长老,容妾寺中过夜,明蚤入城,免虎伤命。”言罢两泪交流,拜倒于山门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请起,我与你裁处。”红莲见他如此说,便立起来。

那老道人关了山门,领著红莲到僧房侧首一间小屋,乃是老道人卧房,教红莲坐在房内。那老道人连忙走去长老禅房里法座下,禀覆长老道:“山门下有个年少妇人,一身重孝,说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坟上做羹饭,风雨大作,关了城门,进城不得,要在寺中权歇,明蚤入城,特来禀知长老。”长老见说,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过夜,明日五更打发他去。”道人领了言语,来说与红莲知道。

红莲又拜谢:“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罢,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关门闭户已了,来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这老道人日间辛苦,一觉便睡著。

原来水月寺在桑菜园里,四边又无人家,寺里有两个小和尚都去化缘,因此寺中冷静,无人走动。这红莲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着:“如何事了?”心乱如麻,遂乃轻移莲步,走至长老房边。那间禅房关著门,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灯,明明亮亮。长老在禅椅之上打坐,也看见红莲在门外。红莲看著长老,遂乃低声叫道:“长老慈悲为念,救度妾身则个。”长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权宿,来蚤入城,不可在此搅扰我禅房,快去,快去!”红莲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数拜道:“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服遮盖身体。救得性命,自当拜谢。”道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这长老是个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禅房门首,不当稳便。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禅床上走下来,开了槅子门放红莲进去。长老取一领破旧禅衣把与他,自己依旧上禅床上坐了。

红莲走到禅床边深深拜了十数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这长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当红莲哽咽悲哀,将身靠在长老身边,哀声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长老身上,或坐在身边,或立起叫唤不止。约莫也是三更,长老忍口不住,乃问红莲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顾哭泣?那里疼痛?”红莲告长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脱衣将妾搂于怀内,将热肚皮贴着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来,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长老肯救妾命,将热肚皮贴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实乃再生之恩。”长老见他苦告不过,只得解开衲衣,抱那红莲在怀内。这红莲赚得长老肯时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内道:“望长老一发去了小衣,将热肚皮贴一贴,救妾性命。”长老初时不肯,次后三回五次,被红莲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裤。此时不由长老禅心不动。这长老看了红莲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荡漾起来,两个就在禅床上两相欢洽。长老搂著红莲问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红莲曰:“不敢隐讳,妾乃上厅行首,姓吴,小字红莲,在于城中南新桥居祝”长老此时被魔障缠害,心欢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少刻,云收雨散,被红莲将口扯下白布衫袖一只,抹了长老精污,收入袖中。这长老困倦不知。

长老虽然如此,心中疑惑,乃问红莲曰:“姐姐此来必有缘故,你可实说。”再三逼迫,要问明白。红莲被长老催逼不过,只得实说:“临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长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恼,因此使妾来与长老成其云雨之事。”长老听罢大惊,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赚骗,使我破了色戒,堕于地狱。”此时东方已白,长老教道人开了寺门。红莲别了长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却说这玉通禅师教老道人烧汤:“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厨下烧汤,长老磨墨捻笔,便写下八句《辞世颂》,曰:自入禅门无挂碍,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 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

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写毕摺了,放在香炉足下压著。道人将汤入房中,伏侍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禅衣,叫老道人分付道:“临安府柳府尹差人来请我时,你可将香炉下简帖把与来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误。”道罢,老道人自去殿上烧香扫地,不知玉通禅师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话分两头。却说红莲回到家中,吃了蚤饭,换了色衣,将著布衫袖,径来临安府见柳府尹。府尹正坐厅,见了红莲,连忙退入书院中,唤红莲至面前,问:“和尚事了得否?”红莲将夜来事备细说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递与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个,将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内,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笔来,写一简子,乃诗四句,其诗云: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罢,封了简子,差一个承局:“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讨回字,不可迟误。”承局去了。柳府尹赏红莲钱五百贯,免他一年官唱。红莲拜谢,将了钱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承局赍著小盒儿并简子来到水月寺中,只见老道人在殿上烧香。承局问:“长老在何处?”老道人遂领了承局,径到禅房中时,只见长老已在禅椅上圆寂去了。老道人言:“长老曾分付道:‘若柳相公差人来请我,将香炉下简子去回覆。’”承局大惊道:“真是古佛,预先已知此事。”

当下承局将了回简并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简并原简,说长老圆寂一事。柳宣教打开回简一看,乃是八句《辞世颂》,看罢吃了一惊,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个龛子,将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净慈寺长老法空禅师与玉通和尚下火。

却说法空径到柳府尹厅上取覆相公,要问备细。柳府尹将红莲事情说了一遍。法空禅师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头,堕落恶道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贫僧去与他下火,指点教他归于正道,不堕畜生之中。”言罢别了府尹,径到水月寺,分付抬龛子出寺后空地。法空长老手捻火把,打个圆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

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

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念红莲。

恭惟圆寂玉通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五十年来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时照耀当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灵山参佛祖,却向红莲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谁想空即是色!无福向狮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遥;有分去驹儿隙内,受人间之劳碌。虽然路径不迷,争奈去之太速。大众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点灵光透碧霄,兰堂画阁添澡裕法空长老道罢,掷下火把,焚龛将荆当日,看的人不知其数,只见火焰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去了。法空长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却说柳宣教夫人高氏,于当夜得一梦,梦见一个和尚,面如满月,身材肥壮,走入卧房。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自此不觉身怀六甲。光阴似箭,看看十月满足,夫人临盆分娩,生下一个女儿。当时侍妾报与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个小姐!”三朝满月,取名唤做翠翠。百日周岁,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这柳翠翠长成八岁,柳宣教官满将及,收拾还乡。端的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时疫病,无旬日而故。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镜,不贪贿赂,囊箧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贮,挂孝看经,将灵柩寄在柳州寺内。

夫人与仆赛儿并女翠翠欲回温州去,路途遥远,又无亲族投奔,身边些小钱财难供路费,乃于在城白马庙前赁一间房屋,三口儿搬来住下。又无生理,一住八年,囊箧消疏,那仆人逃走。这柳翠翠长成,年纪一十六岁,生得十分容貌。这柳妈妈家中娘儿两个,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间壁王妈妈问人借钱。借得羊坝头杨孔目课钱,借了三千贯钱,过了半年,债主索取要紧。这柳妈妈被讨不过,出于无奈,只得央王妈妈做媒,情愿把女儿与杨孔目为妾,言过:“我要他养老。”

不数日,杨孔目入赘在柳妈妈家,说:“我养你母子二人,丰衣足食,做个外宅。”

不觉过了两月,这杨孔目因蚤晚不便,又两边家火,忽一日回家与妻商议,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临安府差人捉柳妈妈并女儿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财礼。柳妈妈诉说贫乏无措,因此将柳翠翠官卖。却说有个工部邹主事,闻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聪明秀丽,去问本府讨了,另买一间房子,在抱剑营街,搬那柳妈妈并女儿去住下,养做外宅,又讨个奶子并小厮伏事走动。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来南渡时,临安府最盛,只这通和坊这条街,金波桥下,有座花月楼,又东去为熙春楼、南瓦子,又南去为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融和坊,其西为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这几个去处都是瓦子。这柳翠是玉通和尚转世,天生聪明,识字知书。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女工针指,无有不会。这邹主事十日半月来得一遭,千不合,万不合,住在抱剑营,是个行首窟里。这柳翠每日清闲自在,学不出好样儿,见邻妓家有孤老来往,他心中欢喜,也去门首卖俏,引惹子弟们来观看。眉来眼去,渐渐来家宿歇。柳妈妈说他不下,只得随女儿做了行首。多有豪门子弟爱慕他,饮酒作乐,殆无虚日。邹主事看见这般行径好不雅相,索性与他个决绝,再不往来。这边柳翠落得无人管束,公然大做起来。只因柳宣教不行阴骘,折了女儿,此乃一报还一报,天理昭然。后人观此,不可不戒。有诗为证,诗曰:用巧计时伤巧计,爱便宜处落便宜。

莫道自身侥幸免,子孙必定受人欺。

后来直使得一尊古佛,来度柳翠归依正道,返本还原,成佛作祖。

你道这尊古佛是谁?正是月明和尚。他从小出家,真个是五戒具足,一尘不染,在皋亭山显孝寺住持。当先与玉通禅师俱是法门契友,闻知玉通圆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脚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妇也。”后来闻柳翠在抱剑营色艺擅名,心知是玉通禅师转世,意甚怜之。一日,净慈寺法空长老到显孝寺来看月明和尚,坐谈之次,月明和尚谓法空曰:“老通堕落风尘已久,恐积渐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机度他出世,不可迟矣。”

原来柳翠虽堕娼流,却也有一种好处,从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缠头金帛之资,尽情布施,毫不吝惜。况兼柳妈妈亲生之女,谁敢阻挡?在万松岭下造石桥一座,名曰柳翠桥;凿一井于抱剑营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济人之事不可尽说。

又制下布衣一袭,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铅华,穿著布素,闭门念佛;虽宾客如云,此日断不接见,以此为常。那月明和尚只为这节上,识透他根器不坏,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悭贪二字能除却,终是西方路上人。

却说法空长老当日领了月明和尚言语,到次日假以化缘为因,直到抱剑营柳行首门前,敲著木鱼,高声念道: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

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

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刚回,听得化缘和尚声口不俗,便教丫鬟唤入中堂,问道:“师父,你有何本事,来此化缘?”法空长老道:“贫僧没甚本事,只会说些因果。”柳翠问道:“何为因果?”法空长老道:“前为因,后为果;作者为因,受者为果。假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因种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恶因得恶果。所以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见说得明白,心中欢喜,留他吃了斋饭。又问道:“自来佛门广大,也有我辈风尘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长老道:“当初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妓馆,一般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后来无疾而死,里人买棺埋葬。有胡僧见其冢墓,合掌作礼,口称:‘善哉,善哉!’里人说道:‘此乃娼妓之墓,师父错认了。’胡僧说道:‘此非娼妓,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上淫欲之辈归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里人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见骨节联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方始惊异。因就冢立庙,名为黄金锁子骨菩萨。这叫做清净莲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于风尘之中,也因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堕落。若今日仍复执迷不悔,把倚门献笑认作本等生涯,将生生世世浮沉欲海,永无超脱轮回之日矣。”

这席话,说得柳翠心中变喜为愁,翻热作冷,顿然起追前悔后之意,便道:“奴家闻师父因果之说,心中如触。倘师父不弃贱流,情愿供养在寒家,朝夕听讲,不知允否?”法空长老道:“贫僧道微德薄,不堪为师;此间皋亭山显孝寺有个月明禅师,是活佛度世,能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小娘子若坚心求道,贫僧当引拜月明禅师。小娘子听其讲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见性。”柳翠道:“奴家素闻月明禅师之名,明日便当专访,有烦师父引进。”法空长老道:“贫僧当得。明日侵晨在显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乌云鬓边拔下一对赤金凤头钗,递与长老道:“些须小物,权表微忱,乞师父笑纳。”法空长老道:“贫僧虽则募化,一饱之外,别无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饰何用?”柳翠道:“虽然师父用不著,留作山门修理之费,也见奴家一点诚心。”法空长老那里肯受,合掌辞谢而去。有诗为证:

追欢卖笑作生涯,抱剑营中第一家。

终是法缘前世在,立谈因果倍嗟呀。

再说柳翠自和尚去后,转展寻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毕,浑身上下换了一套新衣,只说要往天竺进香,妈妈谁敢阻当?教丫鬟唤个小轿,一径抬到皋亭山显孝寺来。那法空长老早在寺前相候,见柳翠下轿,引入山门,到大雄宝殿拜了如来,便同到方丈参谒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禅床上打坐,柳翠一见,不觉拜倒在地,口称:“弟子柳翠参谒。”月明和尚也不回礼,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烟花债,还偿不够,待要怎么?”吓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开言问时,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爱无多,冤仇有尽,只有佛性,常明不灭。你与柳府尹打了平火,该收拾自己本钱回去了。”说得柳翠肚里恍恍惚惚,连忙磕头道:“闻知吾师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无识,望吾师明言指示则个。”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识本来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寻玉通禅师与你证明。快走,快走!走迟时,老僧禅杖无情,打破你这粉骷髅。”这一回话,唤做“显孝寺堂头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师父连喝三遍,再不敢开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门,上了小轿,分付轿夫径抬到水月寺中,要寻玉通禅师证明。

却说水月寺中行者,见一乘女轿远远而来,内中坐个妇人。看看抬入山门,忽忙唤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轿。柳翠问其缘故,行者道:“当初被一个妇人,断送了我寺中老师父性命,至今师父们分付不容妇人入寺。”柳翠又问道:“什么妇人?如何有恁样做作?”行者道:“二十八年前,有个妇人夜来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师父发起慈心,容他过夜。原来这妇人不是良家,是个娼妓,叫做吴红莲,奉柳府尹钧旨,特地前来哄诱俺老师父。当夜假装肚疼,要老师父替他偎贴,因而破其色戒。老师父惭愧,题了八句偈语,就圆寂去了。”

柳翠又问道:“你可记得他偈语么?”行者道:“还记得。”遂将偈语八句,念了一遍。柳翠听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问道:“那位老师父唤甚么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禅师。”

柳翠点头会意,急唤轿夫抬回抱剑营家里,分付丫鬟:“烧起香汤,我要洗澡。”当时丫鬟伏侍沐浴已毕,柳翠挽就乌云,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门。卓上见列著文房四宝,拂开素纸,题下偈语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缁衣革。

今朝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

又云:

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

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写道:“我去后随身衣服入殓,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师父一把无情火烧却。”写毕,掷笔而逝。丫鬟推门进去不见声息,向前看时,见柳翠盘膝坐于椅上。叫呼不应,已坐化去了。慌忙报知柳妈妈。柳妈妈吃了一惊,呼儿叫肉,啼哭将来。乱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词,看了后面写的遗嘱,细问丫鬟天竺进香之事,方晓得在显孝寺参师,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说话。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坏了玉通禅师法体,以致玉通投胎柳家,败其门风。冤冤相报,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点破了,他就脱然而去。他要送皋亭山下,不可违之。但遗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遗衣饰尽多,可为造坟之费。当下买棺盛殓,果然只用随身衣服,不用锦绣金帛之用。入殓已毕,合城公子王孙平昔往来之辈,都来探丧吊孝。

闻知坐化之事,无不嗟叹。柳妈妈先遣人到显孝寺,报与月明和尚知道,就与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将皋亭山下隙地一块助与柳妈妈,择日安葬。合城百姓闻得柳翠死得奇异,都道活佛显化,尽来送葬。造坟已毕,月明和尚向坟合掌作礼,说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债,一朝脱卸无拘碍。

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老通长自在。

至今皋亭山下,有个柳翠墓古迹。有诗为证: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堕色。

显孝寺三喝机锋,皋亭山青天白日。

第五十九回 假丰都郭监招供 真惶恐刘后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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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君臣人等装扮阴府事毕,众人或朱紫涂脸,或墨水涂面,披头散发,绕立四旁,正是阴风飒飒,惨雾纷纷,再加天随人意,助发狂风,吹得树木间一派凄凉,殿廷上烛光明灭,恍闻鬼声盈耳,顿觉阴气逼人。

当日郭槐罪恶满盈,该当报应,日间受刑,押下天牢时,已是神思恍惚,心下糊涂,夜半正在似睡非睡,又见奇形怪状,狰狞凶恶,催命鬼手执钢叉,跑进监牢,吓得仰面一交,跌得昏迷,认做已死,只由他拘锁而去。押到一个去处,只见阴风惨惨,冷气森森,东也鬼叫,西也神嚎,黑暗中一技发长鬼,厉声喝道:“鬼门关那得私走?”有后边拘押众恶鬼,喝道:“他有大罪在身,奉阎王之命,拿捉讯究,休得拦阻。”那长大凶鬼,呵的一声,闪去不见。这郭槐正在朦胧之际,悠悠醒转,说道:“不好了果然我已死去,到了鬼门关了。”只觉黄泉路上,渺渺茫茫,行一步跌翻数尺,黑暗中隐隐鬼声嚎泣,又闻处处铜锤铁链之声,惊得魂魄离身。

忽然拘至森罗殿中,郭槐微微睁目,见殿中半明半暗,阎罗天子远远南面而坐,两旁恶鬼,披头散发,一赤发红脸鬼将他抓提上阶,往当中一掼,郭槐伏在地下,再也不敢抬头,只低声道:“阎王饶恕1阎王厉声喝道:“郭槐,你在世间于了欺君恶事,可知罪么?”郭槐发抖,只是求饶。阎王喝道:“你在阳门希图将幼主谋害,烧毁碧云宫,谋害君嗣,罪孽深重。阳间被你瞒过,今阴府中断难遮瞒,如有半字虚情,定不饶恕,众鬼中,将此奸贼先撩入油锅之内。”早有青黄赤黑四凶鬼,“嗷”的一声,一把拖下。郭槐慌忙中哭喊道:“乞阎王宽宥,自愿招实。悔我当初不该与刘太后设计,实是一时糊涂,身为内监,还望什么富贵荣华。只因先帝北征未回,李宸妃娘娘产下太子,适值东宫刘氏生下公主。是时刘娘娘起了妒忌之心,只恐先皇回朝,宠眷西宫,因思将他母子陷害,是我不该施谋宰杀狸猫裹好,那日刘娘娘亲往碧云宫,声言公主要哺乳,又值圣上亲征,实在寂寞,邀请赴宴。李娘娘不知机谋,将太子付与刘娘娘,转交于我,将此狸猫用锦帕遮盖,送还碧云宫,告知宫监,太子睡熟,不许惊动。是夜刘娘娘密差宫女寇承御,将太子撩弃于御花园金水池中。我对刘娘娘道:‘先帝还朝,李娘娘将来上奏,恐有后患,不若斩草除根,才是稳妥。’我遂于是夜放火焚宫,不料寇宫娥早已通知李娘娘逃去,只烧死太监宫人百余名。后来寇宫娥尸首浮于金水池中,方知大事不好。他既通知李娘娘,谅来未必肯将太子抛于池中,因四下差人密察,李娘娘隐藏无踪。至今已近二十年,才知当今圣上非南清宫狄太后所生,实是陈琳当初暗将太子怀归八王爷府中,由狄后抚育长成。先帝回朝,只痛恨李后母子被火遭殃,那知被我谋害。如今所供,句句是实,一字不讳,敢于哀恳阎王爷开恩免罪。”

当时假扮阎王的嘉祐皇帝听毕,心如刀割,止不住泪下如珠。暗道:可怜母后遭此劫难,至今将有二十载,当初之时,暗如黑漆,朕那里得知?若非包拯明哲忠贞,冤屈沉沦,不孝之罪,何时得谢!当下仍命将郭槐收禁,包公早将郭槐口供,一一录清,殿上烛灯复明,众人洗洁形容。少刻,云开月亮,君王开言道:“包卿,寡人虽已明白了母后冤情,但朕孝养有亏,有何面目为君,更何以见生身之母?”包公道:“陛下请自宽心,太后娘娘流落异乡,全由刘太后妒心,郭槐鬼谋作弄,我王正在乳哺之年,难以不孝见罪!如今郭槐供明,明日临朝,还要问询陈琳。既然曾将小主救出,缘何先帝回朝时不奏明此事?”君王道:“包卿言之有理,深称朕心。”当晚早有内侍提灯引道,君先臣后,同至偏殿,更换衣冠。时将四更,君留臣宴,也不烦陈。御花园内假装阴府排场,自有人拆卸,包公机智,非比别员,早已吩咐得力家丁看守天牢,不许一人私至狱中窥探。是夜君臣叙谈不表。

时至五更,百官齐至朝房候旨。片刻间圣上驾临,百官朝拜毕,圣上降旨,往南清宫宣召陈琳。只为老陈琳自救主之后,狄太后知他救主有功,踢敕安享,年登九十二,虽然须发如银,精神尚是强剑常常想起郭槐害主之事,缘何日久全无报应,安然无事,不免满腹狐疑。这一日早晨起来,梳洗毕,忽来宣召,不知何故,焉敢迟延?当时年老之人,步履艰难,只得坐轿来至朝房,两个小内监扶上金銮殿,三呼已毕,君王问道:“陈琳,当初火焚碧云宫之日,你既救出太子,先帝班师回朝,缘何不即启奏?须将真情奏知寡人。”陈琳闻得,吓了一跳,口未开言,暗想:今日圣上何以忽然盘洁此段根由?但思此事无人得知,今当驾前,叫我说明,我真不知如何回奏?包公明知陈琳事当两难,即朗声言道:“狸猫换主,火焚碧云宫,已经郭槐招供得明明白白。今圣上询及于你,不过对取口供,你乃是有功之人,须当直说。如若藏头露尾,登时加罪。”

陈琳听了包公之言,方才放心道:“郭槐既经招认,我亦不妨直言奏明圣上。奴婢当初只因八王爷庆祝千秋,故早一日奉了狄妃娘娘之命,到御花园采取仙桃花果。只见寇宫女眼泪纷纷,站在金水池边,手捧一小孩儿,问及情由,方知刘太后妒忌西宫李娘娘,寇宫女奉命抛弃太子于金水池内。当时奴婢也自惊慌无措,只得不再折取花果,将太子藏于盒内。幸得天未大明,并无人知,当时胆战心寒,急匆匆奔回王府,将此情由禀明八王爷。其时千岁接过太子,一惊一喜,又是重重发怒,专待先帝回朝奏明奸陷,收除妒逆,将太子交于狄妃娘娘,只作权养在南清宫。不料是夜忽然火焚碧云宫,内监宫人烧死百余人,想是李娘娘也遭此灾。只落得狄妃娘娘抚养太子,并常常思念李娘娘。”

圣上道:“你既洞明天大冤情,先帝北征回朝之日,何不将此事奏明?”陈琳回奏道:“陛下未知其详,只因先帝未回朝之先,八王爷染病,一日重一日,年余而薨。次年先帝方回,狄妃娘娘见八王爷去世,想来刘太后势大,不敢结怨于他,故未敢启奏。奴婢乃是宫奴,更不敢多言。”圣上又问道:“如今太子何在?”陈琳回奏:“若言太子根由,即是当今陛下。”圣上又问道:“如此说来,朕不是狄娘娘所生1陈琳又回奏道:“陛下乃是西宫李娘娘诞育圣躬,奴婢安敢妄奏1圣上点首,命侍御扶起陈琳,对他说道:“你乃忠诚之人,立志堪嘉,待朕迎请母后,再加升赏。”又命内侍数人扶挽护持,送他还南清宫去。文武百官尽皆感叹,不意有此奇冤异事,如非包拯精明察理,谁能剖冤?当日圣上传旨,暂且退朝用膳之后,单召包公与太师富弼、国丈庞洪、吏部天官韩琦、枢密院欧阳修、参知政事唐子方随驾,前往陈州迎接国母。又领内监宫娥二十名,前往服侍李太后,暂且不提。

先说陈琳老内监回到南清宫,一路暗想,包公实乃神人,二十年冤情,被他一朝审明,不枉圣上将他当作心腹耳目之臣。一路想来,不觉已到南清宫,即将宣召情节,禀明潞花王母子。狄娘娘闻言,忧喜各半,忧的是冒认太子为己子,有欺君之罪;喜的是西官李氏娘娘还在,二十年之冤情,幸得今日包拯办理明白。潞花王亦不知当今圣上非母后所出,至今方知明白,不胜骇异。

又言刘太后一自郭槐被拿,包公又捉破王刑部贿赂,真乃计不成而机先泄露。这几日心闷意烦,纵珍馐佳味,玉液琼浆,也难进口,只觉坐卧不宁,心神恍惚。是夜,倒在龙床,翻翻复复不能成眠。一至天明,忽有内监急忙奔进道:“启上娘娘,大势危矣!奴婢奉命探听,圣上设朝,已经审明狸猫换主,是圣上与包拯亲审,郭公公招认分明,又宣召陈琳对实口供,丝毫无差。今圣上、包拯及几位大臣摆齐銮驾,往陈州迎李太后去了。”刘太后听罢,叹一声:“果然危矣1顷刻面上失色,玉手发抖,说道:“包拯,我与你定然是宿世冤仇,至今生作对。郭槐难免凌迟碎剐之罪,我亦难免六律之诛。即今王儿不便加罪我嫡母,惟恐李氏回宫报怨,且包拯执性,挑唆王儿不容。不如早死,以免受辱。”刘太后即打发宫娥内监出去,闭上宫门,下泪数行,即下跪官房,拜叩先王,上谢恩德,将三尺红绫,自缢于宫中。

不知可能得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六十七回 贺人杰巧计败赛花 郝素玉软锤打殷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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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殷赛花来战张、郝二人。张桂兰迎住赛花的绣鸾刀,郝素玉便往斜刺里一枪刺进。殷赛花赶着抽回刀来,接着郝素玉,却好将素玉的枪架开,二马过门。张桂兰拨转马头,举起双刀,认定赛花砍来。赛花一面架住桂兰,一面防着素玉。此时素玉的马已转回,趁势就是一枪,照定赛花腰下刺进,赛花拨开桂兰的刀,紧来磕素玉的那枝枪,将把素玉的枪拨开,张桂兰的刀又当头砍下。殷赛花力敌两个,毫无畏惧,抽个空摆开绣鸾刀,向郝素玉拦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说声:“不好!”赶将马一拍跳出圈外,那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稳,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来,赶将马缰一提,那马才算立定。此时殷赛花见郝素玉马失前蹄,颇有惊慌之色,忙着喊道:“姓郝的不要害怕!咱姑娘不来伤你,你好好回营去吧!”说声未完,张桂兰的双刀又盘旋砍到。殷赛花见素玉已经退下,便放着胆大战桂兰。两个人一往一来,足有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只听两边金声响亮,遂各自收兵。张桂兰、郝素玉、关太、李昆等人回到大营,与黄天霸等互相陈说鏖战情形。大家忧闷不已。黄天霸道:“且歇息两日,务要拼个你死我活,若不取胜,誓不回营。”

再说殷赛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齐集厅上,大家称说: “黄天霸这一班人,个个武艺高强。以后上阵,我们还要小心防备,恐他暗箭伤人。”到了第三日,黄天霸等又排齐队伍,冲杀过来。此次却用了声东击西的法子:把那大队排在护庄河,却留李公然、何路通在此攻打,黄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栅。殷猛、殷勇,当即出战,正遇着李昆、何路通二人,战未数合,殷猛忽然看见后队并无统帅,只有兵丁在那里大喊乱嚷。殷猛知道有诈,即令殷勇赶去西山嘴接应,以防疏失。殷勇听说,即望何路通虚刺一戟,奔回土围,与殷龙说知明白。殷龙当即令殷勇、殷强并赛花赶紧接应,自己却接应护庄河。

且说黄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齐攻打寨栅,但见殷刚一人督率庄丁,死守住寨栅。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栅门开处冲出四匹马来,马上坐着四人,却是三男一女,个个手中皆执着兵器,一齐大声说道:“黄将军仿那声东击西的诡计,怎样瞒得咱父子过去?咱们劝将军,就此停了战吧!”黄天霸闻言大怒,即催开战马,直奔殷刚杀来。关小西也就舞大砍刀,奔着殷强杀来。张桂兰一声大喝,飞舞双刀,直杀过去;殷赛花赶着接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势冲杀过来,早有殷勇持戟敌住。此时八匹马、八个人,混战在一处。但见刀枪并举,锤戟交加,枪挑处犹如出水蛟龙,刀砍处好似归山猛虎;一枝画戟,不亚吕氏温侯,两柄铜锤,赛过岳家小将。大战了约有二三十个回合,只是不分胜负。黄天霸心生一计,忽然把马一拍,跳出圈外。那知殷刚早已知道黄天霸诈败,要再用回马枪来挑他,却是故意去追,显显自己本领。但见他一枪刺到,殷刚不慌不忙,将手中兵器轻轻地接住,说声:“来得好。”即将天霸的枪拨在一边,顺手就是一刀,拦腰砍来。天霸说道:“不好!”赶着用枪往开一拨,乘势一枪杆,认定背上打来。殷刚知道难让,他赶着把马头一夹,那马嘶一声,如飞地跑向前去。黄天霸那里肯舍,急急迫来,却一面小心防备。忽见殷刚马失前蹄,黄天霸赶得切近,正欲一枪刺去,殷刚却把马一拍,那马突然站起。他便趁势反将大砍刀猛向天霸马头上砍来。天霸说:“不好!”赶将马头一领,偏了过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复将左手一提,殷刚的刀砍了个空,又兼用力过猛,就马上一倾。黄天霸顺手一枪,殷刚躲闪不及,正中马腹,那马负痛,唿喇喇一声,飞跑去了。

黄天霸犹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转来。到了西山嘴,只见张桂兰与殷赛花,还在那里对敌。一个双刀,一个绣鸾刀,飞舞盘旋,颇为有趣。张桂兰正欲设计取胜,忽听贺人杰高声喊道:“婶娘且稍息一会,待侄儿前来取这丫头的首级!”殷赛花耳中听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见是一个十五岁美貌的男儿。正在凝神观看,贺人杰的两柄铜锤,已是当头落下。殷赛花吃惊不小,赶将绣鸾刀往上迎住,颇觉得有些沉重。贺人杰来得飞快,忽将两柄铜锤收回,复把左手锤一起,认定赛花面门打去。赛花急急地架开,右手的锤复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如雨点一般落将下来。殷赛花左遮右隔,前避后躲,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刀之功,直杀得香汗直淋,红云满面。看看抵敌不住,虚晃一刀,勒转马头,回身飞跑进入寨栅里去了,虽然败了一阵,却暗暗称羡不止。贺人杰见殷赛花败入寨栅,便想冲杀过去,趁势夺了赛栅。及追到寨门下面,已见擂木滚石打下,不能前进,只得退马而回。

再说郝素玉战住殷勇,两人斗杀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杀到兴起,暗思不用暗器取胜,等到何时。主意想定,把马往旁边一领,背转身来,急急将软索锤取在手中。殷勇此时虽不来赶,只因那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后。殷勇正欲用戟来刺,只见郝素玉将马头一拨,兜转过来手一扬,那柄软索锤,已经打出。殷勇不曾防备,忽见一个圆球儿飞了过来,说声:“不好!”那软索锤正打中殷勇肩窝,负痛而走。殷强正与关太杀得难解难分,忽见自己兄妹已败回去了,单个不敢恋战,只得拨转马头,飞跑入寨。关太等迫到寨栅,殷强已进去了。上面擂木滚石又纷纷打下来,关太只得退兵回营。却好李公然弹伤殷猛额角,何路通拐刺殷龙的马腿,贺人杰打败了殷赛花,更是欢喜无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章 一剑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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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光寒十九州。

    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萧萧木叶下,站着一个人,就彷佛已与这大地秋色溶为一体。

    因为他太安静。

    因为地太冷。

    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他疲倦,也许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该杀的人。

    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馀地。

    他掌中有剑。

    一柄里包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

    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

    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时。洛阳城外古道边,古树下。洗净你的咽喉,带着你的剑来!

    酉时日落。

    秋日已落,落叶瓢飘。

    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鲜衣华服,铁青的脸,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後,一双眸子却像是出了鞘的剑,正盯在树下的剑上。

    他的脚步沈稳,却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问∶”燕十三?

    是的。你的夺命十三剑,真的天下无敌?

    未必。”一这个人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剑穿心高通。

    我知道。

    是你约我来的?

    我知道你正在找我。

    不错,我是在找你,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

    燕十三淡淡道∶”要杀我的人并不止你一个。”高通道;”因为你太有名,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也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燕十三道∶”很好。”

    高通道∶”现在我已来了,带来了我的剑,洗净了我的咽喉。

    很好。

    你的心呢?.我的心已死。””那麽我就让他再死一次。”剑光一闪,剑已出鞘,闪电般刺向燕十三的心。

    一剑穿心。

    就只这一剑,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这本是致命的杀手!

    可是他并没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剑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燕十三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剑跌落,人却还没有死。

    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高通瞪着他也,眼珠已凸出。

    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拔出了他的剑,慢慢的从高通咽喉上拔了出来,很慢很慢。

    所以鲜血并没有溅在他身上。

    一这种事他很有经验,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乾净。

    ——要洗净手上的血腥岂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

    剑上的血已滴尽。

    剑入鞘时,暮色中又出现了四个人。

    四个人,四柄剑!四个人的衣着都极华丽,气派都很大,最老的一个须发都已全自,最年轻的犹在少年。

    燕十三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

    年纪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关外,独创的”飞虹十三刺”名震边陲。

    这次他入关,为的就是找燕十三。

    他不信他的飞鹰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

    年纪最轻的,是江湖中的後起之秀,也是点苍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他有天才,他肯吃苦。

    他的心也够狠。

    所以他才出道一年,”无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动了江湖。

    另外两个人当然也是高手。

    清风剑的剑法轻灵瓢忽,剑出如风。

    铁剑镇三山的剑法沈稳雄浑,一柄剑竟重达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们,他们来,本就是他约来的。

    四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谁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们不愿在未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锐气,地上死的无论是什麽人,都踉他们没有关系。

    只要自己能活着,无论什麽人的死活,他们都全不在乎。

    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关外飞鹰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只约了我一个人。”燕十三淡淡道∶”能够一次解决的事,为什麽要多费事。”曹冰抢着道∶”来了四个人,谁先出手?”

    他很急。

    他急着要成名,急着要杀燕十三。

    铁剑镇三山道∶”我们可以猜拳,胜的就先出手。”燕十三道∶”不必。”

    铁剑镇三山道∶”不必.”燕十三道∶”你们可以一起出手!”关外飞鹰怒道∶”你将我们当作了什麽人,怎麽能以多欺少!”燕十三道∶”你不肯?”

    关外飞鹰道∶”当然不肯。”

    燕十三道∶”我肯!”

    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他们四个人眼前同时闪过。

    他们想不肯也不行了。他们的四柄剑也同时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无情。

    关外飞鹰已纵身掠起,凌空下击,飞鹰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类的武功,以高击下,以强凌弱。

    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

    曹冰霎时间已刺出九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燕十三,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

    可惜他这九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跟前的燕十三,已人影不见。他怔了怔,然後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三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

    关外飞鹰、清风剑.铁剑镇三山,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已死在燕十三剑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燕十三已远远的站在那棵古树下。

    杀人的剑已入鞘。

    曹冰的手握紧,道;”你……”燕十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曹冰道∶”为什麽?”燕十三道;”因为我想再给你个机会来杀我。”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额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这种机会。这是种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机会。

    燕十三道∶”你回去,练剑三年,不妨再来杀我。”曹冰咬着牙。

    燕十三道∶”点苍的剑法很不错,只要你肯练,一定还有机会。”曹冰忽然道:”三年後你若已死在别人剑下如何?”燕十三笑了笑,道∶”那麽你就可以去杀那个杀了我的人。”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燕十三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

    燕十三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好。”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我不好。”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沈。

    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乌衣乌发,乌鞘的剑,乌黑的脸上彷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他的脚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

    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缩,忽然问∶”乌鸦?

    是。”

    燕十三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我终於还是遇见了你!”乌鸦道∶”遇见我并不是好事。”真的不是。

    乌鸦不是喜鹊,没有人喜欢遇见乌鸦。在很古老的时侯,就有种传说——乌鸦来时,必有灾祸。这次他带来的是什麽灾祸.也许他本身就是灾祸,一种无法避免的灾祸。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为它烦恼忧虑?燕十三已恢复冷静。

    乌鸦盯着他,盯着他的剑,道∶”好剑!”

    燕十三道∶”你喜欢剑?”

    乌鸦道∶”我只喜欢好剑,你不但有一手好剑法,还有柄好剑。”燕十三道∶”你想要?”

    乌鸦道∶”嗯。”

    他的回答率直而乾脆。

    燕十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种疲倦之意,只有杀气!也知道自己终於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乌鸦道;”喜鹊报喜,乌鸦报的却是忧难和灾祸。”燕十三道∶”你是来报祸的?”

    乌鸦道∶”是。”

    燕十三道∶”我有灾祸?”

    乌鸦道;”有。”

    燕十三道∶”我的灾祸就是你?”

    乌鸦道∶”不是。”

    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麽?”

    乌鸦道∶”是你的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燕十三当然明白,他的名气和也的剑,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

    乌鸦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剑。”

    燕十三道:”不少。”

    乌鸦道:”十七柄都是名剑。”

    燕十三道:”看来你杀的名人也不少。”

    乌鸦道:”高通和老鹰的剑我要。”

    燕十三道:”收殓他们的尸身,四柄剑都给你。”乌鸦道:”我只要剑,不要死人!”

    燕十三道;”可是你只要死人的剑。”

    乌鸦道;”不错!”

    燕十三道;”你杀了我,我的剑也给你!”

    乌鸦道;”当然。”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不好。”

    燕十三道;”什麽不好?”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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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 请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 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 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 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将 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 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 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 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 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

“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 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 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 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 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 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 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 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 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 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 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 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 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 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 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 来相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 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

   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湾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 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 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 ,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 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 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

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

唬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坊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 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 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 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 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

   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 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喨,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 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 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 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棒举迸金光,拐 轮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 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 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棵九叉杨树刨 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 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 “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 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 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 管叩头滴泪。但见他: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珉耳伏尘 寰。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 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 儿,我们去了就来。”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 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 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 “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 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 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 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 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 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篓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

“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 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 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 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 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

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桌 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 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 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当时叙 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八戒 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 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 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 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

   “陛下,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 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 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 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 淅,阴风又起而退。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

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 “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 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

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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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曰:“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 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

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 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 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 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 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 的,挑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 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 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 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 腆难言,半晌不答。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十分你家窄狭, 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 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 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 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 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

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

“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

   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 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 首喧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甚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 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 也面恶人善。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 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 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 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 马拴在桩上。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吩咐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

   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 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 多有妖怪。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

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 怪,不敢惹我。”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 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 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

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

“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甚么,谁和你发课,说甚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 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 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观看,果然那: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 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 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 得人心趷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 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其恶,比那天风不 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 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 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

风大时就躲,倘 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 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 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 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 “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 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姢姢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

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纠纠的厉声高喊。喊道:“慢来!慢来!

吾党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

   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 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 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

“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 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 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 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 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 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 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 得前后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 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 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 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 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 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 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

行者道:“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

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里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迭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 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 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 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 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躧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 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 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 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 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 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

“你这个剥皮的畜 生!你弄甚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 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 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鸟鹊 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 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赶到那藏风山凹 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 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 那呆子一脚躧住他的脊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

“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我打败了,他转不往 洞跑,却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 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这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 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 杀他。”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

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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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见曹操。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刘备乎?”庶曰:“某 幼逃难,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与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爱,不胜愧感。”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听清诲矣。”庶拜谢而出。急往 见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惊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刘豫州,因得母书,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骂曰:“辱子飘荡江湖数年,吾以 为汝学业有进,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读书,须知忠孝不能两全。岂不识曹操欺君罔上之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况又汉室之冑,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凭一纸 伪书,更不详察,遂弃明投暗,自取恶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骂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视。母自转入屏风后去 了。少顷,家人出报曰:“老夫人自缢于梁间。”徐庶慌入救时,母气已绝。后人有徐母赞曰: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守节无亏,于家有补。

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

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

惟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堪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曹操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徐庶葬母柩于许昌之南原,居丧守墓。凡曹操所赐,庶俱不受。

时操欲商议南征。荀彧谏曰:“天寒未可用兵;姑待春暖,方可长驱大进。”操从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视之, 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日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玄 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 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 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此四人务于精纯,惟 孔明独观其大略。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 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 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 房也。”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 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裹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映松文。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你只 说刘备来访。”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 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咐童子: “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

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 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 谁?”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 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 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 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 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冑,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 之数与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我亦欲访之,正不知 其何往。”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言讫,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 “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玄德 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 寒,彤云密布。行不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 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懃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 庐,忽闻路旁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 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两人非际圣天子,至今谁复识英雄?

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旁,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犹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 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 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 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 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因昨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 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 宾。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 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 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 曰:“不知。”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 日之内,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懃之意。”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墨,拂展云笺,写书曰:

备久慕高明,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 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熏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懃致意而别。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 闻。”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 雪访孔明。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茬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熏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

正是:

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晓。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魔毒 圣显幽魂救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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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奈夜雨存身。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因宿娼、饮酒、赌博,花费了家私,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算道 本城那家是第一个财主,那家是第二个财主,去打劫些金银用度。内有一人道:“也不用缉访,也不须算计,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我们乘 此夜雨,街上人也不防备,火甲等也不巡逻,就此下手,劫他些资本,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岂不美哉!众贼欢喜,齐了心,都带了短刀、蒺藜、拐子、闷棍、麻 绳、火把,冒雨前来,打开寇家大门,呐喊杀入。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是男是女,俱躲个干净。妈妈儿躲在床底,老头儿闪在门后,寇梁、寇栋与着亲的几个儿 女,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那伙贼,拿着刀,点着火,将他家箱笼打开,把些金银宝贝,首饰衣裳,器皿家火,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拚了命,走出门 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彀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那众强人那容分说,赶上前,把寇员外撩阴一脚踢翻在地,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七 魄悠悠别世人!众贼得了手,走出寇家,顺城脚做了软梯,漫城墙一一系出,冒着雨连夜奔西而去。

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已死在地下,放声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

   将四更时,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花扑扑的送他,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众,扶着寇梁道:“儿啊,不须哭了。你老子今日也斋 僧,明日也斋僧,岂知今日做圆满,斋着那一伙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母亲,怎么是送命的僧?”妈妈道:“贼势凶勇,杀进房来,我就躲在床下,战兢兢的 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你说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

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 “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将我家门户墙垣,窗棂巷道,俱看熟了,财动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复到我家,既劫去财物,又害了父亲,此情何毒!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寇栋道:“失状如何写?”寇梁道:“就依母亲之言。”写道:“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和尚劫出金银去, 孙行者打死我父亲。”一家子吵吵闹闹,不觉天晓。一壁厢传请亲人,置办棺木;一壁厢寇梁兄弟,赴府投词。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平生正直,素性贤良。

   少年向雪案攻书,早岁在金銮对策。常怀忠义之心,每切仁慈之念。名扬青史播千年,龚黄再见;声振黄堂传万古,卓鲁重生。当时坐了堂,发放了一应事务,即 令抬出放告牌。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叫道:“爷爷,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杀伤人命重情事。”刺史接上状去,看了这般这的,如此如彼,即问道:“昨日 有人传说,你家斋僧圆满,斋得四众高僧,乃东土唐朝的罗汉,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怎么却有这般事情?”寇梁等磕头道:“爷爷,小的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 年,因这四僧远来,恰足万僧之数,因此做了圆满,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将路道、门窗都看熟了。当日送出,当晚复回,乘黑夜风雨,遂明火执杖,杀进房来,劫去 金银财宝,衣服首饰,又将父打死在地。

望爷爷与小民做主!”刺史闻言,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共有百五十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赶唐僧四众。

   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出门,上路奔西。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系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经天晓,走过华光院西去, 有二十里远近,藏于山凹中,分拨金银等物。分还未了,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心犹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众贼笑道:“来得 好!来得好!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缘路来,又在寇家许久,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我们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缠,抢了白马凑分,却不是遂心满 意之事?”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跑上大路,一字儿摆开,叫道:

“和尚,不要走!快留下买路钱,饶你性命!牙迸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决不留存!”唬得个唐僧在马上乱战,沙僧与八戒心慌,对行者道:“怎的了!怎的了!苦奈得半夜雨天,又早遇强徒断路,诚所谓祸不单行也!”行者笑道:!师父莫怕,兄弟勿忧。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子,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当胸道:“列位是做甚么的?”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额颅下没眼,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行者闻言,满面陪笑道:“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

   贼徒发狠叫:“杀了!”行者假假的惊恐道:“大王!大王!我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莫怪!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 帐的,凡有经钱、衬钱,那里化缘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尽是我管出入,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他却只会念经,不管闲事,财色俱忘,一毫没有。那个黑 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只会挑担。你把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缠衣钵尽情送你。”众贼听说:“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 头儿。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过去。”行者回头使个眼色,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往西径走。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 挝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个咒语,乃是个定身之法,喝一声“住!”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的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行 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回来!回来!”八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师兄供出我们来了!他身上又无钱财,包袱里又无金银,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叫我们是剥 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乱说!大哥是个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怪,也能收服,怕这几个毛贼?他那里招呼,必有话说,快回去看看。”长老听言,欣然转 马回至边前,叫道:“悟空,有甚事叫回来也?”行者者:“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八戒近前推着他,叫道:“强盗,你怎的不动弹了?”

那贼浑然无知,不言不语。八戒道:“好的痴哑了!”行者笑道:

   “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曾定口,怎么连声也不做?“行者道:“师父请下马坐着。常言道,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 贼都扳翻倒捆了,教他供一个供状,看他是个雏儿强盗,把势强盗。”沙僧道:“没绳索哩。”行者即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一齐下手,把贼扳 翻,都四马攒蹄捆住,却又念念解咒,那伙贼渐渐苏醒。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做了几年买 卖?打劫了有多少东西?可曾杀伤人口?还是初犯 ,却是二犯 ,三犯 ?”众贼开口道:“爷爷饶命!”行者道:“莫叫唤!从实供来!”众贼道:“老爷,我们不是 久惯做贼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赌钱,宿娼顽耍,将父祖家业尽花费了,一向无干,又无钱用。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资财豪富,昨日合伙,当晚 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银服饰,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忽见老爷们来。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必定身边有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快走, 人心不足,故又来邀截。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将我们困住。万望老爷慈悲,收去那劫的财物,饶了我的性命也!”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 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员外十分好善,如何招此灾厄?”行者笑道:“只为送我们起身,那等彩帐花幢,盛张鼓乐,惊动了人眼目,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 今又幸遇着我们,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三藏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与八戒、沙 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行李。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 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这唐僧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诗为证,诗曰:恩将 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

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歹?”

   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器,又伙了些人,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 之。”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说不了,众兵卒至边前,撒开个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 西,还在这里摇摆哩!”一拥上前,先把唐僧抓下马来,用绳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齐捆了,穿上扛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只见那:唐 三藏,战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孙行者,笑唏唏,要施手段。众官兵攒拥扛抬,须臾间拿到城里,径自解 上黄堂报道:“老爷,民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捡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 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设法躧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 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 捕获,却巧言报恩。

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何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递得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三藏闻言,一似大海烹舟,魂飞魄丧,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辨!”行者道:“有赃是实,折辨何为!”刺史道:“正是啊!赃证现存,还敢抵赖?”

   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 结脑箍,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 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

皂隶们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箍,收紧了一勒,扢扑的把索子断了。又结又箍, 又扢扑的断了。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郭迎接。”那刺 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

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八戒、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

   三藏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行者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叫,倒好耍子!”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扣拽了滚肚、敌脑、 攀胸,禁子们又来乱打。三藏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行者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

三藏道:“我的钱自何来?”行者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三藏听说就如刀刺其心,一时间见他打不过,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行者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

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

   虽有几件布衣,虽有个引袋,俱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抖开看时,但只见: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攒。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 边。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走来喝道:“你们在此嚷甚的?”禁子们跪道:“老爹才子却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把这两 个包袱与我。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 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们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 衣物,待明日太爷再审,方知端的。”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裹,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晚,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捱至四更 三点,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辨,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尽,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 打点,天明好出牢门。”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做个蜢虫儿,从房檐瓦缝里飞出。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 径飞向寇家门首,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豆腐的,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

那老儿忽的叫声: “妈妈,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他老子叫做寇铭,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放些租帐,也讨不起。他到二十岁时,那 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针儿,却倒旺夫。自进他门,种田又收,放帐又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赚钱, 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他到四十岁上,就回心向善,斋了万僧,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可怜!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 命?可叹!可叹!”

行者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他就飞入寇家,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

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唬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口乐!

口乐!

口乐!”那妈妈子胆大,把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

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两个儿子一发慌了,不住的叩头垂泪,只叫:“爹爹!口乐!

口乐!

口乐!”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啊!

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甚么无辜?”

   行者喝道:“那里有个甚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 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首官,官府又未细审,又如今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宁,报与阎王。阎王转差鬼使押解 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 就去本府投递解状,愿认招回,只求存殁均安也。”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 里面。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青 伞,搴着一张交床,更不识是甚么故事,行者就钉在中间。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湾着腰梳洗。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刺史唬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梳洗毕,穿 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刺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发声?切勿为邪 为祟,恐唬家众。”行者暗笑道:

“此是他大爷的神子!”却就绰着经儿叫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 个圣僧当贼,不审来因,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 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行者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

行者又 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已发白。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他思道:“蜢虫儿说话,被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 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躧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 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后躧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 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蜢虫儿,从监房瓦缝儿飞入,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刺史着令进来,二人将解状递上。刺史见了发怒道:

   “你昨日递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赃去,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二人滴泪道:“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道:‘唐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夺获财 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狱中土地城隍俱不安,报了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唐僧,庶免 灾咎,不然,老幼皆亡。’因此,特来递个解词,望老爷方便!方便!”刺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那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 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冤枉。”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 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刺史又大惊失 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当时开了监门提出,八戒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老孙俱已干办停当。上堂切不可下跪, 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却等我问他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些儿,等我打他你看。”说不了,已至堂口,那刺史、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都下来迎接道:“圣 僧昨日来时,一则接上司忙迫,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未及细问端的。”唐僧合掌躬身,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众官满口认称,都道:“错了错了!莫怪莫怪!”又 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行者近前努目睁看,厉声高叫道:“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狱中人得了,快快还我!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枉拿平人做贼,你们该 个甚罪?”府县官见他作恶,无一个不怕,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收行李的取行李来,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众官只以寇家遮饰。三藏劝解了道: “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们且到寇家去,一则吊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看是那个打他。”沙 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吆吆喝喝,一拥而出。那些府县多官,也一一俱到寇家,唬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接进厅。只见他孝堂之中,一家儿都在孝 幔里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那个打死的,羞他一羞!”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行者道: “列位大人,略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等我去了就来。”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一天瑞气护元神。众等方才认得是个 腾云驾雾之仙,起死回生之圣,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

那大圣一路筋斗云,直至幽冥地界,径撞入森罗殿上,慌得那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 判叩头迎。千株剑树皆敧侧,万迭刀山尽坦平。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超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十阎王接下大圣,相见了问及何来何 干。行者道:“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是那个收了?快点查来与我。”十阎王道:“寇洪善士,也不曾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遇着地藏王的金衣童子, 他引见地藏也。”行者即别了,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礼毕,具言前事,菩萨喜道:“寇洪阳寿,止该卦数,命终不染床席,弃世而来。我因他斋 僧,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一纪,教他跟大圣去。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寇洪见了行者,声声叫道:“老师!老师!救 我一救!”

行者道:“你被强盗踢死。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既蒙菩萨放回,又延你阳寿一纪,待十 二年之后,你再来也。”那员外顶礼不尽。行者谢辞了菩萨,将他吹化为气,掉于衣袖之间,同去幽府,复返阳间。驾云头到了寇家,即唤八戒捎开材盖,把他魂灵 儿推付本身。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那员外爬出材来,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师父!寇洪死于非命,蒙师父至阴司救活,乃再造之恩!”

   言谢不已。及回头见各官罗列,即又磕头道:“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刺史道:“你儿子始初递失状,坐名告了圣僧,我即差人捕获;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 之贼,夺取财物,送还你家。是我下人误捉,未得详审,当送监禁。今夜被你显魂,我先伯亦来家诉告,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所以放出圣 僧,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那员外跪道:“老爹,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是我难舍,向贼理说,不期被他一脚撩阴踢 死,与这四位何干!”

叫过妻子来,“是谁人踢死,你等辄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刺史宽恩,免其罪过。寇洪教安排筵宴,酬谢府县厚恩,个个未坐回衙。至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却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咦!

这正是:地辟能存凶恶事,天高不负善心人。逍遥稳步如来径,只到灵山极乐门,毕竟不知见佛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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