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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托夫战役:兵力对比与战略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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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1月,苏联南部的罗斯托夫成为东线战场上一场激烈争夺的焦点。这座城市位于顿河下游,是通往高加索油田的门户,也是连接南部与中央战线的铁路枢纽。德军南方集团军群在攻占基辅后,意图迅速夺取罗斯托夫,打开通往高加索的通道。而苏军则决心在此地阻止德军推进,为后续反攻争取时间。

德军方面,参与罗斯托夫战役的主要是第1装甲集团军,由克莱斯特元帅指挥。该集团军下辖第3装甲军、第14装甲军和第49山地军,总兵力约12万人,坦克约250辆,火炮约1000门。此外,德军还得到了第4航空队的空中支援,拥有约200架飞机。克莱斯特的计划是以装甲部队为先锋,迅速突破苏军防线,夺取罗斯托夫,然后向高加索方向推进。他预计苏军在南线的抵抗已经削弱,可以在一周内完成目标。

苏军方面,负责防守罗斯托夫的是南方面军,由切列维琴科上将指挥。该方面军下辖第9集团军、第18集团军、第37集团军和第56集团军,总兵力约30万人,坦克约120辆,火炮约1500门。此外,苏军还得到了黑海舰队的支援,以及新组建的第56独立集团军。苏军的战略计划是依托顿河和北顿涅茨河构筑防御阵地,迟滞德军进攻,同时集结预备队准备反击。斯大林亲自下令,要求南方面军不得放弃罗斯托夫,并派铁木辛哥元帅协调指挥。

战役于11月5日打响。德军第1装甲集团军从北面和东北面发起进攻,试图包围罗斯托夫。苏军第56集团军在城郊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德军凭借装甲优势,于11月20日突入罗斯托夫市区。然而,苏军并未溃退,而是利用城市巷战消耗德军,同时切列维琴科调集第37集团军从南面发起反击。11月27日,苏军第56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从两翼反攻,切断了德军突入城内的部队与后方联系。克莱斯特被迫下令撤退,至12月2日,德军退回米乌斯河一线。

此役,德军伤亡约2万人,损失坦克约50辆;苏军伤亡约3.5万人,损失坦克约70辆。尽管苏军损失更大,但成功阻止了德军夺取罗斯托夫,粉碎了其迅速进入高加索的企图。这是德军在东线首次被迫放弃已占领的大城市,对士气造成打击。苏军的反击也展示了其在南线的韧性,为随后的冬季反攻奠定了基础。罗斯托夫战役后,德军南方集团军群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而苏军则利用这次胜利稳定了南线局势,并开始筹划更大规模的反攻。

单字解释: 罗 斯 托 夫 战 役 兵 力 对 比 与 战 略 博 弈 热门汉字: 嗶 䙦 幚 䏖 惷 蒀 䍚 孼 赨 䐔 㱁 䕙 䞠 㟧 䗷 䚑 摚 掹 䤱 犵 萪 蘻 軫 嵙 梬 䥠 湂 䲁 躴 㐹 譇 喣 䏟 啫 蠽 䙿 圢 洘 徶 䯭 攩 昉 橂 㻲 㚤 惁 嫝 嚜 愴 㞿 欶 鈁 䬏 䄭 睸 䕄 㹭 亱 淛 哖 热搜词语: 闲扯 乎哉 俚谚 水陆 转局 三等 蜕变 换转 改变 慢慢 大曲 缠令 转送 撰利 撰刻 撰稿 骰子 营长 壮脸 袍袖 纸扎 沉浸 锤锻 马乳 项羽 缀合 锥体 结客 结句 众中 言地 立朝 蚤虱 余喜 制诰 逐脱 知识 具疏 山区 照准 的见 乖互 时朝 剥剥 从弟 滞义 踬跲 诚厚 古板 朋辈 伦比 不胜杯酌 浅俗 斲户 灼骨 人心 淘渌 贤媛 中国画 老无知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九回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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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贵妃道:“陛下,我有个计较。”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阵。耶律洪基点头道:“却也使得。此事基成,朕重重有赏。”穆贵妃微笑道:“但教讨得陛下欢心,便是重赏了。陛下这般待我,我还贪图什么?”

御营外调动兵马,阿紫坐在帐中,却毫不理会。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驰来去,她昔日见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场猎,也是这么乱上一阵,浑没想到耶律洪基调动兵马,竟然是要去捉拿萧峰。她坐在一只骆驼鞍子上,心乱如麻:“我对姊夫的心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他竟间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个丑八怪。我……我宁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心中这般想着,右足尖不住踢着地毡上织的老虎头。

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肩头,阿紫微微一惊,抬起头来,遇到的是穆贵妃温柔和蔼的眼光,只听她笑问:“小妹妹,你在出什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阿紫听她说到自己心底的私情,不禁晕红了双颊,低头不语。穆贵妃和她并排而坐,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柔声道:“小妹妹,男人家都是粗鲁暴躁的脾气,尤其像咱们皇上哪,南院大王哪,那是当世的英雄好汉,要想收服他们的心,可着实不容易。”阿紫点了点头,觉得她这几句话甚是有理。穆贵妃又道:“我们宫里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长得美丽的,比我更会讨皇上欢心的,可也不知有多少。皇上却最宠爱我,一半虽是缘份,一半也是上京圣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顾。小妹子,你姊夫现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发愁。待我跟皇上回上京去时,你同我们一起去,到圣德氏去求求那位高僧,他会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么法子?”穆贵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说。你得发个誓,决不能泄漏秘密。”阿紫便道:“我若将穆贵妃跟我说的秘密泄漏出去,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贵妃沉吟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件事牵涉太也重大,你再发一个重些的誓。”阿紫好!”我要是泄漏了你告知我的秘密,叫我……叫我给我姊夫亲手一掌打死。”说到这里,心中有些凄苦,也有些甜蜜。

穆贵妃点头道:“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一掌打死,那确是比人乱刀分尸还惨上百倍。这我就信你了。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便给我两小瓶圣水,叫我通诚暗祝,悄悄给我心爱的男人喝下一瓶。那男人便永远只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我已给皇上喝了一瓶,这还剩下一瓶。”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醉红色的小瓷瓶来,紧紧握在手中,唯恐跌落。其实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毡,便掉在地下,也不打紧。

阿紫既惊且喜,求道:“好姊姊,给我瞧瞧。”她自幼便在星宿派门下,对这类蛊惑人心的法门向来信之不疑。穆贵妃道:“瞧瞧是可以,却不能打翻了。”双手捧了瓷瓶,郑而重之的递过去。阿紫接了过来,拔去瓶塞,在鼻边一嗅,觉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穆贵妃伸手将瓷瓶取过,塞上木塞,用力掀了几下,只怕药气走失,说道:“本来嘛,我分一些给你也是不妨。可是我怕万一皇上日后变心,这圣水还用得着。”

阿紫道:“你说皇上喝了一瓶之后,便对你永不变心了?”穆贵妃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不知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这么久。否则那圣僧干么要给我两瓶?我更担心这圣水落入了别的嫔妃手中,她们也去悄悄给皇上喝了,皇上就算对我不变心,却也要分心……”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耶律洪基在帐外叫道:“阿穆,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穆贵妃笑道:“来啦!”匆匆奔去,嗒的一声轻响,那小瓷瓶从怀中落了出来,竟然没有察觉。

阿紫又惊又喜,待她一踏出帐外,立即纵身而前,拾起瓷瓶,揣入怀中,心道:“我快拿去给姊夫喝了,另外灌些清水进去,再还给穆贵妃,反正皇上已对她万分宠幸,这圣水于她也无甚用处。”当即揭开后帐,轻轻爬了出去,一溜烟的奔向南院大王王府。

但见王府外兵卒众多,似是南院大王在调动兵马。阿紫走进大厅,只见萧峰背负双手,正在滴水檐前走来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烦。

他一见阿紫,登时大喜,道:“阿紫,佻回来就好,我只怕你给皇上扣住了,不得脱身呢。咱们这就动身,迟了可来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里去?为什么迟了就来不及?皇上又为什么要扣住我?”

萧峰道:“你听听!”两人静了下来,只听王府四周马蹄之声不绝,夹杂着铁甲锵锵,兵刃交鸣,东南西北都是如此。阿紫道:“干什么?你要带兵去打仗么?”

萧峰苦笑道:“这些兵都不归我带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来拿我。”阿紫道:“好啊,咱们好久没打架了,我和你便冲杀出去。”萧峰摇头道:“皇上待我恩德不小,封我为南院大王,此番又亲自前来,给我加官晋爵。此时所以疑我,不过因我决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伤他部属,有亏兄弟之义,不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说我萧峰忘恩负义,对不起人。阿紫,咱们这就走吧,悄悄的不别而行,让他拿我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们便走。姊夫,却到哪里去?”萧峰道:“去缥缈峰灵鹫宫。”阿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我不去见好丑八怪。”萧峰道:“事在紧急,去不去缥缈峰,待离了险地之后再说。”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缥缈峰,显是全没将我放在心上,还是乘早将圣水给你喝了,只要你对我倾心,自会听我的话。若是迁延,只怕穆贵妃赶来夺还。”当下说道:“也好!我去拿几件替换衣服。”

匆匆走到后堂,取过一只碗来,将瓷瓶中圣水倒入碗内,又倒入大半碗酒,心中默祷:“菩萨有灵,保佑萧峰饮此圣水之后,全心全意的爱我阿紫,娶我为妻,永不再想念阿朱姊姊!”回到厅上,说道:“姊夫,你喝了这碗酒提提神。这一去,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萧峰接过酒碗,烛光下见阿紫双手发颤,目光中现出异样的神采,脸色又是兴奋,又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年阿朱对我十分倾心之时,脸上也是这般的神气!唉,看来阿紫果真对我也是一片倾心!”当即将大半碗酒喝了,问道:“你取了衣服没有?”

阿紫见他喝了圣水,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们走吧!”

萧峰将一个包裹负在背上,包中装着几件衣服,几块金银,低声道:“他们定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携着阿紫的手,轻轻开了边门,张眼往外一探,只见两名卫士并肩巡视过来。萧峰藏身门后,一声咳嗽,两名卫士一齐过来查看。萧峰伸指点出,早将二人点倒,拖入树荫之下,低声道:“快换上这两人的盔甲。”阿紫喜道:“妙极!”两人剥下卫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各持一柄长矛,并肩巡查过去。阿紫将头盔戴得低低的压住了眉毛,偷眼看萧峰时,见他缩身弓腰而行,不禁心下暗笑。两人走得二十几步,便见一名帅营亲兵的十夫长带着十名亲兵,巡查过来。萧峰和阿紫站立一旁,举矛致敬。

那十夫长点了点头,便即行过,火反映照耀之下,见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不大称身,不由得向她多瞧一眼,又见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气,挥拳便向她肩头打去,喝道:“你穿的什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勾住他手腕,左足向他腰眼里踢去。那十夫长叫声“啊哟”,直跌了出去。

萧峰道:“快走!”拉着她手腕,即前抢出。那十名亲兵大声叫了起来:“有奸细!有刺客!”还不知道二人乃是萧峰和阿紫。两人行得一程,只见迎面十余骑驰来,萧峰举起长矛,横扫过去,将马上乘者纷纷打落,右手一提,将阿紫送上马背,自己飞身上了一匹马,拉转马头,直向北门冲去。

这时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将卒已得到讯息,四面八方围将上来。萧峰纵马疾驰,果然不出他所料,辽兵十分之八布于南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门一带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这些将士一见萧峰,心下已自怯了,虽是迫于军令,上前拦阻,但给萧峰一喝一冲,不由得纷纷让路,远远的在后呐喊追赶。待御营都指挥增调人马赶来,萧峰和阿紫已自去得远了。

萧峰纵马来到北门,见城门已然紧闭,城门先密密麻麻的排着一百余人,各挺长矛,挡住去路。萧峰倘若冲杀过去,这百余名辽兵须拦他不住,但他只求脱身,实不愿多伤本国军士,左手一伸,将阿紫从马背上抱了过来,右足在镫上一点,双足已站上了马背,跟着提了一口气,飞身便往城门扑去。这一扑原不能跃上城头,但他早已有备,待身子向下沉落,右手长矛已向城墙插去,一借力间,飞身上了城头。

第七十回  准提道人收孔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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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菩萨产西方,道德根深妙莫量;荷叶有风生色相,莲花无雨立津梁。金弓银戟非防患,实杵鱼肠另有方;漫道孔宣能变化,婆罗树下号明王。

话说高继能与五岳大战,一条枪如银蟒翻身,风驰雨骤,甚是惊人,怎见得一场大战?有赞为证:

刮地寒风如虎吼, 摇展红闪灼;飞虎忙施提芦枪,继能枪摇真猛恶。闻聘使发托天叉,崔英银锤流星落;黑虎板斧似车辆,蒋雄神抓金纽索。三军喝彩把旗摇,正是黑煞逢五岳。

且说高继能久战多时,一条枪挡不住五岳兵器,又不能跳出圈子。正在慌忙之时,只见蒋雄使的抓,把金纽索一软;高继能乘空把马一撺,跳出圈子就走。崇黑虎等五人随後赶来,高继能把蜈蜂袋一抖,好蜈蜂遮天映日,若骤雨飞蝗,闻聘拨回马就要逃走。崇黑虎曰:“不妨。不可着惊,有吾在此。”忙把背後一红葫芦顶揭开了, 边一阵黑烟冒出,烟隐有千只铁嘴神鹰。怎见得?有赞为证:

葫芦黑烟生,烟开鬼神惊;秘传玄妙法,千只号神鹰。乘烟飞腾起,蜈蜂当作羹;铁翅如钢剪,尖嘴似金针。翅打蜈蜂成粉烂,嘴啄蜈蜂化水晶;今朝五岳来相会,黑煞逢之命亦倾。

且说高继能蜈蜂,尽被崇黑虎铁嘴神鹰翅打嘴吞,一时吃了个乾乾净净。高继能大怒曰:“焉敢破吾之术?”复回来又战。五人又把高继能围住,黄飞虎一条枪裹住了高继能。只见孔宣在营中问掠阵官曰:“高将军与何人对敌?”军政司禀曰:“与五员大将,杀在垓心。”孔宜前往看营门掠阵,见高继能枪法渐乱;才待走马出营,高继能早被黄飞虎一枪刺中胁下,翻鞍 马,枭了首级。才要掌鼓回营,忽听得後边大呼曰:“匹夫少待回兵,吾来也!”五将见孔宣来至,黄飞虎骂曰:“孔宣!你不识天时,真乃匹夫也!”孔宣笑曰:“我也不对你这等草木之辈讲闲话;你且不要走,放马来!”把刀一晃直取,闻聘、崇黑虎忙举双斧砍来。一似车轮,六骑交锋,直杀得:

空中飞鸟藏林内,山 猿虫隐穴中。

孔宣见这五员大将,兵器来得甚是凶猛,若不下手,反为他所算。把背後五道光华往下一晃,五员战将一去,毫无踪影,只剩得五骑归营。子牙正坐,只见探事官来报:“五将被孔宣光华撒去,请令定夺。”子牙大惊曰:“虽然杀了高继能,倒又折五将,且按兵不动。”话说孔宣进营,把神光一抖只见五将跌下,照前昏迷,吩咐左右监在後营。孔宣见左右并无一将,只得自己一个,也不来请战,只阻住咽喉总路,周兵如何过去得?话说子牙头运粮草官杨戬,至辕门下马,大惊曰:“这时侯还在此处!”军政官报与子牙:“督粮官榻戬听令。”子牙传令入来。杨戬上帐叁谒毕,禀曰:“催粮三千五百,不误限期,请令定夺。”子牙曰“督粮有功,乃是为国。”榻戬曰:“是何人领兵阻住此处?”子牙把黄天化死了,并擒拿了许多将官的事,说了一遍。榻戬听得黄天化已死,正是:

道心推在汪洋海,却把无名火上来。

杨戬曰:“元帅!明日亲临阵前,待弟子看他是什麽东百作怪,必以法治之。”子牙曰:“这也有理。”榻戬下帐,只见南宫 、武吉对榻戬曰:“孔宣连拿黄飞虎、洪锦、哪吒、雷震子,莫知去向。”榻戬曰:“吾有照妖鉴在此,不曾送上终南山去,明日元帅会兵,便知端的。”次日子牙带众门人出营,来会孔宣;巡营军卒报入中军,孔宣闻报,出来复会子牙曰:“你等无故造反,诬谤妖言,惑乱天下诸侯,妄起兵端,欲至孟津,会合天下叛逆;我也不与你厮杀,我只阻住你不得过去,看你如何会得成?待你等粮草尽绝,我再拿你未迟。”榻戬只见在旗门下,把照妖鉴照着孔宣,看镜 面,似一块五彩装成的玛瑙,滚前滚後。杨戬暗思:这是个甚麽东西?孔宣看见杨戬照他,孔宣笑曰:“杨戬你将照妖鉴上前来照,那远远照,恐不明白;大丈夫当明做事,不可在暗地 行藏,我让你照。”榻戬被孔宣说明,便走至军前,举鉴照孔宣,也是如前一般。杨戬迟疑,孔宣见杨戬不言不语,只管照,心中大怒,纵马摇刀,直取杨戬,三尖刀急架相还,刀来刀架,两马盘旋,战有三四十回 合,未分胜负。杨戬见起先照不见他的本像及至厮杀,又不能取胜,心下十分焦燥,忙祭起哮天犬在空中;那哮天犬方欲下来奔孔宣,觉自身轻飘,落在神光 去了。韦护来助杨戬,祭杵打来,孔宣又把神光一撒;杨戬见势不好,道他身後神光利害,架金光走了,见韦护降魔杵,落在红光中去了。孔宣大呼曰:“杨戬我知道你有八九玄功,善能变化,如何也逃走了,敢再出来会我?”韦护见失了宝杵,将身隐在旗下,面面相觑。孔宣大呼:“姜尚!今日与你定个雌雄!”孔宣走马来战,子牙後有李靖大怒骂曰:“你是何等匹夫,焉敢如此猖獗?”摇戟直冲向前,抵住孔宣的刀,二将又战在虎穴龙潭之中。李靖祭起三十三天,按玲珑金塔,往下打来;孔宣把黄光一绞,金塔落去,无踪无影。孔宣叫:“李靖不要走,来擒你也!”正是:

红光一展无穷妙,方知玄内有真玄。

话说金、木二吒,见父亲被擒,弟兄二人,四囗宝剑飞来,大骂:“孔宣逆贼,敢伤吾父?”弟兄二人,举剑就砍,孔宣手中刀急架相迎,只三合,金吒祭遁龙桩,木吒祭吴钩剑,俱起在空中;只见孔宣把这些宝贝,不为稀罕,纷纷俱落在红光 面去了。金、木二吒,见势不好,欲待要走,被孔宣把神光复一撒,早已拿去。子牙见此一阵,折了许多门人,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吾在昆仑山,也不知会过多少高明之士,岂惧你孔宣一匹夫哉!”催开四不象,来战孔宣。未及三四回 合,孔宣把青光往下一撒。子牙见神光来得利害,忙把杏黄旗招展,那旗现有千朵莲花,护住身体,青光不能下来,正乃是玉虚之宝,自比别样宝贝不同。孔宣大怒,骤马赶来,子牙後队恼了邓婵玉,用手把马拧回,抓一块五光石打来。正是:

发手红光出五指,流星一点落将来。

孔宣被邓婵玉一右,打伤面门,勒转马望本营逃走;不妨龙吉公主祭起鸾飞宝剑,从孔宣背从砍来。孔宣不知,左肩上中了一剑,大叫一声,几乎坠马。负痛败进营来。坐在帐中,忙取丹药敷之,立时全愈。方把神光一抖,收了般般法宝,仍将李靖、金、木二吒监禁,切齿深恨不表。子牙鸣金收军回营,只见杨戬已在中军,子牙升帐问曰:“众门人俱被拿去,你如何到还来了?”杨戬曰:“弟子仗师尊妙法,师叔福力:见孔宣神光利害,弟子预先化金光走了。”子牙见杨戬未曾失利,心上还略觉安妥,然心下甚是忧闷:“记吾师偈中说,界牌关下遇诛仙,如何在此处有这枝人马,阻住许久,似此如之奈何?”正忧闷之间,武王遣小校来请子牙後帐议事。子牙忙至後帐,行礼坐下,武王曰:“闻元帅连日未能取胜,屡致损兵折将。元帅既为诸将之元首,六十万生灵,俱悬於元帅掌握;今一旦信任天下诸侯狂悖,陡起议论,纠合四方诸侯,大会孟津,观政於商,致使天下鼎沸,万姓汹汹,糜烂其民。今阻兵於此,众将受干戈之厄,三军耽不测之忧,使六十万军士,抛撇父母妻子,两下忧心,不能安身。使孤远离膝下,不能尽人子之礼,又有负先王之言。元帅听孤,不若回兵,固守本土,以待天时,听他人自为之,此为上策,元帅心下如何?”子牙答曰:“大王之言虽是,老臣恐违天命。”武王曰:“天命有在,何必强为,岂有凡事阻逆之理?”子牙被武王一篇言语。把心中惑动,这一会执不住主意,至前营传令,与先行官:“今夜灭□(上“穴”中“土”下“黾”)班师。”众将都打点收拾起行,不敢阻谏。二更时,辕门外来了陆压道人,忙忙急急大呼,传与姜元帅。子牙方欲退兵,军政官报入:“启元帅!有陆压道人在辕门外。”子牙忙出迎接,二人携手至帐中坐下。子牙见陆压,喘息未定,子牙曰:“道兄为何这等慌张?”陆压曰:“闻你退兵,贫道急急赶来,故尔如此。”乃对子牙曰:“切不可退兵。若退兵之时,使众门人俱遭横死,天数已定,决不差错。”子牙听陆压一番言语,也无主张,故此子牙复传令:“叫大小三军,依旧扎住营寨。”武王听见陆压来至,忙出帐相见,问其详细。陆压曰:“大王不知天意,大抵天生大法之人,自有大法之人可治。今若退兵,使被擒之将,俱无回生之日。”武王听说,不敢再言退兵。且说次日,孔宣至辕门搦战,探马报入中军。陆压上前曰:“贫道一往,会了孔宣看是如何?”陆压出了辕门,见孔宣全装甲胄,陆压问曰:“将军乃是孔宣?”孔宣答曰:“然也。”陆压曰:“足下既为大将,岂不知天时人事;今纣王无道,天下分崩,愿共伐独夫,足下以一人欲挽回天意耶?甲子之期,乃灭纣之日,你如何阻得住?倘有高明之士出来,足下一旦失手,那时悔之晚矣。”孔宣笑曰:“料你不过草木愚夫,识得甚麽天时人事?”把刀一晃,来取陆压。陆压手中剑急架忙迎,步马相交,未及五六合,陆压欲放斩仙飞刀,只见孔宣将五色神光,望陆压撒来。陆压知神光利害,化作长虹而走,进得营来,对子牙曰:“果是利害,不知是何神异,竟不可解;贫道只得化长虹走来,再作商议。”子牙听见,越加烦闷。孔宣在辕门,不肯回去:“只要姜尚出来见我,以决雌雄;不可难为三军,苦於此地。”左右报入中军,子牙正没处治,孔宣在辕门大呼曰:“姜尚有元帅之名,无元帅之行;畏刀避剑,岂是丈夫所为?”正在辕门百般辱骂,子牙只见二运粮官土行孙,刚至辕门,见孔宣口出大言,心下大怒道:“这匹夫焉敢如此藐视元帅?”土行孙大骂:“逆贼是谁,敢如此无礼?”孔宣抬头,见一矮子,提条铁棍,身高不过三四尺长。孔宣笑曰:“你是个甚麽东西,也来说话?”土行孙也不答话,滚到孔宣的马足下来,毕棍就打,孔宣轮刀来架;土行孙身子伶俐,左右窜跳,三五合,孔宣甚是费力。土行孙见孔宣如此转折,随跳步纵出圈子,诱之曰:“孔宣你在马上,不好交兵;你下马来,与你见个彼此。吾定要拿你,方知吾的手段。”孔宣原不把土行孙放在眼 ,便以此为实,想道这匹夫合该死,不要讲刀砍他,只是一脚,也跌做两段。孔宣曰:“吾下马来与你战,看你如何?”这个正是:

欲要成功扶纣王,谁知反中巧中机?

孔宣下马,执剑在手,往下砍来;土行孙手中棍,往上来迎,二人恶战在岭下。且说报马报入中军:“启元帅!二运官土行孙运粮至辕门,与孔宣大战。”子牙着忙,恐运粮官被掳,粮道不通,令邓婵玉出辕门掠阵。婵玉立在辕门不表。且说土行孙与孔宣步战,大抵土行孙步战惯了的,孔宣原是马上将军,下来步战,转折甚是不及,被土行孙反打了几下。孔宣知是失计,忙把五色神光,往下撒来;土行孙见五色光华,来得疾速神异,知道利害,忙把身子一扭,就不见了。孔宣见落了空,忙看地下,不防邓婵玉发手打来一石,喝曰:“逆贼看石!”孔宣听响,及至抬头时,已是打伤面门,哎呀一声,双手掩面,转身就走。婵玉乘机又是一石,正中项颈,着实带了重伤,逃回行营。土行孙夫妻二人大喜,进营见子牙,将打伤孔宣,得胜回营的话,说了一遍。子牙亦喜,对土行孙曰:“孔宣五色神光,不知何物,摄许多门人将佐?”土行孙曰:“果是利害,俟再为区处。”子牙与土行孙庆功不表。孔宣坐在营中大恼,把脸被他打伤二次,颈上亦有伤痕,心中大怒,只得服了丹药。次日全愈,上马只要发石的女将,以报三石之仇。报马报入中军,邓婵玉就欲出阵。子牙曰:“你不可出去,你发石打过他三次,他岂肯善与你干休?你今出去,必有不利。”子牙止住婵玉,吩咐:“且悬免战牌出去。”孔宣见周营悬挂免战牌,怒气不息而回。且说次日燃灯道人来至辕门,军政官报入中军,“启元帅!有燃灯道人至辕门。”子牙忙出辕门,迎接入帐,行礼毕,尊於上坐。子牙口称:“老师!将孔宣之事,一一诉过一遍。”燃灯曰:“吾尽知之,今日特来会他。”子牙传令:“去了免战牌。”左右报与孔宣,孔宣知去了免战牌,忙上马提刀,至辕门请战。燃灯飘然而出,孔宣知是燃灯道人,笑曰:“燃灯道人你是清净闲人,吾知你道行甚深,何苦也来惹此红尘之祸?”燃灯曰:“你既知我道行甚深,你便当倒戈投顺,同周王进五关,以伐独夫;如何执迷不悟,尚敢支吾也?”孔宣大笑曰:“我不遇知音,不发言语,你说你道行深高,你也不知我的根脚,听我道来:

“‘混沌初开吾出世,两仪太极任搜求;如今了却生生理,不向三乘妙 游。’”

孔宣道罢,燃灯一时也寻思不来,不知此人是何物得道。燃灯曰:“你既知兴亡,深通玄理,如何天命不知,尚兀自逆天耶?”孔宣曰:“此是你等惑众之言,岂有天位已定,而反以叛逆为止之理?”燃灯曰:“你这孽障!你自恃强梁,口出大言,毫无思忖,必有噬脐之悔!”孔宣大怒,将刀一摆,就来战燃灯。燃灯口称:“善哉!”把宝剑架刀,才战二三回 合,燃灯忙祭起二十四粒定海珠,来打孔宣;孔宣忙把神光一摄,只见那宝珠落在神光之中去了。燃灯大惊,又祭起金钵盂。只见也落在神光中去了。燃灯大呼:“门人何在?”只听半空中一阵大风飞来,内现一只大鹏 来了。孔宣见大鹏飞至,忙把顶上盔挺了一挺,有一道红光直冲牛斗横在空中,燃灯道人仔细定眼,以慧眼视之,看不明白,只听见空中有天崩地塌之声;有两个时辰,只听得一声响亮,把大鹏 打下尘埃。孔宣忙催开马,把神光来撒燃灯,燃灯借看一道祥光,自回本营,见子牙陈说利害,不知他是何物?只见大鹏 也随至帐前,燃灯问大鹤 曰:“孔宣是甚麽东西得道?”大鹏 曰:“弟子在空中,只见五色祥云,护住他身子;也像有两翅之形,但不知是何鸟?”正议之间,军政司来报:“有一道人至辕门求见。”子牙同燃灯至辕门迎接,见此人挽双抓髻,面黄身瘦,髻上戴两枝花,手中拿一枝树枝,见燃灯来至,大喜曰:“道友请了!”燃灯忙打稽首曰:“道兄从何处来?”道人曰:“吾从西方来,欲会东南两度有缘者。今知孔宣阻逆大兵,特来度彼。”燃灯已知西方教下道人,便请入帐中。那道人见红尘滚滚,杀气腾腾,满目俱是杀气,口 只道:“善哉!善哉!”来至帐前,施礼坐下,燃灯问曰:“贫道闻西方乃极乐之乡,今到东土,济度众生,正是慈悲方便。请问道兄法号?”道人曰:“贫道乃西方教下,准提道人是也。前日广成子道友,在俺西方,借青莲宝色旗,也曾会过。今日孔宣与吾西方有缘,贫道特来请他,同赴极乐之乡。”燃灯闻言大喜曰:“道兄今日收伏孔宣,可以无误东土之期矣。”准提曰:“孔宣得道,根行深重,与吾西方有缘,故特来收之。”准提道罢,随出营会孔宣。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回 辟邪巷丽卿悟道 资政殿嵇仲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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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回 辟邪巷丽卿悟道 资政殿嵇仲安邦

话说陈丽卿闻知猿臂寨磁床 压碎,大惊垂泪,大有不忍弃舍的意思。希真急忙劝止道:“吾儿何必如此,万物无常,人生有尽。就是天地也有毁坏之事,何况这点点玩好!”丽卿道:“这磁床 是最难得的,如今压碎了岂不可惜。”希真笑道:“既已压碎,你待怎的?不要痴想了,且吃酒罢。”当时便开发了来使,重整杯盘,三人再饮。丽卿又自言道:“这班男女真是可恨,难道墙要倒了,不留心看看。”永清道:“这也不关他们不小心,自是成毁有数。如今既已碎了,多说亦是无益,只好罢休。”丽卿道:“罢休是只得罢休……”永清忙接口道:“卿姐,我们且说别件事。”希真看他二人说话,只是捻髭微笑,不发一言。只见他们二人你说我谈,有时同希真扳谈,希真只是随口答应。永清不觉说了猿臂寨,便提起那年怎样的经营,某处有炮台,某处有燉煌,某处有砖城,某处有土闉,如今却归他们在那里镇守。丽卿又说到寨内怎样的华丽,某处是亭台,某处是楼阁,如今也归他们受用。

希真听到此际,便叫侍从人退去,便对二人道:“你们都随我到箭厅上来。”夫妻二人都随了过去。希真居中跌坐,便问丽卿道:“此地是何处?”丽卿道:“是箭厅上。何须问?”希真道:“你那年割高衙内的耳朵在何处?”丽卿惊道:“爹爹怎的健忘?”一面指着亭子说道:“就是这里。”希真道:“你杀魏景、王耀在何处?”丽卿笑道:“爹爹帮孩儿在廊下动手。今日好道醉了,都不记得。”希真道:“我自不醉。我因坐在此地,不见游廊,故问你。你既说游廊,游廊在何处?”丽卿大笑道:“爹爹既不看见,孩儿领了你去。”希真道:“飞龙岭、冷艳山、风云庄、猿臂寨等处,我同你在此地都不看见,你可领了我去看。”丽卿道:“此刻飞也到不得。”希真道:“为何说游廊要领我去?”丽卿道:“路近。”希真道:“路近为何同飞龙岭等处一般看不见?”丽卿道:“我的爹,摆在眼前,自然看见;隔了一层,自然没处看。我们此刻都到游廊下,便连这箭厅亭子都不见,岂不是一样?”希真道:“却又来,你此地不见游廊,同到那游廊不见此地一般,然则与飞龙岭同一不见,何故去分他远近?你们二人方才说话,忽想到猿臂寨就在你眼前,你何不由猿臂寨想到此地?”丽卿道:“我的老爹,怎地这般缠不清!身子到的所在是真的,想的所在是假的,想到那里都在眼前,分他什么远近?”希真喝道:“倘没有你的身子,何处是真的?”

丽卿、永清都吃了一惊。永清道:“卿姐,泰山点化我们,洗耳恭听。”希真道:“你们都不要执着了。你道这箭园便是你的,那日玉郎说得好:人生无百岁。这箭园却不肯同你都尽,怎见便是你的?且不必等到百年,你到了游廊,这箭国亦在天涯,与你无涉了。不但此,我们三人在此,都是因缘遇合。你深恨高衙内,他如今已死,与你何涉?你同玉郎打得火般的热,一旦大地分张,他不能顾你,你不能顾他,那时与高衙内何异?恩仇岂不都是假?又不但此,玉郎还隔你一层,他人打玉郎,你身子不知痛疼,杀玉郎,你未曾死。至于你这身子最亲近的,你舞剑使槍,诸般服你使唤,一旦地水火风各自分散,他就不来理你。你今年二十五岁了,你想二十五年之前。你在何处?那时晓得什么是梨花槍?什么是宝剑弓箭?什么是空手入白刃的诸般武艺?颠倒说我醉,你们却一世不曾醒!”

夫妻二人听罢,冷汗如浴,说不出话来。希真又道:“当年高行内调戏你,受过的闷气何处去了?逃难时受过的惊惶何处去了?一切战场鞍马,汗血风霜,受过的辛苦,何处去了?可见已往之我都已变灭,只剩得今日的荣华富贵;今日的荣华富贵,岂就永不变灭了么?茫茫浩浩,大化无情。电卷风驰,谁拉得住?略泛泛眼,我们三人都不知归于何处。如今这张磁床 ,你们看他成功,今日忽然消灭,就是眼前一个式样。”夫妻二人都恍然道:“我们也时常念到这里,只是没摆布处,强他不过,只好由他变灭。所以我们在先推锋陷阵,不顾性命,料得终必变灭,落得变灭得好些。”希真冷笑道:“战场上不过变灭得轰烈,富贵中不过变灭得安耽,同是变灭,分甚好歹?我如今自有不变灭的妙道,你们不来问我,教我怎说!”

夫妻二人大惊,一齐跪下哀求。希真道:“同是会中人,不必瞒你们:色身终须变灭,法身万劫不坏。何为法身?真性、慧命是也。吕祖云:命须传,性可悟,入圣超凡由汝做。三教虽然并立,而儒教最大。儒能入世治世,又能出世。仙怫二家只能出世。然以打破生死为事,则仙佛二家最切近,故好长生者多归二家。不知儒家亦有长生之术,其法身与仙佛无异,人不留心。孔孟二圣悲悯天下后世,性理而外,只论经济。其经济仍从性理中流出,而真性处间或流露一二句,见仁见智,令人自悟。”

看官,须知此段言语,并非希真嚼舌,亦非仲华杜撰。但此中之理,一二句也交代不了。今日说此书,只管把这话说下去,知音者谓我是深谈,不知者以我为辽阔,不如把希真的言语,权且收起。只说当时祝永清、陈丽卿夫妻二人,只顾哀求不已道:“求大仁大慈与我等做主。”希真道:“做主要你们自己,我不能代劳。我只好与你们引路。我如今已入仙教,此条路熟谙,引了你们进去罢。但只是天律严重,不敢妄泄。我今看你们二人都夙根不凡,因缘已到,我亦何忍隐讳。待选个吉日,焚香告天,再告了我的本师张真人,我将周天进退火符抽添,都传了你们,便从慧命先入手。但是你们慧命成功之后,切须了悟真性,务要十分圆明,不可稍有懈怠,致再堕落。”夫妻二人叩头顶谢不已。希真又指着丽卿道:“只为你这孽障,误了我七年的路程,这也是前定的数。今日大家休息也。”

丽卿道:“秀妹妹恁般聪明,他夙根如何?爹爹可否指引他?”希真笑道:“用得你忧哩!他从性功入手,常对我说,七层宝塔只少一顶。你们记得那日功臣宴后,他无故死了七日的事么?”二人都道:“这是没多几日的事,如何不记得。”希真道:“那日云家老小惶急,刘家也从山东遣人来问,你们也相帮着忙,我只说不妨,如今你们猜着是甚缘故?”二人都道:“不晓得。”希真道:“这是禅门七日大定的工夫,已得了如来正法眼藏。再不数日,好道了当也。”永清、丽卿都恍然大悟,惊骇不已。永清又问:“云天彪等日后何如?”希真道:“云天彪已得仲尼宗旨,不由仙佛这条路,将来他到无声无臭地位,广大不可思议。张嵇仲当从精忠大节上解脱,也不由仙佛这条路。所谓殊途同归,及其成功一也。其余请人皆守儒门枝节,将来俱不失人道,大小不同,各有正果。”祝永清、陈丽卿被希真一番点悟之后,身心冰冷,一切富贵功名外慕之相俱已消灭。希真道:“夜深了,大家吃饭睡觉罢。”三人入席,从人去温 了残肴,又吃了一回,都收拾归寝。希真仍归那间静室安身。永清、丽卿夫妻二人都到楼上,一同进床 去睡。看官,原来他们夫妻二人一向不以色欲为事,今又经希真一番点悟之后,一发正经,都安魂定魄的熟睡,辜负了良宵美景也说不得。正是:仙家自有真夫妇,何必形骸接后天。

过了几日,希真教二人同进净室。希真焚香证盟,步罡踏斗都毕,便升座跌坐,祝永清、陈丽卿都参拜毕。希真便将大小周天火符都传授了,二人拜谢。出了净室,外面忽报进来道:“越国府差虞候来禀紧急事。”希真道:“着他进来。”那虞候进来禀道:“忠智一品夫人刘于昨日三更归天。”丽卿放声大哭。希真喝住道:“你又糊涂了怎的!”丽卿笑道:“真个忘了。”希真对虞候道:“晓得了,你先回去。”虞候去了。

三人缓缓的吃些饮食,慢慢的换了衣服,都到越国府来。此时天彪出使已回,正在府内,闻希真到来,迎入里面,听得哭声聒耳。只见那刘慧娘梳妆严肃,垂眉闭目,面色如生,端坐在当中。许多人围着,哭做一团 糟。云龙含泪迎着希真道:“周身还火热的。那日的事,老伯说不妨,今日还可不妨么?”希真笑道:“他大事已毕,你只管要他活在这里做甚?”云龙闻言甚是骇然,想道:“恁的同他有仇!”希真上前,止住了众人啼哭,刚把他头发打散,两路分开,露出囱门。希真拱手笑道:“贤甥女,恭喜!你时常对我说,七层宝塔只剩一顶,今日完功了,可喜可贺。”又见他手里还拿着日常用的一把钳儿,一柄锤儿,希真劈手夺来,丢去一边,喝道:“你还把持着他则甚!”遂说偈曰:

“无丹无火亦无金,抛却钳锤没处寻。还你本来真面目,未生身处一轮明。”

说罢,丽卿上前拍他的囱门,叫道:“秀妹,化也,化也!”那慧娘端坐不动。希真道:“咦!”又对他念了些真言,慧娘只是不动。丽卿又要去拍,希真挡住道:“不要只管催他,我知他的意了。”遂喝道:“贤甥女听我的话!此地不是你卖弄陽神的所在,你要去便去,不可惊了大众,弄得他们如醉若狂,将来一盲引众盲,相将入火坑,都是你的罪孽,你可省得么?”只见慧娘的尸身,把头连点了好几点。众皆大惊。丽卿又拍着叫道:“化也!”只见慧娘颜色顿变,豁地囟门十字分开,霎时间身体冰冷,气息俱无,果然化了。希真对众人道:“你们这番只管哭罢。”众人被希真一番做作,倒弄得哭不出来,都问希真道:“这是何故?”希真道:“什么河故井故!贤甥女顿渐两路都到了尽头,他已虚空粉碎,只等我来,他就要大显神通而去。是我不许他如此,他悠悠的走了。个个人能学得他来,还说什么。”

众人方才明白,转悲为喜。只有云龙兀自痛哭不已。永清上前劝解,云龙一面哭,一面说:“总然生天,人世却不能再见。何不就教他显了神通,也教我好放心。”希真未及回答,天彪高叫道:“痴儿子,不要着迷了!什么相信不相信,你也不必悲伤,也不必欣羡,你读儒书,可晓得孔子曳杖、曾子易箦的故事?”云龙道:“晓得。”天彪道:“却又来,你能做到那个地位,岂逊于他们?他又不来惊大众,各人走各人的路,由他去休。”希真回顾永清、丽卿道:“我那日说的话何如?”永清、丽卿都点头。天彪称谢希真道:“费仁兄盛心。但小媳如此全归,棺木不便盛殓,只好用佛龛罢?”希真道:“也不必,我教他自来收拾。”便走出天井高叫道:“刘慧娘,你自赤洒洒地去了,这幻壳还留着他做甚?”不多时,只见慧娘的幻壳口里、鼻里、眼里、耳里都冒出火来,焰腾腾的把四肢百骸脏腑毛发化得干干净净,归于太虚,一毫不见。却又奇怪,周身衣服做一堆儿脱落,连线脚都不焦。这叫做戒火自焚。后来的和尚道士学他不来,只于死后堆起柴来硬烧,这叫做死尸该晦气。天彪具棺木将衣服殓了,率众人举哀行礼。希真等辞别回去。

天彪一面申奏天子,只说病故。天子亦震悼不已,降旨追封忠慎淑惠楚郡开国县君忠智一品夫人,又赐御祭一坛,坟墓准用禁器,又造公主赐吊。天彪、云龙都上表谢恩。

过了几日,希真上表再三乞体归山。天子留他不住,只得问道:“卿要入何山?”希真道:“嵩山。”天子道:“乃祖陈希夷先生华山成道,你却为何爱嵩山?”希真道:“嵩山近帝都。”天子叹息不已,遂传旨饬令该处地方官,择嵩山吉地,建造一座忠清观,送希真到彼修炼。希真谢恩,就天子前缴了辅国大将军、鲁国公的印信。次日,祝永清、陈丽卿亦上表乞休,随希真去。天子不悦道:“陈希真有言在先,朕已应许。祝永清年正富强,正当报效,何得亦要退闲?朝臣都如此效尤,成何体统!”传旨申斥。永清不敢再奏。丽卿又上表奏道:“臣妾系女流,战阵之外,一无所长,叨沐圣恩,过分逾格。今臣妾父希真老而无子,臣妾不亲侍朝夕,实为魂梦难安。臣妾夫祝永清,哀臣妾之请,亦无异言。伏望天慈,听许乌私。设或天威有事四夷,臣妾犬马余生,报效有日,临表涕泣。”天子念其诚悃,竟批准了。

希真、丽卿都入宫谢恩辞驾,转来收抬行装。祝永清叹道:“泰山与卿姐都脱离尘俗而去,惟有我无此福缘。”希真道:“非然也。官家如此倚任于你,你岂可负恩?虽要出世修道,也不可乖背伦常大义。如今你已受真传,只须刻刻不忘,先将炼己工夫做起来,因缘到了,自有脱离之日。”永清领诺。

次日,希真、丽卿都束装起行,天子命众公卿祖饯。那丽卿已改道始打扮。众人都道他们年少夫妻,不知怎样分别,那知全然无事,都喜笑颜开。此时郊外一片热闹,自不必说。众人送别回去,独天彪父子又送他们父女一程,到了地头,各自分别。天彪领了云龙回去。

后来云天彪匡辅天朝三十余年,治绩昭彰,享寿八十四年而终。史馆中名臣、儒林两传,均载其名。云龙从父阐扬儒教,亦名列儒林。祝永清勤王事四十余年,告老退归,隐入浙江 西湖韬光山,修养丹道,终成正果。

话中单表陈希真同女儿陈丽卿辞朝起行,身边随从只有一个尉迟大娘。其桂花、佛手、玫瑰、薄荷四个丫环,在京中伏侍永清,都不同行。当时两主一仆,取路嵩山。所过州县一切迎送礼仪,不必细表。不日到了嵩山,只见那所敕建的忠清观,已在那里并工剙造,希真、丽卿且在就近道观中暂住了。

不一月,忠清观告成,希真与丽卿进去。只见三间三清正殿,两带游廊,进去三间精舍,两座厢房,后面一所小园,一副厨灶。基址不大,却装折得十分精雅,都是地方官遵旨干办的。希真叹道:“天恩深重如此,真无可报答也。”地方官送希真父女进了观,又拨二名道童来观服侍,县官回去。希真自与丽卿在现安息,道童担水挑柴,尉迟大娘料理厨灶,青山绿水之间,别具幽闭逸趣。希真在观内,日日修炼内丹,根基既固,传授又真,精进勇猛,十月之久,大周天火候已全。丽卿亲受指示,路程早已熟悉,且只修习 些筑基工夫,有时出观外观玩山景,苍松云树间,逍遥闲游。端的是白云深处隔断红尘,一切扰累摒除净尽,心境安闲,工夫自然纯熟。希真见他如此用功,也甚欢喜。

光陰迅速,倏已三年,希真早已功成行满,便对丽卿道:“我明日将去也。”丽卿道:“爹爹到那里去?”希真道:“我去庐山访本师张真人去。”丽卿道:“爹爹去了几时再来?”希真道:“我来则决定来,到则实不到。”丽卿吃了一惊,恍然大悟。希真便携了书剑,离了忠清观,飘然而去,从此杳无消息。

且说陈丽卿自送他父亲希真去后,不上半年,便遣去了那两个道重,也辞别了忠清观,携带尉迟大娘,到天柱峰下,筑一茅庵隐居。除侍仆尉迟大娘外,只有烟霞作伴,猿鹤为邻。先是嵩山南首有一离宫潭,潭内有条赤龙作怪,时常出现,伤人性命。希真在时,丽卿曾请希真用法斩除了他。希真默观因缘,知此龙须女儿来驱除,所以自己不动手。及至去庐山时,将都箓大法、乾元宝镜、大周天火符,尽传授了女儿。那丽卿又费了许多苦功,祭炼了那口青錞宝剑,方才到那离宫潭,运飞剑斩了赤龙,除了一方大害。众百姓感激,都称他为救苦真人,到忠清现里布施供奉,络绎不绝。丽卿恐累了道心,故此避居天柱峰下,一意修持,遂圆满大周天火候,圣胎已成,婴儿已能出现。他却把细,不敢远行,只在草庵前后演习 ,行那三年乳哺,以待陽神坚固,忽被人踪迹到来。

原来天柱峰有一条小径,两边藤萝峭石,云路湾环,接到一座溪桥。这日尉迟大娘出来临溪汲水,忽见一老妇人在溪边,一面哭一面寻觅物事。尉迟大娘认识是忠清观的旧施主,正欲闪避,已吃那老妇人猛回头看见,急忙拖定了,问丽卿去处。尉迟大娘不会说谎,便老实说出来。那老妇人只道而卿仙去,忽闻得他还在山中,喜出望外,便随着尉迟大娘,直到天柱峰下草庵里来。一见丽卿,跪下磕头无数,放声大哭,口里只叫:“活菩萨救救!”丽卿忙问甚事,那老妇人带哭带说道:“活菩萨还在这里,求活菩萨慈悲救救!”丽卿道:“端的甚事?”老妇人道:“老身年纪七十,只有一个孙子,只他一脉相传。如今患病要死,起课的说要到这里溪边来,寻株九死还魂草,方好救命,如今又没处寻。可怜那些医士先生,都说大命只有三日了,求活菩萨救救!”丽卿道:“阿呀,老奶奶错了,我又不会医病的。”那老妇人只哭着磕头,口里不住的菩萨救救,师父救救。丽卿老大不忍,却又没摆布处,便叫:“老奶奶,你且起来。”便想到都箓大法本有咒水治病之法,只是不曾见父亲用过,自己又不曾试验。想来却只有这条路,便对那老妇人道:“我救便有一法救你,如果灵了,却不许外面声张。”老妇人听了,欢喜非常,磕头不迭。丽卿便叫尉迟大娘取碗净水来,念动真言,嘘了生气,着老妇人持去。次日,那老妇人欢天喜地的进来,叩头拜谢。原来孙子竟忽然全愈了。丽卿也代为欢喜。

不料此事一传两,两传三,哄传开去。不消数日,那班乡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齐哄到天柱峰来。张家求保福,李家求保寿,把一所清净茅庵,忽变作香火神庙。丽卿叹道:“我此刻还未到普济众生的分位,如何在这里与他们打混?万一自己真性把握不定,忽然失足,悔之晚矣。”当下且任众人兜缠了几日。

这日,那溪桥东村有一富户,为其亡父设醮迫荐,想到丽卿是个真修成道的人,所念的经卷,必然有益,便来求丽卿念些经咒。丽卿应许了,又道:“难得你们这般敬重我,我明日亲自来一遭。”那富户喜出望外,口里说道:“要屈动师父亲身劳驾,实在罪罢,如何敢当?”丽卿道:“这有何妨。”富户拜谢而去。丽卿对尉迟大娘道:“我寿限已终,明日黎明我要去也。你可去通知溪桥西村那些施主,好教他们来安殓我。我无可保佑他们,如今与你一颗丹丸,你可投在溪涧中,教他们饮了这溪水,都去病延年。”说罢,便取出一颗丹丸付与尉迟大娘,教他出去报信。尉迟大娘听罢,大为惊讶,一面接了丹丸,一面问道:“姑娘方才说明日要亲自到东村去,怎么又教我西村去报这个信?”丽卿道:“你休要问我,我明日决定要去也。”尉迟大娘道:“姑娘还是真话,还是假话?”丽卿道:“我说什么假话!”尉迟大娘听得丽卿认真要死,止不住泪如泉涌。丽卿道:“你何必如此,你服侍我多年,情分深重,我教你一个养形法儿。你回东京去尽心修炼,倘能道心坚勇,可以证个小果。若只不过泛常修习 ,亦可寿登百岁,尽终天年。”尉迟大娘跪下听教。丽卿细细教了他一番。尉迟大娘叩谢了,当时走出溪桥,将那丹丸投入水中,便取路到西村去。到得西村,天已薄暮。尉迟大娘左一家右一家的去报得来,早已掌灯。尉迟大娘回去不得,就歇在乡村。

次日,西村人家一大群男妇,随着尉迟大娘到天柱峰茅庵来,只见茅庵门只是虚掩着。众人推进去,直进后楹,只见丽卿换了新衣服,枕着右胁,卧在床 上,面色如生。众人看了,都疑惑起来,走近前去一看,早已气息全无,浑身冰冷了。尉迟大娘放声大哭,众人中有几个老妇人也哭起来。有一半人都骇异嗟叹,便商议市棺盛殓,茅庵中乱哄哄的忙了一日。到了傍晚,已将丽卿尸身完殓入棺,尉迟大娘哭拜了。众人都个个叩拜讫,各自回去。只留着两三个人,同尉迟大娘伴灵。

到了次日,尉迟大娘对众人道:“东村人家也须得报信与他。”众人称是。尉迟大娘便去东村,先到那富户家里报信。那富户听了骇然道:“奇了,他昨日亲到我家来诵了七卷清净经,又用了午斋,午后还往各处一转,方才去的。怎么说清晨就死了?”尉迟大娘听了也自骇然,道:“奇了,昨日灵灵清清送他入棺,西村人都在那里送殓,敢道是做梦不成?”登时一村人哄集拢来,都道:“昨日午后尚兀自看见他的,怎么说清晨已死?”个个不相信,便一齐奔到天柱峰茅庵里去,只见西村人已都在那里跪拜祭献。两村人相见,各道缘故,互相诧异。西村中有几个不相信的说道:“怕他是假死不成?”东村人道:“我们敢是说谎不成?”两边争执了片时,便道:“我们且开棺来看一看。”大家都说有理,便启棺一看。只见衣衫宛然,并无尸骨。大众惊异,以为成仙成佛,议论纷纷,便去县里报信。县官据实上详,转奏朝廷。天子、诸臣一番叹息,遥加封号,都不必细表。

只说当时东西两村人,共将丽卿衣服入棺,封好,安葬了。又将那座草庵地址,改造了一座观院,供奉丽卿神像,香火不绝。尉迟大娘不愿入京,便就终老观内。后来两村人家都个个寿考,无八十以内之人,皆由饮丽卿神丹灵泉所致也。看官,陈丽卿一生事迹交代已毕。若务要追究仙迹,且待《荡寇志》完了,再看百年后结子。

且说张叔夜自平灭梁山之后,位晋三公,秩隆太傅,天子十分隆重。一日,圣驾御资政殿,特谓张叔夜道:“朕藐躬凉德,赖尔等臣工,匡扶不逮。前次梁山盗起,横扰有年,幸卿等为朕分劳,扫除匪迹。但子孙坐享承平,积久须防生玩。况高俅、童贯、蔡京等在朝日久,难保无引进余流,倘后日故智复萌,岂非贻患。趁此整饬之时,贤卿尚须筹划万全,俾国家景运常新,苍生永奠。”叔夜奏道:“臣才本疏庸,性兼拙滞,荷蒙圣上优容,宠 加拔擢,清夜自思,愧无报称。前次梁山弭患,实赖该武臣云天彪、陈希真等勇敢有为,该地方官徐槐首先拔帜。臣叨陛下洪福,随众成功,滥邀赏赉。今蒙圣谕,筹及万年,仰见睿鉴洪深,无微不烛。臣世蒙宠 渥,敢不竭尽棐忱。伏思君者,民之归也;民者,国之本也。观民心之归化,由君德之建元。陛下天纵圣明,励精求治,私昵不干政柄,则朝廷无幸位之臣;玩好不扰聪明,则左右绝夤缘之路;本慈祥以总庶狱,则囹圄之冤抑无闻;尚明察以简群僚,则朝野之贤能竞进。此诚夙夜宥密,以为亿万年丕丕基也。一人建极于上,则庶尹承流于下。仰承圣德,共肃官箴:勿以升平久享,而学校视为具文;勿以寇患久安,而操演渐成虚务;勿谓国课宜充,而频谋加赋;勿谓下民易虐,而苛弊烦刑。凡百臣工,各勤职守,率真办事。如有贪酷疏茸之官,责令该上司立时斥革。大员互相参劾,不得稍询私情,亦不得藉词滋累。所贵责成各宰臣递相查考,振刷精神,毋自暴弃。至于保甲之法,弭盗之方,各宜率由旧章,认真办理。应请圣上申谕中外,即以梁山事务为前鉴:为武员者,当以云天彪、陈希真为式;为地方官者,当以徐槐为式。其或藐视晓谕,仍前阘茸,立于重惩。臣鄙俚妄议,伏乞圣裁。”天子闻奏大悦,道:“卿言实为国家攸赖,速着京外各地方遍行示谕,实力遵行。”叔夜谢恩退出。不数月,内外颁诏,声震海隅,共见圣君、贤相郅治无为,从此百姓安居,万民乐业,恭承天命,永享太平。

第二十四章 地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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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把刀的柄就有一尺五寸,扶桑的剑士们,通常都是双手握刀的,他们的刀法和中土完全不同,和剑法更不同。

    他手里有了这把刀,就像是要铁匠用画笔打铁,书生用铁锤作画,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可是他接住了这把刀。

    他竟似已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已无法判断这举动是否正确。就在他的手触及刀柄的那一刹那间,剑光已闪电般破空飞来。三尺七寸长的剑,已抢入了空门,八尺长的倭刀,根本无法施展。剑光一闪,已到了珂吉咽喉。阿吉的手突然一抖,:”格”的一声响,倭刀突然断成了两截。

    从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斩成了两截。

    石子打在刀身中间。三尺多长的刀锋落下,还有三尺长的刀锋突然挑起。

    仇二先生的剑锋毒蛇般刺来,距离咽喉已不及三寸,这一剑本来绝对准确而致命。拨刀、抛出、拨剑、出手,每一个步骤,他都已算得很准。

    可惜他没有算到这一著。

    :”叮”的一声,火星,刀已溅断迎上他的剑,不是剑锋,是尖剑。

    没有人能在这一刹那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一点剑尖。

    没有人的出手能有这快,这准。

    ——也许并不是绝对没有人,也许还有一个人。

    但是仇二先生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吉就是这个人。

    剑尖一震,他立刻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剑身传入他的手,他的臂,他的肩。

    然后他彷佛又觉得有阵风吹起。

    阿吉手里的断刀,竟似已化成了一阵风,轻轻的向他吹了过来。

    他看得见刀光,也能感觉到这阵风,但却完全不知道如何闪避招架。

    ——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躲得开?又有谁知道风是从那里吹来的?

    可是他并没有绝望,因为他还有个朋友在阿吉面前等著。

    江湖中大多数人都认为仇二先生的剑法比茅大先生高,武功比茅大先生更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看法错得多愚蠢可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茅大先生若想要他的命,只要一招就已足够。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剑法,没有人能想像那一招的速度.力量.和变化,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他和茅大先生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了多年,连他也只看过一次。

    他相信只要茅大先生这一招出手,阿吉纵然能避开,也绝对没有余力伤人了。

    他相信茅大先生现在必定已出手!

    因为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他已听见了声低叱:”刀下!”叱声响起,风声立刻停顿,刀光也同时消失,茅大先生掌中的剑,已到了阿吉后颈。

    剑气森寒,就像是远山之巅上亘吉不化的冰雪,你用不著触及它,就可以感觉到那种尖针般的寒意,令你的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剑本来就是冷的,可是只有真正高手掌中的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

    一剑飞来,骤然停顿,距离阿吉颈后的大血管已不及半寸。

    他的血管在跳动。血管旁那根本已抽紧的肌肉也在跳动。

    他的人却没有动。他动时如风,不动时如山岳。可是山岳也有崩溃的时候。

    他的嘴唇已乾裂,就像是山峰上已被风化龟梨的岩石。他的脸也像是岩石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不知道这柄剑只要再往前刺一寸,他的血就必将流尽。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这次都已死定了!”仇二先生长长吐出口气,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只等著茅大先生这一剑刺出。

    茅大先生眼睛一直盯在他脖子后那条跳动的血管上,眼睛里却带著种奇怪的表情,彷佛充满了怨毒,又彷佛充满了痛苦。

    他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出去?他还在等什么?

    仇二忍不住道:”你用不著顾忌我!”

    阿吉掌中的断刀,还在他咽喉前的方寸之间:”可是他掌中还有剑,我有把握能躲开这一刀。”茅大先生没有反应。

    仇二道:”就算我躲不开,你也一定要杀了他士这个人不死,就没有我们的活路,我们不能不冒险一博。”大老板立刻道:”这绝不能算是冒险,你们的机会比他大得多。”茅大先生忽然笑了,笑容也像他的眼色同样奇怪,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的剑已刺出,从阿吉颈旁刺了出去,刺入仇二的肩。

    :”叮”的一声,仇二手中的剑落地,鲜血飞溅,溅上了他自己的脸。

    他的脸已因惊讶愤怒而扭曲。

    大老板也跳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这爱化,谁也不知道茅大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有他自己和阿吉知道。

    阿吉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这变化竟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的眼睛里偏偏又充满了痛苦,甚至此茅大先生的痛苦还深。

    剑光一闪,剑已入鞘。

    茅大先生忽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不是已有五年不见了。”一这句话竟是对阿吉说的,看来他们不但认得,而且还是多年的老友。

    茅大先生又道:”这些年来,你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病痛!”多年不见的朋友,忽然重聚,当然要互问安好,这本来是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彷佛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阿吉的双拳紧握,非但不开口,也不回头。

    茅大先生道:”我既然已认出了你,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头,让我看看你!”阿吉忽然也长长叹息,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又何必再看!”茅大先生道;:”那你至少也该看看我已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声音虽然说得很轻,却偏偏又像是在嘶声呐喊。

    阿吉终于回过头,一回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站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可怖的地方。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远比忽然看见洪荒怪兽还契惊。

    茅大先生又笑了,笑得更奇怪:”你看我是不是已变得很多!”阿吉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

    茅大先生道:”我们若是在路上偶然相逢,你只怕已不会认得出。”他忽然转过脸,去问大老板:”你是不是在奇怪,他看见我为什么会如此契惊?.”大老板只有点头,他买在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茅大先生又问道:”你看他已有多大年纪!”

    大老板看著阿吉,迟疑著道:”二十出头,不到三十。”茅大先生道:”我呢?”

    大老板看著他满头苍苍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虽然想少说畿岁,也不能说得太少。

    茅大先生道;:”你看我是不是已有六十左右!”大老板道:”就算阁下真的已有六十岁,看起来也只有五十三四。”茅大先生忽然大笑。

    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但是他的笑声听来却又偏偏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有几分像是在哭。

    大老板看看他,再看看阿吉:”难道我全都猜错了?.”阿吉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我是属虎的,今年整整三十二。”大老板道:”他呢?.”阿吉道:”他只比我大三岁。”大老板吃惊的看著他,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这个人今年才三十五:”他为什么老得如此快!”阿吉道:”因为仇恨。”

    太深的仇恨,就正如太深的悲伤一样,总是会令人特别容易衰老。

    大老板也明白这道理,却又忍不住问:”他恨的是什么!”阿吉道;:”他恨的就是我!”

    大老板也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为什么要恨你!”阿吉道:”因为我带著他末过门的妻子私奔了!”他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淡淡的接著道;:”那次我本来是诚心去贺喜的,却在他们订亲的第二天晚上,带著他的女人私奔了。”大老板道;:”因为你也爱上了那个女人!”

    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冷冷道;:”就在我带她私奔的半个月之后,我就甩了她。”大老板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吉道:”因为我高兴!”

    大老板道;:”只要你高兴,不管什么事你都做得出。”阿吉道:”是的!”

    大老板又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阿吉道:”明白了什么事!”

    大老板道:”他刚才不杀你,只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得太快,他要让你也像他一样,受尽折磨,再慢慢的死。”茅大先生的笑声已停顿,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大老板怔住。

    茅大先生握紧双拳,盯著阿吉,一字字道:”我一定要你看看我,只因为我一定要你明白一件事。”阿吉在听。

    茅大先生道:”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所以我才会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子。”阿吉觉默著,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茅大先生道:”你真的已明白!”

    阿吉道:”真的!”

    茅大先生道:”你能原谅我!”

    阿吉道;:”我早已原谅你。”

    茅大先生也长长吐出口气,好像已将肩上压著的一副千斤掂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跪在阿吉面前,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仇二先生一直在吃惊的看著他,忍不住怒吼:”他拐了你的妻子,又始乱终弃,你反而求他原谅你,反而要谢谢他,你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一剑杀了他。”刚才他的剑已在动,已有了出手的机会,他看得出阿吉已经被他说的话分了心,却想不到他的朋友反而出手救了阿吉。

    茅大先生轻轻叹息,道:”你以为刚才真的是我救了他。”仇二怒道:”难道不是?.”茅大先生道;:”我救的不是他,是你,刚才你那一剑出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苦笑,又接著道:”就算我也忘恩负义,与你同时出手,也末必能伤得了他毫发。”仇二的怒气已变为惊讶。

    他知道他这朋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却忍不住道:”刚才我们双剑夹击,已成了天地交泰之势,他还有法子能破得了!”茅大先生道:”他有。”

    他脸上竟露出了尊敬之色:”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一种法子。”仇二骤然变色,道:”天地俱焚。”

    茅大先生道;:”不错,地破天惊,天地俱焚。”仇二失声道:”难道他就是那个人?,”茅大先生道:”他就是。”仇二先生踉跄后退,彷佛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茅大先生道:”我生平只做了一件罪无可赦的事,若不是一个人替我保守了秘密,我也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仇二道:”他也就是这个人?”

    茅大先生道:”是的。”

    他慢慢的接著道:”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这些年来,我也曾见过他,可是他却从末给过我说话的机会,从末听我说完过一句话,现在”现在他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突然间,一道寒光无声无息的飞来,一截三尺长的断刀,已钉入了他的背。

    鲜血溅出,茅大先生倒下去时,竹叶青彷佛正在微笑。

    出手的人却不是他。出手的人没有笑,这少年平时脸上总是带著种很可爱的微笑,现在却没有笑。

    看见他出手,大老板先吃了一惊,阿吉也吃了一惊。

    仇二不但惊,而且愤怒,厉声道:”这个人是谁?.”这少年道;:”我叫小弟。”他慢慢的走过来:”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名,也没有用的小孩子而已,像你们这样的大英雄、大剑客,当然不会杀我的。”仇二怒道:”杀人者死,不管是谁杀了人都一样。”他已拾起了他的剑。

    小弟却还是面不改色,悠然道:”只有我不一样,我知道你绝不会杀我的。”仇二的剑已在握,忍不住问:”为甚!”

    小弟道:”因伪只要你一出手,就一定有人会替我杀了你!”他在看著阿吉,眼色很奇怪。

    阿吉也忍不住问:”谁会替你杀他!”

    小弟道:”当然是你。”

    阿吉道:”我为甚要替你杀人!”

    小弟道:”因为我虽然早没有名,也没有用,却有个很好的母亲,而且跟你熟得很!”阿吉的脸色变了:”难道你母亲就是就是”他的声音嘶哑,他已说不出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都想忘记,却又永远忘不了的名字小弟替他说了出来。

    “家母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大小姐,茅大先生的小师妹”竹叶青面带微笑,又替他说了下去:”这位大小姐的芳名,就叫做慕容秋荻。”阿吉的手冰冷,直冷入骨髓。

    小弟看著他,淡淡道:”家母再三嘱咐我,若有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毁坏慕容世家的名声,就算我不杀他,你也不会答应的,何况这位茅大先生本就是慕容家的门人,我这做,只不过是替家母清理门户而已。”阿吉用力握紧双拳,道:”你母亲几时做了慕容家的执法掌门!”小弟道:”还没有多久。”

    阿吉道:”她为甚不将你留在身旁!”

    小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进慕容家的门,只有寄人篱下,做一个低三下四的。”阿吉的脸色又变了,眼睛里又充满了痛苦和悲愤,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小弟道:”我今年才十五。”

    大老板又吃了一惊,无论谁都看不出这少年才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弟道;:”我知道别人一定看不出我今年才只十五岁,就好像别人也看不出这位茅大先生今年才三十五一样。”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显得很凄凉;:”这也许只不遇因为我的日子比别人家的孩子过得苦些,所以长得也就比别人快些。”痛苦的经验确实本就最容易令孩子们成熟长大。

    仇二看著他,又看看阿吉,忽然跺了跺脚,抱起他朋友的尸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大老板知道他这一走,自己只怕也得走了,忍不住道;:”二先生请留步。”小弟冷冷道:”他明知今生已复仇无望,再留下岂非更无趣。”这是句很伤人的话,江湖男儿流血拚命,往往就是为了这样一句话。可是现在他却算准了仇二就算听见了,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因为他说的确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所以他想不到仇二居然又退了回来,一走出门,就退了回来,一步步往后退,惨白的脸上带著种很奇怪的表情,却不是悲伤愤怒,而是惊惶恐惧。

    他已不再是那种热血冲动的少年,也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的确不该再退回来的,除非他已只剩下这一条退路。

    小弟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是个聪明人,为甚偏偏要自讨无趣。”门外一个人冷冷道;:”因为他已无路可走。”声音本来还很远,只厅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笃”的一响,就已到了门外。

    接著又是:”笃”的一□,门外的这个人就已经到了屋子里,左边一只衣袖空空荡荡的束在腰带上,右腿已被齐膝砍断,装著只木脚,左眼上一条刀疤,从额角上斜挂下来,深及白骨,竟是个独臂单眼单足的残废。像这样的残废,样子本来一定很丑陋狞恶,这个人却是例外。他不但修饰整洁,衣著华丽,而且还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就连脸上的那条刀疤,都彷佛带著种残醋的魅力。他的衣服是纯丝的,胖腰的王带上,还斜斜插著柄短剑。

    屋子里有活人,也有死人,可是他却好像全都没有看在眼里,只冷冷的问:”谁是这里的主人!”大老板看著阿吉,又看看竹叶青,勉强笑道;:”现在好像还是我。”独臂人眼角上翻,傲然道:”有客自远方来,连个坐位都没有,岂非显得主人太无礼。”  

聊斋志异 – 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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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

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则翁家客宿邸满。四人计无复之,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纸衾覆逝者。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朦胧,忽闻床上察察有声,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以足踏诸客。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不如着衣以窜。才起振衣,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遽就着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闻木鱼声,乃急挝山门。道人讶其非常,又不即纳。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障。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倦矣。尸顿立,客汗促气逆,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晓色迷蒙,道人觇树上,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宰亲诣质验,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赍送以归。

第二十七回 程咬金无奈卖竹筢 尤俊达有心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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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程咬金无奈卖竹筢尤俊达有心交朋友

上回书正说到程咬金奉了他母亲的吩咐,上街去买东西。买回来,老太太升火做饭。娘儿俩吃过晚饭,点上灯,沏上茶。老太太坐在小凳儿上,程咬金坐在板凳儿上。程咬金瞧着老太太拿刀劈竹劈子,削竹篾子,编竹筢子,一会儿编完一个。编到第四个上,外面梆、梆、梆!打了三更,老太太上眼皮直找下眼皮,哧!竹篾子把老太太的手扎了一下。程咬金说:“妈,您手扎流血了!”他用布给老太太裹上手,说:“妈呀,您睡觉去吧,明儿再编吧!”老太太说:“你不知道,明儿是初六,南边集上是三六九集日,今儿个编出十个筢子来,明儿好挑到集上去卖,不就是对半利嘛!”老程说:“您睡去吧!我当是您比我编的强呢,敢情还没我手艺好呢!”老太太说:“阿丑儿,你怎么会编筢子呀?”“妈,您不知道,我监了三年多,监里的囚粮,不能让人白吃,我学的编竹筢。”老程哪儿会编竹筢,他是诓老太太睡觉去。老太太说:“唉,你也会编竹筢,咱们娘儿俩四只手,以后就没急了。我睡觉去啦!”老程服侍老太太睡了觉。他回头拿起竹劈子、竹蔑子,要编筢子。他想:我不会呀,得,我拆一个瞧瞧,就许会了。他拿起个筢子,巴儿、巴儿、巴儿……给拆了,拆完了一瞧,没会。他又拿起一个筢子来,巴儿、巴儿、巴儿……给拆了,拆完了一瞧,还是没会。……他妈费了多半夜的劲儿,编出来的四个筢子,他全给拆了。他心想:嘿!你在我妈手里,一折、一签、一抿、一弯,跟面条一样,到我手里,你就不听说了!他打阁子里拿出一把菜刀来,噗哧、噗哧几下全给砍碎了,拿簸箕撮起来,跑到院子里,隔墙扔到大门外头去了。他回到屋里,一想:哎哟,不好!明儿早晨我妈起来,一瞧筢子没了,急出场病来可怎么办!他在屋里来回直转磨。又一想:别在屋里折腾了,把我妈折腾醒了,也是吵子!他到院里,急得直转圈,抬头一瞧东院,他乐了!他想:王二那里不是有的是筢子吗!他扒墙头,跳到东院,蹑手蹑脚地走到王二窗根底下,只见那儿有捆好的筢子,五个一捆。他拿了两捆,隔墙先扔到自己院里,然后跳过墙去,把筢子拿到屋里,顺墙根码好,赶紧地溜到里间屋,躺下呼哧呼哧地唾着了。

第二天早晨,老太太先起来的,一瞧外间屋靠墙码着一溜筢子,仔细一瞧,心说:唉,这筢子比我编的强多了!过去叫醒程咬金:“阿丑儿,快快起来,赶集去吧!”老程答应了一声,爬起来,整顿衣服,穿鞋下地。老太太说:“阿丑儿,你编的筢子比我编的强啊!”老程说:“那是。”老太太把卖竹筢的挑子打点好,嘱咐说:“到集上卖两吊钱一个,不打价、不驳价,一口价的买卖好做!”老程说:“是了!”挑起筢子,来到了集镇。

老程找了块空地,刚要把挑子放下,过来一位说:“这儿不行,这儿是卖带子的地儿!”老程又挑到另一处,想把挑子放下,又过来一位说:“这儿不行,这儿是卖山货的地儿!”老程说:“我靠那边儿!”一瞧地上放着块席头儿,过来一位说:“这儿也不行,这儿是卖炸丸子的地儿!”老程急了:“都是你们的地儿!这是谁定的?我占这块地儿了,要打架,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他一摇晃脑袋,大伙一瞧他那长像,都吐了吐舌头。这时,有个人认识程咬金,说:“程爷,他们不认识您。我这里有空地,您用不了多大地方,您就这里摆吧!”老程说道:“哎,这还不离儿。”老程把筢子挑放下,净等买主。一般买东西的人,向来是低头瞧货,没有抬头看人的。这时,有个人拿起一个筢子来,瞧了瞧说:“编得还细密,多少钱一个呀?”老程说:“两吊钱一个。”买主听老程说话,一抬头:哟了一声,扔下筢子,咚咚咚地跑没影儿了。老程说:“跑啦!我长的寒碜,没法儿办!”老程也不会说买卖话,来一个买主跑一个,半天儿买卖也没开张。人家卖了钱的,打点酒,买点肉,买点烙饼,有吃有喝的。老程一个钱没卖,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老程拍了下肚子说:“你也跟着捣乱!”一想,不是一个大钱没卖吗?我还是不卖了!他拴起筢子、挑起挑子说:“诸位,回头见!”挑着筢子,溜溜达达地一直走到镇西头上,就见路南有个三间门面的大饭馆子,两间敞着窗户,里边刀杓乱响。跑堂的吆喝:“白干一壶哇!……”伙计们合着喊:“一壶哇!”一老程用鼻子闻着,是真香!就是兜儿里没钱。老程想:到里面找个熟人借个三吊两吊的再说!挑着筢子往里走。伙计当是来吃饭的,赶紧说:“您把筢子搁在这里吧。”老程一听,说:“哦,给你搁在哪儿呀?”伙计说:“您给搁在这里,扁担立在哪儿就行了!”“好!给你搁在那里了!”这伙计没明白老程说的给“你”搁在那里,是卖给了他的意思。

老程来到前堂,前堂是大条桌,吃饭的都是一边吃,一边照看着门口的车子货物。老程一瞧,前堂没地方。伙计说:“您请后边吧!”老程往后走到了腰拴儿,腰拴儿是小条桌,都是三两个朋友在一处,喝点儿酒,吃点儿菜,谈谈心什么的。老程一瞧,腰拴儿也没地方。老程往后溜达,溜达到后堂去了。后堂的过卖伙计瞧见程咬金穿着一身灰色裤褂,光头未戴帽,发纂上没有簪子,别了一根草棍,一脸黄土泥,脚上穿着搭尖大拽坡靸鞋,从心里就看不起。心说:你也配坐油漆大八仙桌!可是不能不招待,说:“您来啦。”“来啦。”“里边坐。”老程一瞧后堂,西边是雅座,堂里是黑漆八仙桌,他进门往东,在紧东边一张八仙桌旁边,面朝西坐下。过卖伙计说:“您喝茶吗?”“喝!”“您喝龙井啊、香片啊?”“你给我沏包土末儿吧!我饮饮嗓子就得!”过卖伙计心说:你也就配喝土末儿!老程又说:“你给我要两壶酒!告诉柜上,多控控、多淋淋、花头大着点!我好多喝一口!”“嗳。”“你再给我要个拆骨肉多加葱丝!”“嗳。”“再给我要个炸丸子,汁儿单拿着!要杓里拍、锅里扁,为的是炸得透,热乎点儿,要老虎酱、花椒盐,另外带汁儿!这就叫炸丸子三吃。”“嗳。”“你呀,给我再要四张家常饼,多加油,烙厚着点!”“嗳。”“高汤不花钱了,你告诉灶上,给我来碗良心汤得了!”“嗳。”“你算算,得多少钱?”“满算上不到一吊二百钱。您说完了没有?”“完了!”“您说完了,像您说的这个吃儿,您还是请到外边条桌上吧,什么来个炒辣酱啊,炸个丸子啊,来斤大饼啊,……后堂不卖这个!”老程心里说:你这是轰我呀!就问:“你们后堂都卖什么呀?”“后堂卖成桌的!”“成桌的多少钱?”“成桌分三等,上等三两六、中等二两四、三等十吊钱,特别巧做儿另算……”老程说:“甭说什么巧做儿!三等的都是什么?”“三等的都是肉上找,酒半斤,饼面饭随便要,全在里头!”老程一想:嗯,十个筢子二十吊,吃一桌三等的,还有富余!说:“要桌三等的!”“是啦!”过卖伙计心想:轰没轰出去,多卖你几吊钱!他给要下去了:“三等酒席一桌,吃快呀!”“……哇!”就听当、当、当……刀杓乱响,一会儿就都上齐了。老程斟上酒,夹起菜来尝了尝:“嗯,不错不错。”

吃喝完毕,桌案擦抹干净,过卖伙计说:“再给您续点水?”“好!”过了一会儿,过卖伙计又过来了:“再给您续点水?”“我还没喝哪!”过卖伙计说:“您外行,我们这个续水,就是跟您要钱,您把钱赏下来吧!”老程急啦:“要钱你不说要钱!净拿水灌我,我快成河漂子啦!多少钱?”“您也没加什么,就是十吊钱。”老程说:“十吊钱哪,外给五吊烧煤!”过卖伙计一听,心里想:我输了眼啦!人家是真人不露相,准是乡下大财主,上集上遛弯儿来啦!赶紧笑着说:“谢谢,谢谢您!您把钱赏下来吧!”“没钱!”“啊,没钱?”“没钱会吃饭?你给找回五吊来!”过卖伙计一听,心里想:还是我输了眼不是!人家进门时候,钱存在二柜上了,我没瞧见!他到了腰拴儿二柜上:“掌柜的,您瞧见那蓝脸儿的没有?”掌柜的顺着他手指一瞧:“瞧见了。”“他吃了十吊钱,外给五吊烧煤,柜上存着二十吊钱哪?”“没有!没存着!”“您给查查……”“甭查,没存着!柜上就存三份儿钱。”用手一指:“那位,那位,带那位!”过卖伙计回来说:“爷台!您柜上没存钱哪?”程咬金说:“我说我在柜上存着钱来着?我没钱呀!”“啊!没钱?”老程说:“你混蛋!我站着不比谁矮,蹲着不比谁锉,我也是男子汉,我没钱会吃饭?”老程把过卖伙计骂迷糊了。过卖伙计又到了二柜:“掌柜的,我有点儿犯迷糊了。”对掌柜的一说,掌柜的说:“王伙计,不是我说你,你是恶习不改呀!你一定小瞧人家来着,把人家招恼了,人家拿你耍骨头呢。咱们买卖生意,不能瞧人家穿的好坏,你这毛病老不改!等我去吧,我要不能把钱要下来,我就甭当掌柜的了!”“对,对。掌柜的,您过去吧!”掌柜的来到了老程面前:“哈哈,哈哈……爷台!您到集上遛弯儿来啦?”“遛弯儿来啦。”“哈哈,哈哈……我在路北的时候,您就常来,我就常伺候您。”“对呀,对呀。”“您的麦秋都收啦?”“都收啦。”“大庄稼耠上啦?”“耠上啦。”“您吃完啦?”“吃完啦。”“给您写上吧?”“写上吧。”“您贵姓啊?”老程说:“你跟我客气半天,还不知道我姓什么?”掌柜的说:“不是,刚才我们伙计招您生气了,我过来给您赔罪赔罪,您把我们伙计骂迷糊了……”“你甭说了,你也是来要钱吧?”“对了。”“没钱!”“没钱?”“没钱凭什么白吃,你比那伙计还混蛋!”掌柜的说:“您倒说说我怎么混蛋?我也好明白明白!”“你是掌柜的吧?”“是。您是干什么的?”老程说:“我是卖筢子的!一个筢子两吊,十个筢子二十吊,你们门口那个伙计留下了!”“噢!我明白了,我承认我是混蛋。好,您坐着吧,我找我们那伙计去。”掌柜的往前去了,心说:门口的张伙计,家里又不种地,买十个筢子,哪儿搂去呀!到头里,见着张伙计,说:“张伙计!”“什么事,掌柜的?”“刚才那个卖筢子的,是你让进来的吗?”“是啊!”“你把他的筢子包圆儿啦?”“没有啊!”“没有?这事儿你搪去!”“好,我瞧瞧去!”

俩人来到后堂,老程一瞧见张伙计,说:“就是他,就是他!”张伙计说:“我让你进来,我以为你是吃饭的,谁买你的筢子啦?”“你不是说让我把筢子给你放在那里嘛!”“二十吊钱!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哪?……”掌柜的一瞧,心里明白了,对张伙计说:“你回去!”程咬金一瞧掌柜的,胸脯儿腆起来了,眼珠儿鼓起来了,心想:你要干什么呀!掌柜的说:“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穷家门儿!”程咬金说:“嗯,穷家门儿!”掌柜的说:“你们这行人,睁开眼睛不知吃哪一方!什么蒙个人哪,讹个人哪……可是你未从学艺先学礼呀!”程咬金说:“什么叫未从学艺先学礼呢?你说给我听听!”掌柜的说:“我告诉你!你学这行,先得打听打听、询问询问我们这个会友楼——尤家楼是干什么的!你得先掏掏耳朵,掏明白了再来!你有钱没钱吧?”老程说“没钱,怎么样?”“没钱,我们插板儿打人啦!”老程说:“什么?我这两天耳沉,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没钱,插板儿上门打人啦!”程咬金这人怕软的,不怕横的,他一听掌柜的说插板打人,他说:“打人?你说的,好啦!”抄起他那张八仙桌,给掀翻了,哗啦!桌上的茶壶、茶碗也摔了。他说:“诸位,别吃啦!”到这桌上,唏里哗啦给掀翻了,到那桌上,唏里哗啦给掀翻了,靠门放着的搁筷子、碗的接手桌,也给掀翻了!……掌柜的眼睛也直了,说:“好哇!我们尤家楼也会遇见这么一号儿人!”饭座一阵乱嚷:“了不得啦,会友楼打起来啦!了不得啦!……”掌柜的说:“诸位别乱!没吃好的,您避委屈了,吃好了的,您也甭给钱了,诸位请吧,我们上板儿啦!”楼上、楼下、后堂、雅座、腰拴儿的人,一齐往外挤:“了不得啦,尤家楼打起来啦!……”人都出去了。

伙计乒当乓当地把门关上了,板儿上上了,这就抄“军刃”——小伙计抄起通条,白案的抄起擀面杖,菜案的抄起切菜刀,灶上的抄起大炒勺、杈把、扫帚、大铁锹……什么都有,柜上六十多号人,哗的一下子都奔向了后堂。程咬金一瞧他们来了,大喊了一声:“哇呀呀!”大伙一瞧老程的长像,再听了这一声“哇呀呀!”都愣在那儿了。老程说:“你们哪个过来?”胆小的直往后缩。有拿菜刀的,一下子把菜刀冲程咬金砍了去。程咬金紧靠东墙,抄起刚才推fan的八仙桌,接住桌腿,来了个卧鱼儿,用桌面一挡,当!菜刀掉在地上了!这个一扔炒勺,梆!那个一扔擀面杖,哐!再那个一扔通条,梆啷!……全掉在地上了。掌柜的一瞧,说:“你们躲开!瞧我的!没有三脚猫儿,四门斗儿,也敢当了事掌柜的!”直跑过去,奔了程咬金。程咬金拿桌面一迎,正挡在掌柜的胸口上,掌柜的来了个仰面朝天。程咬金把桌子一撒手,正压在掌柜的身上。程咬金用手一磕桌子,噌,噌!把掌柜的鼻子碰破了。程咬金又一磕,桌子飞出去了。他猫腰把掌柜的抓住举起来。有那扔刀的,嘭!正打在掌柜的腰上,有那扔通条的,噗!正打在掌柜的胯骨上,掌柜的嚷着鼻音直喊:“别打嗷!别打嗷!打在我身上啦!嗷……”正在这时,只听叭、叭、叭……有人打门。

外边来的正是尤家楼的东家尤俊达。他是怎么来的呢?只因今天是集日,也打算到柜上瞧瞧。他骑着马,进了镇,走到街头上,就见好多人围在他的铺子门口。走近一瞧:奇怪,怎么我们铺子大白天上着板儿呢?到门口,跳下马来,把马拴在拴马桩上,分开众人:“诸位,借光,借光……”来到台阶上,问:“诸位,这是怎么回事?”大伙当中有认识他的,说:“尤东家,后堂打起来啦,左不是那拍头抹血、搂抽子碰柜的穷家门儿的……”尤俊达说:“嗯。八成是我们掌柜的不对!家有万贯,还有一时的不便呢,出门谁也保不齐忘了带钱,这有什么!我这买卖全靠大伙给传名,全仗人缘儿,如果嚷嚷出去尤家楼净打人,大伙儿就别上尤家楼吃饭了。吃完了没钱就打人,我们尤家楼的买卖就不好做了!诸位说对不对?”大伙一听,说:“掌拒的说的倒是买卖话。”尤俊达上前叭叭叭一打门,那里面正热闹着哪,哪能听得见?尤俊达一抬腿:乒乓一声,把门踹开了。大伙说:“走哇!咱们到里头瞧瞧去!”尤俊达把手一横:“慢着!”他拉了一条板凳.横在门口,把大氅脱下来,放在板凳上,说:“诸位没吃好饭的,回头我一定补偿,如果以乱裹乱,往里头挤,我可到官面儿上报抢案!”大伙儿一听,也就不敢往里挤了。隔壁的两位街坊说:“尤掌拒的您放心吧,我们给您把着门。”尤俊达说:“好,二位多费心吧!”他转身往里走,来到了腰拴儿。

伙计们一瞧见尤俊达来了,说:“得,东家您可来了!掌柜的让人给举起来啦!”尤俊达说:“待我瞧瞧去!”大伙儿一阵嚷:“瞧哇!东家来啦!……”这时程咬金正举着掌柜的在嚷:“你们谁过来?谁过来我把谁脑袋掰下来呀……”伙计冲尤俊达说:“掌柜的,您瞧!”尤俊达一瞧,嗬,这个大个儿,朱眉靛脸,大锛儿头,大嘴岔,大颧骨,头如麦斗……他心里想:嘿嘿,我要有这么个脑袋多好!那边程咬金听说是东家来了,他瞧这东家:身高八尺,细腰奓背,头戴软扎巾,紫色缎勒着二龙斗宝,双绒球突突乱颤,身穿箭袖,十字袢,丝鸾带,双搭蝴蝶扣,灯笼穗。下面是大红中衣,青缎子白底兜跟窄靿快靴。那一张黑紫脸,紫中透亮,颏下微须,正在少壮。就见他怒容变了笑容,乐着说:“哈哈哈……这位好汉,您先把我们掌柜的放下。家有万贯,还有一时不便,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们掌柜的不会说话,您先把他放下。咱们是不打不成相识,打今儿起咱们还得交交呢。”程咬金一想:给他放在哪儿呢?他飘脸一瞧,接手桌旁边有一个泔水桶,其中什么油汤子啊,涮茶壶的水啊,菜底儿啊……都往里倒。老程把掌柜的头朝下往泔水桶里一放,大伙赶快往出拉,掌柜的噗哧、噗哧直往外吐,漱了好几回口,嗓子上老挂着油腥腥的味儿。尤俊达跟程咬金说:“这位卖筢子大哥,咱们不打不交,不打不成相识。您先请三号雅座去坐坐,我到前边安置安置,回头咱们哥儿俩谈谈!伙计们,你们归置归置后面的家伙!”程咬金说:“好,我等着你!你叫官人去,我也不怕!”他进了三号雅座。掌柜的一看说:“大伙儿瞧瞧,咱们东家平常日子说的挺横,今儿碰见个卖筢子的,人也叫人家打了,家伙也叫人家摔了,他倒跟人家递和气,我是愣给好汉子牵马坠镫,也不给赖汉子当祖宗!我不干了!”尤佼达一听,说:“你不是不干了吗?跟我到柜房。”他到了柜房,一抓帘子从阁子里拿出薪金账来,翻开账簿:“掌柜的,去年你妈死了,你借了二百两银子了的棺材装裹账,对不对?”“对。”“你一年挣多少钱?”“六十两。”“连送钱?”“不足八十两。”“好。还账,‘伙辞东一笔清,东辞伙一笔抹’,这是老规矩,没什么说的吧!”“没钱。”“没钱?帮到年底,勾账!”掌柜的说:“好,勾账吧!”尤俊达拿起笔来,给账勾了。回头来,尤俊达叫大伙收拾了里边,把大氅拿起来穿上,挪开了板凳,开了门儿,下了板儿,对门口的大伙说:“诸位,往里走是赏我脸,刚才打架各位差一点儿没受了误伤。咱们是每位俩炒菜、一壶洒,饼、面随便要,我请客。诸位赏脸,往里走!请、请、请……”大伙说:“尤东家是外场人!咱们走啊!”一会儿楼上、楼下、前堂、腰拴儿、后堂……全都坐满了人,还有七、八十个人等着。……

这时候,三号雅座儿的程咬金早嚷上了:“怎么着?把我稳住找官人去了?你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我怕这个不怕!”正嚷着,一掀帘子,尤俊达进来了。程咬金一看人家乐嘻嘻地冲他抱拳说:“尊兄请了!”程咬金没念过书,不懂得什么叫“尊兄”,以为人家说他刚才“动凶”,说:“动凶请了!”尤俊达说:“唉,我说尊兄,是尊称您是我的哥哥。”“咳,你别转文哪!我没念过书,大写一字念扁担,哪知道尊兄是哥哥呀!”“尊兄就是称呼您是哥哥。”“喔,我是哥哥。我先跟你打听,你是把我稳住了叫官人去了是不是?”“不对。咱们不是不打不成交吗?咱们哥儿俩得交一交!您打听打听,我们尤家楼是为赚钱的不是!咱们是朋友把儿的人……尤俊达这句话还是掏心的话。

原来尤俊达家住在东阿县武南庄,在绿林中做了多年的响马,这尤家楼就是用劫来的银子开的,为的是结交过往的英雄好汉。尤俊达这么说话,他是真想跟程咬金交个朋友。老程说:“咱们交交朋友?”“对了,要交交朋友!”“好,咱们就交交朋友!”尤俊达说:“咱们先喝点儿茶?”“好!”“来人,沏一壶香片,一壶龙井!”伙计给要下去了:“香片一壶!……龙井一壶!”茶来了。尤俊达说:“哥哥,您对着喝!”“好!”“哥哥,咱们喝点儿酒好不好?”老程说:“好啊!我刚才吃了一桌酒席,这一打架又饿了!”尤俊达跟伙计说:“要一桌上等酒席,巧做儿!”伙计吆喝下去了:“上等酒席一桌!不要垫底,不要配搭,不要顶码,要巧做儿!……”说着就听刀杓乱响,一会儿摆上来了。尤俊达给他斟上酒,说:“哥哥,您喝着。”程咬金说:“我跟你们打了半天架,你倒跟我交朋友,世界上有这种事吗?”“有,有,咱们不打不交!”“那我就喝着。”“哥哥,您贵姓?”“我不姓贵。”“唉,说贵姓是尊敬您的意思。”“没告诉你,我不认识字,你跟我还转文?我姓程名咬金,号叫知节,乳名一郎,小时候我妈因为我长的寒碜,叫我阿丑儿,我外号叫程老虎……”尤俊达一听,名字论套啊!“哥哥,您都做过什么呢?”“我呀?我打架斗殴,卖过私盐,大闹过东阿县衙门,是开赌博场的,我都得分他一半儿……”“哥哥家里都有什么人?住哪儿?”“我就是孤儿寡母,家住斑鸠镇……”尤俊达听着,噗哧一乐:“哥哥您许问问我姓什么不许?”老程说:“真格的,你姓什么?”“我姓尤名通,字俊达,外号人称黑面判官。”“你家有什么人呢?”“有我母亲,有您弟妹。”“你家住在哪里呢?”“住在南边武南庄。”老程说:“哦!你就是武南庄的尤庄主啊?”“正是小弟。”老程心里想:他是大财主,家里骡马成群,会跟我交朋友?不对。说:“咱们这个朋友吹啦!”“怎么?”“你们家里是骡马成群,我是穷小子,睁开眼不知道吃哪方,咱们能交到一块儿?”“哎,哥哥您错了!咱们是真心交朋友!”“真心交朋友?”“不是真心交朋友,叫我不得善终!”老程说:“嗯。喝着,喝着,”老程喝着酒,心里想: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保不定他打着什么主意哪!我先捞他两把再说。老程盘算好了,就唏唏唏地哭了。尤俊达一愣,说:“哥哥,这是怎么了。”“唏唏……兄弟……我跟你说,我这儿又吃又喝,我妈家里还饿着哪!唏唏……唏……”尤俊达一听,说:“咳,就是这个事啊!伙计,要一桌上等酒席,给老太太送去!”酒席要了下去,一会儿做得了。问:“给您送到哪儿?”老程说:“斑鸠镇一进西村口,路北头一个门。”这儿立刻装好了圆笼,给送去了。尤俊达说:“哥哥,您甭难过。咱们哥儿俩是真心交朋友,从今儿起,这个买卖就算您的了。您天天来,三号雅座不卖座儿,老给您留着!咱们哥儿俩相交好有一比……”“比什么?”“比那三国周瑜、鲁肃相交,鲁子敬有钱周瑜穷,他们哥儿俩交到一块儿了。哥哥,您不嫌弃,我还要到您家给老太太磕头去哪,我要拿老太太当我妈一样待承,这也好比鲁子敬到周瑜家登堂拜母……”老程说:“嗯,嗯,好吧,喝!喝!”哥儿俩一边聊着,一边喝着。

那个伙计挑着圆笼,嘎吱、嘎吱……挑到斑鸠镇西村口头一个门。上前去叭叭一叫门:“有人嘛?开门来!”里边老太太以为是程咬金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说着:“阿丑儿!你好孩子啦!你偷人家王二掌柜的筢子!……”伙计在外边一听,心说:这位爷,筢子都是偷的!原来王二起来瞧见筢子短了十个,隔着墙直说闲话,说得老太太心里嘀咕,说:“王二掌柜的,是你兄弟偷了你的筢子了吧?”王二说:“可不是!您的筢子剁得粉碎,都倒在墙外头了!”老太太说:“哎,昨儿晚上,我编筢子,扎了手,你兄弟说他会编,没想到他偷了你的筢子!回头他卖了钱回来,还给你得了!”王二说:“老太太,我不过那么说说,我还应该孝顺您呢。”这么着,老太太一听叫门,骂着就出来了。开了门一瞧,门外是送菜的。老太太说:“您叫错了门了吧?我们没叫菜!”伙计说。“您姓程吗?有一位程咬金程爷是住在这儿吗?”“是。程咬金就是老身跟前的孩儿。”“那没错了,我们是南村会友楼的,您那位程爷跟我们东家有交情,叫给老太太您送桌酒席来!”说着,把圆笼挑了进来,进了屋子,打开圆笼,里面是凉碟、怀碗、热炒、大件……问老太太:“给您放在哪儿呀?”老太太说:“您把饼饭蒸食给腾在盆里头,把菜给倒在柴锅里吧!”“那就成杂合菜了。”老太太说:“唉,谁让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盆儿、碗儿哪!”伙计端起菜来,一碗一碗都给倒在柴锅里了,什么鸡鸭鱼肉、凉碟热炒都掺在一块儿了。伙计说:“老太太,跟您告假了。”老太太是见过世面的,说:“唉,谁让我这两天手里不方便呢,也不能给你俩酒钱,以后再找补吧!”伙计说:“没的说,程爷跟我们东家有交情!”他挑着圆笼回来了。

这时正赶上尤俊达跟程咬金在哪儿聊呢。伙计说:“程爷!”“送去了?”“送到了。”“谁出来的?”“老太太出来的。”“搁哪儿啦?”伙计一愣:“搁您家里啦。”“嗳,我知道,问你搁哪儿啦?”伙计心说:你们家有什么呀!赶紧说:“全倒到柴锅里了。”老程一听,说:“俊达呀!你听见没有,咱们还学周瑜、鲁肃登堂拜母呢!咱们哥儿俩这儿该蘸酱油的不蘸醋,该蘸卤虾油的,不蘸老虎酱,吃什么是什么滋味,他怎么叫我妈吃杂合菜呀?这朋友呀,别交啦!”尤俊达一听,跟着蹦起来,给伙计一个大嘴巴,把伙计打得也愣了。尤俊达说:“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们哥儿们这样的交情,你怎么叫老太太吃杂合莱呀?”“不,不……他是……他不是您那儿没有家伙盛吗?”尤俊达说:“没有家伙盛,你不会把圆笼放在那儿,明日再去取吗?”“是,我当时绕住了吗!”“再给送一桌去!”“是。”伙计答应一声,赶紧就出去了。尤俊达说:“我跟哥哥告个便儿。”“你去吧。”尤俊达跟着出来,找着伙计说:“李伙计,方才我打你一个嘴己,是当着他,不能不这么办,要不然,就交不上这个朋友,耽误我的大事儿啦。”伙计说:“得了东家,您打了就打了吧!”再说老程是什么心呢?他想:咱们这个朋友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哪!不如借着送酒席的事,我先试试你。一言表过。当时尤俊达回到屋里和程咬金喝酒谈心。

再说伙计又挑了一桌酒席,二次来到班鸠镇,在老程的门口叫门,老太太把门开开一瞧,说:“啥,你怎么又送来啦?”“喝!老太太,甭提啦!”嘎吱,嘎吱……把这桌酒席又给挑进来了。把扁担撤下来,往旮旯一立,又把圆笼靠着窗户摆好了。老太太也跟进来,说:“得了!你还给折到柴锅里得了。”“啊?还折呢!您瞧我这脸上,三天也消不了肿。干脆,连扁担都是您的了!”噔噔噔出门就跑了,老太太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事。再说李伙计回来,到了三号雅座,说:“程爷,我又给送去啦!”老程说:“这回没倒在柴锅里头哇?”“没有,这回连扁担都搁在那儿啦!”“这还不大离儿。”

哥儿俩吃喝已毕,老程说:“兄弟,我也要回去啦。”“好,改天我到家里给老太太磕头去。您可听明白了,这个买卖可是您的啦,明天您可得来,要是不来,我可就要恼了您了。”“兄弟,没错儿,我准来。咱们是说到哪儿,办到哪儿。”老程心说:哼!我不来,吃谁去呀!尤俊达说:“伙计,到柜上给拿二十两银子来。”伙计出去一会儿,拿来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尤俊达说:“我也不知道老太太缺什么,您带回去,替我孝敬老太太吧。”老程答应着,把银子揣在怀里。大家往出送,堂、柜、灶这些人都说:“程爷,您走,您走。”老程说:“诸位,明儿见,明儿见,别送啦。”一直送到门口外头,伙计说:“掌柜的,程爷的筢子没拿。”尤俊达说:“哥哥,拿着您的筢子。”老程说:“兄弟,我不要啦,留着你搂吧。”尤俊达说:“哥哥,您带走吧。”老程这才拿起扁担穿好了,挑着往回就走。

到了家老太太一问:“阿丑儿,什么事给咱们家送两桌酒席来?”老程一想:实话是不敢跟老太太说呀!就说:“妈呀,打这儿咱们娘儿俩就没有急啦,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回事呀?”“有一个姓尤的,当初我们一块儿卖私盐,他打死了两个官人。有一天,正赶上有十几个官人要拿他,给他围上跑不了啦。我也不知是哪儿的事,过去我就把官人给打跑了,把他给救啦,他可就走了。这还是头些年的事,今天我卖筢子,碰见他啦。嗬,敢情他发了财啦,在武南庄安了家,在集上开的饭馆子。咱们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个他叫补报咱们娘儿们。”“噢,那就是了。”老太太信以为实了。程咬金说:“妈,您说,咱们还有急吗?打这儿,咱们就吃他啦。”“话是这么说呀,咱们也别讨人厌。常言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日子一长,人家一冷眼看待,你可有受不了的那一天。据我想,还是自食其力,吃着踏实好看。”“妈,您甭这么想,决没那个事!”程母说:“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怎么偷你王二哥的两捆筢子呀?”“哟!您还提呢,……”就把夜里编筢子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说:“下回可不许这么办,赶紧给送过去!”老程答应了一声,拿起筢子来,隔着墙就给扔过去了,说:“王二哥,你接着筢子!”

到了次日,老程起来,就奔会友楼来了。一进门,大伙儿说:“程爷,您来啦,您来啦……”“啊,我来啦。”“请后边吧!”“好。”老程到了三号雅座,就是这个李伙计专伺候他。他洗了脸,喝透了茶,烧、黄二酒,配了八个菜喝着,一边李伙计陪着闲聊。老程说:“你们这儿,这两天什么新鲜哪?给我妈带点什么回去呢?”“咱们本柜上有自填的肥鸭,可出名。”“好了,你在炉里挂上两只。”“是啦。”“再问你,有什么点心没有?还得好嚼的,我妈的牙口不好。晚上又爱咳嗽,为的是拿回去,晚上给老太太压咳嗽。”“程爷,咱们山东最出名的是萝卜丝饼,油和面起酥,对老太太的牙口。”“你给包他五十吧。”“是了您哪。”“你再给我灌一瓶二锅头,省得晚上我再来啦。”“是,您还要什么?”“行了,今儿够吃的啦,明儿再说吧。”李伙计出去要下去。一会儿工夫,老程是酒足饭饱,李伙计把所要的都包了过来,老程一瞧,另外有五吊一串的两串——十吊钱。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掌柜的有话,每天您来了,给您预备十吊钱,为是给您零花的,如果您家里还有别的用项,您自管言语,我再给您拿去。”“好。”说着把这两串钱搭在了肩头,大包儿、小包儿这么一提溜,大伙送出来。老程是大摇大摆,得意洋洋的,唱着就回家来了。到家里老太太一问:“你怎么又拿回来这么些东西,还有钱哪?”“妈呀,您怎么啦,他是报咱们的恩呢!”……这么说吧,从此老程是每天一趟会友楼,吃饱喝足了,什么新鲜,什么好的,往家里这么一拿。如是的一说,就是一个多月,简直的这买卖就跟他的一样啦。可是就没有再见着尤俊达。老程一问,不是有事,就是家里忙,老程心里反来复去这么一想:他为什么叫我这么吃着、喝着,还带拿着呢?这事可真叫怪!咳!管它怪不怪呢,吃他两天再说吧!这就是老程的想法。

这一天老程起晚了,揉了揉眼睛一看,太陽都老高的了,急速穿好了衣裳,蹬鞋下地,说:“妈呀,今儿我起晚啦,该上柜了。”老程说完了转身门外就走,将要迈门槛儿,就听老太太在后面叫他:“阿丑儿,你回来!”老程一转身,瞧他妈面沉如水,瞪着眼睛,说:“好孩子,还不给我跪下!”老程心说:坏了!坏了!八成要糟!跟着赶紧双膝跪倒,说:“妈,我给您跪下了。”前文书不是表过吗,程咬金这个英雄,别瞧在外头多么样儿的横,要说在家里头,老太太一瞪眼,还真害怕。就说:“妈呀!您为什么生气呀?”“哈哈!好孩子!”这才引出了一段程母训子,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 古怪的盗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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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废了你的一对招子,罚你不生眼睛,太也胡涂。”徐铮又是害怕,又是愤怒,胸口气为之塞,说不出话来。马春花叫道:“众位朋友,你们要镖银,拿去便是。我们跟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那使剑的大盗笑道:“马姑娘,你是好人,不用多管闲事。”马春花道:“什么多管闲事?他是我丈夫啊。”使雷震挡的老者道:

“我们就是瞧着他太也不配,委曲了才貌双全的马姑娘,这才千里迢迢的赶来。这个抱不平非打不可!”胡斐和程灵素越听越是奇怪,均想:“这批大盗居然来管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说什么打抱不平,当真好笑。”两人对望一眼,目光中均含笑意。

便在此时,那老者举起雷震挡,挡尖对准徐铮右眼,戳了下去。马春花大叫一声,抢上相救,呼的一响,马上一个盗伙手中花枪从空刺下,将她拦住。两个小孩齐叫:“爸爸!”

向徐铮身边奔去。突然间一个灰影一晃,那老者手腕上一麻,急忙翻挡迎敌,手里蓦然间轻了,原来手中兵刃竟已不知去向,惊怒中抬起头来,只见那灰影跃上马背,自己的独门兵刃雷震挡却已给他拿在手中舞弄,白光闪闪,转成一个圆圈。如此倏来倏去,一瞬之间下马上马,空手夺了他雷震挡的,正是胡斐!众盗相顾骇然,顷刻间寂静无声,竟无一人说话,人人均为眼前之事惊得呆了。过了半晌,各人才纷纷呼喝,举刀挺杖,奔向胡斐。胡斐大叫道:“是线上的合字儿吗?风紧,扯呼,老窑里来了花门的,三刀兔儿爷换着走,咱们胡子上开洞,财神菩萨上山!”群盗又是一怔,听他说的黑话不像黑话,不知瞎扯些什么。那雷震挡被夺的老者怒道:“朋友,你是哪一路的,来搅这淌浑水干么?”胡斐道:“兄弟专做没本钱买卖,好容易跟上了飞马镖局的九千两银子,没想到半路里杀出来十六个程咬金。各位要分一份,这不叫人心疼么?”那老者冷笑道:“哼,朋友别装蒜啦,趁早留下个万儿来是正经。”

徐铮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了性命,搂住了两个儿子。马春花站在他的身旁,睁着一双大眼望住胡斐,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道胡斐和程灵素也必都是盗伙一路,那知他却和那老者争了起来。

只见胡斐伸手一抹上唇的小胡子,咬着烟袋,说道:“好,我跟你实说了罢。神拳无敌马行空是我师弟,师侄的事儿,老人家不能不管。”胡斐此语一出,马春花吃了一惊,心想:“哪里出来了这样一个师伯?我从没听爹爹说过,而且这人年纪比爹爹轻得多,哪能是师伯?”程灵素在一旁见他装腔作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见他大敌当前,身在重围,仍能漫不在意的言笑自若,却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色。那老者将信将疑,哼的一声,说道:“尊驾是马老镖头的师兄?年岁不像啊,我们也没听说马老镖头有什么师兄。”胡斐道:“我门中只管入门先后,不管年纪大小。马行空是什么大人物了,还用得着冒充他师兄么?”

先入师门为尊的规矩,武林中许多门派原都是有的。那老者向马春花望了一眼,察看她的脸色,转头又问胡斐道:“没请教尊驾的万儿。”胡斐抬头向天,说道:“我师弟叫神拳无敌马行空,区区在下便叫歪拳有敌牛耕田。”群盗一听,尽皆大笑。这一句话明显是欺人的假话,那老者只因他空手夺了自己的兵刃,才跟他对答了这一阵子话,否则早就出手了。他性子本便躁急,听到“牛耕田”这三字,再也忍耐不住,虎吼一声,便向胡斐扑来。胡斐勒马一闪,雷震挡一晃,那老者手中倏地多了一物,举手一看,却不是雷震挡是什么?物归原主,他本该喜欢,然而这兵刃并非自己夺回,却是对方塞入自己手中,瞧也没瞧清,莫名其妙的便得回了兵刃。

众盗齐声喝彩,叫道:“褚大哥好本事!”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回。这姓褚的老者却自知满不是那回事,当真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他微微一怔,说道:“尊驾插手管这档子事,到底为了什么?”

胡斐道:“老兄倒请先说说,我这两个师侄好好一对夫妻,何以要各位来打抱不平?”

那老者说道:“多管闲事,于尊驾无益。我好言相劝,还是各行各路罢!”众盗均感诧异:

“褚大哥平日多么霹雳火爆的性儿,今日居然这般沉得住气。”胡斐笑道:“你这话再对也没有了,多管闲事无益。咱们大伙儿各行各路。请啊,请啊!”那老者退后三步,喝道:

“你既不听良言,在下迫得要领教高招。”说着雷震挡一举,护住了胸口。胡斐道:“单打独斗,有什么味道?可是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也不大方便。这样吧,我牛耕田一人,斗斗你们三位。”说着提旱烟管向那使长剑的一指,又向那老者的师弟一指。那使剑的相貌英挺,神情傲慢,仰天笑道:“好狂妄的老小子!”那姓褚的老者却早知胡斐决非易与之辈,一对一的跟他动手,也真没把握,他既自愿向三人挑战,正是求之不得,说道:“聂贤弟,上官师弟,他是自取其死,怨不得旁人,咱三个便一齐陪他玩玩。”那姓聂的兀自不愿,说道:

“谅这老小子怎是褚大哥的对手?要不,你师兄弟一齐出马,让大伙儿瞻仰瞻仰塞外‘雷电交作’的绝技!”群盗轰然叫好。

胡斐摇头道:“年纪轻轻,便这般胆小,见不得大阵仗,可惜啊可惜。”那姓聂的长眉一挑,跃下马来,低声道:“褚大哥请让一步,小弟独自来教训教训这狂徒。”胡斐道:

“你要教训我歪拳有敌牛耕田,那也成。可是咱哥儿两话说在先,倘若我牛耕田输了,你要宰要杀,任凭处置。不过要是小兄弟你有一个失闪,那便如何?”那姓聂的冷笑道:“那是你痴心妄想。”胡斐笑道:“说不定老天爷保佑,小兄弟你竟有个三长两短,七荤八素,那便如何?”那姓聂的喝道:“谁跟你胡说八道?若我输了,也任凭你老小子处置便是。”

胡斐道:“任凭我老小子处置,那可不敢当,只是请各位宽宏大量,别再来管我师侄小夫妻俩的家务,这个抱不平,咱们就别打了吧!”那姓聂的好不耐烦,长剑一摆,闪起一道寒光,喝道:“便是这样!”胡斐目光横扫众盗,说道:“这位聂家小兄弟的话,作不作准?倘若他输了,你们各位大爷还打不打抱不平?”程灵素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纪,居然口口声声叫人家“小兄弟”,别人为了“鲜花插在牛粪上”,因而兴师动众的来打抱不平,此事已十分好笑,而他横加插手,又不许人家打抱不平,更是匪夷所思。盗众素知那姓聂的剑术精奇,手中那口宝剑更是削铁如泥的利刃,出手斗这乡下土老儿小胡子,定是有胜无败。众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当作一件极有趣的玩闹,途中多生事端,正是求之不得,于是纷纷说道:“你小胡子若是赢了一招半式,咱们大伙儿拍屁股便走,这个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胡斐道:“诸位说的是人话,就是这么办,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得瞧我小胡子的玩艺儿行不行。看招!”猛地举起旱烟管,往自己衣领中一插,跃下马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众人听他一声喝:“看招!”又见他举起烟管,都道他要以烟管当作兵器,那知他竟将烟管插在衣领之中,又见他下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狈,旁观的十五个大盗之中,倒有十二三人笑了出来。那姓聂的喝道:“你用什么兵刃,亮出来吧!”胡斐道:“黄牛耕田,得用犁耙!褚大寨主,你手里这件家伙倒像个犁耙,借来使使!”说着伸手出去,向那姓褚的老者借那雷震挡。那老者见了他也真有些忌惮,倒退两步,怒道:“不借!谅你也不会使!”胡斐右手手掌朝天,始终摆着个乞讨的姿势,又道:“借一借何妨?”突然手臂一长一搭,那老者举挡欲架,不知怎的,手中忽空,那雷震挡竟又已到了胡斐手中。那老者一惊非小,倒窜出一丈开外,脸上肌肉抽搐,如见鬼魅。要知胡斐这路空手夺人兵刃的功夫,乃是他远祖飞天狐狸潜心钻研出来的绝技。当年飞天狐狸辅佐闯王李自成起兵打天下,凭着这手本领,不知夺过多少英雄好汉手中的兵器,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诡秘无比,“飞天狐狸”那四字外号,一半也是由此而来。

第四十三章 龙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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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这麻子居然很快就出来了,已喝得醉醺醺的,扶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肩,大声问伙计,洗手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他喝得太多,想找条出路。

郭大路沉住气,看着他下了楼,等半天也没看见他上来。

莫非他已发现了我在这里乘机借尿遁了?”

郭大路终于沉不住气了,正准备追下去。

但这时他眼角已瞥见街对面有个人低着头往前走,正是这麻子,他果然溜了。

郭大路一着急,人已从窗子里窜了出去,酒店中已有人大叫起来,还以为这人想跳楼自杀。

那麻子也回头瞟了眼,身子闪忽然钻进了对面家粮食坊,粮食坊的门口堆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面,一筐子一筐子的米﹑小米﹑杂粮,还有流鼻涕的顽童正在门口踢毽子。

等郭大路赶过去的时候,那麻子又人影不见了。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闲着没事做,正倚着柜台在下棋,看他们悠悠闲闲的样子,绝不像刚看到有人闯进去的样子。

这两人莫非也和那麻子串通好了﹑准备演出双簧给郭大路看?

但郭大路这次却学乖了,根本就不进去问,却躲在旁边,招手将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子叫了过来,摸出串铜钱带着笑道:“我问你的话,你若乖乖的回答,我就把这串钱给你买糠吃。”

这小孩一只手拿着毽子,一只手擦着鼻涕,眼睛却已盯在这串钱上。

无论是大人也好,是小孩也好,看见钱不喜欢的祇怕还没有几个。

郭大路道:“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说实话这串钱就是你的。”

这孩子立刻用力点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爹爹告诉我小孩子若是说谎,将来舌头会烂掉的。”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不错说实话的才是好孩子,这粮食坊是不是你家开的?”

孩子点点头,道:“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大米,吃一百年都吃不完!”

郭大路道:“你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个麻子?”

孩子眨眨眼好像觉得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郭大路笑了,要骗出个小孩子的老实话来的确不太困难,但大人骗小孩毕竟也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先把一串钱塞到孩子手里,才带着笑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麻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这孩子也笑道:“当然能,他刚纔进去马上就会出来的。”

郭大路道:“他真的会出来?”

孩子点点头眼珠了转,忽又笑道:“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串钱,却抛开了手里的毽子,去将刚走出粮食坊的麻子拉过来。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麻子。

郭大路又怔住,又有点哭笑不得。

那孩子却笑得很开心道:“他叫小三子是我的弟弟,从小就是麻子,我们家只有这么样个麻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掉头就走。

只听那孩子还在偷偷的笑着道:“小三子若是每个人看你一眼,都给我一串钱,我们就发财了,你将来也不必愁娶不到漂亮媳妇,只要有大把的钱就算你是个麻子也一样有人抢着要嫁给你。”

郭大路又好气又了笑,气又气不得,笑也笑不出。

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拿他当做个活瘟生,大笨牛。

他自己的想法也和这孩子差不了多少。

他回头就看见会宝楼的伙计在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道”

“客官刚纔的帐是三两六分银子,剩下的鸭子还可以包起来带回去!”

饭馆伙计对个喝完酒就跳楼走了的客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郭大路已经连火气都没有了,拿了锭银子给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派头奇大的麻子你认不认得?”

伙计接着银子,掂丁掂立刻陪笑道:“那麻子小的虽不认得,但跟他来的几个粉头,小的却可以去替大爷叫来。”

郭大路道:“我要找的是那麻子,你以前难道没见过?”

伙计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很奇怪:“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要却要找大麻子。”

郭大路懒得跟他多说了,他知道若是去问那些小姑娘,也一定问不出那麻子的底细来的。

这麻子倒真是个怪人。

他明明是在躲着郭大路,却又偏偏总是在郭大路眼前出现,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粮食坊的那夫妻两个人既然都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他在这城里想必也出耽了很久。

但别的人却好像都没有见过他。

他无缘无故的为郭大路送了价值千金的珍珠给水柔青,当然绝不会连一点企图都没有。

可是他的企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就算骚破郭大路的头,他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这个人了。

谁知就在这时。才扶着麻子下楼的那小站娘突然扭着腰从对面走了过来,而且还笑瞇瞇的看着郭大路抛着媚眼。

那店伙看看她,又看看郭大路悄悄扮了个鬼脸溜了。

做这种事的人很少有不识相不知趣的。

这时那小姑娘已走到郭大路面前,甜笑着道:“这位想必就是郭家的大少爷了。”

郭大路点点头瞪着她道:“是不是那麻子告诉你的?”

这小姑娘也点点头媚然道:“我叫梅兰是留春院里的,以后还得请郭少爷多捧场。”

郭大路道:“你若能替我找到那麻子,我就天天去捧你的场!”

梅兰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说话不算数的是王八。”

梅兰又笑了,笑得更甜,道:“我来找郭少爷正是为了那位麻大爷有话要我转告。”

郭大路道:“什么话?”

梅兰道:“他说他今天晚上三更时在大明湖东边的龙王庙里等你,他还说…还说…─”

郭大路急着问道:“他还说什么?”

梅兰曝笑着道:“他还说你若是没胆子不敢去也没关系。”

她忽又婿然一笑,道:“现在郭少爷已经可以找到他了,郭少爷你说的话,也得算数呀!男人做了王八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这打扮成小妖怪一样的女孩子,终于又扭扭的走了。

临走时还没有忘记将留春院的地址告诉郭大路。

郭大路这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为什么不能沉住气等,等等这小妖精先说出那麻子要她传的话呢?他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炒的为自己找来很多麻烦?

可是那麻子却更莫名其妙。

他明明在躲着郭大路却又要约郭大路见面。

难道这也是个阴谋圈套?

难道他已在那龙王庙里安排了埋伏,等着郭大路去自投罗网?

他虽然好像对郭大路的事情知道得很多,郭大路以前却连这个人都没见过,更绝不会有什么恩怨。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花了这么多本钱,目的究竟是什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咀喃道:“十个麻子九个怪,看来这句话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龙王庙。

有水的地方,好像都有龙王庙。

龙王庙就像是土地庙一样已成了聋子的耳朵,只不过是个地方的点缀,既没有什么香火,也没有道士和尚。

这龙王庙也一样。

郭大路是坐驴车来的。

因为他既不认得路又想节省些体力,好来对付那麻子。

赶车的是个老人白发苍苍,还驼着背。

郭大路本来不想坐这辆车的,怎奈别的车把式晚上都不肯到龙王庙这种荒僻的地方来。

这条路的确不好走,又黑黝黝没有灯光。

赶车的老头子一路上都像在打磕睡,到了这里忽然“的兜”一声勒住了驴子,回头道:“一直往前走就是龙王庙,你自己去吧。”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直送我到门口?”

驼背老人突然笑了笑道:“因为我这条老命还想再多活两年。”

夜色清冷,他的笑看来竟有点阴森森的样子。

郭大路皱皱眉道:“难道你送我到了那里就活不下去了?”

驼背老人笑得更诡秘,淡淡谈道:“今天晚上到那里去的人祇怕很难活着回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郭大路道:“今晚有什么不同?”

驼背老人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直勾勾的瞪着郭大路背后的夜色,就好像忽然看见了鬼似的。

郭大路背脊也有点发毛了,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夜静无人,风吹着柳条在黑暗中看来的确有些像是一个个幽灵鬼影在张牙舞爪。

但那最多也只不过有三分像鬼,已很少有人会被真的吓倒的。

郭大路失笑道:“你只管放心送我去,你若死了我…。”

他语声突然停顿。

因为等他回过头来时,那赶车的驼背老人竟已不见了。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非但看不见人,就算真的有鬼,也一样看不见。

这驼背老人怎么忽然不见?难道已被黑暗中等着的噬人恶鬼捉走?

一阵风吹过,郭大路竟也忍不住机伶伶订了个寒颤,说道:“好你不在,我就自己赶车去。”

一个人在黑暗无声时听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壮胆的。

他跳上前座,找着了马鞭,挥鞭赶驴。

谁知这驴子四条腿就好像钉在地上一样,死也不肯再往前走!难道连这驴子也嗅出了前面黑暗中有什么凶恶不样的警兆?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莫说鬼会吃人,人也会吃人的。

郭大路人地生疏,就算真的被人吃了连诉冤的地方都没有,连尸骨都找不着。

若是换了别人应付这种情况,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回头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热酒再找张舒服的床先睡觉再说。

只可惜郭大路偏偏也有点骡子脾气,你若想要他往后退他就偏要往前走。

就算前面真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的。

“你既不肯走,我也有腿,我难道不能自己走?”

他索性跳下车迈开了大步。

“龙王庙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还不知道,也看不见屋影。

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约会都不会约在这种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郭大路挺着胸冷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长嘶。

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驴子在叫,这头驴子也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知何时已掉转头,飞也似的向来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喃喃道:“我不是驴子,你吓得了它却吓不到我的。”

他回过头还是吓了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盏灯笼一条人影。

灯笼居然是绿的,惨碧色的灯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脚下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斗笠,藏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但郭大路却已看出他绝不是那麻子。

因为这人只有一条腿,他一腿已齐膝而断装着个木脚。

可是他来的时候,居然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远远的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上提着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头削成的,还是铁打的。

他虽然只有一只脚但站在那里,却是气度沉凝稳如泰山!

三更半夜时,四野无人处,突然看到这么样个人出现在面前,无论谁都难免要一吃惊。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还微笑着向这人点了点头,只要别人还没有伤害到他,他无论对什么人都总是很友善。

这独脚人居然也向他点了点头。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独脚人冷冷道:“我并末请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们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总算是有缘。”

独脚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见你的?”

郭大路道:“你难到不是?”

独脚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难道你本就是特地来找我的?”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干什么?”

独脚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那里去?”

独脚人道:“从那里来就回到那里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让我到龙王庙去?”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独脚人道:“那是个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祸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谢指教只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关心?”

独脚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独脚人道:“好先击倒我,再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打架的。”

独脚人再也不说什么,突然一挥手,手里的灯笼就冉冉的飘起了,不偏不倚刚好插在道旁的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声道:“好手法就凭这手,我就未必打得过你。”

独脚人道:“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我才打:若是我有必胜把握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独脚人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有种,我从不杀有种的人,最多只砍断他两条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断你一条腿因为你只有一条腿。”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本不愿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但现在他已发现,那麻子﹑驼子,和这独脚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已设下了圈套在等着他来上当。

现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却连这是个什么圈套都不知道。

这战敌我明敌众我寡打得未免有失公平。

郭大路的机会实在不多,就算故意说几句尖酸到薄的话来激怒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谅了自己。

独脚人果然已动了火气,厉喝一声,手里的短杖夹带着劲风,向郭大路横扫了过来。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他距离郭大路至少还有两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挥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这杖来得好快。

郭大路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法子招架抵挡只有闪避。

但这独脚人招式连绵,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虽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数但也知道这套杖法必定大有来历。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向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乞丐一种是和尚。

乞丐大多属于丐帮也就是俗称的穷家帮,他们用的短杖通常都叫做打狗棒,这名字据说是昔日位姓查的帮主起的,但真的来源究竟出何处谁也没有认真去考据过。

所以他们用的杖,就叫做“打狗棒”精巧变化诡异繁复,真正能够将这套棒法学会的人一向不多。

这独脚人用的招式却是刚烈威猛锐不可当,其间的变化倒并个有什么精妙之处。

郭大路在江湖中虽然嫩得多,打狗棒法总是听人说过的。

他也已看出这独脚人用的绝不是打狗棒法,就不会是丐帮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瞒不过我的。”

独脚人短杖突然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殭硬。

他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难道他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独脚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来了。

他双拳如风已抢攻人独脚人的空门中,独脚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有时如名家对弈,只要有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突然间,郭大路连攻三拳,击向独脚人的胸腹,但等到独脚人用招封架时,他招式突又改变扬手打落了独脚人头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独脚人的头当然办不到。

但这斗笠又宽又大,何况任何人打架时都只会想着保护自己的头,又有谁对头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落下,就露出独脚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头顶上还有九颗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个跟斗倒退出七尺,大声道:“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和尚!”

独脚人脸色变得更惨,突然跺了跺脚,短杖脱手飞出打落了枝上的灯笼。

四下立刻又恢复黑暗。

独脚人的人影闪巳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点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么见不了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惊慌,甚至比被人认出他是个通缉的逃犯还紧张?”

郭大路实在想不通。

但现在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没有人挡路,他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迹般亮起一片灯光。

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栋小小的庙。

龙王庙终于到了。

龙王庙虽然到但却是谁在庙里点起灯来的呢?

他为什么要忽然在庙里点起这么多盏灯?

驼背老人﹑独脚和尚,再加上那麻子这三个人不但做的事诡秘离奇,来历也神秘难测。

看他们的武功行径当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的高手。

但却偏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他们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声。

庙里竟燃着七盏灯但却没有一个人。

这人既然点起了灯既然要郭大路找到这里来,他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呢?

郭大路东张张,西望望就好像是个游客似的轻松极了。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紧张?那疯子这么样做当然不会是跟他闹着玩。

谁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花这么大本钱,专跟一个人开玩笑。

现在郭大路只等着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说出自己的目的来。

那刻必定是凶险很可怕。

说不定那就是决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剎那间。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郭大路刚叹了口气,神案上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这里并没有风,一盏燃得正好的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熄灭?

郭大路皱了眉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盏灯突然熄灭,只不过是因为灯里的油已枯了。

灯虽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部好像有样东西在不停的动不停的抖。

郭大路立刻后退三步沉声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但神案下的那样东西,却抖得更厉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阵阵波纹。

郭大路突然冲过去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这阴森诡秘的龙王庙里陈破的神案下,竟有个十六七岁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为了要到这里来郭大路也不知遇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这神案下藏着的,无论是多凶险的埋伏多可怕的敌人他都不觉得奇怪。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这么样一个小站娘。

她看来是那么娇小那么可怜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

她全身抖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看见郭大路,她抖得更厉害,双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缩成了一团,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乞怜之意,好容易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几个字:“求求你,饶了我吧…!”

郭大路却还是怔在那里,也过了很久才能说得出话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小姑娘嘴唇发白颤声说道:“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显然已被吓得连魂都飞了,除了这两句话之外,已不会说别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求我,我可不是来害你的。”

小姑娘瞪着他,过了很久,才渐渐回过神来道:“你─一─你难道个是那个人?”

郭大路道:“那个什么人?”

小姑娘道:“把我绑到这里来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当然不是,你难道连绑你到这里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着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没有看见他。”

郭大路道:“那末你是怎么来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红了好像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郭大路逼紧道:“我早就说过我绝不伤害你,所以现在你已用不着害怕,有话慢慢说也没关系。”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这么样一安慰她,这小姑娘反倒掩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了。

郭大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叫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大哭一场无论什么样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经验很丰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这方面郭大路的经验并不丰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小姑娘才总算抽抽泣泣的停住了哭声。

郭大路这才松口气柔声道:“难道你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还是用手蒙着脸道:“我本来已睡着了后来突然醒过来时已经在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过来的时候这里难道没有别的人?”

小姑娘道:“这里又黑又冷我实在怕得要命,幸好总算在桌上摸到了块火石…”

神案的灯旁边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将这里的灯全都点着了?”

小姑娘点点头。

郭大路总算明白了件事情,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刚纔这里既然没有人你为什么不乘机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来是想逃走的,可是一出了门外面更黑更冷,我……我连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现在她身子还在轻轻的发抖但说话总算已清楚了些。

一个足不出户的闺女,醒来时忽然发现自己在破庙里,居然还没有吓得发疯,已经是奇迹了。

郭大路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怜措之意。

她的手虽然还是蒙着脸,却也已在指缝里偷偷的看着郭大路。

郭大路看来的确不像是个坏人的样子,非但不像也的确不是。

他本来想叫她从桌子下站起来的,但刚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来。

她模样虽然长得娇弱但却已发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单薄得可怜。

她的手既已在蒙住脸,就不能再去掩住别的地方。

灯光还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连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这时另盏灯也熄灭。

第三盏灯熄得更快,这些灯里的油仿佛本就已全都将尽。

忽然间,七盏灯全都灭了。

那小姑娘“吁”一声,已惊呼着扑人了郭大路的怀里。

黑暗中,郭大路骤然间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心跳立刻就加快了两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牲你千万不可乘人之危,千万不能做这种事。”

“非但不能做,连想都不想,否则你非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燕七。”

他心里在警戒自己,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个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处女的幽香发泽间的甜香,阵阵随着呼吸,钻人他的心。

再加上怀抱间那温香柔软的感觉。

再加上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这句话说来虽简单,只有体验过这种情况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圣人也不是神,若说他在此时此刻还能不分心那就是骗人的。

可是却有股更强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这力量既不是神也不是别的,而是他对燕七那种深挚纯厚的感情。

他并没有推开这小姑娘。

他不忍。

这小姑娘伏在他怀里就像是一只受了无数折磨和掠吓的小鸽子,终于在满天风雨中,找到个可以安全栖息的地方。

郭大路轻轻攒住她的肩柔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当然是真的而且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这里来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放下自已的事送我回去呢?”

郭大路暗中叹了口气。

他能到达这地方实在不容易,要他就这样走了之他实在不甘心。

那麻子说不定随时会来的,他说定定随时都能得到燕七的消息。

但现在他已无选择的余地。

一个男子汉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为”还得要“有所必为”,这其间的选择当然很难,且非但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信心。

他又拍拍这小姑娘的肩道:“现在天已经快亮了,你父母若发现你失踪定会很着急,别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没回去更不知会有多少闲话。现在你年纪还小也许还不知道闲话有多么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闲话有时非但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甚至会毁掉她的。想到这里,郭大路更下定决心断然道:“所以我现在非送你回去不行。”

小姑娘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过了很久才柔声道:“你真是个好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右边的第三家,前面种着棵柳树的那扇门。”

巷子里很安稳。

东方刚刚出现曙色照着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轻轻道:“他们一定还没有发现你失踪,你能不能溜得进去不让他们知道?”

小姑娘点点头道:“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边。”

郭大路道:“你最好换间屋子睡,最好找个年纪大的老妈子陪。”

他想了想补充着道:“这两天晚上,我会随时在附近来看看的,说不定我还可以替你查出来,谁是那绑走你的人。”

东方的曙色,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脸上的汗珠就仿佛露珠般晶莹明亮。

他脸上也仿佛在发着光。

小姑娘仰着脸凝视着他忽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难道你永远不想再来看我了吗?”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我是个浪子,又是个很随便的人,若是与你来往也一定会有别人在背地说闲话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着眼,道:“怕什么?”

郭大路没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了,现在你赶紧乖乖的回房,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将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走出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道:“为什么。”

小站娘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畅然笑道:“你真是个好人,好人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晨雾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里却是温暖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亏负别人,没有亏负那些对他好的朋友,也没有亏负自己。

无论谁能做到这点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头,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口气。

“这天真长。”

在这天里发生的事,几乎每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个神秘的麻子﹑那个突然在黑色中消失的驼背老人﹑那个武功极高来历诡秘的独脚和尚﹑还有这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

这些人的出现,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险,受了很多气还是连点燕七的消息也没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获。

他做的事虽然并不希望别人报答,但却已使自己心里温暖愉炔。

好人永不会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你出了这条巷子最好向右转。”

郭大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还是向右面转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件很奇怪的事。

第五十三回 裴元庆力举千斤鼎 鱼皮国派使送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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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扬帝杨广要看裴元庆的本领,第二天升座英武殿。这英武殿乃是专备皇帝阅武的地方。殿前有空场可以跑马射箭,并备有十八般兵器。当时,三班文官,四班武将,九卿四相,八大朝臣等文武官员朝贺已毕,分列两厢。太监传旨:请裴家父子上殿,赐坐。裴家父子四人谢恩落座之后,杨广满面春风,说:“裴元庆!”裴元庆急忙站起,跪倒:“陛下!”“平身!”裴元庆站立一旁。“元庆!我昨日在御花园和你讲的话你都记住没有?”“臣记住了!”“你看,文武百官俱在,朕也在此,你有何本领要全施展出来,练好了朕自有封赏!”“是!”裴元庆下殿的时候,裴仁基又嘱咐:“儿呀!这正是你立功的时候,你要小心在意,拿出十二分本领来!”“爹!我知道。”裴元龙、裴元虎也说:“老三哪!有钢使在刀刃上,这可是你露脸的机会!”“哥哥!你们放心。”裴元庆来到大殿前边,先踢踢腿,举举砘子,射射箭,活动开了,打了趟拳,最后有人牵过马来,裴元庆飞身上马,掌中擎着一对亮银锤,施展开他的八八六十四路翻天绝户锤的招数。两柄大锤使起来银光闪烁,上下翻飞,如匹练腾空,如流星赶月,一会儿马上贴板桥,一会儿橙里藏身。这真是马随人意,人借马力。众文武官员和杨广看得瞠目结舌。杨广虽也会点武艺,但他并非真行家,为了显示他懂行,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啧嘴咂舌,还不时的小声叫好:“嗯!好!”他一说好,文武官员都跟着说好!正在他们摇头晃脑的时候,裴元庆大锤招数使完,一个收式,从马上下来,上殿跪倒:“启奏万岁,臣已练毕。”“好,你辛苦了。”“多谢陛下!”“元庆,你还有何本领?”“陛下!臣的本领都练完了。”刚说到这里,老奸贼字文化及三角眼一转,暗道:不能让裴家得势,务必设法把他们除掉,不然这朝中的事就不能由我一人作主了,对,我得治治这个裴元庆。想到这里,他高擎象牙笏板:“吾皇万岁,万万岁!臣有本上奏!”杨广忙说:“爱卿有何本奏?”“陛下,老臣听说裴三公子能够单臂力举千斤鼎,老臣尚未见过。能否请裴三公子当众举鼎,老臣也开开眼界。”杨广不知宇文化及的用意,听说裴元庆能举鼎,自然要看看这个热闹了,遂说:“对呀!不是爱卿提起,朕倒忘了。裴元庆!”“陛下!”“适才宇文丞相说你能力举千斤鼎,朕倒要看看。”“臣遵旨!”

裴元庆下得殿来,把腰带勒了勒,把靴子换了,卸去盔甲,蹲在地上用手在沙子上蹭了蹭,为的是除去手上的油汗,可以把滑,然后迈步向铜鼎走去。什么叫鼎?鼎的样式就和香炉差不多,三条腿,大肚子。英武殿前一排溜摆着九只大铜鼎,鼎上铸有各种吉祥的文字,并铸有这个鼎的份量。裴元庆在这一溜大鼎前面走了一趟,选了一只重一千一百四十斤的大鼎。他先围着这只大鼎转了两圈,然后用手搬了搬,三条腿都搬活动了,只见他运了运气,骑马蹲裆式一蹲,舌顶上腭,一弯腰两只手抓住两只鼎腿,一叫力说了一声:“起!”大鼎端到胸前,那裴元庆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好像毫不费劲似地一翻腕子:“起!”两只手把鼎举过了头顶。满朝文武都看傻了,不由得一阵赞叹声:“好神力!”杨广手扶龙书案,把脖子伸出老长,也看得出了神,连连叫好。裴元庆年轻好胜竟两只手举着大鼎,迈步走上了大殿,来到杨广的龙书案前。“吾皇万岁!万万岁!臣遵旨把鼎举起来了。”杨广一看,这个裴元庆有多大力气,不光举起了千斤鼎,而且还能走上殿来,就不住的赞叹说:“元庆!你真有神力!朕算是开了眼界了,快快把鼎放回原处吧!”“领旨!”裴元庆刚刚转过身来,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且慢!”原来是宇文化及他借此机会要害裴元庆:“万岁,裴三公子果然神力,力大无穷,老臣以前光听说过,没有亲眼得见。如今见了,也不在我活此一生,要论力气,裴三公子不亚于小儿宇文成都,可惜他不在京城,不然倒可以叫他陪三公子一块儿练一练。”这是宇文化及成心使坏,他这里废话说起来没完,裴元庆就得举鼎站住等他。宇文化及话还没完:“陛下!裴三公子如此神力!请吾主恩准老臣替陛下赐他御酒三杯!”说着他不等杨广答话就叫:“来呀,斟御酒来。”太监不敢不听,忙端过酒来。宇文化及接过一杯,捧到裴元庆面前:“裴三公子!皇上赐你御酒三杯,你腾不出手来,就着老夫我的手喝了吧!”这明显是欺负人,因为举鼎时是运了一口气在丹田,如果一喝酒,丹田的元气就有消了的危险。宇文化及就是想让裴元庆在大鼎举不住时,落下来把自己压死。宇文化及把酒杯举到裴元庆嘴边,他本想不喝,皇上又没有说话,只好勉强喝了下去。宇文化及看喝下去没事,又端过第二杯、裴元庆也喝了。宇文化及又端来第三怀,他是非要把裴元庆治死不可,这一杯酒他端着不往上送,竟问起闲话来:“裴三将军!你学艺多少年了?”举了这么半天鼎,还要回答他的问话。裴元庆心里把这个老贼恨透了,可当着皇上,不好不答,只好勉强说:“八年!”“八年!你的功夫可真不善啊!我儿宇文成都学艺十几年,和你也差不多。家里请了几个教师啊?”宇文化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话找话,裴元庆可受不了啦,这时只见裴元庆额头的汗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脸色也由红变紫,身子也颤抖了,眼看这大鼎就举不住了。这时裴仁基和裴元龙、裴元虎爷儿三个可急坏了,怎么办呢?还是裴元龙急了,冲裴元庆喊了起来:“老三,还不扔了,等着把你压死呀?”这一嗓子提醒了裴元庆,暗道:“老小子!你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你想把我压死,干脆,我把你砸死吧!”裴元庆想到做到,他把两手往前一推,干斤大鼎直奔宇文化及砸来。宇文化及一看,直吓得魂飞天外,多亏他还利索,赶紧往旁边一闪,大鼎砸在他的身边,离龙书案不远,把地上砸了一个大坑,大鼎陷到地里有半尺来深,把地上二十多块方砖都砸进了地里。杨广正看热闹哪,冷不防大鼎落在面前,把他吓得真魂出窍,赶紧往旁边一蹦,浑身像筛糠一样。稍微镇定之后,杨广可恼了,他往龙书案后边一坐,一拍桌子:“裴元庆,你想把孤家砸死不成,这还了得!”裴家父子一看杨广发怒,急忙跪倒在地:“吾皇万岁!臣儿罪该万死!”“裴元庆!孤家抬举于你,昨日你把国丈扔进河里,孤没降罪于你,还让你今日当众显露本领,不想你竟借举鼎来砸孤家!金瓜武士何在?!”“在!”过来几个持金瓜的武士。“把裴家父子四人绑出午门,金瓜击顶。”“遵旨!”几个武士把裴家爷儿四个推了出去。这一下宇文化及的目的达到了,他出了一口气,这才顾上擦去头上的冷汗,站在那里洋洋得意。和裴家相好的几家忠良这时可急坏了,韩擒虎、贺若壁、薛世恒和长平王邱瑞几个急忙跪倒:“吾皇万岁,裴家父子杀不得?”“为何杀不得?”韩擒虎往前跪爬半步,说:“陛下请想,裴元庆力举千斤大鼎,为时不可过久,这是理所当然,老丞相早也不问话,晚也不问话,在裴元庆举千斤鼎之时,和他叙起了家常。一时举不住,掉了下来,也在情理之中,决非有意。目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瓦岗之患未除,先杀大将,于朝廷不利,还请万岁赦他父子死罪。”贺若壁、薛世恒和邱瑞也求情说:“请万岁格外开恩,让他们父子将功折罪!”这时文官武将跪了一地,也都替裴家父子求情。杨广本也不想杀他们父子,只因刚才吓了一跳,出于一时生气,现在大家求情,他也就顺水推舟允准了:“众位爱卿平身,孤家不杀他们就是。”杨广刚要下旨赦回裴家父子,老贼宇文化及在一旁想:赦了他们我不就枉费心机了吗?遂说:“且慢!启奏万岁,这裴元庆虽无弑君之心,却有惊驾之罪,该明正典刑,以振君威,还望我主明察。”“这么说赦不得?”“赦不得。”长平王邱瑞心中暗道:老贼呀老贼!你就缺德吧!裴家父子和你有何冤仇,你必欲把他们置之死地而后快。我不能叫你称心如意,一定要保裴家父子。遂也上前启奏:“陛下!裴元庆虽有惊驾之罪,还望我主念其并非有意,实乃宇文丞相和他说话,致使举鼎为时过久所致。我主乃圣明之君,明察秋毫,还望我主开恩。”“这么说杀不得?”“杀不得!”“赦不得!”“杀不得!”双方正在争执不下,忽见殿头官跪倒在地:“启奏万岁,今有鱼皮国派来使臣铁飞龙求见,现在午门外候旨。”杨广说:“卿家且退立两旁,来呀!传我旨意,命鱼皮国使臣铁飞龙上殿!”太监飞快把圣旨传到午门,不大工夫,铁飞龙走上殿来,行礼:“给大隋朝皇帝见礼了!”杨广说:“免礼,平身!一旁赐座。”“谢坐!”铁飞龙坐下之后,抱拳秉手说:“大隋朝皇帝陛下,臣有话讲。”“有话请讲。”“陛下!我奉鱼皮国王驾千岁所差,奉献异兽。”“是何异兽?现在哪里?”“大隋皇帝陛下!异兽现在午门之外。”杨广道:“请把异兽送来观看。”“遵旨。”铁飞龙下殿出了午门。工夫不大就听“轰隆隆”一阵响,好像三伏天打闷雷一般,杨广和文武百官都翘首朝殿外观望。只见鱼皮国五十几个彪壮大汉,每人肩头上拉着一条皮带,皮带后边拴在一个大铁笼上。这个铁笼下边安有十六个铁轱辘,铁笼高一丈五六,长两丈七八,宽一丈二三,约有三间屋子大小。铁笼是由鸡蛋粗细的铁条制成的。笼子底上铺有二寸多厚的木板。这个庞大的铁笼子拉到殿外,五十几个大汉往两旁一闪,杨广和众文武定睛观瞧,不瞧则可,这一瞧,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铁笼里是一只异常凶猛的野兽,身长一丈开外,高七尺以上,头像巴斗,正中长有一只犄角,尾巴像根肉棍,尾巴尖好像刷子头一样,浑身红毛,弯弯曲曲打着卷。四只蹄子好像马蹄,却又分成两瓣。两眼射出绿光,牙往外呲着。它并不吼叫,在铁笼里不住地转动。杨广看过之后,不知道这是什么野兽,他再看看文武百官,文武百官也都躲开杨广的目光,一个个低头不语,有胆小的竟簌簌发起抖来。铁飞龙见状,说:“大隋朝的皇帝陛下!这是我们鱼皮国的神兽,世上罕见,威力无比,不知哪一位能叫出它的名字,哪一位敢过去碰一碰它?”杨广又往左右看了一下,见文武百官没有一个认识这只异兽的,谁也不敢答言。杨广看了看宇文化及,说:“老爱卿,你见多识广,上前去认一认,它叫何名字?”宇文化及一听,憋得老脸通红,连说:“老臣不知!”杨广又问张大宾:“老太师!你年长,经的事多,你也上前认一认,看这究竟是个什么野物?”张大宾也连连后退:“老臣也不认识。”杨广又问了几个人,都不认识。这时,殿头官进殿跪倒启奏:“吾皇陛下!适才金瓜武士来报:推出午门斩首的裴元庆在外扬言,他见了铁笼里的野物,知道它叫何名字。”杨广一听乐了:“什么?你说裴元庆认识这只野物?”“正是!”“快,快传孤家谕旨,赦裴家父子无罪,速速请到殿上来。快去!”“领旨!”工夫不大,裴家父子回到殿上跪倒:“谢万岁不斩之恩!”杨广一忙说:“平身,赐坐。”裴家父子坐下之后,杨广说:“裴三将军!殿外铁笼之中的那只野物,你可知道它是何野物?”“启奏万岁!小臣知道。”“你可能降服于它?”“小臣能够降服于它。”杨广一听乐了,“好!裴三将军!你上前认来,如能认出并把它降服,孤自当重重封赏。”“领旨。”裴元庆走出殿外,围着铁笼转了一圈,然后上殿:“启奏万岁!小将当初从师学艺之时,吾师紫陽真人曾对我讲授天下珍禽异兽,并画有图形。鱼皮国送来的这只异兽,出生于昆仑山顶,异常凶猛,很难驯服,一旦驯服之后可作大将之坐骑。它的名字叫‘一字墨角赖麒麟’。”杨广听了遂问:“鱼皮国使臣!”“在!”“裴将军讲得可对?”“对,对!一点不错。但不知裴将军可能降服于它?”“既知出处和名字,自然能够降服它。你去把铁笼的铁锁打开,待我进到笼里,把它治服。”铁飞龙半信半疑,走出殿去把铁锁打开:“裴将军!请吧!”“好!你闪开了。”裴元庆纵身一跳,跳到铁笼上边,用手一掀铁笼的大铁盖,“咚”的一声跳进笼里。那只一字墨角赖麒麟正在笼里打转,忽见跳进一人,“呼”的一声,直朝裴元庆扑来。要知裴元庆如何降服这只凶猛的野兽,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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