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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尉迟恭征东为帅 薛仁贵活擒董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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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尉迟恭征东为帅 薛仁贵活擒董逵

诗曰:

御驾亲征起大兵,长安一路望东行,

今朝谁来东辽去,功建登州薛姓人。

再说天子当殿与众卿议定黄道吉日,与尉迟恭挂了帅印,来至教场。点起五十万大队雄兵,祭过了旗,朝廷亲莫三杯御酒,发炮三声,排开队伍,一路行兵御驾亲征。天子坐在日月骕骦马上,徐茂功、程咬金、马、段、殷、刘六将保住龙驾,前面二十七家总管随护元帅,离了大国长安。一路上盔滚滚,甲层层,旗幡五色,号带飘飘,刀槍剑戟似海如潮,一派人马下来。且不表。

单说总兵先锋张士贵,同四子一婿十万雄兵下来,只见前面有一座大山,名为天盖山。众人马相近山前,只听顶上炮声一起,闯出几百喽兵,多是青红布盘头,手内棍棒刀槍闪烁。当中有一位大王,全身披挂,摆动兵器,一马当先冲下山来,大叫:“呔,来的何人,擅敢领兵前来搅扰大王爷 的山路!早早献出卖路钱,方让你们过去。”这一声大叫,惊动张士贵。抬头看见,心下暗想:“今天兵经过,还要买路钱!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吩咐大小三军,且扎下营盘。底下众儿郎一声答应:“是。”就把营盘扎住。

张志龙叫声:“爹爹,待孩儿去擒来。”张环道:“我儿须要小心。”志龙答应。按好头盔,紧紧乌油甲,举起射苗槍,催开坐下黑毫驹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呔,你这绿林草寇,你看我们是什么兵马,竟敢大胆阻我天兵去路么?”那大王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大王厉害之处。天下闻孤董逵之名,在我山下经过都要给买路钱,你今好好献过粮钞,放你过去;如有半字支吾,恼了孤家性子,一顿乱槍,走脱一卒也不算大王爷 爷本事。”张志龙大怒说:“该死的强徒,天下乃朝廷出入要路,你敢霸阻天兵!好好让天兵过山,饶你性命;若再支吾,取你性命。”董逵说:“不须夸口,照大王爷 的槍罢。”催一步马,拿手中槍直望志龙面门上挑进来。志龙叫声:“不好!”把槍往杆子上噶啷一抬,险些跌下马来。交 锋过去,冲将转来,志龙叫声:“狗强盗,照我槍罢!”飕这一槍,望董逵前心刺来。董逵叫声:“好!”把槍噶啷一架逼开,趁势一槍刺进来,张志龙躲闪不及,正刺中左腿,鲜血直流,大叫—声:“好厉害的狗强盗!”兜转马大败而走。

张士贵说:“好骁勇草寇,战不上二合,大孩儿受了伤败下来了。”何宗宪叫声:“岳父,待小婿出去擒来。”张环说:“贤婿出马,须要小心。”何宗宪说:“不妨。”按按头上凤翅双分亮银盔,紧紧身上柳叶银条甲,手举方天戟,催开银鬃马,冲上前来说:“咦!该死的强盗,休要扬威,我来取你之命哩。”董逵抬头一看,喝道:“哪怕你们有百万英雄,千员上将,也难过此天盖山。”何宗宪听了,说:“你敢是吃了狮子心大虫胆,说得出这样大话。照戟罢!”一戟直望董逵咽喉挑进来。董逵喊一声:“来得好!”把滚银槍架在一边,战不上三个回合,董逵横转槍杆子,照着何宗宪背上“当”只一击,打得抱鞍吐血说:“阿唷!唷唷,好厉害!”带转马,大败望营前回来了。”董逵哈哈大笑道:“哪怕你们百万雄兵齐赶上来,也过不得此山。”便勒马拦住山下。

何宗宪败回来到营前说:“岳父,强盗槍法厉害,小婿实难敌他。还有谁人胜得他来?”父子六人无计可施。单表五个火头军在营前看打仗,见强盗连败大老爷一子一婿,十分猖獗,恼了薛仁贵性子,说:“岂有此理!一个强盗尚被他霸住天盖山,阻住大唐兵马,无人可退,焉能到得东辽?”心内忿忿不平,走进自己营中,拿了方天画戟,来叫张环面前,叫声:“大老爷,公子爷不能取胜,待薛礼去擒来。”张士贵说:“又来了,小将军尚不能胜,何在于你?且上去看。”薛礼走上前,把戟串一串,喝声:“呔,狗强盗!此处乃朝廷血脉,就是客商也不该阻住,要买路钱。我们奉旨御驾亲征,开路先锋,天邦兵马打从天盖山经过,不思回避,擅敢拦阻此山去路。既撞在我手,快快下马祭我戟尖!”董逵说:“呔!步下来此穿白小卒,敢是铜包胆铁包颈?方才二位小将,尚然被大王爷 打得吐血而回,你这小小鼠辈想是活得不耐烦了。照孤家的槍罢!”一槍望着仁贵拦腰刺来。薛礼说:“来得好!”把方天戟往杆子上噶啷一枭,董逵喊声:“不好了!”手一松,槍往半天中去了,人在马上乱晃。

薛礼在地下走上一步,右手拿戟,左手往董逵腿上一把扯住说:“过来罢。”一拖拖得董逵头重脚轻,倒坠转来。董逵好不着忙,两手乱挣个不住。薛礼道:“你挣到哪里去?”把董逵勒下,一夹一挤,手脚不动了。左手牵了这匹马,回身便走到营前说:“大老爷,小人薛礼活擒董逵在此。”张士贵满心欢喜,暗想:“薛礼好本事,我子万不如他,真算贤婿天大的造化了。薛礼这等骁勇,此去立得大功,多是我贤婿冒来的功劳了。”士贵有心冒功,叫薛礼放下董逵,待等绑起来。那仁贵将董逵放下,谁知动也不动,竟死去了。薛礼说:“大老爷,强盗被小人夹死了。”四子一婿把舌头乱伸,说:“好戟法,好力气!”士贵道:“薛礼,你本事果然高强,活擒董逵是你之功,待我大老爷记在功劳簿上。此去征东,再立得两个功劳,待我奏上朝廷,赎你之罪。”仁贵道:“是,多谢大老爷。那强盗这副披挂,小人倒很喜欢,求大老爷赏赐与小人穿戴,好去开兵立功。”张环道:“马匹盔甲自然是你的,不消问我。是你擒来,自己取用便了。”仁贵把董逵盔甲除下,将尸首撇在一旁,取得了银盔银铠,一骑白毫马。回到前锋营,周青、李、姜四人大喜说:“大哥,你倒立了一功,得了一副盔甲,我等兄弟们不知何日见功。”薛礼说:“莫要慌。一过海东,功劳多得紧。” 

不表月字号火头军五人,单言张士贵吩咐起营,十万人马穿过天盖山。正行下来,不过四五十里荒僻险路,只听得前面括拉拉拉拉拉一声响,山崩地裂,人人皆惊。张士贵唬得面如土色,马都立定了,说:“我的儿,什么响?”志龙说:“爹爹,好奇怪,不知什么响。”差人前去打听,不多一回,报说:“启上大老爷,前边不上一箭之路,地下开了一个大窟,望下去乌暗,不知有多少深,看不明白。”张环说:“有这等事?把人马扎住,我儿同为父去看来。”众公子应道:“是。”张环父子六人催马上前,果见一个大窟如井一般。士贵说:“好奇怪!”吩咐手下人将索子丢下去探探有几多深浅。手下答应。数名排军把索子系了一块大石,望底下坠落 ,直待放不下了,拿起来量一量说:“大老爷,有七十二丈深。”张环道:“平空绷开地穴,到底未知凶吉,或有什么宝物在地下也未可知,或有什么妖精作怪也未可知。差人去探一探,看有何物在底下。”志龙说:“爹爹说得是。着哪一个下去?”士贵看看军士们,多是摇头说:“这个底下去不得的,决有妖怪在内,被它吃了,走又走不脱,白白送死。”士贵说:“我儿,谅此地穴,没人肯下去的。”志龙道:“爹爹,有了。我看薛礼倒也能干,不如差他下去探探看。有宝物,拿起来落得受用,若是妖怪吃了,也是他大数。”张环说:“我儿之言有理。”便到前锋营传薛礼。

那中军奉令来到月字号,说:“呔!火头军薛礼,大老爷传你。”薛礼正在与四个兄弟讲究武略,只听得中军说大老爷叫传,薛礼大众一呼风赶出营门,同中军来到穴前说:“大老爷在上,薛礼叩头。不知传小人到来,有何军令?”张环说:“薛礼,方才平空裂此地穴,其深无比,想一定是朝廷洪福,必有异宝在下。你下去探一探,看是什么宝物,拿起来献上朝廷,也是一件大功,可折得罪了。”薛礼道:“待小人下去。”周青说:“去不得的。”仁贵道:“不妨。生死乃命中所定,为兄下去得。”张环传令手下人,将一只竹篮系了一条索子,摇动响铃,我们就好收你起来。这根索子用了盘车,周青、姜、李四人执定盘车,慢慢坠将下去。彼时张环父子都在穴边,看守仁贵探穴上来回音。

单讲薛礼悠悠放至下面,黑洞洞,就有陰风冒起,寒毛直竖。仁贵暗想:“不好啊,我不听兄弟们的话,一时高兴下来,如今性命一定要断送的了。”心内十分胆怯。摸索着起出竹篮,团 团 一摸,多是满的。挨到东首,旁边有些亮光,也不管好歹,钻进去挨出外边,却好似山洞内钻出来模样,又是一个世界了。上有青天云日,下有地土树木,心中大喜说:“这也奇怪,此世界不知通于何处?”回头一看,出来之所,乃是一座高山洞里钻出来的。忽然间云遮雾拥,好似陰雨天空一般,却也明亮。两旁虽无人家田地,却也花枝灼灼,松柏青青,好似仙家住所。居中一条砖砌街道,仁贵从此路曲曲弯弯行去。

正去之间,忽听得后面大叫:“呔!薛仁贵!你回转头来看。我与你有海底冤仇,三世未清,今被九天玄女娘娘锁住,难以脱身。幸喜你来,快快放我投凡,冤仇方与你消清了。”仁贵回头一看,只见西南上一根擎天大石柱,柱上蟠一条青龙,有九根链条锁着。仁贵走将过来,把九条链条扯裂断说:“汝去罢!”这条青龙摆尾一啸,一阵大风望东北角腾空而去。回头对薛礼看看,把眼一闭,头一低,竟不见了。

仁贵回身又走,只见前面有座凉亭,走到亭内,有一座灶头,好不奇异。灶门口又不烧,又没有火,灶上三架蒸笼,笼头罩着,虽不烧却也气冒冲天。薛礼从早上下来地穴,又行了数里,肚中饥了,见了热腾腾三架蒸笼,想一定是蒸吃的东西,便将笼头除下。只见一个面做的捏成一条龙,盘在里边,便拿起来团 一团 ,做两口吃了下去。又端开底下一层,有两只老虎,也是面做的,亦拿在手中捏做一团 ,吞了下肚。又端开第三架,一看有九条面做的牛,立在蒸内,也拿起来捏拢了,做四五口吃在腹中。此时已饱,便将蒸仍架在灶上,走出亭子,身上暴躁起来,肌肤皮肉扎扎收紧,不觉满身难过。行不上半里,见一个大池,池水澄清,仁贵暗想:“且下去洗个浴罢。”将白将巾与战袄脱下来,放在池塘上,然后将身走入池中,洗了一浴起来,满身爽快,身子觉轻了一轻,连忙穿好衣服,随大路而走。

忽听后面有人叫道:“薛仁贵,娘娘有法旨,命你前去,快随我来。”仁贵回头一看,见一青衣童子,面如满月,顶挽双髻,一路叫来。仁贵道:“请问这里是什么所在,因何晓得我名字?哪个娘娘传我?”那童子道:“此地乃仙界之处。我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说大唐来了一员名将,名唤薛仁贵,保驾征东,快领来见我,有旨降他。所以叫你名字。”仁贵听说,万分奇异,说:“有这等事?”连忙随了童子一路行去。影影见一座大殿,只听得鼓乐之声 ,来至殿前,童子先进内禀过了,然后仁贵走到里边,只见一尊女菩萨坐在一个八角蒲墩上。薛礼倒身下拜说:“玄女大圣在上,凡俗薛礼叩头,未知大圣有何法旨?”娘娘说:“薛仁贵,你乃大唐一家梁栋,只因此去征东,关关有狠将,寨寨有能人,故我冲开地穴,等你下来。有面食三架,被你吃下腹内,乃上界仙食。你如今就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本事高强,骁勇不过,不上三年就可以征服。咳,但是你千不是,万不是,不该把这条青龙放去。若这龙降下凡尘,就要搅扰江 山,干戈不能宁静,所以我锁在石柱上。如今被你放走,它就在东辽作乱,即使你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也难制服 得青龙,便怎么处?”仁贵说:“阿呀,大圣!弟子薛礼乃凡间俗子,怎知菩萨处天庭之事,所以放走了青龙。他在东辽作乱,搅扰社稷,今陛下御驾亲征,若难平服,弟子之罪大了。望大圣娘娘赐弟子跨海征东法宝,予以平定,恩德无穷。愿娘娘圣寿无疆。” 

玄女娘娘说:“若要平定东辽,只是如今三年内不能够的了。除非过了十有余年,才得回平原,干戈宁静。我有五件宝物,你拿去就可以平辽。”叫童儿里边取出来。那青衣童子说:“领法旨。”连忙进内,取出递与薛礼。娘娘说:“薛仁贵,此鞭名曰白虎鞭,若遇东辽元帅青脸红须,乃是你放的青龙,用白虎鞭打他,就可以平定得来。”仁贵道:“是。”娘娘又道:“这一张震天弓,这五枝穿云箭,你开兵挂于身畔。这青龙善用九口柳叶飞刀,着了青光就伤性命,你将此弓用宝箭射他,就能破。射完把手一招,箭归手内。”仁贵应道:“是。”娘娘又说:“此件名曰水火袍,若逢水火灾殃,即穿此袍,能全性命。”仁贵应道:“是。”回头看四桩宝物,霞光遍透。又有一本素书,并无半字在上。就问娘娘:“此书何用?”娘娘说:“此书乃是异宝,名叫‘无字天书’。此四件,别人见得。这天书只可你一人知道,不可被人看见。凡逢患难疑难之事,即摆香案拜告,天书上露字迹,就知明白。此五件异宝你拿去,东辽就能平服。不可泄露天机,去罢。”薛礼大悦,拜别玄女娘娘,将天书藏于怀内,手拿弓箭,一手拿了袍鞭,前面青衣童子领路,仁贵离了殿亭,一程走到两房石门边,童子把门开了说:“你出去罢。”将薛礼推出门外,就把石门闭上了。

仁贵抬头一看,眼前乌暗团 团 。一摸摸着了竹篮,满心欢喜,将身坐在篮内,把铜铃摇响。且表上边自从仁贵下去,已有七天不见上来。张环估算薛礼已死在底下,便想要行兵。但周青、姜、李四人哪里撇得下?在地穴前守了七日七夜,不见动静。忽然闻得铜铃摇响,大家快乐,连忙绞动盘车收将起来。仁贵上来,走出说:“兄弟们,倒要你们等了这一会。”众人道:“说什么一会,我们等了七日七夜了。”仁贵说:“这也奇了。真乃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为兄在下面不多一会工夫,就是七天了。”众人道:“大哥,下面怎么样的?手里这些东西哪里来的?”薛礼就一一细说一遍。四人满心欢喜,回到营中。

张士贵闻知,说:“薛礼,你为何去了几天?且把探地穴事情细说与大老爷得知。”仁贵答应,就把娘娘赠宝征东之事,细说一回。张环大喜说:“也算一桩功劳。”吩咐就此拔寨起行。仁贵回到前锋营,藏好了四件宝贝,卷帐行兵,正望山东地界而来。在路担搁几天,早到山东登州府。正是:

十万貔貅如狼虎,保驾征东到海边。

毕竟不知征东跨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三十一回 输赢成败 又争由人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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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抓住他手腕,向他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突然虚竹只觉脉门上一热,一股内力自手臂上升,迅速无比的冲向他的心口,不由自主的便以少林心法相抗。那老人的内力一触即退,登时安然无事。虚竹知他是试探自己内力的深浅,不由得面红过耳,苦笑道:“小僧平时多读佛经,小时又性爱嬉戏,没好好修练师父所授的内功,倒教前辈见笑了。”不料那老人反而十分欢喜,笑道:“很好,很好,你于少林派的内功所习甚浅,省了我好些麻烦。”他说话之间,虚竹只觉全身软洋洋地,便如泡在一大缸温水之中一般,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热气冒出,说不出的舒畅。过得片刻,那老人放开他手腕,笑道:“行啦,我已用本门‘北冥神功’,将你的少林内力都化去啦!”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什么?”跳了起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中突然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下,只觉四肢百骸尽皆酸软,脑中昏昏沉沉,望出来犹如天旋地转一般,情知这老人所说不假,霎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哭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又没得罪你,为什么要这般害我?”那人微笑道:“你怎地说话如此无礼?不称‘师父’,却‘你呀,我呀’的,没半点规矩?”虚竹惊道:“什么?你怎么会是我师父?”那人道:“你刚才磕了我九个头,那便是拜师之礼了。”虚竹道:“不,不!我是少林子弟,怎么再拜你为师?你这些害人的邪术,我也决计不学。”说着挣扎站起。那人笑道:“你当真不学?”双手一挥,两袖飞出,搭上虚竹肩头。虚竹只觉肩上沉重无比,再也无法站直,双膝一软,便即坐倒,不住的道:“你便打死我,我也不学。”

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头上所戴方巾飞入屋角,左足在屋梁上一撑,头下脚上的倒落下来,脑袋顶在虚竹的头顶,两人天灵盖和天灵盖相接。虚竹惊道:“你……你干什么?”用力摇头,想要将那人摇落。但这人的头顶便如用钉子钉住了虚竹的脑门一般,不论如何摇晃,始终摇他不脱。虚竹脑袋摇向东,那人身体飘向东,虚竹摇向西,那人跟着飘向西,两人连体,摇晃不已。虚竹更是惶恐,伸出双手,左手急推,右手狠拉,要将他推拉下来。但一推之下,便觉自己手臂上软绵绵的没半点力道,心中大急:“中了他的邪法之后,别说武功全失,看来连穿衣吃饭也没半分力气了,从此成了个全身瘫痪的废人,那便如何是好?”惊怖失措,纵声大呼,突觉顶门上“百会穴”中有细细一缕热气冲入脑来,嘴里再也叫不出声,心道:“不好,我命休矣!”只觉脑海中愈来愈热,霎时间头昏脑胀,脑壳如要炸将开来一般,这热气一路向下流去,过不片时,再也忍耐不住,昏晕了过去。

只觉得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忽然间身上冰凉,似乎潜入了碧海深处,与群鱼嬉戏;一时在寺中读经,一时又在苦练武功,但练来练去始终不成。正焦急间,忽觉天下大雨,点点滴滴的落在身上,雨点却是热的。这时头脑却也渐渐清醒了,他睁开眼来,只见那老者满身满脸大汗淋漓,不住滴向他的身上,而他面颊、头颈、发根各处,仍是有汗水源源渗出。虚竹发觉自己横卧于地,那老者坐在身旁,两人相连的头顶早已分开。

虚竹一骨碌坐起,道:“你……”只说了一个“你”字,不由得猛吃一惊,见那老者已然变了一人,本来洁白俊美的脸之上,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满头浓密头发已尽数脱落,而一丛光亮乌黑的长髯,也都变成了白须。虚竹第一个念头是:“我昏晕了多少年?三十年吗?五十年吗?怎么这人突然间老了数十年。”眼前这老者龙钟不堪,没有一百二十岁,总也有一百岁。

那老人眯着双眼,有气没力的一笑,说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儿,你福泽深厚,远过我的期望,你向这板壁空拍一掌试试!”虚竹不明所以,依言虚击一掌,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好好一堵板壁登时垮了半边,比他出全力撞上十下,塌得还要厉害。虚竹惊得呆了,道:“那……那是什么缘故?”那老人满脸笑容,十分欢喜,也道:“那……那是什么缘故?”虚竹道:“我怎么……怎么忽然有了这样大的力道?”那老者微笑道:“你还没学过本门掌法,这时所能使出来的内力,一成也还不到。你师父七十余年的勤修苦练,岂同寻常?”虚竹一跃而起,内心知道大事不妙,叫道:“你……你……什么七十余年勤修苦练?”那老人微笑道:“难道你此刻还不明白?真的还没想到吗?”

虚竹心中隐隐已感到了那老人此举的真义,但这件事委实太过突兀,太也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嗫嗫嚅嚅的道:“老前辈是传了一门神功……一门神功给了小僧么?”那老人微笑道:“你还不肯称我师父?”虚竹低头道:“小僧是少林派的弟子,不能欺祖灭宗,改入别派。”那老人道:“你身上已没半分少林派的功夫,还说是什么少林弟子?你体内蓄积有‘逍遥派’七十余年神功,怎么还不是本派的弟子?”虚竹从来没听见过“逍遥派”的名字,神不守舍的道:“逍遥派?”那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你向上一跳试试!”

虚竹好奇心起,双膝略弯,脚上用力,向上轻轻一跳。突然砰的一声,头顶一阵剧痛,眼前一亮,半个身子已穿破了屋顶,还在不住上升,忙伸手抓住屋顶,落下地来,接连跳了几下,方始站住,如此轻功,实是匪夷所思,一时间并不欢喜,反而甚感害怕。那老人道:“怎么样?”虚竹道:“我……我是入了魔道么?”那老人道:“你安安静静的坐着,听我述说原因。时刻已经不多,只能择要而言。你既不肯称我为师,不愿改宗,我也不来勉强于你。小师父,我求你帮个大忙,替我做一件事,你能答应么?”虚竹素来乐于助人,佛家修六度,首重布施,世人有难,自当尽力相助,便道:“前辈有命,自当竭力以赴。”这两句话一出口,忽地想到此人的功夫似是左道妖邪一流,当即又道:“但若前辈命小僧为非作歹,那可不便从命了。”那老人脸现苦笑,问道:“什么叫做‘为非作歹’?”虚竹一怔,道:“小僧是佛门弟子,损人害人之事,是决计不做的。”那老人道:“倘若世间有人,专做损人害人之事,为非作歹,杀人无算,我命你去除灭了他,你答不答应?”虚竹道:“小僧要苦口婆心,劝他改过迁善。”那老人道:“倘若他执迷不悟呢?”虚竹挺直身子,说道:“伏魔除害,原是我辈当为之事。只是小僧能为浅薄,恐怕不能当此重任。”

那老人道:“那么你答应了?”虚竹点头道:“我答应了!”那老人神情欢悦,道:“很好,很好!我要你去杀一个人,一个大大的恶人,那便是我的弟子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称为星宿老怪便是。”虚竹嘘了口气,如释重负,他亲眼见到星宿老怪只一句话便杀了十名车夫,实是罪大恶极,师伯祖玄难大师又被他以邪术化去全身内力,便道:“除却星宿老怪,乃是莫大功德,但小僧这点点功夫,如何能够……”说到这里,和那老人四目相对,见到他目光中嘲弄的神色,登时想起,“这点点功夫”五字,似乎已经不对,当即住口。

那人道:“此刻你身上这点点功夫,早已不在星宿老怪之下,只是要将他除灭,确实还是不够,但你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安排。”虚竹道:“小僧曾听薛慕华施主说过星宿海丁……丁施主的恶行,只道老前辈已给他害死了,原来老前辈尚在人世,那……那可好得很,好得很。”

那老人叹了口气,说道:“当年这逆徒突然发难,将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险些丧命彼手。幸得我大徒儿苏星河装聋作哑,瞒过了逆徒耳目,老夫才得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十年。星河的资质本来也是挺不错的,只可惜他给我引上了岔道,分心旁鹜,去学琴棋书画等等玩物丧志之事,我的上乘武功他是说什么也学不会的了。这三十年来,我只盼觅得一个聪明而专心的徒儿,将我毕生武学都传授于他,派他去诛灭丁春秋。可是机缘难逢,聪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养虎贻患的覆辙;性格好的却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将尽,再也等不了,这才将当年所摆下的这个珍珑公布于世,以便寻觅才俊。我大限即到,已无时候传授武功,因此所收的这个关门弟子,必须是个聪明俊秀的少年。”

虚竹听他又说到“聪明俊秀”,心想自己资质并不聪明,“俊秀”二字,更无论如何谈不上,低头道:“世间俊雅的人物,着实不少,外面便有两个人,一是慕容公子,另一位是姓段的公子。小僧将他们请来会见前辈如何?”那老人涩然一笑,说道:“我逆运‘北冥神功’,已将七十余年的修为,尽数注入了你的体中,哪里还能再传授第二个人?”虚竹惊道:“前辈……前辈真的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小僧?那……那教……”那老人道:“此事对你到底是祸是福,此刻尚所难言。武功高强也未必是福。世间不会半分武功之人,无忧无虑,少却多少争竞,少却多少烦恼?当年我倘若只是学琴学棋,学书学画,不窥武学门径,这一生我就快活得多了。”说着叹了口长气,抬起头来,从虚竹撞破的屋顶洞孔中望出去,似乎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好孩子,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丧于他手下,是以行事肆无忌惮。这里有一幅图,上面绘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处,那是在大理国无量山中,你寻到我所藏武学典籍的所在,依法修习,武功便能与这丁春秋并驾齐驱。但你资质似乎也不甚佳,修习本门武功,只怕多有窒滞,说不定还有不少凶险危难。那你就须求无量山石洞中那个女子指点。她见你相貌不佳,多半不肯教你,你求他瞧在我的份上……咳,咳……”说到这里,连连咳嗽,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卷轴,塞在虚竹手中。虚竹颇感为难,说道:“小僧学艺未成,这次是奉师命下山送信,即当回山复命,今后行止,均须秉承师命而行。倘若本寺方丈和业师不准,便无法遵依前辈的嘱咐了。”那老人苦笑道:“倘若天意如此,要任由恶人横行,那也无法可想,你……你……”说了两个“你”字,突然间全身发抖,慢慢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地下,似乎便要虚脱。虚竹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道:“老……老前辈,你怎么了?”那老人道:“我七十余年的修练已尽数传付于你,今日天年已尽,孩子,你终究不肯叫我一声‘师父’么?”说这几句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虚竹见他目光中祈求哀怜的神气,心肠一软,“师父”二字,脱口而出。那老人大喜,用力从左手指上脱下一枚宝石指环,要给虚竹套在手指上,只是他力气耗竭,连虚竹的手腕也抓不住。虚竹又叫了声:“师父!”将戒指套上了自己手指。那老人道:“好……好!你是我的第三个弟子,见到苏星河,你……你就叫他大师哥。你姓什么?”虚竹道:“我实在不知道。”那老人道:“可惜你相貌不好看,中间实有不少为难之处,然而你是逍遥派掌门人,照理这女子不该违抗你的命令,很好,很好……”越说声音越轻,说到第二个“很好”两字时,已是声若游丝,几不可闻,突然间哈哈哈几声大笑,身子向前一冲,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下,就此不动了。

虚竹忙伸手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气绝,急忙合十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求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接引老先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他和这老人相处不到一个时辰,原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体内受了他修练七十余年的功力,隐隐之间,似乎这老人对自己比什么人都更为亲近,也可以说,这老人的一部分已变作了自己,突然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子,跪倒在地,向那老人的遗体拜了几拜,默默祷祝:“老前辈,我叫你师父,那是假的,你可不要当真。你神识不昧,可不要怪我。”祷祝已毕,转身从板壁破洞中钻了出去,只轻轻一跃,便窜过两道板壁,到了屋外。

第七十四章 卖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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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神秘他说道:”此中详情我不便细言,你去太华见那老比丘,照我所说,随机应变,该委屈的地方委屈一点,我相信你的目的一定可以达到。”老人见芮玮神色仍在犹豫,不等他问话,接道:”啊!我该走了,还有点私事急待办理,老弟再见啦!”话完,鼓励似的一笑,摆了摆手,转身逸去。

芮玮张嘴要问,话到口中老人既已去了,索性不再追问。呆立雪地上,寻思甚久,结果决定一去太华,见那老比丘。

芮玮重又来到那座小得可怜的尼庵前,单薄的门扉看来只要用力一撞。撞不开也会撞破。

想起老比丘尼暴燥的脾气,芮玮不敢立时敲门,把要说的话在肚内打好了草稿,忖度又忖度,思量又思量,才举手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才敲毕,赫!那老比丘来得好快,生似芮玮还未敲门,她已站在门旁,只听”晰啊”一声,老比丘伸出那张老而又丑的脸,满面不耐烦神色,道:”怎么啦?你又来了!”芮玮恭谨道:”是的,我又来了,麻烦您老。”老比丘很不高兴他说道:”天这么冷,施主别寻开心,瞎撞门找人我不知道,有别的事就请快问。”芮玮一急,呐呐道:”没……没……别的事,还是找人……”老比丘脸色一变,怒道:”跟你说过,素心这人,除我之外,不知道!”说完”砰”的一声,关上庵门。

芮玮大急叫道:”喂!喂!我不找素心啦,我找买影人!。

庵门霍而又开,只闻老比丘声音冷峻道:”进来。”芮玮踏进庵堂了,庵堂数丈见方,堂上供的佛象装在小木匣内,全身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是那路神仙,但是女菩萨却不会错的。

长而狭窄的供桌上放着一只小香炉,炉下三只香冒着细长的清烟,颇有礼供似的气象,但说不上尼庵最普通的排场,倒象个路旁的土地庙。

供桌前两张蒲团,老比丘坐上一张,指着另张道:”请坐吧。”这尼庵仅此一间,一目了然,除了蒲团外再无坐卧之具,芮玮坐上蒲团,暗忖:”莫非眼前这位老尼姑,整天打坐不睡觉?”老比丘果真一年到头在这蒲团上过活,要睡觉就打坐,她坐在那里眼睛一闭,谁也弄不清楚她在睡觉还是在休息?

芮玮正要开口请问,老比丘先道:”别说废话,先说有什么目的?”芮玮生性豁达,当即道:”我想学一套名叫先天掌的破招。”老比丘沉思一刻,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先天掌此名,奇怪?天下掌法名称只要有名望的我无有不知,怎么就没听过先天掌?”芮玮好生失望,他以为,老尼姑是位隐世的前辈高手,不一定卖影人就是她本人,她既不知先天掌,此行的目的是无望了,不由他失望的叹息了一声。

老比丘怪眼一翻,冷冷道:”你叹什么,我不知道自有人知道。”芮玮道:”那是谁啊?”

老比丘哼了一声,不悦道:”你找的谁?”

芮玮道:”卖影人。”

老比丘头一扬:”这不就得了,既找卖影人,你还怕学不到先天掌的破招,哼,天下掌法管你先天后天,没有难倒卖影人的。”芮玮大喜道:”正要请教那位前辈,敢问卖影人在何处?”老比丘脸色很奇怪他说道:”请教,你请教什么?”芮玮恭声说道:”请教先天掌的破招。”

老比丘冷笑道:”请教不敢当,喂,我说你姓什名什,懂不懂找卖影人的规矩?”芮玮慌忙道:”啊,恕晚辈无礼未报姓名,在下姓芮单名玮,不知找卖影人有什么规矩,敬请告知。”老比丘见芮玮十分有礼,脸色缓和下来,笑道:”你既不知其中规矩那难怪了,我当你打秋风请教就完了,要知买影人不谈请教,拉交情可不成,要谈的是条件,接受条件,即需惠顾客所。”芮玮心理蒙上一层阴影,老比丘接道:”顾名思义,你是个聪明人,还不知卖影人这三字的用意?”芮玮又泛起一当老人说及卖影人而引起的心惊肉跳的感觉,声音枯涩地道:”卖影人是不是要收买顾客的影子?”老比丘有点怜悯的望着芮玮,颔首道:”表面的意思确是如此,你要找买影人就得把影子卖掉,也就是说你影子卖后,得到所需,今后就属于买影人,一切行动要接受买影人的控制,比方说……”芮玮截口道:”好,你不要说了,请问买影人在何处?”老比丘叹道:”那你接受买影人的条件罗?”

芮玮毅然道:”倘若学会先天掌的破招,得到实际的效果,我愿意接受条件!”老比丘又摇头道:”那你放心,先天掌一定会让你学到破招,你想学破招的原因定是报仇,等你报仇后,行动再受买影人的控制,效果不灵,这条件一笔勾消。”话完,她离开蒲团,站起身来,指着狭窄的供桌道:”这里面藏着干粮,我去三日定可回转,那时你将会买影人,但这三日你不可走出此庵堂一步,知道么?”芮玮点了点头应道:”好,我在这里静候三日。”老比丘走出庵堂,回头又望了望芮玮一眼,长长一叹,似在可惜芮玮一表人材,但她不便再说什么,只叮咛一句:”门锁好啊,不准闲人闯进。”芮玮锁上门坐回蒲团上,内心思潮泉涌,一回想到野儿,一回想到那怪异的老人,等想到买影人,心中不舒的感觉莫名其妙的涌上来,这现象是种不详的预兆。

第一天他还能安静地坐在蒲团上调息吐纳,到第二天脑海中不时索回起买影人三字,寻思:”我这番决定,到底是祸是福?”第二天晚上,他几乎要放弃这种不智的决定,暗忖:”堂堂男子汉怎能行动任人控制,难道以后买影人要我杀人放火,我就杀人放火,要我……”这一想下去不良的后果越来越多,他站起要想一走子之,但他一当想到野儿,心情实难抑制万一,”砰”的跌坐在蒲团上自个喃喃说道:”罢了,罢了,管她那么多,一切为见野儿着想,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罢!”话虽这么说,心理的自觉却不能令他马虎过去,仿佛心底一个声音在道:”芮玮,芮玮,你不能这么糊涂啊,为了私欲把自己的影子卖了,算个大丈夫吗?大丈夫遇到难处,应该凭自身本领解决,仰仗别人,把自己卖了,是个有出息的人吗?……”那声音在他心底愈来愈响,仿佛从这简单的庵堂四面八方传来,到得后来,似有数人在芮玮耳际指责:”你有出息吗?你有出息吗?你有出息吗?……”芮玮神色痛苦的掩遮耳朵,神经般的叫道:”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除此外我无法破解那先天掌啊!……”这一叫颇见效,那心底的声音暂时消失,芮玮不敢再静坐,怕坐下去又胡思乱想,干脆在庵堂内四下走动,心想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不知老比丘明天什么时候带来神秘的买影人。

他走了几转,每经过供桌前不由向那装着神像的小木匣看上一眼,再走几转他忽地停在供桌前。

芮玮不相信神佛,也不怕亵读神像,暗忖:”我倒要看清楚那木匣装的什么像。”他伸手从供桌后拿起那小木匣,嘿,那是什么神像,竟是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女人坐像。

芮玮自个摇头道:”这是什么神啊?供这劳什子做什?”他毫不在乎地从木匣内掏出那赤裸的女像,不掏出还好,这一拿出发现坐像背后有几行小句:

“无影门无君子有君子失影人”

这句十二字,令人看得摸不着头脑,芮玮也看不懂这十二字包含什么意思,他对最后一句苦笑了笑,自语道:”这句倒不错,失影人,哼,哼,不久我芮玮也是个失影人了……””失影人”三字对他感触很大,勾起他无限的思潮,放好小木匣,他在堂内团团直转,不时在口中念道:”失影人,哼,好句失影人?.……”他苦笑连连,不知东方已白,这一夜他至少转了千转以上。

天亮未久,那薄薄的木门被敲了三下,芮玮以为老比丘带买影人来了,走出庵堂那初升的太阳把他影子斜照雪地上,他回头望着那影子,心中十分感慨。

心想:”影子啊,影子啊,我这一开门就要把你卖了,你随主人二十余年,我一点好处没有待你,这番离别你不要怪你主人无情.……”敢情敲门那人不见回音,又敲了三下,芮玮一惊,暗暗傻笑道:”我发什么神经,还当真卖没了影子?”他一夜未睡神智恍惚,才有些怪想法,其实一个人行动永远受人控制,虽未当真把影子卖没了,有影子不等于没影子一样?

芮玮一步上前推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位裘袍公子,却非什么买影人,因他身旁并未站着老比丘,而是位书僮,要是买影人定是老比丘带来,眼前此人不折不扣的读书公子,看那书僮身后的包袱沉甸甸的,装的一定是文房四宝之类的用具。

那裘袍公子恭身一揖道:”请问这位兄台。”

芮玮见裘袍公子长得眉目清秀,一脸书卷气,显是位十分好学的年青人,他自身读书不多,却知读书的好处,颇喜结纳读书人,当下还礼笑道:”公子有何见教?”那公子道:”小弟借问一人。”

芮玮笑道:”那正好。”

裘袍公子神色一怔,芮玮说”那正好”的意思,心想我找人你也找人不正好吗,随即发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对,难怪人家怔住了,也不知他找的什么人,岂有正好的真理?

当即道:”公子要找什么人,只要在下知道,可以告诉你。”那公子上前低声道:”小弟要问的人并非常人,只知此人身在无影门中。””无影门?”

芮玮想起那女像背后的第一句,”啊”的一声道:”你也来卖影子?”裘袍公子茫然道:”卖影子?卖什么影子?”

芮玮心想,这倒奇了,你不卖影子,来此做什么?不由问道:”谁叫你来的?”那公子道:”这……这……咳,小弟知道擅来此地犯了无影门的大忌,可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非求无影门不可。”芮玮点了点头,暗忖:”他虽不是来卖影子,亦知买影人无所不能,和我来的目的相同。”芮玮虽不知裘袍公子有什么苦衷,但很了解他的心情,心想他的苦衷定然烦困他不下自己,否则不会这大雪天,又是清晨,到此来求教了。

芮玮十分同情他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请进来,你要找的人,想来就在这里,晚上以前可以见到。”那公子大喜道:”那太好了,想不到我满山乱撞,竟让我撞到了,运气还好,这地方真难找啊。”芮玮暗暗摇头:”运气?是不是运气还真难说,弄不好你是撞上倒霉气了,不找到还好呢!”三人走进庵堂芮玮暂客为主道:”请坐。”

想那书僮从未见过蒲团,嚷道:”公子,坐那里啊?”裘袍公子回头斥骂道:”台砚,不要多嘴!”

他就近坐上身旁蒲团,芮玮一见他坐姿,暗忖:”我倒走眼了,此人不但是书生而且身怀不弱的武功!”芮玮随意坐下,裘袍公子道:”小弟姓姚草字济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芮玮道出姓名感慨说道:”姚兄,你不要怪我多嘴,依我看,姚兄能想办法最好不要在这里等下去,要知你想见的那人并非易与相求的人,他要极大的代价才应你所需。”姚济生毫无考虑道:”什么代价?”

芮玮摇头道:”我不清楚这代价,也许能令你得不偿失。”芮玮不愿帮买影人谈生意,是故不说出卖影子的条件,他只想在买影人来以前能劝回一个卖影子的人,但他不想想,他连自己都无法劝回,怎能劝得动诚意颇坚的姚济生。

果然姚济生坚定的回道:”凡人决不做得不偿失的事情,芮兄,你一番好意小弟谢了,小弟此来只求所得,不顾所失,得不偿失四字,我姚济生不放在心上。”芮玮暗暗叹息,心想:”世上竟有和自己一样的傻人,不顾后果的只求买影人,失影人,哼!姚兄,看来你我俩人将应在这三字上了。”姚济生又道:”芮兄莫非也是无影门中人,在试小弟的诚意么?”芮玮苦笑道:”我同你一样。”

姚济生失笑道:”啊,你见那无影门中人?”

芮玮点了点头:”晚上以前,咱们俩人都可以见到要见的人,此时请等,哼,哼,等!祸福难知。”芮玮懒得再说话,闭目打坐,姚济生很识趣,不再开口说话,从台砚背的包袱中取出一册书,津津有味的阅读起来。

午时才过,门声又响,芮玮弹站起,道声:”来了!”姚济生见芮玮有点惧怕前去开门的意思,自靠奋勇道:”我去开芮玮见他满怀欣喜地走去,书丢在地上顾不得拾,暗忖:”此后你只要求了买影人,怕再不能逍遥自在的读书。”芮玮拣起那卷书,书名诗经,他反而坐下,无意识的翻着看书,一刻,两人走来,姚济生接来那人是三日不见的老比丘。

老尼脸色不悦的说道:”姓芮的,你怎么不听老身吩咐,让闲人闯进?”芮玮道:”买影人来了吗?”

老尼道:”就来了。”

芮玮指着姚济生道:”他姓姚,也要见买影人并非闲人。”老尼哦了一声仔细端详姚济生一番,点了点头道:”你也有求买影人么?”姚济生还未听讲买影人这名称,摇头道:”不,我要求无影门中人。

老尼脸若寒霜道:”谁教你到这里来找无影门中人!”姚济生吃惊道:”我……我……自来找的。”

老尼冷哼一声:”此处的主人只有买影人,没有无影门中人。”姚济生呐呐道:”但……但……”

老尼冷笑道:”但是你父亲告诉你在这里能找到无影门中人,是不是?”姚济生慌忙道:”不是,家父已经去世。”

老尼道:”哦?姚公亮死了么?”

姚济生惊道:”你……你……怎么知道家父的名讳?”老尼冷笑道:”这个你不用问了,令尊既已去世,咱们用不着再找他的晦气,可是,姚公亮的儿子,你听着,既来此只能求买影人!”姚济生顾不得谁是无影门中人,谁是买影人,问道:”买影人能帮我解决问题吗?”老尼冷冷道:”当然能!当年令尊的困难皆能办通,你的问题还怕解决不了?”姚济生高兴的道:”那就好了,难怪姚忠说无影门无所不能。”老尼语如利剑道:”先别高兴,当年生意找上令尊,现在你来求咱们,纵然所求完全一样,代价却全然不同。”姚济生不在乎他说道:”什么代价?”

老尼冷笑道:”你虽有万贯家财,来求买影人也只有一个条件,正同这位芮兄一样,条件是卖了你的影子。”姚济生大惊道:”当真要卖影子?”

他进门时曾听芮玮问:”你也来卖影子?”只当芮玮说笑,那有卖影子的道理,这时的的确确卖影子,不由惊得慌了,摇手道:”那怎成,没有影子还活得了?”老尼骂道:”书呆子,谁要你的命啊!”

当下将卖影子的意思解说一遍,姚济生听后,吁了口气,说道:”这还可以,好,我就求那买影人一次吧。”老尼道:”你倒答应得轻松,跟你说清楚点,你影子卖后,我主人要你的财产,你就得把所有财产双手奉送,要你住在金陵,你就不能住在北京,行动完全受主人支配,清不清楚?”姚济生犹豫道:”这……这……”

他本要说”这不大合理吧”,老尼接道:”你所求的绝对放心,买影人一定能替你办到,假若此时你不愿意还可以走,否则我主人来了,就由不得你谈不谈买卖,双方条件一定要接受,除非我主人办不到你的条件,那时自然我主人的条件也不起作用,行动任你自由。”芮玮才知买影人竟是老比丘的主人,心中思量这买影人到底是何许人,为何派个仆人以出家人身份住在这偏僻的地方,而且这地方还是与他联络卖影子的处所哩?姚济生显被老尼的话所动,那”绝对放心”四字打进了他心坎深处,不顾尔后的约束的条件,慨然说道:”好,这桩买卖先说定了。”老尼笑了笑,似在得意网进了一条鱼儿,就在此时,庵堂上走来一人,此人来的好怪,门未开,当然是飞跃进来的,可是落在庵堂上竟未发出丝毫声音。

第四十叁回 闻大师西岐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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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交兵实可伤,抛盔弃甲未披裳,冒烟突火寻归路,志失魂飞觅去乡。多少英雄茫昧死,几许壮士梦中亡;谁知吉立多饶舌,又送天君入北邙。

话说子牙与众将,来劫闻太师行营,势如破竹;只见哪吒登风火轮,持火杀来。闻太师忙上了黑麒麟,提鞭迎敌;黄天化自恃英雄,持两柄银,催动玉麒麟,前来接战,围住闻太师不放。金、木二吒,挥宝剑上前助战;韩毒龙、薛恶虎各持剑,左右相攻,杀气纷纷,兵戈闪灼;怎见得一夜好战?有赞为证:黄昏兵到,黑夜军临;黄昏兵到,冲开队伍怎支持?黑夜军临,起倒栅栏焉可立?马闻金鼓之声,惊驰乱走;军听喊杀,喧哗难辨。你我刀乱刺,那知上下交锋;将士相迎,执识东西南北。劫营将宛同猛虎,营军一似神龙;鸣金小校,擂鼓儿郎。鸣金小校,灰迷二目难睁;擂鼓儿郎,两手慌忙乱打。初起时两下抖搜精神,次後来胜败难分敌手;败了的似伤弓之鸟,见曲木而高飞。得胜的如猛虎登崖,闯群羊而弄猛。着刀的连肩拽背,逢斧的头断身开;挡剑的劈开甲胄,中的腹内流红。人撞人自相践踏,马撞马遍地尸横;伤残军士,哀哀叫苦;带箭儿郎,戚戚啼声。弃金鼓幢满地,烧粮草四野通红;只知道奉命征讨,谁知道片甲无存。愁云只上九重天,遍地尸骸真惨切。

话说子牙劫闻太师行营,哪吒等把闻太师园困垓心;黄飞虎父子冲左营,与邓忠、张节大战,杀的乾坤暗暗。南宫、辛甲等冲右营,与辛环、陶荣接战,俱系夜间,只杀得悲风惨惨,愁云滚滚。正战之际,杨戬从闻太师後营杀进去,纵马摇,只杀至粮草堆上,放起火来。

怎见得?有诗为证:“烈冲霄势更凶,金蛇万道空中;烟飞卷荡叁千里,烧毁行粮天助功。”

话说杨戬借胸中叁昧真火,将粮草烧着,照彻天地;闻太师正战之间,忽见火起,心中大惊。自思粮草被烧,大营难立:把金鞭架挡剑,无心恋战。又见子牙骑到,把打神鞭祭於空中;闻太师离逃这一鞭之厄,只打得闻太师叁昧火喷出叁四尺远近。太师把黑麒麟纵出圈子,且战且走;黄飞虎等追袭,邓忠张节见中军失守,只得保着闻太师夺路而走;南宫等追赶,辛环、陶荣、吉立、余庆见势头不好,护持不下,只得败走。辛环肉翅在空中,保着闻太师退走,往岐山不表。

且说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在碧游□(左“”右“木”),忽然想起闻太师征伐西岐,正是雷震子下山之时;忙命金霞童子:“请你师兄来。”

童子去不多时,将雷震子请至碧游□(左“”右“木”)前,倒身下拜。云中子曰:“待弟!你可往西岐去见周武王姬发,便可谒见你师叔姜子牙,助他伐纣,你可立功,方不负贫道传你两翅玄妙。”正是:两枚仙杏安天下,方保周家八百年。

话说雷震子出洞,把风雷翅一展,脚登天,头往下,二翅腾开,顷刻万里。怎见得?有赞为证:大雨燕山曾出世,一声雷响鬼神惊;终南秘授先天诀,八卦炉边师训成。七岁临潼曾会父,同山学艺更精明;二枚仙杏分离坎,两翅飞腾有虚盈。洞府传就黄金棍,左右展开云雾生;奉师法旨雕玉柱,方见岐山旧有名。

且说雷震子离了终南,把二翅一夹,有风雷之声,飞至西岐山;远远望见闻太师兵败而来,雷震子大喜,幸遇败兵,正好用心杀他一阵。

且说闻太师正挫锋锐,慌忙疾走;猛然□(左提“手”右“台”)头,见空中飞有一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獠牙生於上下,好凶恶之像。

闻太师叫辛环:“你看前面飞来一人,甚是凶恶,你可仔小心。”

话犹未了,雷震子大叫曰:“吾来了!”举棍就打。辛环钻迎面交还,空中四翅翻腾,棍交加,甚是响亮;雷震子乃他传棍法,辛环生就英雄,怎见得?有赞为证:四翅在空中,风雷响亮冲;这一个杀气叁千丈,那一个灵光透九重。

这一个生成肉正道,那一个凡体受神封;这一个棍起生烈,那一个钻逞英雄。平地征云起,空中火凶;金棍光辉分上下,钻精通最有功。自来也有将军战,不似空中类转蓬。

话说雷震子中途一战,只杀得辛环抵当不住,抽身望岐山逃去:雷震子自思不可追赶,见了师叔、皇兄,料他还来,终久会我。遂往西岐相府中来不题。只见众人俱在子牙府内报功,劫营得胜,挫了闻太师的锋锐;子牙大喜,慰劳诸将曰:“今日之胜,皆出汝等之力;圣主社稷生民之福。”众将答曰:“武王洪福,丞相德辉;故使闻仲不识时务,失其利也。”正话间,忽报:“有一道童求见丞相。”子牙传:“请。”少时雷震子进府下拜,口称:“师叔!”子牙曰:“是那处名山弟子,今至此地?”雷震子曰:“弟子乃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雷震子是也。今奉师命下山,一则谒师叔立功;二则见皇兄相会。”

子牙曰:“你皇兄是谁?”雷震子曰:“皇兄乃是武王。”子牙问两边站立殿下:“你们可认得麽?”众人曰:“认不得。”雷震子曰:“弟子七岁曾救父王出五关,弟子乃燕山雷震子。”子牙方悟,谓诸将曰:“此子先王曾言:‘出五关遇雷震子救护’,今日进西岐乃当今之洪福,得此异人。”遂引雷震子往见武王;子牙至皇城,有执殿官启武王:“丞相候旨。”武王曰:“孤弟何人?”子牙曰:“昔日在燕山收的雷震子,平日在终南山学艺,今日方归。”武王命请来。雷震子进内廷,倒身下拜,口称:“皇兄。”武王称:“御弟!昔先王曾言贤弟之功,救危出关,复回终南;今日相逢,实为庆幸。”武王见雷震子形形像凶恶,不敢命入内廷,恐震太姬等;武王曰:“相父与孤代劳,相府宴弟。”子牙曰:“雷震子持斋,只随臣府宅,以便立功。”武王甚喜。雷震子彼时辞王回相府不题。且说闻太师兵败岐出七十里,收住败残人马,结下营寨,查点损折军兵,二万有馀。太师升帐长叹曰:“自来提兵征伐多年,未尝有挫锋锐,今日到此,失机丧师,殊为痛恨!”心下十分不乐,自思无策;欲调别将,各有镇守。太师乃丹心赤胆,恨不得一刻遂平西岐,其心方快;岂意如今失机被辱,只急得当中神目睁开,长圩短叹。吉立迎前说曰:“太师不必忧虑,况且叁山五岳之中,道友颇多;或请一二位,大事自然可成。”太师听说:“老夫因军务烦冗,紊乱心怀,一时忘却。”遂上帐吩咐邓、辛二将:“好生看守大营,吾去来。”太师乘了黑麒麟,把风云角一拍,那兽起在空中。正是:金鳌岛内邀仙友,封神榜上早标名。

话说闻太师的黑麒麟,周游天下,霎时可至千里;其日行到东海金鳌岛,太师观看,大海青山幽静,因嗟叹何:“吾因为国事烦琐,先王托孤之重;何日能脱却烦恼,静坐蒲团,参妙悟玄,闲看黄庭一卷,任乌兔如梭,曰有於我?”真个好海岛,有无穷奇景;怎见得?有赞为证:势镇汪洋,威灵摇海;潮涌银山鱼入穴,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东西崖畔耸危巅;丹怪石,峭壁奇峰。丹上彩凤双鸣,峭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鸾啼,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鸟;瑶草怪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源堤草包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话说闻太师到了金鳌岛,下了黑麒麟,看了一回,各处洞紧闭,并无一人,不知往那里去了,静悄悄的。闻太师沈吟半响,自思不如往别处去罢,士了黑麒麟,方出岛来,後有人叫曰:“闻道兄!往那里去?”

闻太师回顾,见来者乃菡芝仙也。忙上前稽首曰:“道兄往那里去?”

菡芝仙答曰:“今特来会你。金鳌岛众道友,为你往白鹿岛去阵图;前日申公豹来请俺们往西岐助你。我如今在八卦炉中炼一物,功尚未成;若是完了,随即就至。众道友现在白鹿岛,道兄你可速去!”闻太师听说大喜,遂辞了菡芝仙,迳往白鹿岛来;霎时而至,只见众道人或带一字巾,九扬巾,或鱼尾金冠,碧玉冠,或挽双抓髻,或头陀样打扮,俱在山坡前闲话,坐在一处。闻太师看见大呼曰:“列位道友,好自在也!”众道友回头见闻太师,俱起身相迎,内有秦天君曰:“闻道兄征伐西岐,前日申公豹在此相邀助你;吾等在此十阵图,方得完备。适道兄降临,真是万千之幸。”闻太师问:“道兄的那十阵?”秦天君曰:“吾等这十阵各有妙用,明日至西岐摆下,其中变化无穷。”闻太师看罢曰:“为何只有九位,却少一位?”素天君曰:“金光圣母往白云岛去,他的‘金光阵’,其玄妙大不相同,因此少他一位。”闻太师曰:“列位阵图,可曾完麽?”众道人曰:“俱完了。既完了,我们先往西岐;闻兄在此等金光圣母同来,你意下如何?”闻太师曰:“既蒙列位道兄雅爱,闻仲感激仙光万万矣!此是极妙之事。”九位道人辞了闻太师,借水遁先往西岐而来。怎见得?

有诗为证:“天下嬉游半日功,倏来倏去任西东;仙家妙用无穷际,岂似凡人驾彩虹。”

不说九位道者往西岐山,到了营里。且说闻太师坐在山坡,倚松靠石未及片时,只见正南上五点豹斑驹上坐一人,带鱼尾金冠,身穿大红八卦衣,腰束丝□(左“糸”右“条”),脚登云履,背一包袱,挂两口宝剑,如飞云掣电而来;望见白鹿洞前,不见众人,只见一位穿红叁只眼,黄脸长髯的道者,却原来是闻太师。金光圣母急下坐骑曰:“闻兄何来?”二人施礼,问:“九位道友往那里去了?”太师曰:“他们先往岐山去,留吾在此等候同行。”二人大喜,齐上坐骑,驾起云光,往岐山而来;刹时便至,到了行营。吉立领众将迎接上中军帐,与众道人相见;素天君曰:“西岐城在那里?”闻太师曰:“因吾前夜败兵,退至七十里安营,此处乃是岐山。”众人曰:“我们连夜起兵前去。”闻太师令邓忠前队起兵,整点人马;一声炮响,杀奔西岐城来。安了行营,叁军放定营大炮,呐喊传更。子牙在相府自得胜後,与众将逐日议论天下大事;忽听喊声,子牙曰:“闻太师想必取得援兵至矣。”旁有杨戬答曰:“闻太师新败,去了半月;弟子闻得此人,乃截教门下,必定别请左道旁门之客,也要仔细防备。”子牙听罢,心下疑惑;乃同哪吒、杨戬等都上城来,观看闻太师行营,今番大不相同,子牙见营中愁云惨惨,冷雾飘飘,杀光闪闪,悲风切切;又有十数道黑气,冲於霄汉,笼罩中军帐内。子牙看罢,惊讶不已;诸弟子默默不言,只得下城,入府共议破敌,实是无策。且说闲太师安了营,与十天君共议破西岐之策。袁天君曰:“吾闻姜子牙昆仑门下,想二教皈依,总是一理;如红尘杀伐,吾等不必动此念头。既有十阵,我们先与他斗智,方显两教中玄妙;若要倚勇斗力,皆非我等道教所为。”闻太师曰:“道兄之言甚善。”次日成汤营里,炮声一响,布开阵势;闻太师乘黑麒麟坐名请子牙答话,报进相府,子牙随调叁军,摆出阵来,分五包,众将轩昂。子牙坐四不象上,看成汤营里,布成阵势;只见闻太师坐黑麒麟,执金鞭在前:後面有十位道者,好凶恶,脸分五色,青、黄、赤、白、红,俱是骑鹿而来。怎见得?有诗为证:“青丝上搭一纶巾,腹内玄机敌万人;无福成仙称道德,封神榜上列其身。”

话说秦天君乘鹿上前,见子牙打稽首曰:“姜子牙请了。”子牙欠背躬身答曰:“道兄请了。不知列位道兄,是那座名山,何处洞府?”

秦天君曰:“吾乃金鳌岛气士秦完是也。汝乃昆仑门客,吾是截教门人;为何你倚道术,欺侮吾教?甚非你我道家体面。”子牙答曰:“道友何以见得吾欺侮贵教?”秦完曰:“你将九龙岛魔家四将诛戮,岂非欺侮吾教?我等今日下山,与你见个雌雄;非是倚勇,吾等各以秘授,略见功夫,况且又不是凡夫俗子,特强斗智,皆非仙体。”秦完说罢,子牙曰:“道兄通明达显,普照四方,复始巡终,周流上下,原无二致。纣王无道,灭绝纪纲,王气黯然;西土仁君已现,当顺天时,莫迷己性。况凤鸣于岐山,应生圣贤之兆;从来有道克无道,有福摧无福:正足克邪,邪不能犯 正。道兄幼访名师,深悟大道,告有不明之埋?”秦完曰:“据你所言,周为真命之主,纣乃无道之君:吾等此来助纣灭周,离道便是不应天时?这也不从口中讲,姜子牙吾在岛中曾有十阵,摆与道兄过目;不必倚强,恐伤上帝好生之仁,累此无辜黎庶,勇悍儿郎,智勇将士,遭此劫运,而縻烂其肢体也。

不识子牙意下如何?”子牙曰;“道兄既有此意,姜尚岂敢违命?”

只见十道人,俱回骑进营,一两个时辰,把十阵俱摆将出来。秦完复至阵前曰:“子牙贫道十阵图已完,请公细玩。”子牙曰:“领教了。”

随带哪吒、黄天化、雷震子、杨戬四位门人来看阵。闻太师在辕门,与十道人细看;子牙领来四人,一个站在风火轮上,提火尖,是哪吒;玉麒麟上是黄天化;雷震子狰狞异相;杨戬道气昂然。只见杨戬向前,对秦天君曰:“吾等看阵,不可以暗兵暗宝暗算吾师叔,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辰死,不敢午时亡,岂有暗宝伤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说无凭,发手可见,道者休得夸口。”

四人保定子牙看阵;见头一阵,挑起一牌,上书“天绝阵”,第二上书“地烈阵”,第叁上书“风吼阵”,第四上书“寒冰阵”,第五上书“金光阵”,第六上书“化血阵”,第七上书“烈阵”,第八上书“落魂阵”,第九上书“红水阵”,第十上书“红沙阵”。子牙看毕,复至阵前;素天君曰:“子牙识此阵否?”子牙曰:“十阵俱明,吾已知之。”

袁天君曰:“可能破否?”子牙曰:“既在道中,怎不能破?”袁天君曰:“几时来破?”子牙曰:“此阵尚未完全,待你完日,用书知会,方破此阵。请了!”闻太师同诸道友回营,子牙进城入相府好愁;真是双锁眉尖,无筹可展。杨戬在侧曰:“师叔方言:‘可破此阵’,其实能破得否?”姜子牙曰:“此阵乃截教传来,皆稀奇之幻法,阵名罕见,焉能破得?”不言子牙烦恼,且说闻太师同十位道者,入营治酒款待,饮酒之间,闻太师曰:“道友此十阵有何妙用,可破西岐?”

素天君遂讲十绝大阵。不知有何奥妙?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施大人觅径求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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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三名强盗与贺爷动手,不分上下。忽听说四霸天姓贺,仨人收住了兵刃。内有一人问道:“你可是飞山虎贺天保吗?”好汉说:“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说道:“我等是卧虎山飞熊峪黄老叔手下李俊、陈杰、张英。曾与大哥见过,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来吗?”天保说:“你等到此何事?”李俊说:“因有人传说,此处有个贼店,劫杀过往客官,有碍咱绿林之名,黄老叔差遣我们前来收拾了它。不料与大哥相遇,却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将来意说了一遍,彼此欢喜。天保叫开房门,与施公说明其故。施公这才放心。天保带领仨人,走到屋内,见了大人,见礼已毕。天保把酒菜取出,饮至天明。李俊等仨人还有别事,不能亲送,把卧虎山道路说明。天保拉马,捎好行李,先扶贤臣上马,然后取火把店点着。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飞灰。又与仨人告辞,大家分手。

贺爷上马,保着施公,向飞熊峪道路而来。忽听犬吠,料想相离不远。天保将马拉到树下,顺着崎岖小路来到庄院门首,上前叩门。但见从里面走出十数岁的童儿,生得倒也伶俐,带笑开言说:“爷台是那里来的?到此何干?说明我好进去禀报。”贺爷带笑回道:“你说是贺天保,同着一位姓施的,前来拜望。”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天霸与王栋出来。天霸看见飞山虎,忙紧抢了两步,执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了。不知那一阵风儿,把长兄刮来?不知恩公施大人现今在于何处?”贺天保遂说道:“现在外面团瓢之内等候,你我一同速去相见!”天霸、王栋说:“是!是!”仨人一同前往,后面有几名伴当跟随天霸。仨人望见团瓢不远,只见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天霸、王栋急忙向前,走了几步,曲背躬身说:“恩公老大人,宽恕小人未曾远迎,望大人恕罪。”说罢连忙跪倒。施公赶紧用手相搀,只说:“不敢,不敢。快快请起,还求担待。施某来得仓猝,殊为非礼。”说罢用手搀起。二人站起说:“老大人太谦,我们都是蠢笨愚人,不晓得礼法。”言罢让施公前行,大家跟随。从人后面拉着马匹,进了庄院。施公今日观看那两层房,多是薄板盖的;又有两厢房相称,清静幽雅,另是一番世界。只见天霸、王栋躬身说道:“大人贵驾到此,我等礼仪不周,多求宽恕。请归正座,我等好行大礼。”施公说:“实不敢当。”二人行一常礼,一同落座。贤臣坐到上面,左边是贺天保,右边是天霸、王栋。从人献茶。天霸说:“大人到此荒山,并无别物,请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开桌椅。不多时,从人摆设已毕。天霸掌壶,王栋把盏,满满斟上,双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递与贺爷,然后自己斟上。只见从人用油盘托来,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馐美味。施公带笑开言说:“我施某无故又来叨扰,何以克当?自从恶虎庄上与三位壮士分别之后,时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骨难忘。无奈总未相会,幸得与贺壮士同来。”又向王栋说道:“不知令弟有何贵干。”王栋欠身说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说:“正在青春年少,真正可惜。”天保说:“恩公现今升了仓厂总督。”天霸二人笑说:“恭喜。”施公说:“何喜?虽说奉旨前来山东放赈,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贼盗。此人名唤于六、于七,手下招聚贼兵数百,独霸山东一带,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贺义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贵寓,这才舍死忘生,奔到宝山面请。”黄天霸闻听,心中一想:“原不是念旧恩,却为这粮怕贼劫。此来你是枉费心机了。”压住怒气,带笑开言说道:“恩公忘了恶虎庄中的话了,小人至今未忘:‘命里不该朱紫贵,不如林下做闲人。’请大人不必往下言讲了。此时心灰意懒,情愿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无二心。”

施公听了,半晌无言,只是发怔。手擎酒杯,懒往下喉。天保听得明白,说道:“大人,我等栖身绿林,大碗酒,大块肉,要分金银着秤称。情性狂放,举动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遗训,故弃绿林,归了正道,才投江都保着贤臣。关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爷台大驾,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黄天霸等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显。我们大众,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说官卑职小,也是实话。因此他不上北京。后来赶到恶虎庄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难,舍死忘生,救了大人,比着前次,倒觉更难。那天虬、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痴念旧,失了江湖信义之真,逼死两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无不怨恨。大人请想,他为何情意?”施公连说:“是不错,贺义士说的句句不假。我此时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宝山,我施某也就无意于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寻些清闲自在何妨。”天霸说:“老大人莫生退心,别比我等之辈。我们是生成的野性。”贺天保心中暗想说:“很好,你若不去,我与大人怎么出你这个门呢?”想罢,开言说道:“老兄弟不必着急动气,是事都有三说三解。”天霸带怒说:“兄长言之差矣!叫我好不明白。”天保专用反激之计,激动英雄。复望施公说:“大人不知,小人与天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尽知。不论谁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闹个翻江倒海,总是他顺过这口气,才算撂手呢!这如今晓得事务了。”天霸说:“兄长,我自从十五岁出马,没玷辱绿林。兄长这话,小弟倒不明白。”贺爷说:“这个自然要说明白。自从你与那武天虬四人结拜,胜似同胞弟兄。先叫你逼死二位兄长,剩下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义,那时节你不顾信义,要救恩公;这时候你不顾恩公,更无信义。”这一句,黄天霸急得火星乱迸,说道:“兄长这些话,说死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伦之内,死战荆轲,至今不朽。我天霸无父,就从兄长教训。背了人伦,枉生天地之间。生死存亡,皆听教训。就是跳油锅去也听命——那怕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计?”天保说:“不然,日后如若见面之时,便知于六、于七厉害!实有此话,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数百喽罗。还有一个方小嘴,足智多谋,人称赛姜公。那于六使的是混钢枪,力大无穷,还有败中取胜的飞抓。于七使的是铜锤,蹿跳蹦跃,还有一把软鞭,更精巧。虽则传言,临阵必须小心。”天霸眉头一皱,说道:“慢说他弟兄两个,就有十个八个,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现时天气不早,吩咐从人,将残席撤去。又吩咐从人,掌灯搭铺,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净面更衣,用过酒饭,天霸吩咐备马。手下人连忙将马备好。施公、贺天保、黄天霸、王栋四人,乘马出山,径仆奔济南大路而来。一路无话。到了济南府,入城,进了金亭馆。贤臣下马,天保、天霸、王栋一齐下马,跟随施公来至里面。早有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施安等,齐来参见。天霸、王栋见礼毕。施公吩咐排酒宴来。不多时酒筵齐备。仍是施公的首座,大众各按次序落座,霎时间将酒吃毕,大家散座,从人将残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毕,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仪注行礼毕,分左右侍立。施公眼望知府开言说:“贵府可晓得粮船何时可到济南?”知府躬身说道:“不过三五日可到。”施公点头说道:“贵府把那已结未结的案卷备齐,一并拿来,本部堂看过。”知府答应,令书吏呈上。施公闪目观瞧,内有一案,是金有义无故杀死赵三,但死鬼与凶犯素不相识,并无仇恨,凶器又不见,问成抵偿,现在案内。施公看罢,心中暗想,这宗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听一只雁落在对面房檐上,不住的乱叫,令人诧异。正是:天理昭彰人不醒,报应循环物显灵。这只雁引出无穷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章 附骨之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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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商人模样的接着笑道:”在下还怕壮士遭了什麽意外,但敏将军却说以壮士的剑法,必可无虑,哈哈!贝来还是敏将军有眼力。”吴菊轩捻须笑道:”洪相公久居轩阁,不近武事,自然不知道以红兄的剑法,要在百万军中取主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一般。”敏将军拍案大笑道:”只望红壮士莫取了本帅头上首级就是。”他汉语极流利,要知龟兹虽乃蕞尔小柄,亦属汉家藩邦,这些人位居要津,怎能不通汉语?一点红冷冷瞧着他,忽然道:”你们既已来了,为何不入那客栈与我相见?”吴菊轩笑道:”那客栈中说话多有不便,何况,半天风和敏将军本有些香火之缘。”敏将军大笑接口道:”不瞒你说,这半天风原是本帅属下的一员猛将,当了强盗後,还为本帅做了不少事,壮士既在找他的麻烦,本帅进去了,岂非多有不便。”一点红道:”哼!”

强盗原来是和将军勾结的,他还有什麽话说。

那红衣女子却吃吃笑道:”你可知道,敏将军举事的军饷,多半还是靠这半天风去借来的哩!”驼子暗暗忖道:”原来如此,你们现在大事已成,怕他也要来分一杯羹,所以就将他杀之灭口了。”只见一点红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女子又是什麽人?你们为何要她……”吴菊轩含笑打断了他的话,截口道:”贱内莫非得罪了红兄弟麽?”一点红也不禁怔了怔,道:”她……她是你的妻子?”红衣子女娇笑道:”你奇怪麽?就有很多人奇怪了,都是说一朵鲜花,插在……插在……”她终於没有说出”牛粪”两字,只是笑得弯下腰去。

吴菊轩却神色不变,还是微笑道:”红兄大功想必已成,却不知那昏王的首级何在?”一点红道:”首级还在他的头上。”

敏将军、洪相公相顾失色,道:”壮士怎会未曾得手?”一点红道:”哼!”

吴菊轩沉吟道:”莫非那昏王已闻风先藏起来了?”一点红道:”嗯?”

敏将军.洪相公齐地长叹起来,吴菊轩却淡淡一笑,道:”那也无妨,反正他头颅迟早都是红兄的囊中物。”瞧了旁边的驼子一眼:”只不知这两位又是何许人也?”驼子抢着道:”咱们和那昏王本没关系,只不过是他花银子请来的,也不知道那昏王已藏到什麽地方去了。”吴菊轩微笑道:”红兄将他们俘来,莫非就为了要追他们的口供?”一点红道:”嗯!”

敏将军道:”壮士当时为何不逼问出来?”

一点红冷冷道:”我只会杀人,不会问口供。”吴菊轩笑道:”在下人是不会杀的,口供也远可问出两句。”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俯首笑道:”两位贵姓大名?”麻子道:”你不必问,咱们都是无名小卒。”

他身上绳子绑得虽紧,但那自然只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以他们的功力,随时都可振臂而起。

他们为了刺探虚实而来,这时再也瞧不出什麽了,麻子早已跃跃欲试,只不过驼子未发动,他也只好等着。

吴菊轩笑道:”这两位既与那昏王毫无渊源,又和我等素无冤仇,依在下之见,不如还是放了他们吧!”一点红道:”人已交给你了,随便你。”

吴菊轩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先为两位宽去绳索再说。”他一面说话,一面已俯身来解绳子,麻子和驼子更不便出手,谁知吴菊轩突然出手如风,左右双手,在两人身上各点了七八处穴道,这位其貌不扬的名士,原来竟还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一点红变色道:”你这是做什麽?”

他方待长身而起,只觉一柄尖刀,已抵住了他後面的颈子,刀尖冷得像冰,那红衣女子却柔声笑道:”人已交给了他,就随便他吧!是麽?”一点红知道自己只要再动一动,刀尖便要穿喉而过。

那驼子却沉得住气,冷笑道:”朋友好俊的手法,只不过用这样的功夫,来对付两个身上绑着绳子的无名小卒,岂非小题大做了麽?”吴菊轩悠然道:”堂堂的楚香帅也是无名小卒麽?”这句话说出来,一点红的心已沈了下去。

那驼子却大笑起来,道:”楚香帅,我若是楚香帅,身上还会被人绑上绳子?”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实在可笑已极,连眼泪都笑出来,吴菊轩静静瞧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淡淡道:”这区区几条绳子,又怎能绑得住楚香帅?楚香帅将咱们的虚实探出来後,随时都可振臂而起的,是麽?”那”驼子”终於笑不出来了,他实也未想到这吴菊轩竟是如此厉害的人物,吴菊轩缓缓接道:”楚香帅难道还不承认?难道还要在下动手为楚香帅洗洗脸麽?”楚留香忍不住道:”朋友好眼力,却不知朋友是如何瞧破的?”吴菊轩微笑道:”楚香帅易容之妙,天卞无双,但一个人的易容之术无论多麽精妙,脸上也有个地方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楚留香道:”噢?”

吴菊轩道:”香帅自必也知道,一个人的面貌.肤色、声音都可以改变,甚至连身子的高矮都可以改变,但只有两眼之间的距离,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香帅的易容之术纵然妙绝天下,总也无法将两眼的位置改变吧?”楚留香瞧了姬冰雁一眼,笑道:”不想今日竟遇着大行家了。”吴菊轩道:”而且只要加以留意,便可发现,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两眼之间的距离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相差极微而已。”楚留香道:”如此说来,阁下早已算过我两眼之间的距离了?”吴菊轩拱手笑道:”失礼失礼。”

楚留香道:”但我为何不记得曾见过阁下?”

吴菊轩笑道:”像在下这样的无名小卒,香帅纵然见过,也早已忘怀了。”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一个人还是不要太有名的好。”他此时此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一点红和姬冰雁却已快急疯了,一点红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右腿向後去。

他下盘功夫当真已使得炉火纯青,身子这一扑,几乎已和地面平行,谁知刀尖还是抵在他颈子上,竟未能甩掉。

那红衣少女身子已挂在船舱顶上,笑道:”我已成了你的附骨之蛆,你永远也甩不掉的。”楚留香望着吴菊轩一笑道:”你娶着这样会缠人的老婆,那日子必也难过得很。”吴菊轩淡淡笑道:”只可惜阁下的日子只怕更要难过了。”这里是船舱下的暗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船底擦着沙地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像是尖针在刺着人的耳朵。

无论谁躺在这种地方,自然都不会觉得舒服的,最讲究舒适的姬冰雁和楚留香,偏偏被关在这里。

也不知为了什麽,吴菊轩并不想立刻杀死他们,也没有杀死一点红,彷佛觉得现在杀了他们还太可惜。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吴菊轩!吴菊轩!这究竟是什麽人物?怎会一眼就认出了我?”姬冰雁冷笑道:”你以为你扮得很好麽?在你那条船上的镜室里,你也许可以扮得令人认不出你,但这一次,就连我也能一眼认出你。”楚留香道:”你自然能认得出我,但你莫忘了,你和我有多麽熟,那吴菊轩又是什麽人?怎会也对我如此熟悉?”姬冰雁沉默了半晌,道:”莫非他就是黑珍珠?”楚留香道:”绝不是。”

姬冰雁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如此自信!”楚留香道:”黑珍珠自然也可以易容改扮,但武功却是装不出来的,我一瞧这吴菊轩的点穴功夫,就知道他功夫比黑珍珠强胜多了。”姬冰雁不说话了,船舱上却有一阵阵谈笑声传了下来,这船既然大多是竹子做的,自然不能隔音。

楚留香他们既然已快死了,别人自然也不必再顾忌他们,也不知过了多久,船忽然停了下来。

只听敏将军道:”你和那位石夫人,约的地方就是这里麽?”别的话楚留香他们都没有留意听,船底摩擦的声音实在讨厌,他们几乎恨不得塞起耳朵来。

但敏将军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姬冰雁、一点红叁个人的耳朵立刻都直了,但听吴菊轩笑道:”就在这里,一定错不了。”洪相公哈哈笑道:”吴先生做事,自然万万错不了的,只不过……不知这位石夫人,是否有和敝邦合怍的诚意?”吴菊轩笑道:”她若没有这意思,你我想看她,只怕比登天还难。”敏将军道:”啊!她的功夫难道此先生还强麽?”吴菊轩笑道:”在下这点功夫,若和石夫人一比,实如秋萤之与皓月,简直不可相提并论。”敏将军笑道:”如此说来,敝邦有了这位石夫人相助,从此以後便可高枕无忧了。”吴菊轩道:”正是如此。”

洪相公笑道:”说来这还是仰仗吴先生的大力,若非吴先生,石夫人又怎肯与我等这些凡夫俗子结纳。”敏将军笑道:”不错,不错,此次大功全部告成之後,上至国王大哥,下至本帅和洪相公,都不会忘了吴生先的好处的。”吴菊轩哈哈笑道:”在下一介草民,能为君王效力,已觉不胜荣宠之至。”那红衣女子却娇笑道:”你也别假客气了,此番事成之後,你远不是要求洪相公和敏将军给你一个一官半职,让我也可以舒舒服服享半辈子清福。”洪相公大笑道:”事成之後,大嫂少不了自然是位一品夫人。”四个人一齐大笑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碰杯声。

听到这里,楚留香的心更往下沉。

也们现在已知道,这吴菊轩竟然是和石观音有勾结的,而且还替石观音和龟兹国的叛臣接了现。

这些人好不容易夺得了龟兹国的王位,这下子只怕就等於双手奉送给石观音和吴菊轩了。

像吴菊轩这样的人,他的目的自然不是”一官半职”了,就算将宰相让给他做,他也是不过瘾的。

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下,黑珍珠所占的又是什麽地位呢?他久居大漠,难道也是石观音属下?现在,石观音就要来了,楚留香等人的命运,只怕也立刻就要被判定,姬冰雁忽然道:”楚留香,你一向很有自信,这一次你想你还能活着走出去麽?”楚留香微微一笑,道:”有几次别人刀已架住了我的颈子,我还是活到现在了。”姬冰雁苦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要到什麽时侯才会绝望呢?”楚留香笑道:”别人还没有砍下我的脑袋时,我永远都没有绝望的。”突听一声鹰啸,接着,”沙沙”之声,动地而来。

一点红耸然道:”来了!”

姬冰雁道:”原来石观音乘的也是这种鬼船。”楚留香道:”我看这艘船八成也是石观音送的。”几句话的功夫,那艘船想必已到了,船舱上脚步之声响动,吴菊轩等人显然一齐迎接了出来。

知道石观音就要上船,楚留香等人竟似被一种奇异的魔力所慑,心里跳个不停,口不敢开了。

只听红衣女子的语声缓缓传来,道:”弟子长孙红,叩见夫人。”楚留香猜得果然不错,这女子果然是石观音门下,石观音竟然肯将自己的徒弟嫁给吴菊轩,吴菊轩这人想来更不简单了。

过了半晌,脚步声又移入舱里。

洪相公道:”晚生久慕夫人风仪,不想今日得见,实在……实在不胜光采。”这人口才本极灵便,此刻一句话却分了好几次才说出来,那敏将军更是期期艾艾,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两人本是见过大场面的,见了这石观音,还不免如此紧张,可见石观音必定风采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等他们的客套恭维话都说完了,一个优美动人,光滑像缎子一般的声音,才带着笑缓缓道:

“两位天潢贵胄,功高盖世,日後陵霄阁上,必有姓名,贱妾又是何许人,两泣如此客气,倒教贱妾置身无地了。”这声音似乎就在楚留香头上。

楚留香想到这仙子般美丽,恶魔般诡秘的人,此刻就.在自己头上,心里真不如是什麽滋味。

他实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瞧一瞧这仙子中的恶魔,究竟是什麽样的人物,究竟有什麽神秘的魔力。

上面又说了几句话,敏将军忍不住道:”不知夫人可将那极乐之星带来了麽?”石观音却反问道:”将军可知道这极乐之星的秘密?”敏将军道:”这……还不知道。”

石观音道:”将军既不知道它的密,这”极乐之星”最多也不过只是块宝石而已,贱妾就算奉送给将军,将军又有何用?”敏将军似乎怔住了。

洪相公却陪笑道:”但晚生等却知道,这宝石若到了昏王手里,价值立刻大不相同,是以晚生万万不能让它落人那昏王手里。”石观音微笑道:”但贱妾已决定将它和那昏王交换了。”敏将军和洪相公显然都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万万使不得。”吴菊轩含笑接口道:”两位不必吃惊,夫人将这”极乐之星”还给那昏王,是另有用意的。”敏将军道:”有……有何用意?”

吴菊轩道:”只因普天之下,只有那昏王知道它的秘密,他既宁死不肯说,就算想知道这秘密,就唯有等那昏王得回此物後……”洪相公恍然道:”他此刻已是山穷水尽,得回此物後,必定要立刻加以利用,那时我等在暗中查探,就可知道它的秘密了。”吴菊轩笑道:”究竟洪相公是聪明人”

敏将军也立刻大笑道:”那昏王此刻已没有硬手保镖了,咱们随时要将那极乐之星夺回,却容易得很,这叫欲擒故纵……哈哈!妙计呀妙计!”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停顿半晌,才接着道:”幸好咱们未能宰了他,否则这秘密岂非也要随他同入地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来咱们的运气倒不错。”

第十三回 吐气扬眉雷掌疾 惊才绝艳雪莲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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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泰来把余鱼同拉过,一齐跃到殿左。余鱼同叫道:“四哥,你……”文泰来道:“受伤了吗?”余鱼同道:“没有。”文泰来道:“好,咱哥俩今日打个痛快。”余鱼同还想说话,宋天保和覃天丞已各挺兵刃扑了上来。

文泰来一见二人身法,知是辰州言家拳一派中人,他本就嫉恶如仇,这几个月来又遭到生平从所未有的屈辱,这时下手再不容情,身子一晃,已窜到了宋覃两人背后。两人兵刃尚未砸下,敌人忽已不见,正要收招转身,后领已被抓住。彭三春站得最近,三节棍“毒蛇出洞”,向文泰来后心点来。文泰来双手抓住两人,陡然转身,把两人提着打了个圈子,大喝一声,犹如晴空打了个霹雳。彭三春一惊,三节棍呛啷啷一声掉在地下。大喝声中,文泰来双臂平举,用力合拢,覃宋两人头盖碰头盖,砰的一声,撞得血肉模糊,脑浆迸裂。文泰来毫不停手,提起两具尸体向敌人掷去,顾金标等跃开避过。言伯乾毕竟师徒关心,伸手接住了覃天丞,却没余裕想到是具尸体。这只是刹那间之事,彭三春吓得胡涂了,手足无措,既不拾棍,也不逃开。文泰来踏上一步,左手反手一拳,彭三春举臂挡格,喀喇一声,臂骨早断。文泰来左手已顺势抓住他胸衣。彭三春情急拚命,飞起鸳鸯连环腿,向他胸口踢来。文泰来右手如风,一把抓住他左脚,左手推下,右手上举,把他倒提起来。顾金标和言伯乾双双来救。文泰来又是猛喝一声,双手用力向地下打桩般一锤,彭三春头盖撞在佛殿的青石板上,焉得不碎?这两招迅速已极,彭三春本来是连环双腿,左脚踢出,右脚随上,哪知头盖撞破之后,右脚方才踢出。奔雷手大展神威,顷刻间连毙三敌,眼见顾金标和言伯乾左右攻来,知道这两人乃是劲敌,迥非适才三人可比,忽地退后一步,顺手举起供桌上的一只大香炉,向顾金标猛掷过去。这香炉重达七八十斤,加上这急掷之势,顾金标哪里敢接,忙斜身闪避。香炉急掷之势不停,直向滕一雷飞去。滕一雷被顾金标遮住目光,等他跃开时,香炉已到眼前。哈合台急叫:“老大,留神!”滕一雷不及避让,提起独脚铜人猛力一击,只见砰的一声大响,石香炉被击成数块,石屑香灰四处乱飞。这时言伯乾和文泰来已交上了手。余鱼同抢起一个鼓槌,站在文泰来身后卫护。滕顾两人脸上都被石屑擦伤数处。顾金标挺叉上前,正要加入战团,文泰来身法如风,在言伯乾脸前虚晃一掌,倏地抢到了哈合台身边。他观看情势,虽然已毙三人,仍是敌众我寡,而且其余五人武功似乎均非泛泛,必须出其不意再伤数人,才能取胜。他见哈合台与韩文冲两人站得较远,突然纵身过去,发掌打向哈合台后心。哈合台一矮身,让开了这掌,反手勾拿敌腕。文泰来见他手法快捷,“咦”了一声,左掌横过他面门,斜击对方项颈。哈合台又是一低头,伸手抓他手腕。文泰来见他每招出手都是擒拿手,可是手法甚怪,颇感惊奇。

哈合台和文泰来拆了两招,两次都没勾住他手腕,这本是他百不失一的绝技,心中一惊,蓬的一声,背上已中了一掌。文泰来见这一掌居然没能将他打倒,更是惊奇,却不知哈合台虽在辽东多年,仍是依照蒙古人习俗,穿着牛皮背心。

这一掌如中败革,文泰来还道他练有奇特功夫,哈合台却也一直痛到了前心,突往地下一坐,伸臂来抓文泰来腰侧。文泰来右掌翻过,“电母照镜”,横击对方脸颊。哈合台一侧头,已抓住他右腕,抬手把他甩起,正要掷向地下,忽然手腕一麻,半身酸软。余鱼同见文泰来遭危,大惊上来抢救,刚纵出一步,忽见文泰来落在地上,已把哈合台夹在腋下,原来文泰来顺手点中了他的穴道,反手擒住,双手一送,将他直砸了出去。余鱼同急叫:“四哥,那是朋友!”哈合台头前脚下,平平向巨钟撞去。滕一雷和顾金标站在门口,抢来相救已然不及。文泰来听余鱼同一叫,倏然如箭般扑上去,去势竟比哈合台飞身撞出更快,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抓住他右足皮靴,硬生生的抓了回来,左掌在他“肩井穴”一拍一揉,拉起站住,说道:“啊,是朋友,对不住。”哈合台死里逃生,怔怔的站在当地。滕一雷和顾金标突见文泰来救了盟弟性命,本来双双扑上拚命,忽地收住,滕一雷把哈合台扶在一旁。余鱼同叫道:“小心后面!”文泰来猛觉脑后风生,回身一个扫堂腿,不避不让,先踢敌人。言伯乾双手钢环叮当一碰,和身跃起,右环护身,左环平身,扫向文泰来腰骨,将要扫到,忽地收住,右环陡然发了出去。文泰来大喝一声,伸手夺环。这次仇人相见,不见死活不收手,佛殿中灯火黯淡,如来佛俯首低眉,望着座前两人狠恶拚斗。余鱼同靠在佛像一旁,滕一雷、顾金标、哈合台、韩文冲四人站在门口,面向殿里。大殿上横着三具尸首,都是头盖破裂,血肉模糊。言伯乾见滕一雷等居然并不上前相助,心中愤怒异常,把双环使得呼呼风响。他拳法上固有独得之秘,在这对双环上也是下了数十年苦功。文泰来和他拆了十余招,见他攻守严密,动作迅捷,颇有法度,猛喝一声,双掌翻飞,拳法已变。每一拳掌之出都是猛喝一声,或先呼喝而掌随至,或拳先出而声后发,或拳声齐作,或有声无拳,喝声和掌法拳招搓揉一起,身法愈快,喝声愈响,神威逼人,言伯乾渐见不支。

文泰来这路“霹雳掌”的掌风喝声之中,隐隐蓄有风雷之势。言伯乾支撑到此刻,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双臂发麻,双环交叉,退后一步,他知文泰来必定抢攻,果然对方毫不放松,踏步发掌。言伯乾双环“白燕剪尾”,右环本来在左,左环本来在右,这时蓦地向两旁豁开,眼见敌人一条前臂便要被双环砸断。哪知文泰来将计就计,伸掌直按向他胸前。言伯乾知道这一掌如被按上了不死也伤,只得回过左环,挡在胸前,右环反砸敌肩。文泰来大喝一声,五指一弯,已抓住钢环,跟着飞快绕到敌人身后。言伯乾呆得一呆,右环也已被抓住。文泰来用力扳转,言伯乾双手弯了过来,如不放手,双手立断,只得松了十指,一对钢环已落入对方手中,疾忙向前纵出三步,方才回身。

文泰来喝道:“还你的!”双环向他掷去。这一下劲道大得出奇,言伯乾虽见兵刃飞回,然而耳听风声劲急,眼见钢环来势凌厉,若是伸手去接,手指非折断不可,忙向右闪避,当当两声大响,双环嵌入了巨钟。滕一雷、顾金标等不自禁的同声喝彩。

言伯乾忽然两目上翻,双臂平举,僵直了身子,一跳一跳的纵跃过来,行动俨如僵尸。这是言家拳中的一路奇门武功,混合了辰州祝由科的慑心术而成。他双目如电,勾魂慑魄的射向敌人,两臂直上直下的乱打,膝头虽不弯曲,纵跳却极灵便。文泰来和他目光一接,机伶伶的打个冷战,心中一震,急忙转头,展开霹雳掌,接战他这江湖上罕见的“僵尸拳”,又拆了十余招,一声猛喝,突然跳开。言伯乾两眼发直,如同醉酒,身子不住摇晃,忽然流下泪来。众人正感奇怪,他“哇”的一声,一股鲜血从口中直喷而出,身子僵直,站着不再动了。

众人见他如此阴森可怖,均觉有一阵寒气迫人而来。文泰来见他流泪吐血,也就不再追迫。余鱼同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你去吧!”言伯乾双目直视,丝毫不动。韩文冲道:“言大哥,咱们走吧!”见他不动,拉他一把,不料言伯乾应手而倒,摸他身子,早已气绝多时了。他前脑后背连接被文泰来击中两掌,已然震死。

卷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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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十九

○鹘谋琶迪姑迭阿徒罕夹谷谢奴阿勒根没都鲁黄掴敌古本蒲察胡盏夹谷吾里补王伯龙高彪温迪罕蒲里特伯德特离补耶律怀义萧王家奴田颢赵隇

鹘谋琶,术吉水斜卯部人也。性忠直宽厚,重节义,勇于战。父阿鹘土,赠金吾卫上将军。穆宗时,鹘谋琶内附,先遣子宁吉从间道送款。遂使活里疃与鹘谋琶合军攻降诸部,因领其众,与弟胡麻谷、浑坦、侄阿里等攻下诸城,从撒改破坞塔城,穆宗屡赏之。破高丽戍兵。与石适欢讨平诸部。蒲察部雅里孛堇与其兄弟胡八、双括等欲叛归辽,鹘谋琶执之,送于康宗,赐赉甚厚。破高丽曷懒甸及下陀鲁城有功。天辅六年卒,年七十二。天眷中,赠银青光禄大夫。

迪姑迭,温迪罕部人。祖扎古乃,父阿胡迭,世为胡论水部长。迪姑迭年二十余代领父谋克,攻宁江州,败辽援兵,获甲马财物。攻破奚营,回至韩州,遇敌二千人,击走之。斡鲁古与辽人战于咸州,兵已却,迪姑迭以本部兵力战,诸军复振,遂大破之。护步答冈之役,乙里补孛堇陷敌中,迪姑迭援出之。攻黄龙府,身被数创,授猛安。天辅七年,从上至山西,病卒,年四十七。天眷中,赠光禄大夫。

阿徒罕,温迪罕部人。年十七从撒改、斡带等讨平诸部,皆身先力战。高丽筑九城于曷懒甸,斡塞御之,阿徒罕为前锋。高丽有屯于海岛者,阿徒罕率众三十人夜渡,焚其营栅战舰,大破之,遂下陀吉城。既而八城皆下,功最。辽兵自宁江州东门出,阿徒罕逆击,尽殪之,以功授谋克。从攻黄龙府,力战,身被数十创,竟登其城。后与乌论石准援照散城,阿徒罕请乘不备急击之,遂夜过益褪水,诘朝,大败之。斡鲁上其功,赐币与马。天辅四年五月疾病,赐良马一匹,诏曰:「汝安则乘之。」年六十五卒。上悼惜之,遣使吊祭,以马为赠。阿徒罕为人孝弟,好施惠,健捷善弋猎,至角牴、击鞠,咸精其能。

夹谷谢奴,隆州纳鲁悔河人也。国初,祖阿海率所部来归,献器用甲仗。父不剌速,袭本部勃堇,从太祖伐辽,授世袭猛安,亲管谋克,为曷懒路都统。谢奴其长子也,长身多髯,善骑射,通女直、契丹大小字及汉字。既冠,随其父见太祖,命佩金牌,总领左翼护卫。西京未下,谢奴获城中生口,乃知城中潜遣人求救于外,都统府得为之备,却其救兵,西京乃下。自燕京还,过判泥恩纳阿,遇敌于隘。谢奴身先士卒,射杀敌中先锋二人,敌溃走,总管蒲鲁虎以甲及马赠之。后领其父猛安,从攻和尚原,出仙人关。宋兵据险,猛安雏讹只突战不克,谢奴选麾下五十人战,克之。与吴玠相拒,乌里雅行阵不整,吴玠乘之,谢奴领兵逆战,遂大破敌。计前后功,袭其父猛安谋克。宗弼复取河南、陕西,宋人欲潜兵袭取石闰诸营,谢奴自渭南大禹镇掩其伏兵,射中其军帅,宋兵败走,多获旗帜兵仗,帅府厚赏之。除华州防御使。入为工部侍郎,迁本部尚书。改平凉尹、昭义军节度使。大定初,卒。阿勒根没都鲁,上京纳邻河人也,后徙咸平路梅黑河。雄伟美须髯,勇毅善射。国初伐辽,没都鲁在军中,领谋克猛安,每遇敌,往来驰突,人莫敢当,故所战皆克。皇统元年,计功擢宣威将军。明年,授同知通远军节度使,改移剌都抃详稳。授世袭本路宁打浑河谋克。为滑州刺史,改肇州防御使、蒲与路节度使,迁骠骑上将车。累官金吾卫上将军。是岁,以年老致仕,卒。年七十三。

黄掴敌古本,世居星显水。从破宁江,取咸州,平东京路及诸山寨栅,皆有功。从麻吉破辽将和尚节使兵七千于上京,复破那野军二万。再从麻吉遇敌于阿邻甸,麻吉被创,不能战,敌古本率兵击败之,剿杀殆尽。从攻回鹘城,破其兵九万,败木匠直撒兵于山后,俘获甚众。败昭古牙之兵三千,获其家属而还。攻平州张觉,吾春被围于西山,敌古本引兵救之,解其围,并获粮五千斛,招降户口甚众。从平兴中,抚安其民人。天会间,大军伐宋,敌古本从取浚、开德、大名,及取济南、高唐、棣、密等州。皇统间,以功袭谋克,移屯于寿光县界为千户。六年,授世袭千户,棣州防御使。卒。

蒲察胡盏,案出浒水人。年十八从军,其父特厮死,袭为谋克。天辅间,夏以兵三万出天德路,胡盏从娄室迎战,以兵三百败敌二千。天会三年,大军攻太原,城中出兵万余来战,胡盏以所领千户军击之,复败敌兵三万余于榆次境。六年,从娄室攻京兆,以所部兵屡与宋人接战,皆先登有功。七年,取邠州,遇宋人二十余万,我军右翼少却。时胡盏为左翼千户,摧锋陷阵,敌遂败去。败张浚富平复有功。十三年,击关师古于临洮众三万余。从攻泾州,从破德顺、秦、巩、临洮、河、兰等州,破吴璘兵,胡盏皆有力焉。授德顺州刺史,改陇州防御使。凤翔尹。卒,年五十五。

夹谷吾里补,暗土浑河人,徙天德。父兀屯,讨乌春、窝谋罕有功。吾里补隶娄室帐下,攻系辽女直,招降太弯照三等。从娄室救斡鲁古于咸州,败辽兵于押鲁虎城。辽军营辽水,吾里补五谋克军乘夜击之,辽军惊溃,杀获几尽。斡鲁伐高永昌,吾里补以数骑奋击于辽水之上,复以四十骑伏于津要,遇其候骑,击之,获生口,因尽知永昌虚实。太祖嘉之,赏奴婢八人。永昌驻军于兔兒陀,先据津要,军不得渡。吾里补与撒八射杀其先锋二人,永昌众稍却,大军遂渡辽水。及攻广宁,军帅选勇士先登,吾里补与赤盏忽没浑各领所部,突入其阵,大军继之,遂拔广宁。太祖攻临潢,吾里补面被重创,奋击自若,赏以辽宫女二人。辽王杲已取中京,吾里补以四十骑觇敌,获辽喉舌人,因知辽主所在。后从都统斡鲁定云中,从宗翰屯应州,辽军在近境,吾里补以所部击败之。宗望伐宋,宋安抚使蔡靖诣吾里补降。娄室攻陕西,诸郡往往复叛,吾里补攻败之。败张浚军于富平,吾里补先登,睿宗赏以金器名马。遂以先锋攻兰州,下其城。加昭武大将军,授世袭猛安。累官孛特本部族节度使,以老致仕,封芮国公。

吾里补多智略,膂力过人,虽甚老,勇健不少衰。大定初,剧贼啸聚,出特鄙关,吾里补率乡里年少逆击之,贼党遂溃。事闻,赏赉甚厚。大定二十六年卒,一百有五岁。

王伯龙,沈州双城人也。辽末,聚党为盗。天辅二年,率众二万及其辎重来降,授世袭猛安,知银州,兼知双州。四年,太祖攻临潢,伯龙与韩庆和以兵护粮饷。挽夫千五百人皆授甲,庆和已将兵行前,伯龙从粮居后,遇辽兵五千余邀于路,伯龙率挽夫击败之,获马五百匹。六年,从攻下中京,并克境内诸山寨,为静江军节度留后。天会元年,真授节度使,从宗望讨张觉于平州,伯龙先登驰击,手杀数十百人,迁右金吾卫将军。白河之战,伯龙当其左军,麾兵疾驰蹂之,宋军乱,我师乘胜奋击败之。

宗望伐宋,伯龙为先锋,次保州,遇敌五万,破之,招降新乐军民十余万。大军围汴,宋太尉何巉以军数万出酸枣门,伯龙以本部遮击,多所斩获。及破汴,伯龙以治攻具有功。进破孔彦舟、郦琼众三万于洺州。是年,同知保州兵马安抚司事,将兵数千攻北平,拔之。复取保州、河间。睿宗经略山东,伯龙从攻青州,未下,城中夜出兵袭伯龙营,伯龙不及甲,独被衣挺刃拒营门,敌不得入,因奋击杀数十人。已而军士皆甲出,杀伤宋兵不可胜计,并获其一将,斩之。及下青州,第功,伯龙第一。

六年,还攻莫州,降之,加太子少保、莫州安抚使。破李固寨众十余万于濮州。濮城守,城中镕铁挥我军,攻之不能克。伯龙被重甲,首冠大釜,挺枪先登,杀守陴者二十余人。大军相继而上,遂克之。进攻徐州,伯龙复先登,充徐、宿、邳三路军马都统。败高托山之众十五万余于清河。进击韩世忠于邳州,走之,与大军会于宿迁,追世忠至扬州。还攻泗州。泗州守将以城降。屯军嵫阳,破陈宏贼众四十余万。破黄戩于单州。进攻归德,军帅遣伯龙立攻具,伯龙从二十余骑行视地形,城中忽出兵千余,欲生得伯龙,伯龙纵骑驰之,敌兵乱,堕隍而死者几二百人。破王善之众于巢县,取庐州、和州,伯龙之功多。军渡采石,击败岳飞、刘立、路尚等兵,获刍粮数百万计。还过真、扬,道遇郦琼、韩世忠军,复战败之。复为莫州安抚,改知泽州。太行群贼往往啸聚,伯龙皆平之。

天眷元年,为燕京马军都指挥使。从元帅府复收河南,权武定军节度使,兼本路都统。宋兵据许州,伯龙击走之,招复其人民。是年秋,泰安卒徒张贵驱胁良民,据险作乱,伯龙讨平之。

皇统元年,以本部从宗弼南伐,攻破濠州而还。三年,为武定军节度使,改延安尹,宁昌军节度使。天德三年,改河中尹,徙益都尹,封广平郡王。卒,年六十五。正隆间,例赠特进、定国公。

高彪,本名召和失,辰州渤海人。祖安国,辽兴、辰、开三镇节度使。父六哥,左承制,官至刺史。彪始生,其父用术者言,为其时日不利于己,欲不举,其母为营护。居数岁,竟逐之,彪匿于外家。辽人调兵东京时,六哥已老,当从军,怅然谓所亲曰:「吾兒若在,可胜兵矣。」所亲具以实告,因代其父行。战于出河店,辽兵败走,彪独力战,军帅见之曰:「此勇土也。」令生致之。斡鲁攻东京,六哥率其乡人迎降,以为榆河州千户。久之告老,彪代领其众。

都统杲攻中京,彪领谋克,从斡鲁破辽将合鲁燥及韩庆民于高、惠之境。已而驻军武安,合鲁燥以劲兵二万来袭,从斡鲁出战,与所部皆去马先登,奋击败之。奚人负险拒命,所在屯结,彪屡战有功。宗望攻平州,彪徇地西北道,破敌,招降石家山寨。再从宗望伐宋,为猛安。师次真定,彪率兵士七十人,临城筑甬道,城中夜出兵焚攻具,彪击走之。大军围汴,以五十骑屯于东南水门。宋人再以重兵出战,彪皆败之。师还,屯镇河朔,复破敌于霸州,擒其裨将祝昂。河间夜出兵二万袭我营垒,彪率三谋克兵击败之。天会五年,授静江军节度使、寿州刺史。

明年,伐宋,从帅府徇地山东,攻城克敌,数被重赏。七年,师至睢,彪以所部招诱京西人民。次柘城县,其官吏出降,彪独与五十余骑入城。继而城中三千余人复叛,彪率其众力战败之,抚安其民而还。从梁王宗弼袭康王,至杭州。师还,宋将韩世忠以战舰数百扼于江北。宗弼引而西,将至黄天荡,敌舟三十余来逼南岸,其一先至者载兵士二百余。彪度垂及,以钩拽之,率勇士数十,跃入敌舟,所杀甚众,余皆逼死于水中。明年,从攻陕西,师至宁州,彪与宗人昂率兵三千取廓州。始至,有来降者言:「城东北隅守兵将谋为内应。」彪即夜从家奴二人以登,左右守者觉之,彪与从者皆殊死战,诸军继进,遂克其城。从攻和尚原及仙人关。与阿里监护漕粮并战舰至亳州,宋人以舟五十艘阻河路,击败之,擒其将萧通。击涟水贼水寨,进取涟水军,其官民已遁去,悉招降之。

彪勇健绝人,能日行三百里,身被重铠,历险如飞。及临敌,身先士卒,未尝反顾,大小数十战,率以少击众,无不胜捷。

齐国既废,摄滕阳军以东诸路兵马都统,抚谕徐、宿、曹、单,滕阳及其属邑皆按堵如故。为武宁军节度使,颇黜货,尝坐赃,海陵以其勋旧,杖而释之。改沂州防御使,历安化、安国、武胜军节度使,迁行台兵部尚书,改京兆尹,封郜国公。以忧去官,起复为武定军节度使,归德尹。正隆例授金紫光禄大夫。久之致仕,复起为枢密副使、舒国公,赐名彪。卒年六十七,谥桓壮。彪性机巧,通音律,人无贵贱,皆温颜接之。

温迪罕蒲里特,隆州移离闵河胡勒出寨人也。魁梧美髯,有谋略,以智勇闻。都统杲取中京,蒲里特权猛安,领军五千,遇契丹贼万余,与战败之。出衮古里道,败敌八千余。至腊门华道,复以伏兵败敌万人。太祖定燕,自儒州至居庸关,执其喉舌人。有顷,贼三千余人复寇腊门华道,蒲里特整队先登,贼识其旗帜,望风而遁,遂奋击之,亲执贼帅。皇统元年,从梁王宗弼伐宋,留军唐州。敌众奄至,蒲里特击之,大名军万四千号二十万,蒲里特率亲管猛安,身先士卒,冲击。敌少却,乃张左右翼并击之,敌众散走。而别遇兵二万来援,复以兵三千击走之。时邳州土贼啸聚,几二十万,蒲里特军三千,分为数队急攻之,贼溃去。南京路遇敌军二万,蒲里特以军三千击败之。是日,有兵自城中出者,复击败之。皇统二年,迁定远大将军,同知凤翔尹。六年,改京兆尹,转宁州刺史,改西北路招讨都监,迁永定军节度使。海陵南征,改武卫军都总管。大定三年,授开远军节度使,改泰宁军。卒。十九年,以功授其子兀带武功将军、本猛安奚出痕世袭谋克。

伯德特离补,奚五王族人也,辽御院通进。天会初,与父挞不也归朝,授世袭谋克,后以京兆尹致仕。

特离补招降松山等州未附军民,及招降平州、蓟州境内,督之耕作。宗望伐宋,特离补为军马猛安,与诸将留,规取保、遂、安三州。攻安肃军,河间、雄、保等兵十余万来救,特离补率所部先战,大军继之,大破其兵,遂拔安肃。特离补摄通判事,降将胡愈阴结众谋乱,特离补勒兵擒愈及其众五十余人。安肃军改为州,就除同知州事。改磁州,捕获太行群盗。元帅府以磁、相二州屯兵属之,擒王会、孙小十、苗清等,群盗遂平。迁滨州刺史,廉入优等。以母忧去官,起复本职,改涿州刺史。入为工部郎中,从张浩营缮东京宫室。及田珏党事起,朝省为之一空,特离补摄行六部事,迁大理卿,出为同知东京留守。天德三年,复为大理卿,同知南京留守。丁父忧,起复洺州防御使。正隆盗起,州县无兵,不能御。洺旧有河附于城下,特离补乃引水注濠中以为固,盗弗能近,州赖以安。迁崇义军节度使。未几,告老归田里,卒。

特离补为人孝谨,为政简静不积财,常曰:「俸禄已足养廉,衣食之外,何用蓄积。」凡调官,行李止车一乘、婢仆数人而已。

耶律怀义,本名孛迭,辽宗室子。年二十四,以战功累迁同知点检司事。宗翰已取西京,辽主谋奔于夏,怀义谏止之,不见听,乃窃取辽主厩马来降。太祖自燕还师,留宗翰、斡鲁经略西方,怀义领谋克从军。天会初,帅府以新降诸部大小远近不一,令怀义易置之,承制以为西南路招讨使。乃择诸部冲要之地,建城市,通商贾。诸部兵革之余,人多匮乏,自是衣食岁滋,畜牧蕃息矣。

从宗翰伐宋,降马邑,破雁门,屯兵,进攻太原。以所部别降清源县徐沟镇,遂与诸将列屯汾州之境。时河东、陕西路兵来救太原,刘光世、折可求栅于文水西山,怀义捕得生口,尽知宋兵屯守要害,乃分兵袭败之。明年,再伐宋,从娄室取汾州及其属邑,遂过平阳,出泽、潞以趋河阳,所至皆降。及大军围汴,怀义屯京西,汴城既下,宋兵之出奔者,邀击尽之。从攻郑、邓州及讨平郑州叛者,攻下濮州及雷泽县,从破大名、东平府、徐、兗等州,皆有功。七年,还镇。十年,加尚书左仆射,改西北路招讨使。

怀义在西陲几十年,抚御有恩,及去,老幼遮道攀恋,数日不得发。天眷初,为太原尹,治有能声。改中京留守。从宗弼过乌纳水,还中京,以老乞致仕,不许。改大名尹,命不赴治所,止以俸傔给之。每岁春水扈从,余听自便。明年,再请老得谢,给俸傔之半。海陵即位,封漆水郡王,进封莘王。久之,进封萧王。正隆例封景国公。其子神都斡为西北路招讨都监,迎侍之官。神都斡从海陵南征,怀义卒于云中,年八十二。

萧王家奴,奚人也,居库党河。为人魁伟多力,未冠仕辽,为太子率府率。天辅七年,都统杲定奚地,王家奴率其乡人来降,命为千户领之。奚王回离保既死,其亲党金臣阿古者犹保撒葛山,王家奴与突捻往讨之,生擒金臣阿古者,降其余众。时平、滦多盗,王家奴以所部屡破贼兵,斩馘执俘,数被赏赉。宗望伐宋,败郭药师于白河,亦与有功。至河上,宋兵扼津要,与诸将击败之。进围汴,破其东门兵。明年,再伐宋,宗望军至中山,诸门分兵出战,焚我攻具,祁州、河间各以兵来援,皆败之。师还,屯镇河朔。滨州贼葛进聚众数万临淄,孛堇照里以骑兵二千讨之,王家奴领谋克先登,力战大破其众。明年,攻沧州,宋兵拒战,复从照里击走之。宋将徐文以舟百艘泊海岛,即以商船十八进袭,斩首七百级,获舟二十。天会八年,除静江军节度使,授世袭千户。从梁王宗弼征伐,为万户,还为五院部节度使。天德二年,改乌古迪烈招讨都监,卒。

田颢,字默之,兴中人。辽天庆八年进士,历官金部员外郎,权归德节度使。太祖定燕,颢举四州版图归朝,加都官郎中,权节度使事,四迁知真定府事。招降齐博、游贵等贼众五千余人。已而贵复叛去,颢遣齐博伪叛从贵,因令伺间杀之,降其众,贼垒悉平。三迁行台左丞、彰德军节度使。是时,新定力役,颢蠲籍之半而上之,故相之徭赋比他州独轻。徙同知河北东路都总管,改同签燕京留守司事,民遮留不得出,易服夜去。改河东南路转运使,寻改绛阳军节度使。居三年,以疾请谢事,径解印归。数奏不允,移镇振武军。入为刑部尚书,居三月请老,卒于家。

赵隇,字德固,辽阳人。其妇翁以优伶得幸于辽主,隇补阁门祗候,累迁太子左卫率。后居滦州。宗望讨张觉,隇逾城出降,授洛苑副使,为滦州千户。迁洛苑使,检校工部尚书。从伐宋,至汴,迁棣州刺史、侍卫步军都虞候。及再伐宋,攻真定,与有功,改商州刺史,检校尚书右仆射。五年,同知信德府路统押军兵,兼沿边安抚司事。明年,权知济州事。八年,从定河南,授陇州团练使。十年,改知石州。隇久在兵间,不善治民,坐谤议,谪监平州甜水盐。齐国废,河南皆以宿将守之,授隇宿州防御使,统本路军兵。隇重义,接儒士。尝以事至汴,有故人子负官钱百万,隇以橐金赠之,其子悉为私费,复代输之。顷之,有讼徐帅不法者,朝廷使隇鞫治,隇委曲营护,坐是废罢,寓居于燕。海陵出领行台省,至燕,隇往见之,因诉其事。及海陵即位,起为保大军节度使。贞元初,改内省使。未几,为中都路都转运使。明年,再徙顺义、兴平,入为太子詹事,镇沁南,以疾卒,年六十六。

后十余年,隇子孙、司徒张通古子孙皆不肖淫荡,破赀产,卖田宅。世宗闻之,诏曰:「自今官民祖先亡没,子孙不得分割居第,止以嫡幼主之,毋致鬻卖。」仍著于令。

第十七章 跪着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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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道:”我不想。”

    她居然笑了笑:”但我只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是波娃。”

    她淡淡地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娃绝对活不到明天。”班察巴那的金弓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

    他了解卜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

    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

    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

    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

    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你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夜深,更深。

    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

    看着他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班察巴那慢慢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卧在地止,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他又听见了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阳光”忍不住悄悄地向:”你听见了什么?”

    “人。”

    “人?””阳光”又问:”有人来了?”

    “嗯。”

    “是到这里来的?”

    “嗯。”

    “来了多少人?”

    班察巴那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再回答,因为这时小方和”阳光”一定也能听到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了。

    一阵非常轻的马蹄声,来得极快,眨眼间他们就已能听得很清楚,人马正是往他们这方向来的,来的最少有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班察巴那身子已跃起,低声道:”你们跟我来。”小方的”赤犬”和”阳光”的马,都躲在干涸的水池旁一棵枯树下。

    班察巴那飞掠过去,轻拍马头,解开马缰,带着两匹马转入另一座比较低矮的沙丘后,忽然将”赤犬”绊倒,用自己的胸膛,压住”赤犬”的头。

    一向荣骛不训的”赤犬”,在他的手下,竟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之力。

    他出手时已经向”阳光”示意,她立刻也用同样的方法制住了另外一匹马。

    他们用的法子迅速而且确实有效,甚至比浪子对付女人的方法更有效。

    这时远处的蹄声渐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一行人马驰入这个已经干涸了的绿洲。

    一行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匹马,最后一个人骑的不是马,是驴子。

    这个人高大而肥胖,骑的却偏偏是匹又瘦又小的驴子。

    驴子虽然瘦小,看来却极矫健,载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赶得上前面三十六匹健马。

    人虽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威武雄壮的气概,穿得也很随便,跟在三十六个着鲜衣、鞭快马、佩长刀的骑士后,就像是个杂役跟班!

    奇怪的是,这些骑士们对他的态度却极尊敬,甚至还显得有些畏惧。

    三十六个人偏身下马后,立刻恭恭敬敬地垂手肃立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骑在驴子上,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下了鞍,一张红通通的脸,看来又老实又忠厚,脸上还带着种迷惆的表情,又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才向一个鸯肩蜂腰大汉招了招手,慢吞吞地问:”你说的就是这地方?””是。”

    “我记得你好像是说过这地方是个绿洲。”

    “是。”

    “绿洲是不是都有水的?”

    “是。”

    “水在哪里?”这个人叹着气,”我怎么连一滴水都看不见?”大汉垂下头,额角鼻尖上都已冒出比黄豆还要大的汗珠子,两条腿也好像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到这里来过,这里的确是个绿洲,的确有水,想不到现在居然干涸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骑驴的胖子叹了口气,忽然又问这大汉:”最近你身体好不好?””还好。”

    “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没有。”

    骑驴的胖子又叹了口气:”那么我猜你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死的。”大汉忽然抬起头,脸上本来已充满恐惧之极的表情,现在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也是件令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骑驴的胖子也觉得很意外,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很好笑?””我……我……我……”

    大汉还在笑,笑容看来又愉快又神秘,说话的声音却充满恐惧,忽然慢慢地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仿佛笑得更愉快。

    他当然也看出了这胖子的杀机,明明怕得要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明明笑得很愉快,却又偏偏怕得要命。

    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子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吓疯了?

    他的同伴们都在吃惊地看着他,本来显得很惊讶的脸上,忽然也全都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三十五个人也全都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也仿佛笑得更愉快。

    骑驴的胖子脸色变了,也变得惊讶而恐惧。

    就在他脸色刚开始变的时候,他脸上忽然也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和另外三十六个人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三十七个人一跪下去就不再动,不但身子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也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三十六个人一直在笑,就好像同时看到一件令他们愉快极了的事。

    “阳光”忽然握住了小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小方的手也一样。

    看见这三十七个人如此愉快的笑容,他们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心里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漫漫的长夜还未过去,大地一片黑暗死寂,三十六个人还是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脸上还是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但是现在连他们的笑容看来都不令人愉快了。

    他们笑容已僵硬。

    他们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就在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一跪下去就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就是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笑得最愉快的时候。

    他们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他们为什么要跪着死?

    小方想问班察巴那,”阳光”也想问,有很多事都想问。

    在这片神秘而无情的大地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解释这种神秘而可怕的事,这个人无疑就是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却不让他们间。

    他忽然从身上拿出漆黑的乌木瓶,用小指和无名指捏住瓶子,用拇指和食指拔开瓶塞,从瓶子里倒出一点粉未抹在两匹马的鼻子上。

    本来已渐渐开始要动的马,立刻不再动了。

    他不但不让人出声,也不让马出声。

    沙丘前三十六个人全部死了,死人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他为什么还不敢出声?

    他怕谁听见?

    班察巴那不但冷静镇定,而且非常骄做,对自己总是充满信心,对别人一无所惧,大家都承认这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够让他害怕的事。

    可是现在他的脸色却变了,看来甚至比小方和”阳光”更害怕。

    因为他知道的事远比他们多。

    他不但知道这些人都中了毒。而且还知道他们中的就是传说中最可怕的”阴灵”之毒。

    一毒性无色无味,来得无影无形,下毒的人也像阴魂幽灵般飘忽诡秘、来去无踪。

    从来没有人知道下毒的人是谁,用什么方法下的毒,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毒,等他们知道自己中毒时,毒已无救了。他们的脸已因毒性发作而扭曲变形,他们的身子已因肌肉痉挛而跪下去。

    毒杀他们的”阴灵”也许还在千里外,也许就在他们附近。

    不管他在哪里,他迟早总会来看看这些死在他毒手下的人,就好像一位名匠大师完成一件精品后,总忍不住要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可是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看到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一定要等到他的对象全都死了之后才全来,他总是会安排他们死在一个寂静荒凉、很少有别人会去的地方。

    这个干涸的绿洲本来已很少有人迹,现在这些人都死光了。

    所以”阴灵”也很快就会来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究竟是人,还是个幽灵鬼魂?

    班察巴那的心跳已加快。

    他知道如果”阴灵”发现这里还有活人,这个活人还想再活下去就很难了。

    漫漫的长夜已将过去,被汗湿透的衣服已被刺骨寒风吹干。

    黑暗的苍穹已变成了一种比黑暗更黑暗的死灰色。

    三十七个跪着死的人还是直挺挺地跪在死灰色的苍穹下,等着毒杀他们的”阴灵”来看他们最后一眼。

    第一个来的却不是阴灵,是一只鹰。

    食尸鹰。

    鹰在盘旋。

    死灰色的苍穹渐渐发白,渐渐变成了死人眼白一样的颜色。

    盘旋低飞的食尸鹰忽然落下,落在一个跪着死的人身上,用钢锥般的鹰椽啄去了这个人的眼睛。

    这是它的第一口。

    就在它准备继续享受它这顿丰美的早餐时,它的双翅也忽然抽紧扭曲。

    它不是跪着死的。

    鹰不会跪下,可是鹰也会死。

    “阴灵”的毒已布满了这些死人的每一分血肉,这只鹰啄食了死人的血,鹰也被毒杀。

    小方只觉得胸口很闷,闷得连气都透不出,胃部也在收缩,仿佛连苦水都要吐出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一声犬吠。

    犬吠声并不奇怪。在江南软红十丈的城市里,在那些山明水秀的乡村中,鸡犬相闻,他每天都能听见犬吠声,想不去听都很难。

    可是在这种边陲荒寒之地,在这么样一个阴森寒冷的早上,无论谁都想不至”自己会听见犬吠声的,想不去听都很难。

    可是在这种边陲荒寒之地,在这么样一个阴森寒冷的早上,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听见大吠声的,当然更想不到自己会看见一条狗。

    小方看见了一条狗。

    第二个来的也不是”阴灵”,是一条狗。

    一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

    天色几乎已经很亮了,已渐渐变成了死人鼻尖上的颜色。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汪汪”地叫着,用一种非常生动活泼可爱的姿态跑了过来,就像是一条非常受宠的小狗,跑进了它主人的闺房。

    它知道它这脾气温柔的主人绝不会责罚它的,所以它看见每样东西都要咬一口,看见主人的绣花鞋也要咬一口。

    只可惜这里不是千金小姐的闺房,这里既没有脾气温柔的大小姐,也没有绣花鞋。

    这里只有死人,死人脚上穿着的是皮靴。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还是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死人脚上的皮靴,咬的是死人的脚踝。

    这条雪白可爱的狮子狗居然在每个死人的脚踝上都咬了一口。

    死人已不会痛了,死人已没有反应。

    “阳光”却有点心痛。

    就像是其他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也很喜欢这种雪白可爱的小狗。

    她不忍看见这么可爱的一条小狗也像那只食尸鹰一样被毒杀。

    她不忍看,又忍不住要看。

    所以她看见了这件怪事。

    这条小狗非但没有被毒杀,反而变得更活泼更好玩更可爱了,就好像刚吃过它的主人亲手递给它的美食,也想用最可爱的样子来回报,来博取它主人的欢心,所以一直在不停地叫,不停地摇尾巴。

    它已经听见它主人在叫它。

    “小老虎,快快快,让妈妈亲亲你,抱抱你。”它是条小狗,不是小老虎,它的”妈妈”也不是狗,是个人。

    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雪白的皮肤,灵活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十七八根小辫子,每根辫子都用红丝线结了个蝴蝶结。

    在山明水秀的江南,在春光明媚、鸯飞草长的三月,在西子曾经烷纱的小溪旁,你也许偶然会看见这么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可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无论谁都想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么样一个人。

    ——她当然不会是”阴灵”,绝不是。

    ——她是谁?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还带了条小狗来?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三十六个人死人跪在那里,”阳光”一定会跑过沙丘去间她,从自己的行囊中分给她一碗酸酸甜甜的羊奶,再间她有没有婆家,愿不愿意跟小方交个朋友。

    她这主意很快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就算没有死人她也不会跑出去了。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比死人更可怕的人,穿着雪白的衣服,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现在这个梳着十七八根小辫子的小姑娘身后。

    其实他绝对不能算是个丑陋的人,高高的身材修长笔挺,雪白的衣服整洁合身,而且五官也长得非常英俊。

    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好看得多,但是无论谁看见他都会被吓出一身汗来。

    这个人看来仿佛是透明的,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是透明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筋,甚至连每一根骨头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个人全身上下的皮肤就像是一层水晶。

    “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叫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她不能不替这个小姑娘担心。

    这个水晶人是不是为了她来的?会怎么样对付她?

    就算他不去动她,等她看见这么样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背后时,也会被活活吓死的。

    现在她已经看见他了。

    她非但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高兴得跳了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透明的脸上亲了亲。

    这个水晶人居然也会笑,而且还会说话,声音里居然充满柔情。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吓了一跳。

    “是不是全部死了?”他轻抚着这小姑娘的柔发柔声问,”是不是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当然是全都死了。”小姑娘答道,”你要不要叫小老虎再去咬他们一口试试看?”她眯着眼笑道:”你不许他们看见今天的太阳,他们怎么能活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忍不住又悄悄握住小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比刚才更冷。

    ——这个”水晶人”就是”阴灵”。

    ——这条小狗刚才去咬那些死人的脚,就是为了要去试试他们是不是已经真的死人,只有死人才不会痛。

    ——一定要等到每个人全都死光,”阴灵”才会出现。

    但是”阳光”还没有死,小方和班察巴那也没有死。

    他们终于活着看到了”阴灵”的真面目。

    他们还能活多久?

    “阴灵”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已经施放出他那无色无味无影无形的毒,发在风里,发在空气里,等他们发现自己中毒时,已经跪了下去!

    跪下去死!

    一个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跪着死。

    为什么不索性出去跟他拼一拼?

    “阳光”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三十六个跪在地上的死人中,竟有一个忽然复活了。

    复活了的死人就是那个骑驴的胖子!

    他高大肥胖的身子忽然像是条黄河鲤鱼般凌空跃起,滚出了一柱银光。

    银光一闪,落在那水晶人身上,竟是一面网。

    他的身子在空中一挺,翻身落在一棵枯树上,提起了这面银网。

    这个水晶人立刻变成了网中的鱼。

    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就绝不会复活,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只能死一次。

    这个胖子当然也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想到我还没有死?”他大笑,”你有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你毒不死的人?”他笑得愉快极了,这件事他实在做得很得意。

    但是他的笑就要结束,因为他也看见了一件连他都想不到的事。

    他看见这个小姑娘也在笑。

    刚才她抱着那水晶人亲了又亲,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很亲密,现在她的亲人忽然被吊了起来,她应该觉得很吃惊、很愤怒、很难受才对,如果她不敢跟这个胖子拼命,就该赶快逃命的。

    可是她偏偏还在笑,不但在笑,而且还在拍手,不但笑得比谁都开心,拍手也比谁都拍得起劲。

    “好功夫!好本事!”她拍着手笑道,”就算你别的本事都不怎么样,装死的本事绝对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她又问:”刚才小老虎咬你的时候,你难道一点都不痛?”胖子又笑了:”谁说我不痛,我痛得要命。”

    “你怎么能忍得住?”

    “想到这位横行天下,无论谁一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阴灵,阴先生马上就要被我用网子吊起来的时候,再痛我都能忍得住了。””有理,非常有理。”小姑娘嫣然一笑,道,”胡大掌柜说的话,好像总是有道理的。”现在”阳光”才知道这个胖子姓胡,而且是位大掌柜。

    在北方,大掌柜就是大老板,他看来确实也有几分像是位大老板的样子。

    小姑娘忽然叹了口气:”想不到胡大掌柜今天居然说错了一件事。””什么事?”

    “被你用网子吊起来的这个人并不是阴先生。”小姑娘道,”你根本不该把那位人人听见都会吓一跳的阴灵称为阴先生的。””我应该称呼什么?”

    “你应该叫一声阴大小姐。”她又开始笑,”最少也应该叫一声阴大姑娘!”胡大掌柜当然要间:”这位阴大小姐在哪里?””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阴大小姐,阴大小姐就是我。”胡大掌柜又笑不出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头上梳着十六八条辫子,手里抱着条小狗,笑起来好像是你自己外孙女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是”阴灵”。

    她又抱起了她的小狗。她忽然间这位已经笑不出的大掌柜:”我唱个歌给你听好不好?”这个时候她居然要唱歌,她居然真的唱了起来”燕北有个三宝堂,

    名气说来响当当。

    三宝堂里有三宝,

    谁见谁遭殃,两眼泪汪汪。

    爹见没有爹,娘见没有娘,谁见谁遭殃,眼泪如米汤。”她唱的根本不能算是一首歌,词句更不能算优美,只不过每一句都是事实。

    三宝堂雄踞燕北,名气的确非常响亮。三宝堂中的确有三宝,江湖中人如果遇到这三宝,不遭殃的确实很少。

    等她唱完了,胡大掌柜也为她拍手。

    “你凭良心说,我唱的这支歌好听不好听?”

    “好听。”胡大掌柜笑道:”我保证从来都没有人比你唱得更好听。”阴大小姐吃吃地笑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这么恭维我,我当然也要称赞你两句。””当然、当然。”

    “别人听我称你为大掌柜,一定以为你最多只不过是家小饭馆大掌柜而已。”胡大掌柜叹了口气:”我也情愿如此,那些小饭馆的大掌柜,麻烦一定比我小得多。””可惜你偏偏就是三宝堂的大掌柜,想赖都赖不掉。”她忽然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三宝堂里究竟有哪三宝?”胡大掌柜微笑:”你说呢?”

    阴大小姐眼珠子直转:”这个会吊人的网子当然是一宝?””当然是的。”

    “听说你还有种叫风凰展翅的暗器,虽然比不上昔年孔雀山庄的孔雀翎,也差不了太多。”阴大小姐道:”那当然也应该算一宝。””当然应该。”  

幼学琼林 卷三 四 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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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所需,百工斯为备。

但用则各适其用,而名则每异其名。

管城子、中书君,悉为笔号;石虚中、即墨侯,皆为砚称。

墨为松使者,纸号楮先生。

纸曰剡藤,又曰玉版;墨曰陈玄,又曰龙脐。

共笔砚,同窗之谓;付衣钵,传道之称。

笃志业儒,曰磨穿铁砚;弃文就武,曰安用毛锥。

剑有干将镆铘之名,扇有仁风便面之号。

何谓箑,亦扇之名;何谓籁,有声之谓。

小舟名舴艋,巨舰曰艨艟。

金根是皇后之车,菱花乃妇人之镜。

银凿落原是酒器,玉参差乃是箫名。

刻舟求剑,固而不通;胶柱鼓瑟,拘而不化。

斗筲言其器小,梁栋谓是大材。

铅刀无一割之利,强弓有六石之名。

杖以鸠名,因鸠喉之不噎;钥同鱼样,取鱼目之常醒。

兜鍪系是头盔,叵罗乃为酒器。

短剑名匕首。

毡毯曰氍毹。

琴名绿绮、焦桐,弓号乌号、繁弱。

香炉曰宝鸭,烛台曰烛奴。

龙涎、鸡舌,悉是香茗;鷁首、鸭头,别为船号。

寿光客,是妆台无尘之镜;长明公,是梵堂不灭之灯。

桔槔是田家之水车,袯襫是农夫之雨具。

乌金,炭之美誉;忘归,矢之别名。

夜可击,朝可炊,军中刁斗;云汉热,北风寒,刘褒画图。

勉人发愤,曰猛著祖鞭;求人宥罪,曰幸开汤网。

拔帜立帜,韩信之计甚奇;楚弓楚得,楚王所见未大。

董安于性缓,常佩弦以自急,西门豹性急,常佩韦以自宽。

汉孟敏尝堕甑不顾,知其无益;宋太祖谓犯 法有剑,正欲立威。

王衍清谈,常持麈尾;横渠讲易,每拥皋比。

尾生抱桥而死,固执不通;楚妃守符而亡,贞信可录。

温峤昔燃犀,照见水族之鬼怪;秦政有方镜,照见世人之邪心。

车载斗量之人,不可胜数;南金东箭之品,实是堪奇。

传檄可定,极言敌之易破;迎刃而解,甚言事之易为。

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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