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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战役:黑海之滨的钢铁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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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6月22日,纳粹德国发动“巴巴罗萨”行动,苏德战争全面爆发。在南方集团军群的作战序列中,罗马尼亚第三、第四集团军肩负着沿黑海沿岸向东北推进的任务,其首要目标便是乌克兰南部重镇——敖德萨。这座港口城市不仅是苏联黑海舰队的核心基地之一,更是连接乌克兰粮仓与克里米亚半岛的交通枢纽。希特勒在战前就曾明确表示,乌克兰的原料和农产品对维持德国战争经济至关重要,而敖德萨正是控制黑海西北部海域的锁钥。因此,当德军在乌曼战役中击溃苏军西南方面军主力后,罗马尼亚军队便受命单独承担攻占敖德萨的任务,这既是轴心国利用仆从国兵力节约德国国防军资源的体现,也是安东内斯库政权试图收复比萨拉比亚并进一步扩张领土的政治投机。

敖德萨战役的爆发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巴巴罗萨”计划南翼攻势的必然延伸。1941年7月底,德军第11集团军与罗马尼亚部队已推进至德涅斯特河一线,敖德萨陷入三面被围的态势。苏联最高统帅部深知该城一旦失守,不仅黑海舰队将失去重要补给与维修基地,整个南乌克兰的防御体系也会随之崩溃。因此,斯大林下令组建敖德萨防御区,由独立滨海集团军负责防守,并动员市民修筑三道环形防御工事。从8月5日罗军发起首次强攻开始,双方在城郊的每一道壕沟、每一座村庄展开反复争夺。罗马尼亚投入了约20个师、超过30万兵力,而苏军守军最初仅约3.5万人,后经黑海舰队不断输送补充兵员和弹药,才勉强维持防线。

战役的深层背景还涉及苏联与罗马尼亚的历史恩怨。1918年罗马尼亚曾占领比萨拉比亚,1940年苏联以最后通牒方式迫使罗马尼亚割让该地区及北布科维纳,安东内斯库对此耿耿于怀。因此当德国邀请罗马尼亚参与对苏作战时,罗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积极性,试图借机收回失地并吞并整个德涅斯特河与南布格河之间的区域。这种政治动机使得敖德萨战役从一开始就带有残酷的种族清洗色彩——罗马尼亚军队在占领区对犹太人、罗姆人及苏联战俘实施了大规模暴行。然而,军事上的进展却远不如预期。苏军利用城市建筑和港口地形进行顽强巷战,黑海舰队的水兵多次实施反登陆,甚至将火炮搬上民船进行火力支援。至9月底,罗军虽已突入城区东部,但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进入10月,天气转坏,泥泞道路使罗军重装备机动困难,而苏军也面临弹药和粮食短缺。此时德军南方集团军群正全力进攻克里米亚,无法抽调兵力支援敖德萨。苏联最高统帅部判断,继续坚守敖德萨将消耗本应用于塞瓦斯托波尔的宝贵资源,于是决定秘密撤离。从10月1日至16日,黑海舰队组织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两栖撤退,将约8.6万名士兵、1.5万名平民以及大量工业设备运往克里米亚。罗军直到10月16日才完全占领敖德萨,此时城市已近乎空城。这场持续73天的战役虽然以轴心国占领告终,但苏军以相对较小的代价迟滞了罗军两个多月,使其无法及时支援克里米亚战场,为后续塞瓦斯托波尔长达250天的防御战创造了条件。同时,敖德萨的抵抗也向世界证明,苏联红军即便在全面溃退中仍能组织起有效的城市防御,这种韧性将在后来的斯大林格勒和列宁格勒战役中反复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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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战役:1941年东线南部的血火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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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8月5日,罗马尼亚第4集团军先头部队抵达敖德萨城郊。这座黑海西北岸的港口城市,是苏联重要的海军基地和工业中心,拥有“黑海明珠”之称。希特勒在巴巴罗萨计划中,将敖德萨划归罗马尼亚控制区,以此奖励安东内斯库政权参战。苏军最高统帅部深知该城战略价值,于8月8日组建独立滨海集团军,由格奥尔基·索夫罗诺夫中将指挥,下辖第25、第95步兵师和两个海军陆战团,总兵力约3.5万人,另有黑海舰队舰艇和海岸炮台支援。

罗军投入第4集团军主力,包括第1装甲师、第6、第7步兵师和近卫步兵师,总兵力超过12万,配备约200辆坦克和数百门火炮。8月10日,罗军发起第一次总攻。第1装甲师沿列宁格勒公路突进,试图以坦克楔形队形撕开苏军防线。苏军第95步兵师在炮兵和黑海舰队驱逐舰火力支援下,将罗军坦克引入雷区与反坦克炮交叉火力网。仅8月13日一天,罗军就损失47辆坦克,进攻被迫暂停。

8月20日,罗军调整部署,以步兵在夜间渗透苏军前哨阵地。苏军防线由三道防御地带构成:第一道距城20至25公里,第二道距城10至14公里,第三道紧贴城市边缘。每道防线均设有反坦克壕、地雷场和混凝土火力点。罗军步兵在付出惨重伤亡后,于8月28日突破第一道防线,但随即遭到苏军第25步兵师的反冲击。黑海舰队“红色克里米亚”号巡洋舰驶近海岸,用180毫米主炮轰击罗军集结地,迫使罗军后撤。

9月初,德军南方集团军群为加快进攻节奏,将曼施坦因指挥的第11集团军部分兵力调往敖德萨方向。9月12日,罗军得到德军第72步兵师和重型攻城炮的加强后,发动第二次总攻。罗军集中5个师在城东实施主攻,试图切断苏军与港口联系。苏军将海军陆战队和民兵编成突击营,在夜间发起白刃战。9月17日,罗军第6步兵师一度突入城区东郊,但苏军第421步兵师在工人营配合下,用巷战将罗军逐出。黑海舰队在此期间输送了约3.5万吨弹药和两个步兵旅的增援。

9月22日,罗军发动第三次总攻,以两个装甲团为先锋,沿佩列瑟普地峡推进。苏军在此部署了第157步兵师和三个海岸炮台,每门炮备弹超过300发。罗军坦克在狭窄地峡上无法展开,成为海岸炮的活靶。9月26日,罗军付出近2000人伤亡后,仅前进不到3公里。此时,苏军统帅部判断敖奥德萨已难以长期固守,而克里米亚半岛面临德军第11集团军直接威胁。9月30日,最高统帅部下令独立滨海集团军秘密撤离。

从10月1日至16日,黑海舰队组织大规模海上撤退。苏军利用夜间,将约8.6万名官兵、1.5万名居民和大量工业设备运往塞瓦斯托波尔。罗军因连续进攻疲惫不堪,未能察觉苏军撤退意图。10月16日,罗军进入敖德萨市区,发现已是一座空城。这场持续73天的战役中,苏军伤亡约4.1万人,罗军伤亡约9.2万人,德军伤亡约1.2万人。敖德萨的坚守牵制了罗马尼亚主力近三个月,使其无法投入克里米亚战场,为塞瓦斯托波尔防御争取了宝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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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真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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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柳伴伴,女,十八岁,她自己常常说,老天把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她陪伴男人的。

男人们的确也全部很喜欢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软而富于弹性的,你绝对摸不到她的骨头。她的腿非常长,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长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这么样一双修长结实的腿,无论长在什么样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是种非凡的魅力。

她的父亲是个樵夫,也是个猎户,半天打柴,半天打猎。新鲜的山间空气和十分富于营养的山禽野味,使得她发育很早。

还不到十二岁,她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有一天他父亲下山去赶集的时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裤脚高高的挽起,露出了她一双健康而结实的长腿。

一个上山来猎狐的恶少,正好带着他的豪奴从附近走过,看见这双腿,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豪奴们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对他们说来,在荒山上强暴一个弱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运气不错,居然遇见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时候,一个穿荒山走捷径,赶去赴约的少年侠士忽然出现了,割下了恶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话。

我叫丁宁,如果你要报仇,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从那天之后,伴伴始终没有忘记过”丁宁”这个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听见了丁宁的名字。

那时候她当然没有睡着--韦好客和慕容秋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听不得的,否则就一定会惹上杀身之祸。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无论多好奸狡的人要骗他都很不容易,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则是他不会提防的。

所以伴伴现在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报恩,伴伴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救丁宁。

不幸的是,她既没有这种力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做。

侯门深似海,要进去固然困难,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连出去都没法子出去,她还能做什么?所以这时候伴伴都以为丁宁已经死定了。

三

三天之后,刑部就传出消息,有一名积案如山的江洋大盗,将要被处决。为了慎重其事,还特地请来了退隐已久的天下第一号刽子手——姜断弦——来行刑。

姜断弦少年时就被人称为”姜断菜”。意思是说他杀别人的头,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容易。

他是世袭的官方刽子手,除了一笔优厚的傣禄之外,每次行刑时,还有很多规例可收。

这已经可以使一个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种让人既羡慕又讨厌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杀人总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杀入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隐,谁也不知道他去于什么了。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听说过。

这一次他的复出,本身就是件很轰动的事,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热门的话题。所以人缘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的听见了这个消息。

一一如果能买通这位刽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宁的一条活路。

在别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况下,伴伴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她确信这个将要被处决的江洋大盗就是丁宁。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就听说过姜断弦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是她父亲的朋友。

伴伴终于有了出去的机会,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那一天,经过了一夜缠绵,万般承欢。慕容秋水终于答应她去朝山进香,而且答应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姜断弦为了这一件大案,已经从远方归来,搬回他京城附近的旧宅。

那地球在西城外,卖花人聚居的一条深巷里,从巷中一直走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个竹篱,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并不远,7天之内尽可以来回,而且那里附近还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宝莲庵,去庵中进香的本来就是些大户人家的内眷。

四

二月初二,严寒、雪。

还没有转入巷子,已经可以听到深巷中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卖花声,听来就仿佛怨妇的低诉。

腊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阑珊,蔷蔽和牡丹的花讯却尚未到。

卖花人卖的是什么花?

一个反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人,肩上挑着一个几乎把他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担子,担子两头的竹笼里,有十几个花罐,罐子里种的也不知是什么花。

“我们去买花去。”

伴伴姑娘告诉从侯府中跟随她到这里来的奴仆轿夫和”厂环:”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够不买一点时令鲜花回去?”所以她就来到了这条花巷,看到了这个衰老贫苦的卖花人。

“你这些罐子里种的是什么花?”

“这是种很奇特的花,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卖花的老人用一双疲倦的老眼,望着天未最后一线余光。

“现在知道这种花的人恐怕已经很少了,能看见这种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劝你还是买一罐回去的好。”老人的话总是比较多的,这个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对花并没有兴趣,也不想买花,她只想从这个老人嘴里打听出一点消息来、所以她就带着笑说:”老人家,我一看见你,就知道称一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所以我本来不想买花的,也忍不住想要来跟你聊聊。”这种话出自这么样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总是让人开心的。

老人果然开心的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黄残缺的牙齿,眯起眼笑道:”只可惜我已经太老了!像我这么样一个老头子,能陪你聊什么?”伴伴眼珠子转动着。

“老人家,你在这附近卖花,一定已经卖了很久,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条巷子里住了一位怪人?””什么样的怪人?”

“听说是一个刽子手。”伴伴故意压低声音很神秘的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刽子手,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老人连想都没有想就断言道:”你说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执事,他就住在巷子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经住了好几代了。””难道他们世代都是刽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却往前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姑娘,你可千万不可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刽子手,于这一行的,都忌讳刽子手这三个字。”他说:”你见着他们,一定要称他们为执事。”老人又补充的说。

“尤其是这位姜执事,于这一行也不知道已经于了多少代了,听说他们家世代都是刽子手,而刑部的执事们也全部姓姜。””为什么?”伴伴问。

“听说老燕王有五位贴身卫士,是兄弟五个人,号称姜家五虎,一个个全部武艺高强,刀法如神。”卖花老人说:”老王爷迁都北京,这五位兄弟就专替老王爷砍人的脑袋,到现在阜城门外,八里庄钓鱼台附近还有座姜家坟。凡是干这一行的,清明前后都要去烧烧纸,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宁,莫要被冤鬼缠身。”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听说他们一刀就能把人的脑袋砍下来,是不是真的?””当然不假。”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

卖花的老人说:”要十这一行,先得磕头拜师,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开始推豆腐。”伴伴忍不住问。

“推豆腐?刽子手为什么要学椎豆腐,豆腐怎么推?”卖花的老人倒真是有点见识,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释的很清楚——

用一把砍人头的大刀,反手提着,顺在乎背上。刀锋向外,以刀锋片豆腐,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练熟了,就在豆腐上划出墨线,要一刀推下去,让豆腐齐线而断,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铜钱,刀锋过处,豆腐片落,而铜钱不落,才算小成。

真正出师,就一定要在刑场上见红了,手起刀落,人头也落,这一刀一定要砍在脊椎骨的骨缝里,错不得分毫。

卖花的老人侃侃而谈,伴伴听的入神,等到老人说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时叹了口气。

“看起来要干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简直难极了,要练成像姜执事那样的本事,又是难如登天。””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这位萎执事的刀法可真神极了,听说他可以把一只苍蝇:的翅膀用砍头的大刀削下来,让苍蝇还是可以活着在地上爬。”这种刀法,实在是神到极点。”伴伴问:”这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人长得和平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也有鼻子眼睛,也有嘴。”老人说:”只不过比普通一般人都要高一点,手臂好像也比别人要长一点,有时候我们会整年都看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他家里就难道没有别的人?”

“没有。”老人说:”他一向是独来独往,连朋友都没有一个。””他有没有买过你的花?”

“最近他常买,每次买的都是这种花,”老人指着他一直在向伴伴推介的那些花罐子,一双老眼却在瞟着伴伴:”姜执事实在是个很识货的人,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喜欢这种花。”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连年纪轻轻的伴伴都已经明白,现在是非买他一罐花不可的了。

“可是你至少要先告诉我,这种花是什么花?”伴伴间老人。

老人反间:”侏知不知道在遥远的荒漠中,终年没有雨水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很奇特的植物,叫作仙人掌。””我知道,只不过知道而已,可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你现在已经看见了。”老人说。

他指着花罐中一种长着针芒的球茎,上面还长着一丛粉红色的小花。

“这就是仙人掌,长在仙人掌上的花,当然就叫作仙人掌花。”老人说:”你不防带一罐去送给姜执事,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花。”五

姜断弦,男,四十五岁,是刑部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总执事,二十一岁时就已授职,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称他为”姜一刀”。凡是有重大的红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属为了减轻被处死的人犯临刑时的痛苦,也都会在私底下赠以一笔厚礼。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刑部的大红人,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交卸了他的职务,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居然重又回到刑部。

他看起来远比他实际的年纪老得多了,伴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那时候他正在磨刀,夕阳将落,凉风萧索,他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垂暮的老人。

是什么原因让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为杀人杀的太多了?

刽子手杀人用的刀,通常都是一种厚背薄刃头宽腰细,刀把上还系着红绸刀衣的鬼头刀。

姜执事用的这把刀却不同。

他用的这把刀,刀身狭窄,刃薄如纸,刀背不厚,刀头也不宽,刀柄却特长,可以用双手并握。懂得用刀的人,一望而知这位姜执事练的刀,绝不止于刽子手练的那种刀,其中必定还掺有其他门户的刀法,甚至还包括有自扶桑东溉传入中土的流派。

因为中土的刀法招式中,是没有用双手握刀的。

伴伴在竹篱外就已看出了这一点。

柴门是虚掩的。

伴伴故意不敲门就走进去,因为她怕一敲门就进不去了,而且她想先引起姜断弦的注意。

姜断弦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还是低着头在磨他的刀。

他用来磨刀的石头也很奇怪,是一种接近墨绿色的砂石,就和他刀锋的颜色一样。

他的刀锋仿佛还有一种针芒般的刺,就好像仙人掌上的芒刺一样。

伴伴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她一向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女孩子,在这片刻之间,她同时也已注意到姜断弦腹上的皱纹虽然深如刀刻,一双手却洁白纤美如少女——

是不是这双手除了握刀之外从来都不做别的事?

杀人者的手,看起来通常都要比大多数的人细致得多,因为他们手掌里的老茧是别人看不见的,就正如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也绝不会被别人看见。

伴伴在仔细观察姜断弦的时候,姜断弦却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她这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

他还是在一心一意的磨他的刀。

“我姓柳,我想来找一位在刑部当差的姜执事,听说他就住在这里。”姜断弦非但什么都看不见,连听都听不见。

伴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早就知道要对付姜断弦这种人,绝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一定很不容易。

“我虽然没有见过姜执事,可是先父在世时嘟常常提起他的名字。”伴伴说:”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她又补充着说:”先父的朋友们,都称他为大斧头。”磨刀人居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磨刀的动作却停止了,吟冷的间:”称来找姜断弦有什么事?””我想求他救一个人。”伴伴说。

“姜断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可是这一次非他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救这一个人。”伴伴说:”如果他不肯高抬贵手,这个人七天后就要死在你的刀下。”她直视着姜断弦:”我想现在你大概已经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了,”暮色已深,姜断弦慢慢的站起来,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的说:”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刀声一响,头如弦断,这个人既然已将死在我的刀下,世上还有谁能救他?”伴伴用力拉住了姜断弦的衣抽:”只要称答应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人和我的命。”

姜断弦终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挥刀割断了自己的衣袖。

六

夜色已临,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姜断弦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瘦削的背影很快的就没入黑暗。

伴伴看看手里握着的半截衣抽,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的,可是我还不死心。”她面对着端坐在黑暗中的姜断弦说:”我是个从小就生长在山野里的女孩,从小到大都一直不停的在动。爬山、爬树、游水、打猎、采山花、追兔子、跟猴子打架,我每一天都在不停的动。所以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动作都很灵活,而且都非常结实,我今年才十八岁,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对我不满意过。”端坐在黑暗中的人影淡淡的说:”你用不着再说下去了,我对你清楚得很,也许比你自己对自己更清楚。”伴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她的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个人绝不是刚才在磨刀的那个人。

她作梦都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上了这个人的脸,他的脸色苍白,轮廓突出,笑容优雅而高贵,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俏之意。

“我相信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到这里来的。”慕容笑得极温柔:”可是我却早就已经想到你会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的事,好像总比你想像中多一点。”伴伴依旧僵硬,连勉强装出来的笑容,都僵硬如刀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丁宁救过你,你知道我们要杀丁宁,所以你当然会来。”慕容道:”因为你算来算去都认为天下唯一能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一次你又错了,天下唯一不会救丁宁的人,就是姜先生。”伴伴忍不住要间。

“为什么?”

“因为姜先生就是彭先生。”慕容反问伴伴:”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一位彭先生?”七

江湖豪杰是很少称别人为先生的,可是”彭先生”这三千字已经在江湖中威风了很多年了。对于用刀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就好像”孔夫子”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几乎已经可以成仙成佛成圣。

彭先生就是彭十三豆。

有知识的人都了解天下绝没有一夜成名的事,因为在那个人成名的那一夜之前,已经不知道受过多少考验和多少折磨。

可是每一种例子都有例外的。

彭十二豆的成名就在一夜间,那一夜他连闯萧山十寨,用一把绝似鬼头刀又绝不是鬼头刀的奇形长刀,破十寨后六寨,七大寨主的连环四十九刀阵,全身而入,全身而退,浴血而入,饮酒而退。

于是彭十二豆的刀法和名声,就好像瘟疫一样在江湖中流传开了准也不知道彭十三豆的刀法是从推豆腐上推来的。所以更没有人会猜想到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听到这里,伴伴忍不住问:”你能确定彭十二豆就是姜断弦?”慕容秋水点头。

“现在我们当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说:”姜执事入刑部之后,虽然杀人无数,但是他杀的人非但全无反抗之力,而且连动都不能动,这么样杀人非但无法考验出他的刀法,实在也无趣得很。””所以他才要到江湖中去试一试他的刀法?”

“不错。”

“刽子手的刀法,到了江湖中那些刀法名家面前,难道也同样有效?”伴伴故意说:”我不信。””你一定要相信,姜先生的刀法,并不是刽子手的刀法。”慕容秋水说:”姜先生是位奇人,也是个天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刀了。因为他的刀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身体上的一部份,甚至可以说已经和他的生命溶为~体。”这位清狂倔做的贵公子,在说到姜断弦的时候,口气中居然完全没有丝毫讥消之意。

“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不但了解刀,而且了解人。”慕容枕水说:”对于人身上每一个骨节的构造,每一根肌肉的跃动,以及每一个人在面临致命一刀时的各种反应,他都了如指掌。”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大懂刀法,可是我想刀法中的精义,大概也就尽在于此了。”伴伴虽然更不懂刀法,可是她也明白无论什么佯的人能有他这样的刀法,和他对”刀”与”人”的这种认识,要以一把刀闯荡江湖,都不该是件困难的事。

慕容秋水接着说:”只不过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就在最近这几天。””哦?”

“姜先生悠游江湖,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处,当燃也无法请他再度出山来执刑。

“这一次艰道是他自己来找你们的?”

“是的。”慕容秋水说:”这一次的确是姜先生来找我们的,因为他也从一位很有权威的人士嘴里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要杀的这个要犯就是丁宁。””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杀丁宁?”

“是的。”慕容秋水说:”他要亲手杀丁宁,他要眼看着丁宁死在他刀下。””为什么?”

“因为丁宁也要杀我,而且差一点就杀了我。”黑暗中有一个人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说:”他能胜我并不是用他的刀,而是他的诡计,所以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先生,也就是曾经以一把奇形长刀纵横江湖的名侠彭十三已。

伴伴咬着嘴唇,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疯狂。

“真想不到,实在真是想不到,我们堂堂刑部的总执事姜大人,居然会是这么样一个伟大的小人,居然会用这么伟大的法子来对付他的对手。”伴伴笑得愈来愈疯狂了。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因为她已经不准备再活下去了。

“可是,姜大人,廊有没有想到,你这么样做,简直就好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她咯咯的笑:”你说丁宁上一次击败你用的是诡计,你这次对他难道用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法子,廊说不愿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那么我问你,现在丁宁难道有什么反抗之力?”姜断弦严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歉疚,当然更不会有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清仇。

他脸上只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条刀疤,每一条刀疤中都不知埋藏了多少愤怒歉疚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的声音冷淡而空洞。

“丁宁已经要死了,而且必死无疑,他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好。”姜先生淡淡的说:”因为我的刀快。”伴伴说不出话来了。

快刀杀人,被杀的人最少也可以落得个痛快,伴伴也相信丁宁也希望死得痛快——

痛痛快快的活,痛痛快快的死,这岂非正是多数人的希望?

伴伴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现在终于知道丁宁已经死定了。

八

丁宁确信自己绝不会死,他跟韦好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和慕容秋水之间的感情更深,他们怎么会让他冤死烂死在这里?

所以他每天都在期望,每天都在等。

虽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他并不太着急,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都不是轻易会妄动的人。

如果他们要救他,一定已经先有了万全之计。他们自己很可能都不会出面,但是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动用所有的力量把他救出去的。

--丁宁一向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人通常都比较会安慰自己。

丁宁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望着能听到的声音,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它的特质和特性,就正如每个人的脸都不同。对于丁丁来说,要分辨一个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好像要分辨他的脸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脚步声无疑是丁丁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它不像狱卒的脚步声那么夸张而响亮,也不像韦好客那么谨慎而沉稳,更没有慕容秋水那种蛮不在乎的傲气。

但是这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特殊的性格,和其他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在丁丁头脑里某一部份已经渐渐被遗忘的回忆中,他仿佛听见过这个人的脚步声,却又记不得这个人是准了。

脚步声已停下,停在丁丁面前。

丁丁忽然觉得很不安,他相信这个人必定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好像一个顽童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被折断双翅,只有可怜的在他面前爬行的苍蝇,一样。

这种感觉使得丁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伸出了一双手人丁丁头后的脊椎骨开始摸起,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关节和每一根骨骼。

他的手冷硬干燥而稳定,丁丁骨骼的关节却已软瘫如死卧这种屈辱有谁能忍受?

丁丁能,为了生存他只有忍受,他早已学会忍受各种屈辱。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使得他连胸腔都几乎完全爆裂,因为他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检验一只死鼠搬捏着他的人心然意是曾经败在他刀下的彭十三豆。

“我姓姜。”这个人说:”我就是刑部派来,办你这趟红差的执刑手。”丁丁愤怒。

彭十二豆的声音,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而且死也不会记。这个人为什么要说他自己是姓姜的刽子手?

“丁少侠,我相信你当然已经听出来,刑部的姜执事,就是你刀下的游魂,彭十三豆。”他的声音淡而冷漠。

“你虽然没有杀我,可是也用不着后悔。”姜断弦淡淡的说:”因为我若死了,还是一洋有别人会来杀你的,你死在我的刀下,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我最少也能让你死得愉快一点,而且也死得比较尊荣高贵。”有很多人认为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都是一样的、丁丁不是这种人。

他一直认为死有很多种,一直希望自己能死得比较庄严。

现在他确信自己是必定可以达到这个愿望的了,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他已必死无疑。

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同韦好客?”

第二十七章 脱困入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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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说T  xt 天,堂一个轻衫绿裙、鬃边斜插着朵山花的少妇,盈盈走了进来,她步履是那么婀娜,腰肢是那么轻盈。她自那百丈危崖外走进来,当真就像是邻家的小媳妇跨过道门槛,就连那朵山茶花还都是稳稳的戴着,仅有歪一点。

    黑暗中,献果神君已飞扑而出,挟着一股不可挡的狂风,直扑那看来弱不禁风的少妇。绿裙少妇粹不及防,眼见就要被震出去,但腰肢不知怎地轻轻一折,她身子已盈盈站在献果神君身后。

    献果钟君一惊,猛回身,待二次出手。绿裙少妇已向他嫣然一笑,柔声道:”您要我出去,我这就出去,您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生这么大的气呢。”那妩媚甜笑的笑容,美得像花,甜得像蜜。

    献果神君道:”你……你……”

    他虽然凶横霸道,奸狡毒辣,但面对着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女子,心还是不免有些动了,狠话再也说不出口。

    绿裙少妇道:”老爷子您着喜欢我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替你扫地煮饭补衣服。。””小鱼儿一直在瞪着眼睛瞧她,此刻突然笑嘻嘻道:”我看你不如做我的媳妇吧。”绿裙少妇媚然笑道,”你若真的肯要我做媳妇,我真开心死了,像你这样又聪明、又英俊的丈夫,我找了十年却没找到,只可惜。。。”小鱼儿道:”只可惜什么?”

    绿裙少妇柔声道:”只可惜我的年纪太大了,等你叁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是老太婆了,那时你又想甩了我,又不忍心,岂不是让你为难么?我又怎忍心让你为难呢?”小鱼儿明知她说的全没有一句真话,但不知怎地,听在耳里,心里还是觉得舒服得很,忍不住大笑道:”你不说我年纪太小,只说自己年纪太大,像你这么说话的女子,就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我也是喜欢的。”绿裙少妇嫣然道:”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这句话我一定永远记在心里。”献果神君嘎声道:”我若不喜欢留在此处又当如何?”绿裙少妇道:”老爷子若觉得这里太气闷,想出去逛逛,我已在外面备好了梯子,老爷于您随时都可以走。”献果神君嘶声道:”真的?”

    绿裙少妇道:”老爷子你若还不放心,只管先上去,然后咱们再上,留下这位少爷最后再带着箱子走,这样老爷子既可放心咱们,咱们也可放心老爷您了。”献果神君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听她的话,但她的话实在说得入情入理,实在说入了他的心,实在令他不能不听。就连沈轻虹,心里虽也明知这女子必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但也像是入了魔似的,听得只有点头。

    两人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她有任何恶意。她说的话委实面面俱到,不但替自己想过,也替别人想过,无论是谁,都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小鱼儿附掌道:”这法子的确再好也没有,别人若先上去,猴老兄必定不放心,此番猴兄先上去,也要等着最后一批珠宝上来,必定不会割断绳子。”献果神君瞪着那少妇,还是忍不住问道:但你。…你真的是完全出于善意么?”绿极少妇柔声道:”老爷子您想想我会有什么恶意呢?”献果神君大喝道:”世上真有你这么好的人?”绿裙少妇轻叹道:”我生来就是这样,只知替别人着想,替别人做事,自己也没法子。”献果神君眼珠子转来转去,但左看右看,也实在看不出她究竟坏在哪里,只得跺一跺脚道:”好,无论你是好是坏,先上去再说!”他心中其实早巳迫不及待,那阳光,那暖风,那自由的天地,早已似乎在向他不断地招手。

    他探头一瞧,果然有条粗如儿臂的长索从上面直垂下来,这长索若会中断,那么这绿裙少妇自己也要被困在地,只要这长索不会中断,那么,纵有别的诡计,他也要先上去了再说。

    献果神君算来算去,只觉已无遗策,当下再不迟疑,纵身一跃,攀住了索头,大笑道:”沈轻虹,你跟着…。.”笑声未了,身子突然一阵扭曲,向那万丈绝壁中直坠了下去,得意的笑声,也变做了凄厉的惨呼。

    沈轻虹大惊失色,失声道:”这,这….”

    那绿裙少妇的脸像是也吓白了,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沈轻虹霍然回身,厉声道:”这原该问你才是!”绿裙少妇道:”莫非是他老人家年纪太大,连绳子都抓不住了?沈轻虹忽道:”老实说,你这绳子上究竟有何鬼怪?”绿谣少妇眼睛就像秋水般明亮、婴儿的无辜,柔声道:”这绳子是好好的呀,又没有断,我方才不就是从上面下来的么?你若不信,不妨拉拉看。”沈轻虹果然伸手去拉,小鱼儿突然笑道:”这绳子里若是藏着几根毒针,伸手去拉的人滋味一定不太好受。”他话未说完沈轻虹的手早巳闪电船缩回来,厉声道:”不错,这绳头里必定暗藏毒针,否则献果神君又怎会松手,不想你这女子竟是如此狠毒,我今日才算开了眼了!”绿裙少妇目中泪光莹莹,凄然道:”你们要如此说,我也没法予,既是如此,我…。我只有自己拉给你们瞧吧。”她纤腰一扭,自己果然攀上长索。

    沈轻虹眼睁睁瞧着她往上爬,那舞着的绿裙少妇看来已越来越小,他心里又着急,又后悔,要他们跟着这不知究竟是温柔还是毒辣的女子往上爬,他实在有些不敢,但耍他眼睁睁瞧着这机会错过,却又实在令人痛心。

    他正在为难,不知是否该冒险一试,哪知就在这时,那不可捉摸的女子竟又轻轻滑了下来。

    小鱼儿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会回来的。”

    绿裙少妇柔声叹道:”我本来已想不管你们,但又实在不忍心,唉!我的心为什么总是这么软,简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眼被轻轻一扫,对沈轻虹道:”这绳子究竟是好是坏,如今你们总该知道了吧。”到了此刻,沈轻虹委实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他甚至已有些怀疑献果神君真是自己抓不住绳子才跌下去的。

    绿裙少妇悠悠道:你若还不相信,不妨用块布包着手。”沈轻虹瞧瞧那绳子,又瞧瞧洞外的青天白日,再瞧瞧这阴森森黝黝的洞窟,想着那十五年苦难的岁月。

    这机会委实不容再错过。

    他咬了咬牙,最后再瞧了瞧小鱼儿。小鱼儿也皱紧了眉,道:”你莫瞧我,我也没了主意,但是……我想这绳子总该不会断的吧,否则她自己也上不去了。”沈轻虹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了。”他纵身一跃,攀持而上。

    小鱼儿拎起一颗心,眼睁睁瞧着他往上爬,一尺,两尺……眼贝他已爬上十余丈,小鱼儿终于松了口气。瞧着那少妇笑道:”你这人究竟是好是坏,到现在我也弄不清了…。.”话未说完,绳子已断了。

    沈轻虹惨呼着,挣扎着,自洞口直坠而下,眨眼便瞧不见了,只剩下那凄厉的惨呼响彻四山。

    小鱼儿目瞪口呆,怔在当地,呐呐道:”你……你…。你真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女妖怪。”绿裙少妇嫣然笑道:”哦!是么?”

    小鱼儿道:”你用绳子里的毒针毒死那老猴子,又将绳子割断一半等着沈轻虹来上当,但以你的武功,你本来不必费这么多心思,就可杀死他们的呀!”缘裙少妇嫣然道:”要自己动手杀人,那多没意思,我一生中从未自己动手杀过一个人,全都是别人心甘情愿去死的。”小鱼儿道:”但我还是不明白,绳子断了,你自己怎么上去。”绿裙少妇道:”这里舒服得很,我已不想上去了。”小鱼儿怔了怔,摸着头苦笑道:”女孩子说的话能教我猜不透的,你是第一个。”缘裙少妇凝注着他,柔声道:”你的朋友被我害死了,你不想报仇?”小鱼儿叹道:”我打也打不过你,骗也骗不过你,怎么样报仇,何况,正如你所说,这不是你迫着他们,面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送上门来上当的。”绿裙少妇道:”你心里不难受?”

    小鱼儿道:”这两人一个是早巳该死了,另一个是十五年前自己不想活了,如今死得正是对门对路,我又难受个什么?”绿裙少妇眼波流转,咯咯笑道:”你这样的孩子,我才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小鱼儿笑道:”好,现在你可以开始骗我了,骗到我死为止。缘裙少妇道:”骗死了你,我一个人在这里岂非寂寞得很。。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你。…你自己难道真的也不上去了?”绿裙少妇道:”我又没生翅膀,又不会飞!”

    小鱼儿楞了半晌,苦笑道:”你真是女妖怪!”缘裙少妇道:”我若是女妖怪,你就是小妖怪。”小鱼儿叹道:”这倒不错,一个女妖怪,一个小妖怪,在这鬼洞里过上一辈子了,将来说不定还会生了一大群小小妖怪…。.他话末说完,绿裙少妇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突然间,一阵狂笑声远远传了过来。

    一个狂笑道:”姓萧的鬼丫头,你跑不了的,老于已知道你从哪里下去的,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除非你一辈子也不上来!”这话声显然是来自云雾凄迷的山头,但听来却如就在你耳畔狂叫一般,震得你耳朵发麻。绿裙少妇面色立刻变了,变得比纸还白。

    小鱼儿道:”他是什么人?”

    缘裙少妇道:”他…。他不退人,他简直是个老妖怪!”小鱼儿道;”你真那么怕他?”

    绿裙少妇摇头叹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他做出来的事,世上永远没有人能猜得透的。”只听那语声又喝道:”姓萧的,你真不上来么?”绿裙少妇咬住嘴唇,不说话。

    过了半晌,那语声又道:”好,老子数到十宇,你若还不上来,等老予捉到你时,担保要你受十天十夜的活罪,若让你少受一刻,老子都不是人!”小鱼儿眨着眼睛,叹道:看来,他果然有叫人连死都死不了的本事。”那语声已大吼道:”现在开始!─!”

    绿裙少妇整个人都像是已被吓软了,瘫到地上,动也不能动,鬓旁的山茶花,却簌簌的抖个不住。

    那语声已喝道:”二!”

    小鱼儿眼珠一转,道:”这□如此凶恶,莫非是十大恶人之─?”绿裙少妇叹道:”十大恶人若和他出起来,简直就像是最乖的小孩子了。”小鱼儿也吃了一惊,道:”他比十大恶人还狠?”只听那语声又喝道:叁”

    小鱼儿呆了半晌,道:”他叫什么名字?”

    绿裙少妇道:”你不会知道他的。”

    小鱼儿道:”他既然比十大恶人还狠,就应该很有名才是。”绿裙少妇长叹道:”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知道么!越是没有名的人才越厉害,他就算做了神鬼难容的事,别人也不知道。”那语声又喝道:”四……好,看样子你是真的不上来了,你要不要听听老子捉到你时,要如何对付你。”他像是已在暴跳如雷,狂吼道:”老子捉到你时,先挖掉你一只眼睛,再把盐水灌进去,等到十天后,你全身都要变成咸肉。”小鱼儿苦笑道:”好凶的人,这样的活咸肉,只怕连李大嘴都没有吃过。”缘裙少妇突然道:”伤认得李大嘴?”

    小鱼儿眨了眨眼,反问道:”你认得他?”

    绿裙少妇默然半晌,悠悠道:”在江湖中混的人,谁不知道他!”只听那语声已狂吼道:”五!..…你听到了么!五!再数五下,你就要完蛋,你若以为老子捉不到你,你就大错特错了!”绿裙少妇突然站了起来,长叹道:”罢了。与其等着被他捉住,倒不如现在先死了干净。”小鱼儿道;”你…。你怕什么?咱们等在这里不上去,他反正也不敢下来的。”绿裙少妇叹道:”你不知道,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若说能够捉住我,就是真的能捉住我。”小鱼儿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绿裙少妇凄然一笑,道:”你还想活么?”

    小鱼儿道:”我活得正有意思,为什么不愿活?”绿裙少妇摇头叹道:”他连你也不会放过的…。.”那话声大叫道:”六!现在已数到六了!”

    绿裙少妇道:”他总有法子捉住你,我若死了,他一定要将气都出在你身上,那时你就更惨了!”她一面说话,一面缓步走到洞口。

    小鱼儿道;”你要跳下去?”

    绿裙少妇道:”依我看来,你也是和我一起跳下去的好。”小鱼儿失声道:”你要我也跳下去?”

    绿裙少妇突然回身,凝眸瞧着他,缓缓道:”我一个人死也觉得寂寞得很,你肯陪陪我么?”小鱼儿摸着头,喃喃道:”叫人陪着她一起死,免得她寂寞…嘿!这种要求倒也少见的。”绿裙少妇悠悠道:”我是喜欢你,才要你赔我一起跳下去,否则,否则……你是死是活,我才不管你哩。”那吼声己喊道:”七!”

    小鱼儿瞧着她,瞧了很久,才道:”你喜欢我?”缘裙少妇缓缓道:”你是聪明人,这难道瞧不出?”小鱼儿又瞧了她很久,突然大声道:”好!我陪你一起跳下去!”绿裙少妇也像是有些意外,失声道:”真的?小鱼儿道:”我非但陪你跳,还要抱着你跳。”绿极少妇又凝眸瞧着他,也瞧了很久,缓缓道:”好…。你很好。”那吼声道:”八!还有两下子,臭丫头,你的命已不长了!”小鱼儿果然跳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居然还能笑道:”你真香…。我抱着你死,倒真不错。”绿裙少妇突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能被你抱着死,更是件不错的事.”那语声大吼道:”九!臭丫头,你听到了么?老子现在已数到九!”绿裙少妇道:”你抱好了么?抱紧些,我就要跳了!”小鱼儿道:”你跳吧!”

    他闭起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道:”死,不知道究竟是何滋味。”绿裙少妇道:”你马上就要知道了”。。”

    身子一跃,竟真的向那深不见底的绝壑跳了下去!

    他只觉耳朵里都灌满了风,身于往下直坠,这时如说他心里害怕,倒不如说他觉得很有趣、很舒服。无论如何,自百丈高处往下跳,有这种经验的总不多。

    也许小鱼儿连”害怕”这两个字都已被吓得忘了,也许他起先根本不相信这绿裙少妇会真的往下跳。

    他只觉得越来越快,下半身已似和上半身分了家。这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问自己:”我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就在这时,只听”蓬”的一响,他身子似乎一震,下落的势道突然缓了。

    只听绿裙少妇在他耳畔轻笑道:”死的滋味如何?”小鱼儿道,”不错!还不错。。””

    他已张开眼,左右一瞧,两旁山壁的树木,都可瞧得很清醒,像是一栋株树都在往上飘。由此可见,他们下落的势道,竟已慢得出奇。

    绿裙少妇笑道:”你可知道,你是个幸运的人,虽然尝过了死的滋味,却不必真的死了。”小鱼儿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绿极少妇道::”抬头瞧瞧。”

    小鱼儿一抬头,便瞧见了一样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像是伞,又不是伞,至少也比伞大了十倍。

    这东西竟是从绿裙少妇背后撑出来的,看来像是用无数根细绳系着的一柄五色的大伞。这”伞”兜住了风,他们下落之势自然缓了。

    小鱼儿就像是坐在云上往下落似的,那滋味可真妙极了,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大声道:”这玩意儿真不错,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来的。”突然,他只觉身子一震,已落在实地上。那柄”伞”边带着风,带着他们往外滚。

    绿裙少妇自裙子里抽出柄小刀,割断了绳子,娇笑道:小鬼,你现在可以放开手了。”

    小鱼儿手却抱得更紧,道:”我偏不放开你,你骗得我好苦,我被你骗得差点没发疯,你总该让我多抱抱你,算做补偿。”绿裙少妇笑道,”你这小鬼,你究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呆子?”小鱼儿笑嘻嘻道:”这句话我刚刚还问过我自己,我自己也回答不出。”绿裙少妇道:”我瞧你呀,是个不折不如的小呆子。”小鱼儿突然跳起来,大眼睛里闪着光,瞪着她道:”你以为你真骗倒了我?”绿裙少妇也笑眯眯瞧着他,道:”你自己不知道?”小鱼儿大笑道: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所以才陪着你往下跳,你这种人,不像是会自己寻死的人!”绿裙少妇眨了眨眼睛,道:”哦!是么?”

    小鱼儿挺起胸,大声道:”告诉你,世上没有一个人能骗得倒我江鱼。”绿裙少妇瞧着他,柔声道:”我现在才发觉你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大人,是条男子汉,我几乎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汉。。

    她眼被里像是充满了赞美之意,小鱼儿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他也突然发觉自己不再是孩子,已突然长大了。

    绿裙少妇眼波四转,突又长叹道:”我虽然没有死,但到了这里,我又没法子,现在。…我什么事只有依靠你,你可不能抛下我。”小鱼儿只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壮,这样有勇气,他觉得自己实在不错,否则她又怎会全心全家地依赖自己。

    他大声道:”你只管依靠着我,我绝不会后悔。”绿裙少妇嫣然一笑,道:”你真好,我知道我不会选错人的。小鱼儿笑道:”你当然没有选错,你选得正确极了。”绿裙少妇愉快地叹了口气,道:好,你现在快想个法子,让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吧。”小鱼儿道:”好。”

    他刚说完这”好”宇,嘴虽说得甜,心里却已发苦。

    只因他已瞧清了这”鬼地方”。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法于子离开这里。

    这里,就像是一个酒瓶的瓶底,就算是有蟑螂那么多脚,那么强的生存力,也休想爬得上去。

    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阴湿。这里竟丝毫没有潮气,反而是温暖而干燥的,在上面看到的那凄迷的云雾,距离他们头顶还很高。

    他脚下踩着的,也不是沼泽湿泥,而是非常令人愉快的草地,柔软的青草,看来就好像是张碧绿的毯子。明亮的光线中,充满了芬芳的香气。

    四面枝叶茂密的树林.树木间还点缀着一些鲜艳的花草,小鱼儿几乎要以为自己突然跌落在仙境里。

    这仙境唯一可怕的,就是那无边的静寂,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每一根草,每一片叶子,都是绝对静止的,看来,竟像是没有丝毫生气。

    这可怕的静寂.简直要令人发狂!这美丽的”仙境”,竟是块死地”绿裙少妇柔声道:”你已想出了法子么?”

    小鱼儿再也笑不出来,不住道:”有法子的,自然有法子的。”缘裙少妇道:”好,我什么都听你的。她温柔地瞧着他,果然不再说话。

    小鱼儿背负着手,兜了十七八个圈子,突然大声道:”不对!

    不对!”

    绿裙少妇道:”什么事不对?”

    小鱼儿道:”这里少了样东西?”

    绿裙少妇道:”少了东西?什么东西?”

    小鱼儿苦着脸道,”那老猴子和沈轻虹两人到哪里去了?飞上天了么?”绿裙少妇道:”他…他们不是已摔死了么?”

    小鱼儿道:”不错,摔死了,但尸身呢?我所有的地方都瞧过,竟瞧不见他们一根骨头,就算是被老虎吃了,也吃得没有这样快呀,何况,这里简直连只猫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老虎。绿裙少妇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真的没有瞧见他们的尸身?”小鱼儿道:”没有,简直连一根骨都没有。”

    他嘴里虽这样说,但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一面说,一面又到四下搜寻起来,绿裙少妇也跟着他找。这地方并不大,他们很快的就找了两叁遍,每个角落,每一株树下,每一块草皮都找遍了。

    这里非但没有骨头,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这里简直丝毫没有两个人跌死的痕迹。

    小鱼儿突然有些害怕了,道:”这见鬼的地方,莫非真的有鬼!”绿裙少妇身子缩了缩,强笑道:”鬼,哪里会有鬼?”小鱼儿道:”若没有鬼,那两个人哪里去了?就算他们没有摔死,也该在这里呀,何况,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不摔死的。””但这地方必定有古怪,我必定能找出这古怪究竟在哪里!”说着,又到四面去搜索起来,但树还是那几株树,草还是那几片草。。”小鱼儿又大叫道:”这里必定还有别的人。”绿裙少妇道:”这鬼地方会有人?”

    “因为若是野生的草地,会这么整齐?这么干净?所以,我想这里一定有人住,一定有人时常修剪草地。”绿裙少妇展颜道:”呀,不错,你不但头脑好,眼睛也好。。,这里既然有人住,我就放心了。”她瞬间又皱眉,颤声道;”但…人呢?”

    小鱼儿道:”人”─”人…。.”

    他四下去瞧,这里连鬼影都没有,哪里有人?

    谜,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谜。

    绿裙少妇道:”我……我简直想都不敢想了,我一想就要打寒噤。”小鱼儿大声道:”你不必想,由我来想,我想已足够了。”其实他也想不通,他想得头都疼了。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暗得很早。小鱼儿不停地在四下走,肚子已饿得直冒酸水。

    小鱼儿也快急疯了。

    他常常说: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

    现在,他突然发觉说这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

    他更不敢去瞧那绿裙少妇,这女人说一切都依靠着他,她真是选错人了,她眼眼一定有毛病。

    到后来小鱼儿简直已发晕了,喃喃道:”睡觉吧,好歹睡一觉再说,最好能一睡不醒……”突然绿裙少妇娇唤道:”过来……快过来!”

    小鱼儿─回头,已瞧不见她的人,大声道:”你在哪里?你也学会隐身法了么?”绿裙少妇道:”我在这里,在这里!”

    这呼声竟是从一株树后传出来的,这株树根粗、很大,叶子特别缘,小鱼儿早就疑心其中有古怪,却瞧不出来。

    他飞快地跑过去,只见绿裙少妇跪在那株树后,像是在祈祷似的,动也不动,只是眼睛却瞪得很大。

    小鱼儿皱眉道:”你在干什么?拜菩萨?”

    绿裙少妇招手道:”你快过来,瞧瞧这里。”

    小鱼儿只得也蹲下来,瞧了半晌,道:”这没有什么呀,不过是…。呀,不错,有了!!”他突然发现这株树下半截的树皮,竟和上半截不同,上半截的树皮粗糙,下半截的树皮却光滑得很。

    绿裙少妇道:”你瞧,这树皮像是常常被人用手摸的,人为什么要摸这树皮,显然只有一个解释”…这株树必定就是道门。”小鱼儿展颜道:”你不但头脑好,眼睛也不错。”绿裙少妇嫣然道:”谢谢你。”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伸手在树上敲了几下,笑嘻嘻道:”有人在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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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 梁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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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梁彦,患-嚏,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粘据不可下。顷入衿底,爬搔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第62则 桑林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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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包公赈济饥民,离任赴京来到桑林镇宿歇。吩咐道:“我借东岳庙歇马三朝,地方倘有不平之事,许来告首。”忽有一个住破窑婆子闻知,走来告状。包公见那婆子两目昏花,衣服垢恶,便问:“你是何人,要告什么不平事?”那婆子连连骂道:“说起我名,便该死罪。”包公笑问其由。婆子道:“我的屈情事,除非是真包公方断得,恐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如何认得是真包公,假包公?”婆子道:“我眼看不见,要摸颈后有个肉块的,方是真包公,那时方伸得我的冤。”包公道:“任你来摸。”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头伸手摸来,果有肉块,知是真的,在脸上打两个巴掌,左右公差皆失色。包公也不嗔怒她,便问婆子有何事?你且说来。那婆子道:“此事只好你我二人知之,必须要遣去左右公差方才好说。”包公即屏去左右。婆子知前后无人,放声大哭道:“我家是毫州毫水县人,父亲姓李名宗华,曾为节度使,上无男子,单生我一女流,只因难养,年十三岁就入太清宫修行,尊为金冠道姑。一日,真宗皇帝到宫行香,见我美丽,纳为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储君,是时南宫刘妃亦生下一女,只因六宫大使郭槐作弊,将女儿来换我小储君而去,老身气闷在地,不觉误死女儿,被囚于冷宫,当得张院子知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见太子游赏内苑,略说起情由,被郭大使报与刘后得知,用绢绞死了张院子,杀他一十八口。直待真宗晏驾,我儿接位,颁赦冷宫罪人,我方得出,只得来桑林镇觅食。万望奏于主上,伸妾之冤,使我母子相认。”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时,有何留记为验 ?”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时,两手不直,一宫人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听了,即扶婆子坐于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令取过锦衣换了,带回东京。

及包公朝见仁宗,多有功绩,奏道:“臣蒙诏而回,路逢一道士连哭三日三夜。臣问其所哭之由。彼道 :‘山河社稷倒了。’臣怪而问之:‘为什山河社稷倒了。’道士道:‘当今无真天子,故此山河社稷倒了。’”仁宗笑道:“那道士诳言之甚。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如何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主把与小臣看明,又有所议。”仁宗即开手与包公及众臣视之,果然不差。包公叩头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头王。”文武听了皆失色。天子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义而得天下,传至寡人,自来无愆,何谓是草头王?”包公奏道:“既陛下为嫡派之真主,如何不知亲生母所在?”仁宗道:“朝阳殿刘皇后便是寡人亲生母。”包公又奏道:“臣已访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镇觅食。倘若圣上不信,但问两班文武便有知者。”仁宗问群臣道:“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有此事乎?”王丞相奏道:“此陛下内事,除非是问六宫大使郭槐,可知端的。”仁宗即宣过郭大使问之。大使道:“刘娘娘乃陛下嫡母,何用问焉!此乃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仁宗怒甚,要将包公押出市曹斩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内中必有缘故,望陛下将郭大使发下西台御史处勘问明白。”仁宗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其事。

当时,刘后恐泄露事情,密与徐监宫商议,将金宝买嘱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个赃官,见徐监宫送来许多金宝,遂欢喜受了,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监宫。正饮酒间,忽一黑脸汉撞入门来。王御史问是谁人,黑脸汉道:“我是三十六宫四十五院都节史,今日是年节,特来大人处讨些节仪。”王御史吩咐门子与他十贯钱,赏以三碗酒。那黑汉吃了二碗酒,醉倒在阶前叫屈。人问其故,那醉汉道:“天子不认亲娘是大屈,官府贪赃受贿是小屈。”王御史听得,喝道:“天子不认亲娘干你什事?”令左右将黑汉吊起在衙里。左右正吊间,人报南衙包丞相来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复入牢中坐着,即出来迎接,不见包公,只有从人在外。王御史因问:“包大人何在?”董超答道:“大人言在王相公府里议事,我等特来伺候。”王御史惊疑。董超等一齐入内,见吊起者正是包公,董超众人一齐向前解了。包公发怒,令拿过王御史跪下,就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银各十锭。包公道:“你乃枉法赃官,当正典刑。”即令推出市曹斩首示众。

当下徐监宫已从后门走回宫中去。包公以其财物具奏天子,仁宗见了赃证,沉吟不决,乃问:“此金宝谁人进用的?”包公奏道:“臣访得是刘娘娘宫中使唤徐监宫送去。”仁宗乃宣徐监宫问之。徐监宫难以隐瞒,只得当殿招认,是刘娘娘所遣。仁宗闻知,龙颜大怒道:“既是我亲母,何用私贿买嘱?其中必有缘故!”乃下敕发配徐监宫边远充军,着令包公拷问郭大使根由。包公领旨,回转南衙,将郭大使严刑究问,郭槐苦不肯招,令押入牢中监禁。唤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赏。”二人径入牢中,私开了郭槐枷锁,拿过一瓶好酒与之共饮,因密嘱道:“刘娘娘传旨着你不要招认,事得脱后,自有重报。”郭槐大使不知是计,饮得酒醉了乃道:“你二牌军善施方便,待回宫见刘娘娘说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董超觑透其机,引入内牢,重用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其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难禁,只得将前情供招明白。

次日,董、薛二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执郭槐供状启奏仁宗。仁宗看罢,召郭槐当殿审之。槐又奏道:“臣受苦难禁,只得胡乱招承,岂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顾问包公道:“此事难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将郭槐吊在张家园内,自有明白处。”天子依奏,押出郭槐前去.包公预装下神机,先着董超、薛霸去张家园,将郭槐吊起审问。将近三更时候,包公祷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无光,一阵狂风过处,已把郭槐捉将去。郭槐开目视之,见两边排下鬼兵,上面坐着的是阎罗天子。王问:“张家一十八口当灭么?”旁边走过判官近前奏道:“张家当灭。”王又问:“郭槐当灭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气。”郭槐闻说,口声:“大王,若解得这场大事,我与刘娘娘说知,作无边功果致谢大王。”阎王道:“你将刘娘娘当初事情说得明白,我便饶你罪过。”郭槐一一诉出前情。左右录写得明白。皇上亲自听闻,乃喝道:“奸贼!今日还赖得过么?朕是真天子,非阎王也,判官乃包卿也。”郭槐吓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只请快死而已。

上命整驾回殿,天色渐明,文武齐集,天子即命排整銮驾,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见。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庆驾,乃令官娥送入养老宫去讫。仁宗要将刘娘娘受油锅之刑以泄其忿。包公奏道:“王法无斩天子之剑,亦无煎皇后之锅,我主若要她死,着人将丈二白丝帕绞死,送入后花园中;郭槐当落鼎镬之刑。”仁宗允奏,遂依包公决断。真可谓亘古一大奇事!

2.最早的居士和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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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罗奈国有一位长者的儿子,名字叫耶舍,非常聪明,早种夙慧,家中非常富有,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富翁。耶舍生活豪华奢侈,头戴璎珞制成的宝冠,脚着无价的宝屐,男仆女佣,前呼后拥,极是堂皇富贵。据佛教教义,这样的荣华富贵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德所致,也即是说他前世种下了善因,因此在这一世就得这样的果报。有一天半夜时分,不知为了什么事,他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他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到家园四处走了走。忽然他看见白天与他一起玩乐的歌姬舞女在各自的宿舍里,一个个都是东倒西歪地睡眠,有的仆在床上睡着,有的四脚朝天仰面躺着,头发蓬乱,涎唾从嘴角流出来,丑态百出,极是难看;还有那些乐器服饰玩具等都颠倒纵横地乱摆在各个房间里,非常杂乱。这一切在在使爱好整洁的耶舍触目惊心,他突然感觉到这种生活是如此地使人厌恶,因此当时就产生了一种要远离它的愿望。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是在充满灾难怪异的世界之内,在不洁净的环境中妄生洁净的想法。”在他作着沉思的时候,突然灵光忽现,照彻了耶舍的整个心身。他随着这一道灵光的指引,离开家园,向着鹿野苑的方向奔去。

耶舍走到恒河边上,恒河水十分宽阔,没有办法徒涉过去。见此情景,耶舍又急又气,于是口中高声喊道:“苦啊,苦啊!”正当他无所适从之时,忽然高空中传来佛陀的声音:“耶舍你就过来吧,我这里有脱离苦海的办法。”耶舍听到佛陀亲切慈和的话语,顿时整个身心充满了快乐,于是,当即决定不顾一切地渡过河去。他脱下无价的宝屐,精神奋发,勇敢地渡过了恒河,循着佛光的指引奔到佛的住处。当他看到佛有三十二种相,八十种好,相貌庄严威武,又慈祥可亲,心下便大为欢喜,竟至高兴得跳了起来。当下耶舍五体投地,顶礼佛足,一心请求佛将他度离苦海。佛答应了,并说:“善哉善哉!你是真正的好男子,现在请认真听我讲法,然后好好地用脑筋思考我讲的道理,并时时刻刻地诵念。”佛便根据耶舍的夙慧,随机说法,“耶舍,色、受、想、行、识,都是无常的、痛苦的、空的、无我的,你知道吗?”耶舍当下便领悟了佛宣讲的道理,并因此而远离尘垢,得到了法眼的清净。佛见到耶舍慧性如此迅猛,也十分高兴,为了使耶舍信道之心更加坚定,佛又为他宣讲了四谛法门,耶舍当下烦恼顿解,身心自在,大彻大悟,证得了阿罗汉果位。耶舍对佛说道:“世尊,色、受、想、行、识,确实是无常的、痛苦的、空的、无我的。”

佛见到耶舍虽已大悟,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如旧富丽堂皇,因此,佛又对他说:“虽然你是在家里,戴着珍宝首饰,穿着华丽衣服,但如果能认真收摄各种情根,厌恶并远离那些欲念,那么,这也叫做真正的出家了。虽然你的身体在旷野中行走,吃的东西也十分粗涩,但如果思想中还贪恋五欲,这也不能叫做真正的出家。一切造作的善恶,都是从心意中生出来的,所以真正出家的人都要将心作为根本。”耶舍知道佛说的是自己,因此,他当即将身上穿的珍贵华丽的衣服脱了下来,并对佛说:“只希望世尊,让我出家。”佛说:“好,你就是比丘了。”话音刚落,耶舍的须发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袈裟也随即披在身上,于是便成了一位真正的比丘。

天一亮,耶舍的父亲不见了耶舍,到处找也没有找着,不知道耶舍到哪里去了。耶舍的父亲很爱自己的儿子,耶舍离家出走,这使父亲非常着急,焦虑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边悲号涕泣,一边沿路推寻,到了恒河岸边,见到耶舍的鞋子,心里就想道,“我儿子应当从这条路渡过恒河去的。”耶舍的父亲当时就渡过恒河,循着踪迹,来到佛的住所。

释迦牟尼佛知道耶舍的父亲是为了寻找儿子才来到这里的,如果让他马上知道儿子就在这里,并且已经出家,必然会引得他生出巨大的痛苦,一时想不通,也许就因此而命丧黄泉。因此,佛陀叫耶舍躲起来,自己前来迎接耶舍的父亲。耶舍的父亲见到佛相貌庄严端正,是一位有道高僧,心下便大为恭敬,一面向佛头面触地行起礼来。行完礼,就退在一旁,听佛说法。佛于是就为耶舍的父亲讲了诸法无常、苦、空、无我的道理,耶舍的父亲当下就得到了法眼的清净。

佛知道耶舍的父亲已经见到了道的形迹,恩爱之情就已渐渐淡薄,于是问耶舍的父亲:“你是因为什么因缘到这里的呢?”耶舍的父亲当即答道:“我有一个儿子,名叫耶舍,昨夜突然失踪了。今天早晨,我根据线索,因此一路找到了这里。”佛便叫耶舍出来见他的父亲。耶舍的父亲见了耶舍,心里十分高兴,又看到耶舍已经出家,又感到十分欣慰,于是对耶舍说:“好啊好啊,你已经出家,是真正的快乐啊!既能度脱自己,又能度脱他人。你现在在这里,是为了引我来见道迹的罢。”佛于是为他传授三归法,三归即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简称归依三宝。耶舍的父亲名叫耶输伽父,他是佛教中第一个归依三宝的优婆塞,优婆塞在汉语里意译为居士。后来,耶舍的母亲也归依在佛陀的座下,作为在家的信女,她是归依三宝的第一位优婆夷,优婆夷在汉语里意译为清净女。

耶舍有五十位最要好的朋友,听说佛已经出世,而且耶舍已经从佛出家修道,他们当即各自心下想道:“耶舍是最值得我们崇拜的了,他又是最富有长者的儿子,聪慧辩给,才艺过人,却竟能舍弃豪贵的家庭,抛弃欲念的快乐,残毁身体坚守心志,去做一个比丘,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值得顾恋而不出家的呢?”他们想到这里,便相约一起来到佛的居所,请求佛陀允许他们出家修行。佛见到他们善根成熟,可以得度,于是接受了他们的请求,给他们削发出了家。他们听了佛讲的诸法皆空、无常、无我、苦的道理,又听了佛宣讲的四谛法门,烦恼断除,证得阿罗汉果位。

到这时,佛陀座下已经有五十六位阿罗汉。佛对他们说道:“你们已经证到了阿罗汉的果位,可以为世上众生广种福田了,你们应当到各地游方教化,用大慈大悲之心,度脱众生出于苦海。我现在也应当到摩揭陀国王舍城去,度化那里的人民,使他们脱离苦海。”五十六位比丘听了佛陀的话,都异口同声地答应前往各地传法。于是,他们向佛陀头面作礼,各持衣钵,辞别而去。

第二十三卷 乐小舍弃生觅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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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喜乐和顺记》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这首诗,单题着杭州钱塘江潮,元来非同小可:刻时定信,并无差错。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没之由。从来说道天下有四绝,却是:

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钱塘江潮。

这三绝,一年止则一遍。惟有钱塘江湖,一日两番。自古唤做罗刹江,为因风涛险恶,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两山,多生虎豹,名为虎林。后因虎字犯 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讳,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险迅,怒涛汹涌,冲害居民,因取名宁海军。后至唐未五代之间,去那径山过来,临安邑人钱宽生得一子。生时红光满室,里人见者,将谓火发,皆往救之。却是他家产下一男,两足下有青色毛,长寸余,父母以为怪物,欲杀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看看长大成人,身长七尺有余,美容貌,有智勇,讳锣字巨美,幼年专作私商无赖。因官司缉捕甚紧,乃投径山法济禅师躲难。法济夜闻寺中伽蓝云:“今夜钱武肃王在此,毋令惊动!”法济知他是异人,不敢相留,乃作书荐樱往苏州投太守安缓。经乃用锣为帐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马院宿歇。

时遇炎天酷热,大守夜起独步后园,至马院边,只见钱锤睡在那里。太守方坐间,只见那正厅背后,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来,戏弄钱锣。却见一个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称道:“此乃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太守听罢,大惊,急回府中,心大异之,以此好生看待钱樱。后因黄巢作乱,钱樱破贼有功,信宗拜为节度使。后遇董昌作乱,钱锣收讨平定,昭宗封为吴越国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国中宁静。只是地方狭窄,更兼长江汹涌,心常不悦。

忽一日,有司进到金色鲤鱼一尾,约长三尺有余,两目炯炯有光,将来作御膳。钱王见此鱼壮健,不忍杀之,令畜之池中。夜梦一老人来见,峨冠博带,口称:“小圣夜来孺子不肖,乘酒醉,变作金色鲤鱼,游于江岸,被人获之,进与大工作御膳,谢大王不杀之恩。今者小圣特来哀告大王,愿王怜悯,差人送往江中,必当重报。”钱王应允,龙君乃退。钱王飒然惊觉,得了一梦,次早升殿,唤左右打起那鱼,差人放之江中。当夜,又梦龙君谢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将何以报?小圣龙宫海藏,应有奇珍异宝,夜光珠,盈尺壁,任从大王所欲,即当奉献。钱王乃言:“珍主珠壁,非吾愿也。惟我国僻处海隅,地方无千里,况兼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夕相冲,使国人常有风波之患。汝能惜地一方,以广吾国,是所愿也。”龙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则借,当在何日见还?钱王曰:“五百劫后,仍复还之。”龙王曰:“大王来日,可铸铁柱十二只,各长一丈二尺。请大王自登舟,小圣使虾鱼聚于水面之上,大王但见处,可即下铁柱一只,其水渐渐自迟,沙涨为平地。王可叠石为塘,其地即广也。”龙君退去,钱王惊觉。

次日,令有司铸造铁柱十二只,亲自登舟,于江中看之。果见有鱼虾成聚一十二处,乃令人以铁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见无移时,沙石涨为平地,自富阳山前直至海门舟山为止。钱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凿石为板,以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塘。因凿石迟慢,乃下令:“如有军民人等,以新旧石板将船装来,一船换米一船。”各处即将船载石板来换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余。后方始称为钱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钱塘,改名临安府,称为行在。方始人烟辕集,风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乐。亦有本上善识水性之人,手执十幅旗幡,出没水中,谓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识水性深浅者,学弄潮,多有被泼了去,坏了性命。临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谕,不能革其风俗。有东坡学士看潮一绝为证:

吴儿生长押涛渊,冒险轻生不囱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话说南宋临安府有一个旧家,姓乐名美善,原是贤福坊安平巷内出身,祖上七辈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钱塘门外居住,开个杂色货铺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称他为乐大爷。妈妈安氏,单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者家抚养,附在间壁喜将仕馆中上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顺娘,小乐和一岁。两个同学读书,学中取笑道:“你两个姓名‘喜乐和顺’,合是天缘一对。”两个小儿女,知觉渐开,听这话也自欢喜,遂私下约为夫妇。这也是一时戏滤,谁知做了后来配合的凿语。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场桃会里来。

乐和到十二岁时,顺娘十一岁。那时乐和回家,顺娘深闺女工,各不相见。乐和虽则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顺娘情意,不能割舍。又过了三年,时值清明将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坟,就便游西湖。原来临安有这个风俗,但凡湖船,任从容便,或三朋冈友,或带子携妻,不择男女,各自去占个座头,饮酒观山,随意取乐。安三老领着外甥上船,占了个座头。方才坐定,只见船头上又一家女眷入来,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间壁喜将仕家母女二人和一个丫头,一个奶娘。三老认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来相见了。此时顺娘年卜囚岁,一发长成得好了。乐和有三年不见,今日水面相逢,如见珍宝。虽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时观看,相爱之意,彼此尽知。只恨众人属目,不能叙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闲步,乐和推腹痛留在舱中;捱身与喜大娘攀话,稍稍得与顺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会,少顷众客下船,又分开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乐和一心忆着顺娘,题诗一首:

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

乐和将此诗题于桃花笺上,折为方胜,藏于怀袖。私自进城,到永清巷喜家门首,伺候顺娘,无路可通。如此数次。闻说潮王庙有灵,乃私买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愿与喜顺娘今生得成鸳侣。拜罢,炉前化纸,偶然方胜从袖中坠地,一阵风卷出纸钱的火来烧了。急去抢时,止剩得一个“侣”字。乐和拾起看了,想道:“侣乃双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见碑亭内坐一老者,衣冠古朴,容貌清奇,手中执一团扇,上写“姻缘前定”四个字。乐和上前作揖,动问:“老翁尊姓?”答道:“老汉姓石。”又问道:“老翁能算姻缘之事乎?”老者道:“颇能推算。”乐和道:“小子乐和烦老翁一推,赤绳系于何处?”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这事?”乐和道:“昔汉武帝为小儿时,圣母抱于膝上,问‘欲得阿娇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年无长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问了年月日时,在五指上一轮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乐和见说得合机,便道:“不瞒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缘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边,教乐和看井内有缘无缘便知。乐和手把井栏张望,但见井内水势甚大,巨涛汹涌,如万顷相似,其刚如镜。内立一个美女,可十六七岁,紫罗衫,杏黄裙,绰约可爱。仔细认之,正是顺娘,心下又惊又喜。却被老者望背后一推,刚刚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声,猛然惊觉,乃是一梦,双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青。

乐和醒将转来,看亭内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时捐财筑塘捍水,死后封为潮王。乐和暗想:“原来梦中所见石老翁,即潮王也。讹段姻缘,十有九就。”回家对母亲说,要央媒与喜顺娘议亲。那安妈妈是妇道家,不知高低,便向乐公掉掇其事。乐公道:“姻亲一节,须要门当户对。我家虽曾有六辈衣冠,见今衰微,经纪营活。喜将仕名门宫室,他的女儿,怕没有人求允,肯与我家对亲?若央媒往说,反取其笑。”乐和见父亲不允,又教母亲央求母舅去说合。安三老所言,与乐公一般。乐和大失所望,背地里叹了一夜的气,明早将纸裱一牌位,上写“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每日三餐,必对而食之;夜间安放枕边,低唤三声,然后就寝。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端午龙舟,八月玩潮,这几个胜会,无不刷鬓修容,华衣美服,在人丛中挨挤。只恐顺娘出行,侥幸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儿的,见乐小舍人年长,都来议亲,爹娘几遍要应承,到是乐和立意不肯,立个誓愿,直待喜家顺娘嫁出之后,方才放心,再图婚配。

事有凑巧,这里乐和立誓不娶,那边顺娘却也红驾不照,天喜未临,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许得人家。光阴似箭,倏忽又过了三年。乐和年一十八岁,顺娘一十六岁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缘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须灵鹊肯填河。

话分两头。却说是时,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国使臣高景山来中国修聘。那高景山善会文章,朝命宣一个翰林范学士接伴。当八月中秋过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边浙江亭子上,搭彩铺毡,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观潮。陪宴官非止一员。都统司领着水军,乘战舰,千水面往来,施放五色烟火炮。豪家贵戚,沿江拾缚彩幕,绵亘三十余里,照江如铺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数百人,蹈浪争雄,出没游戏。有蹈滚木、水傀儡诸般伎艺。但见: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惊湍忽自海门来,怒吼遥连天际出。何鼻地生银汉,分明天震春雷。迟观似匹练飞空,远听如干军驰嗓。吴儿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渔父轻便,出没江心夸好手。果然是万顷碧波随地滚,千寻雪浪接云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见了,毛发皆耸,嗟叹不已,果然奇观。范学士道:“相公见此,何不赐一佳作?”即令取过文房四宝来。高景山谦让再三,做《念奴娇》词:

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毕,满座皆赞奇才,只有范学士道:“相公词做得甚好,只可惜‘万马奔天,群鹅扑地,,将潮比得来轻了,这潮可比玉龙之势。”学士遂做《水调歌头》,道是:

登临眺东淆,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番。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臀何在?博望乘挂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范学士题罢,高景山见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难比万马争驰,真是玉龙戏水。不题各官尽欢饮酒。

且说临安大小户人家,闻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陈设百戏,倾城士女都殊观看。乐和打听得喜家一门也去看潮,侵早便妆扮齐整,来到钱塘江口,蜇来蜇去,找寻喜顺娘不着。结未来到一个去处,唤做“天开图画”,又叫做“团围头”。因那里团团围转,四面都看见潮头,故名“团围头”。后人讹传,谓之“团鱼头”。这个所在,潮势阔大,多有子弟立脚不牢,被潮头涌下水去,又有豁湿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桥边搅挤教干。有人做下《临江仙》一只,单嘲那看湖的:

自古钱塘难比。看潮人成群作队,不待中秋,相随相趁,尽往江边游戏。沙滩畔,远望潮头,不觉侵天浪起。头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挤。下浦桥边,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头似鬼。入城里,烘好衣裳,犹问几时起水。

乐和到“团围头”寻了一转,不见顺娘,复身又寻转来。那时人山人海,围拥着席棚彩幕。乐和身材即溜,在人丛里捱挤进去,一一步一看。行走多时,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一个席棚里面去了。乐和认得这妇人,是喜家的奶娘。紧步随后,果然喜将仕一家男女,都成团聚块的坐下饮酒玩赏。乐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舍得十分骛远。紧紧的贴着席棚而立,觑定顺娘目不转睛,恨不得走近前去,双手搂抱,说句话儿。那小娘子抬头观省,远远的也认得是乐小舍人,见他趋前退后,神情不定,心上也觉可怜。只是父母相随,寸步不离,无由相会一面。正是:

两人衷腹事,尽在不言中。

却说乐和与喜顺娘正在相视凄惶之际,忽听得说潮来了。道犹未绝,耳边如山崩地诉之声,潮头有数丈之高,一涌而至。有诗为证:

银山万叠耸免兔,疏地排空势若飞。

信是子胥灵未泯,至今犹自奋神威。

那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处,掀翻锦幕,冲倒席棚,众人发声喊,都退后走。顺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时着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几步,脚儿打滑不住,溜的滚入波浪之中。

可怜绣阁金闺女,翻做随波逐浪人。

乐和乖觉,约莫潮来,便移身立于高阜去处,心中不舍得顺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见顺娘跌在江里去了。这惊非小,说时迟,那时快,就顺娘跌下去这一刻,乐和的眼光紧随着小娘子下水,脚步自然留不往,扑通的向水一跳,也随波而滚。他那里会水!只是为情所使,不顾性命。这里喜将仕夫妇见女儿坠水,慌急了,乱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赏。”那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最好记认。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们,踏着潮头,如履平地,贪着利物应声而往。翻波搅浪,来捞救那紫罗衫杏黄裙的女子。

却说乐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觉波涛之苦,心下如梦中相似。行到潮王庙中,见灯烛辉煌,香烟镣绕。乐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顺娘,度脱水厄。潮王开言道:“喜顺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说罢,小鬼从神帐后,将顺娘送出。乐和拜谢了潮王,领顺娘出了庙门。彼此十分欢喜,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手儿紧紧对面相抱,觉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见紫罗衫杏黄裙在浪中现出,慌忙去抢。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单却是双。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抬上岸来,对喜将仕道:“且喜连女婿都救起来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来看时,此时八月天气,衣服都单薄,两个脸对脸,胸对胸,交股叠肩,且是偎抱得紧,分拆不开,叫唤不醒,体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样。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么意故。喜家眷属哭做一堆。众人争先来看,都道从古来无此奇事。

却说乐美善正在家中,有人报他儿子在“团鱼头”看潮,被潮头打在江里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团围头”来。又听得人说打捞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将仕家小姐。乐公分开人众,捱入看时,认得是儿子乐和,叫了几声:“亲儿!”放声大哭道:“儿呵!你生前不得吹萧侣,谁知你死后方成连理枝!”喜将仕问其缘故,乐公将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及誓不先娶之言,叙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来道:“你乐门七辈衣冠,也是旧族。况且两个幼年,曾同窗读书,有此说话,何不早说?如今大家叫唤,若唤得醒时,情愿把小女配与令郎。”两家一边唤女,一边唤儿,约莫叫唤了半个时辰,渐渐眼开气续,四只屹膊,兀自不放。乐公道:“我儿快苏醒,将仕公已许下把顺娘配你为妻了。”说犹未毕,只见乐和睁开双眼道:“岳翁休要言而无信!”跳起身来,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称谢。喜小姐随后苏醒。两口儿精神如故,清水也本吐一口。喜杀了喜将仕,乐杀了乐大爷。两家都将千衣服换了,顾个小轿抬回家里。

欢日,到是喜将仕央媒来乐家议亲,愿赘乐和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乐家无不应允。择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类。笙萧鼓乐,迎娶乐和到家成亲。夫妻恩爱,自不必说。满月后,乐和同顺娘备了三牲祭礼,到潮玉庙去赛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延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连科及第。至今临安说婚姻配合故事,还传“喜乐和顺”四字。有诗为证:

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

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第12章 第六根足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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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充满了芬芳醇厚的酒香,红泥小火炉的火并不大,却恰好能使得这阴森寒冷的山窟,变得温暖舒服起来。

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没有找错地方,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霍休也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懂,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能在我有好酒喝的时候找到我。”

他微笑着,转过头,一双发亮的眼睛,使得这已垂暮的老人看来还是生气勃勃,微笑着道:“你若是不怕弄脏你的衣服,就坐下来喝一杯吧!”

陆小凤看着自己身上鲜红的斗篷,再看看他身上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忍不住笑道:“等我有你这么多家当的时候,我也会穿你这种衣服的。”

霍休道:“哦?”

陆小凤道:“这种衣服只有你这种大富翁才配穿,我还不配。”

霍休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一个人若到了真正有钱的时候,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了。”

霍休微笑道:“只可惜你永远也发不了财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霍休道:“因为你太聪明,太聪明的人都发不了财的。”

陆小凤道:“可是上次我们见面时,你还说我迟早有发财的一天。”

霍休道:“那只因为上次我还没有发现你这么聪明。”

陆小凤道:“你几时发现的?”

霍休道:“刚才。”

陆小凤又笑了。

霍休道:“除了你之外,只怕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顺利就找到这里来。”

陆小凤笑道:“那是不是因为别人都没有我这么听话?”

霍休点点头,说道:“看到门上的‘推’字时,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不肯推门的,不推门就根本进不来,看到‘转’字若是不转,无论谁也休想走出我那九曲迷阵,看到‘停’字若不停,纵然不被乱箭射成个刺猬,也得掉在油锅里脱层皮。”

陆小凤道:“但最厉害的恐怕还是上面那屋子里的迷魂香了,连花满楼都几乎被迷倒,能想得到那两碗酒非但没有毒药,反而有解药的人,只怕也不多。”

霍休道:“你却已想到了。”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只知道你这人不管是好是坏,至少还不会要朋友上当,因为你的朋友根本就没几个,死一个就少一个。”

霍休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陆小凤也在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还知道你并不姓霍的,你本来的名字是上官木。”

霍休居然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跟阎铁珊、独孤一鹤,本来都是金鹏王朝的重臣。”

霍休道:“不错。”

他的脸色居然还是很平静,连一点内疚忏悔的意思都没有。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但后来你们却见利忘义,将那笔财富吞没了,你们一到了中土,就躲了起来,并没有依约去找那位第十三代大金鹏王……”

霍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

陆小凤皱眉道:“错了?”

霍休道:“只有这一点错了。”

陆小凤道:“哪一点?”

霍休道:“失约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跟着上官谨出亡的小王子。”

陆小凤怔住,这一点的确是他想不到的,他根本就不相信。

霍休道:“他非但没有在我们约的地方等我们,而且一直在躲着我们,我们寻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他。”

陆小凤道:“这么样说来,并不是你们在躲他,而是他在躲你们?”

霍休道:“不错。”

陆小凤说道:“你们是他父王托孤的重臣,又带着一大笔本来属于他的财富,他为什么要躲着你们?难道他有毛病?”

霍休冷冷道:“因为那笔财富并不是他的,而是金鹏王朝的。”

陆小凤道:“这又有什么分别?”

霍休道:“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他若承受了这笔财富,就得想法子利用这笔财富去夺回金鹏王朝失去的王权,那并不是件容易事,非但要吃很多苦,而且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

陆小凤同意,生在帝王之家,有时也并不是件幸运的事。“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这句话的辛酸,也不是普通人能体会得到的。

霍休目中忽然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之色,缓缓道:“只可惜我们那小王子,并不是田单光武那样的人。”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霍休道:“他跟李后主一样,是个诗人;也跟宋徽宗一样,是位画家,他从小就已被人称为‘诗书画’三绝。”

他叹息着又道:“这么样一个人,他的生性自然很恬淡的,对于王位的得失,他也许不在乎,只想能诗酒逍遥,平平静静的过一生,何况……”

陆小凤道:“何况怎么样?”

霍休道:“上官谨的财富,本来已足够他们逍遥一生了。”

陆小凤不再说话,但不说话的意思,并不表示他已相信。

霍休道:“你不信?”

陆小凤还是不说话。

霍休道:“我们为了复兴金鹏王朝而准备的军饷和武器,你刚才想必已见到。”

陆小凤点点头。

霍休道:“我们利用金鹏王朝的财富,的确又赚了不少钱,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这笔财富,游说你们当朝的重臣,借兵出师,但小王子若不在,我们岂非出师无名?”

他的话显然已使得陆小凤不能不信,但陆小凤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若真的一直在躲着你们,现在为什么又忽然要找你们了?”

霍休冷冷道:“以前也并不是没有人来找过我们。”

陆小凤道:“哦?”

霍休道:“外面那四个老头子,你刚才想必已见过了。”

陆小凤恍然道:“他们难道全都是冒充大金鹏王,来谋夺这笔财富的?”

霍休点点头,淡淡道:“他们要发财,我就让他们一天到晚面对着那些黄金珠宝,他们要冒充帝王,我就让他们一天到晚穿着龙袍坐在王位上,他们虽然想骗财,我却并没有亏待他们。”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看来你也不是君子,君子是绝不会用这种法子对人的。”

其实他也不能不承认,用这种法子来对付那种人,正是再恰当也没有的了。

霍休道:“这件事本是个很大的秘密,除了我们四人和小王子外,本不该有别人知道的。”

陆小凤道:“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霍休道:“他们也不知道。”

陆小凤怔住,这句话的意思他听不懂。

霍休道:“知道这秘密的,是另外一个人,他们只不过是被这人利用的傀儡而已。”

陆小凤道:“这人是谁呢?”

霍休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连他们也不知道?”

霍休冷笑道:“你若是他,你会不会以真面目见人?”

陆小凤苦笑道:“我不会。”

霍休道:“他们一共只见过这人三次,每次见到他时,他的容貌都不一样,若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并没有改变,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陆小凤道:“看来这人不但计划周密,而且还是个精通易容术的高手。”

花满楼一直在静静的听着,忽然道:“真正精易容术的高手,连声音也可以改变的。”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易容术也就是东瀛扶桑三岛上所说的忍术,其中有一种功夫,练好了就能控制自己咽喉的肌肉,使说话的声音完全改变。”

陆小凤道:“连你也分别不出?”

花满楼道:“这种功夫若是已练到了家,就连我也分辨不出。”

陆小凤沉吟着,道:“难道这次找我们来的那大金鹏王,也是冒牌的!”

霍休道:“我请司空摘星去偷那丹风公主,为的就是要查明他的真假,只可惜他偏偏也是你的朋友!”

陆小凤道:“幸好你后来总算还是得手了,上官丹凤毕竟还是已落入你手里。”

霍休道:“谁说她已落在我手里?”

陆小凤皱眉道:“难道没有?”

霍休道:“没有。”

陆小凤又怔住,他知道霍休绝不是个说谎的人。

霍休说的若不是谎话,上官丹风又怎么会忽然失踪了呢?他想不通,没有人能想得通。

霍休道:“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她这个人!”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你也没有见过?”

霍休道:“这名字我连听都没有听见过!”

陆小凤更想不通了,这件事变化的复杂与诡谲,已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他苦笑着道:“难怪阎铁珊一听说我知道这秘密,就要赶我走了,他想必认为我也是串通好了,来谋夺这笔财富的。”

霍休道:“当时你却以为他是因为秘密被揭穿,而恼羞成怒了。”

陆小凤只有承认。他现在终于也明白,阎铁珊临死前看着上官丹风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但上官丹凤难道真是个为了谋财而杀人的凶手?

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件事若真是个骗局,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要阻止他管这件事?青衣楼为什么会派出人来,阻止他和大金鹏王见面?

花满楼忽然道:“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小王子,是在什么时候?”

霍休道:“是在四十多年以前。”

花满楼道:“那时他有多大年纪?”

霍休道:“十三岁。”

花满楼道:“事隔四十多年,当年十三岁的小王子,现在也已是个垂暮的老人了。”

霍休长长叹了口气,道:“岁月无情,每个人都要老的。”

花满楼道:“那么你又怎么能分辨出现在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是不是当年那十三岁的小王子?”

霍休沉吟着,道:“这其中也有个秘密,这秘密还不曾有别人知道!”

花满楼没有再问,他认为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

但霍休却已接着道:“可是我信任你们,所以我愿意将这秘密告诉你们。”

花满楼以沉默表示感激,能获得霍休这种人的信任,并不是件容易事。

霍休道:“金鹏王朝的每一代帝王,都是生有异像的人,他们每一只脚上,都生着六根足趾。”

陆小凤恍然道:“你就因为这一点,才能发现外面那四位老人都是冒牌的。”

霍休点点头,道:“这秘密就算有人知道,也很难伪装,双脚上都生着六趾的人,我至今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陆小凤笑道:“我连一个都没有见到过。”

霍休笑了笑,道:“有四条眉毛的人也不多的。”

陆小凤也笑了。

霍休道:“所以你现在只要能设法脱下那位大金鹏王的靴子来,看看他脚上有几根足趾,就可分辨出他的真假了。”

陆小凤道:“这并不难。”

霍休微笑道:“脱男人的靴子,至少总比脱女人的裤子容易些。”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确也不是个君子,完全不是。”

霍休却又叹息了一声,道:“要做君子并不难,要做我这样的小人,才是件难事。”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无论谁有他这么多财富要看管,都不能不先以小人之心去提防着别人的。

霍休又说道:“这次那大金鹏王若真的是当年的小王子,我也可将肩上这副担子卸下来了,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我就也将他请来,和外面的那四位老人作伴。”

他们走出这神秘的山窟时,已是凌晨。春风冷而清新,青山翠绿,草上的露珠在曙色中看来,远比珍珠更晶莹明亮,这世界还是美妙的。

陆小凤深深的吸了口气,苦笑道:“我的预感并没有错,今天我果然又遇见了件怪事。”

这件事的发展和变化,的确不是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

花满楼忽然道:“你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会有双脚上都长着六根足趾的人?”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花满楼道:“世上若根本没有这种人,我们也就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大金鹏王了,霍休说的就算不是真话,岂非也变成了真的?”

陆小凤沉吟着,忽又笑了笑,道:“我只知道这本是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本就有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

花满楼也笑了,道:“不错,一个人既然可以有四条眉毛,为什么不能有六根足趾呢?只可惜你的四条眉毛,已只剩下两条。”

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上唇,微笑着道:“这次你又错了。”

花满楼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胡子无论被人刮得多光,都一样还是会长出来的。”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看见一个人幽灵般从弥漫着晨雾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虽然显得疲倦而憔悴,却还是非常美丽的。

陆小凤认得她:“叶秀珠叶姑娘?”

叶秀珠点点头。

陆小凤道:“叶姑娘莫非是在这里等人?”

叶秀珠摇摇头,道:“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在这里。”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秀珠黯然道:“我们在这里,埋葬了家师和小师妹,大师姐已累了,我……我却睡不着。”

她的确是峨嵋四秀中最老实的一个,一看见男人,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对这个女孩子,他心里的确觉得很抱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秀珠却忽然又说道:“我们一直没有追上西门吹雪,所以……现在我们连三师妹的死活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会去替你们找她回来的。”

叶秀珠头垂得更低,过了很久,才轻轻道:“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陆小凤等着她说下去。

叶秀珠道:“这句话本来是三师妹想告诉你们的,可是她还没有说出来,就已……就已……”她声音突然哽咽,悄悄的用衣袖拭了拭泪痕,才接着道:“家师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老人家得到个消息,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

陆小凤忍不住道:“无论谁得到的消息,都不一定完全是正确的。”

叶秀珠霍然抬头,道:“但三师妹却是因为这句话而被人暗算的,显然有人不愿她将这句话说出来,所以我认为这句话一定很重要,才来告诉你。”她面上露着悲愤之色,声音也大了。

陆小凤又不禁觉得很抱歉,苦笑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无论如何,我若查明了这件事,一定会先来告诉你。”

叶秀珠又垂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问道:“现在你们要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我们要去看一个脚上长着六根足趾的人……”

叶秀珠又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忽然转过身,很快的走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想她现在一定会认为你是个疯子。”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连我自己都渐渐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长廊中黝暗而静寂,他们在长廊的尽头处等着,已有人为他们进去通报大金鹏王。

花满楼忍不住悄悄道:“你想你有没有把握能脱下他的靴子来?”

陆小凤道:“没有。”

花满楼道:“你有没有想出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想倒是想出了不少,却不知该用哪一种?”

花满楼道:“你说两种让我听听!”

陆小凤道:“我可以故意打翻一壶水,泼在他的脚上,可以故意说他的靴子很好看,请他脱下来让我看看。”

花满楼皱眉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法子有多蠢?”

陆小凤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是这根本就是件蠢事,我又怎么能想得出不蠢的法子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门已开了。

大金鹏王还是坐在那张宽大而舒服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兴奋而急切,不等他们走进来,就抢着问道:“你们已找到了那三个叛臣?”

陆小凤道:“只找到两个。”

大金鹏王眼睛里发出了光,道:“他们的人呢?”

陆小凤道:“已经死了。”

大金鹏王动容道:“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还没有看见大金鹏王的脚──大金鹏王的膝上,盖着条织着金龙的薄被,好像很怕冷。

花满楼却已经将经过简单的说了出来,又道:“我们没有找到霍休,因为他本就是个很难找到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说谎,他忽然发觉说谎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因为他说这句谎话时,心里并没有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大金鹏王长长叹息了一声,恨恨道:“我本想见他们一面的,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脸见我。”

花满楼忽然道:“现在我也想见一个人!”

大金鹏王道:“谁?”

花满楼道:“朱停。”

大金鹏王皱眉道:“我也正想问你们,我已派过两次人去请他,他都还没有来。”

花满楼沉思着,终于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懒人。”

陆小凤忽然道:“这张被上绣的龙真好看,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

这也是句蠢话,接着,他又做了件蠢事。他居然去掀起了这张被,然后他就真的像是个蠢人般怔在那里。大金鹏王的裤脚下竟是空的,两条腿竟已从膝盖上被切断了。

大金鹏王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的腿怎么会忽然不见了的?”

陆小凤只有苦笑着点点头。

大金鹏王叹道:“我的腿本来就有毛病,一喝了酒,就疼得要命,一个人年纪大了,毛病也就多了。”这是真话,陆小凤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知道。

大金鹏王苦笑着道:“可是一个像我这样的老人,除了喝酒外,还能有什么乐趣?”

陆小凤勉强笑道:“所以……你偷偷的又喝了酒?”

大金鹏王道:“我本来以为喝一点没关系的,谁知道三杯下肚,两条腿就肿了起来,而且竟溃了脓,所以……所以我就索性叫柳余恨把我这两条腿割断。”

他忽然大笑,又道:“现在我虽然已没有腿,却可以放心的喝酒了。今天晚上,我就要找你们拼一拼,看看我这老头子的酒量,是不是还能比得上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

陆小凤只有看着他苦笑。

大金鹏王道:“你们若早来几天,我一定会将割下来的两条腿让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我的人虽已老,却还是有毒蛇噬手,壮士断腕的豪气。”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现在那两条腿呢?”

大金鹏王道:“我已将它烧了。”

陆小凤愕然道:“烧了?为什么要将它烧了?”

大金鹏王说道:“这两条腿害得我十年不能喝酒,我不烧了它,难道还将它用香花美酒供起来不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看着这老人面上骄傲而得意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个呆子。

又呆又蠢。

长廊里还是黝暗而阴森的,他们慢慢的走了出去。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总算解决了个难题了。”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已用不着再想法子去脱他的靴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靴子!”

陆小凤冷冷道:“你几时变得这么样滑稽的。”

但这件事却一点也不滑稽。现在连霍休也分不出这大金鹏王是真是假了。

若说这只不过是巧合,他实在很难相信真有这么巧的事。

若说这不是巧合,大金鹏王又怎会知道这秘密的?他们一离开霍休那小楼,就直接到了这里,大金鹏王除非有千里眼,顺风耳,否则又怎么会知道他们要来看他的脚?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我若一喝酒腿就肿,说不定也会把两条腿割掉的。”

花满楼叹道:“这世上拼了命也要喝酒的人,好像真不少。”

陆小凤忽然道:“那间屋子想必还为你留着,你为什么不进去睡一觉,莫忘记今天晚上人家还要找你拼酒。”

花满楼道:“你呢?”

陆小凤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花满楼道:“找谁?”

陆小凤道:“当然是去找一个女人,一个有脚的女人。”

花满楼脸上忽然发出了光,道:“不错,你应该赶快去找一个脚上有六根足趾的女人。”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莫忘记金鹏王朝每一代嫡系子孙,脚上都有六根足趾的,这本是他们的遗传,上官丹凤既然是大金鹏王的亲生女儿,脚上也应该有六根足趾的,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陆小凤又走了。

将近黄昏,未到黄昏。花园里的花还是开得正艳,风中充满了花香,但却看不见人。

上官雪儿并不在花园里。陆小凤找的并不是上官丹凤,因为他知道上官丹凤绝不会在这里。

大金鹏王居然没有问他女儿的行踪,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陆小凤现在却没有空想这件事,他只想赶快找到上官雪儿,他有一句话要问上官雪儿,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不想找她的时候,她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现在他急着要找她,这小妖精却偏偏连人影都看不见了。陆小凤叹了口气,穿过鲜花中的小径,忽然发现一扇角门。

门是虚掩着的,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他推开门走进去,就终于找到了上官雪儿,这小妖精好像总是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现在她竟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双大眼睛霎也不霎的看着面前的一片空地,似已看得出了神。

地上却什么也没有,连一根草也没有。

陆小凤实在想不通,这块空地有什么好看的,忍不住道:“小表姐,你在看什么?”

雪儿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就算是学究在考证经典时,也不会有她这么样专心。

这小妖怪究竟在看什么呢?陆小凤好奇心也不禁被引了起来。

于是他也蹲了下去,蹲在雪儿身旁。雪儿的眼睛盯着什么地方看,他的眼睛也盯着什么地方看,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地方显然已很久没有下雨了,地上的泥土很干燥,外面的花园里虽然花草茂密,这地方却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黄土。

那口井仿佛也已很久没有用过了,井口的辘架上,也积着一层黄土,院子两旁有几间破旧的厢房,门上的铁锁已生锈。

陆小凤看来看去,也看不出雪儿蹲在这里干什么。

雪儿忽然道:“这里本是我祖父在世时,打坐学禅的地方。”

陆小凤知道她祖父就是昔年和霍休一起受命托孤的上官谨,也就是大金鹏王的重房皇叔。

雪儿道:“自从我祖父一年前去世之后,这里就没有人来过。”

陆小凤终于又忍不住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雪儿霍然扭过头,瞪着他,道:“这句话正是我想问你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我是来找你的。”

雪儿道:“找我干什么?”

陆小凤道:“来看看你,跟你聊聊。”

雪儿板起了脸,冷笑道:“我说的话,你连一句都不信,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聊的!”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我连一句都不信?”

雪儿道:“你自己说的。”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难道认为我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雪儿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

陆小凤也笑了,他忽然发现雪儿笑起来的时候,看来真是个又乖又听话的女孩子。

雪儿却又板起了脸,道:“你要跟我聊什么,现在就聊吧。”

陆小凤道:“我想问问你,你最后一次看见你姐姐,是在什么时候?”

雪儿道:“就是你带花满楼回来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出去找你的那一天。”

陆小凤道:“你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看见过她?”

雪儿道:“没有。”

她脸上又露出了悲伤之色,道:“她平时一直对我很好,平时就算出去,也会告诉我的,但这次……这次她一定是被人害死了。”

陆小凤眼睛里带着思索的表情,道:“她平时是不是常出去?”

雪儿道:“以前她本不敢的,我祖父去世之后,她的胆子就渐渐大了,不但出去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时常一出去就是半个月不回来,我总怀疑她在外面有了情人,可是她死也不肯承认。”

她补充着,又道:“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已去世,我们一直都是跟着祖父的,所以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祖父。”

陆小凤道:“你叔叔后来不管她?”

雪儿摇摇头,道:“他想管也管不住,有一次他甚至把我姐姐锁在房里,我姐姐还是想法子溜出去了。”

陆小凤道:“他平时对你姐姐不好?”

雪儿道:“不好,他总是骂我姐姐,说她败坏了上官家的门风,我姐姐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她咬着嘴唇,轻轻道:“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我才会怀疑是他害死我姐姐的。”

陆小凤道:“可是你姐姐并没有死。”

雪儿道:“谁说的?”

陆小凤道:“花满楼最近还看过她。”

雪儿冷笑道:“他看过我姐姐?他瞎得就像蝙蝠一样,怎么能看得见我姐姐?”

陆小凤道:“他听得出你姐姐说话的声音。”

雪儿的脸色忽然变了,道:“那一定是上官丹凤冒充她的,她们两个人长得本来就有点像,小时候就常常彼此模仿对方说话的声音,有一次她蒙着脸,学我姐姐说话的声音来骗我,连我都被她骗过了。”

陆小凤脸上也不禁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这件事虽然越来越诡谲,也越来越有趣了。

雪儿用力握着拳头,忽然又道:“你这么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害死我姐姐的,一定是她。”

陆小凤道:“你是说上官丹凤?”

雪儿点点头,道:“她表面上虽然对我姐姐好,但我姐姐却常说她完全是虚情假意,因为她心里一直都在嫉妒我姐姐又比她聪明,又比她漂亮。”

她不让陆小凤开口,抢着又道:“她害死了我姐姐后,又故意在花满楼面前冒充我姐姐,让你们认为我姐姐还没有死。”

陆小凤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雪儿说的话虽然有点荒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雪儿忽然拉住他的手,道:“所以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帮你什么忙?”

雪儿道:“帮我把我姐姐的尸体挖出来!”

陆小凤道:“你知道你姐姐的尸体被人埋在哪里?”

雪儿道:“我知道,一定就在这里。”

陆小凤想笑,又笑不出。

雪儿的表情却很严肃,道:“我总是在花园里找,所以总是找不到,现在我才发现,她想必一定是在这里害死我姐姐的,所以就将尸体埋在这里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发现的?”

雪儿道:“我祖父晚年的时候,变得就像是个老和尚一样,非但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死,而且常常用碎米来喂它们,所以这院子里本来有很多蚂蚁的。”

她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又说道:“但现在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两个时辰了,连一只蚂蚁都没有看见。”

陆小凤道:“所以你认为……”

雪儿抢着道:“我认为这块地下面一定有毒,所以连蚂蚁都不敢来。”

陆小凤道:“有毒?”

雪儿说道:“她一定是用毒药害死我姐姐的,现在毒已经从我姐姐的尸体里散发出来,渗入了土壤,所以连这里的泥土都被毒死了。”

陆小凤道:“泥土也会被毒死?”

雪儿道:“当然会,泥土也有活的和死的两种,活的泥土上,才长得出花草,才有小虫蚂蚁。”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接道:“你想得太多了,一个人小时候就胡思乱想,长大了,就会老得很快的。”

雪儿瞪着他,道:“你不肯帮我的忙?”

陆小凤苦笑道:“今天我做的蠢事已经够多了。”

雪儿又瞪了他半天,忽然大叫,道:“救命呀,陆小凤要强奸我。”

陆小凤也急了,道:“我连碰都没碰你,你鬼叫什么?”

雪儿冷笑说道:“我不但现在要叫,以后只要我碰见一个认得你的人,就要告诉他,你总是强奸我!”

陆小凤也叫了起来,道:“我总是要强奸你?”

雪儿道:“嗯,‘总是’的意思,就是说你已强奸过我好多好多次了。”

陆小凤道:“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小丫头的鬼话?”

雪儿道:“谁不相信,我就脱下衣服来给他看,要他看看我是不是还很小!”

陆小凤吃惊的看着她,不停的摇着头,喃喃道:“这丫头疯了,一定是疯了!”

雪儿道:“好,就算我疯了,所以我现在还要叫。”她果然真的又叫了起来。

第四回 无迹可寻羚挂角 忘机相对鹤梳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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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声响到门口,那人走了进来。韦小宝从桌底下瞧出去,见那靴子不大,来人当时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当即放心,将烧饼放入口中,却也不敢咀嚼,只是用唾液去慢慢浸湿烧饼,待浸软了吞咽。

只听得咀嚼之声发自桌边,那男孩在取糕点而食,韦小宝心想:“也是个偷食的,我大叫一声冲出去,这小鬼定会吓得逃走,我便可大嚼一顿了。”又想:“刚才真笨,该当罢几碟点心倒在袋里便走。这里又不是丽春院,难道短了什么,就定是把帐算在我头上?”

忽听得砰砰声响,那男孩在敲击什么东西,韦小宝好奇心起,探头张望,只见那男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穿短打,伸拳击打梁上垂下来的一只布袋。他打了一会,又去击打墙边的皮人。那男孩一拳打在皮人胸口,随即双臂伸出,抱住了皮人的腰,将之按倒在地,所用手法,便似昨日在酒馆中所见到那些摔跤的满人一般。韦小宝哈哈一笑,从桌底钻了出来,说道:“皮人是死的,有什么好玩?我来跟你玩。”

那男孩见他突然现身,脸上又缠了白布,微微一惊,但听他说来陪自己玩,登时脸现喜色,道:“好,你上来!”

韦小宝扑将过去,便去扭男孩的手臂。那男孩一侧身,右足一勾,韦小宝站立不住,立时倒了。那男孩道:“呸,你不会摔跤。”韦小宝道:“谁说不会?”跃起身来,去抱他左腿。那男孩伸手抓他后心,韦小宝一闪,那男孩便抓了一个空。韦小宝记得茅十八在酒馆中与七名大汉相斗的手法,突然左手出拳,击中那男孩下颚,砰的一声,正好打中。

那男孩一怔,眼中露出怒色。韦小宝笑道:“呸,你不会摔跤!”那男孩一言不发,左手虚幌,韦小宝斜身避让,那男孩手肘骤出,正撞在他的腰里。韦小宝大叫一声,痛得蹲了下来。那男孩双手从他背后腋下穿上,十指互握,扣住了他后颈,将他身上越压越低。韦小宝左足反踢。那男孩双手猛推,将韦小宝身子送出,拍的一声,跌了个狗吃屎。韦小宝大怒,翻滚过去,用力抱住了男孩的双腿,使劲拖拉,那男孩站立不住,倒了下来,正好压在韦小宝身上。这男孩身材比韦小宝高大,立即以手肘逼住韦小宝后颈。韦小宝呼吸不畅,拼命伸足力撑,翻了几下,终于翻到了上面,反压在那男孩身上。只是他人小身轻,压不住对方,又给那男孩翻了上来压住。

韦小宝极是溜滑,放开男孩双腿,钻到他身后,大力一脚踢中他屁股。那男孩反手抓住他右腿使劲一扯,韦小宝仰面便倒。那男孩扑上去叉住他头颈,喝到:“投不投降?”

韦小宝左足勾转,在那溜滑腰间擦了几下,那溜滑怕痒,嘻的一笑,手劲便松了。韦小宝乘机跃起,抱住他头颈。那溜滑使出摔跤手法,抓住了韦小宝后领,把他重重往地下一摔。韦小宝一阵晕眩,动弹不得。那溜滑哈哈大笑,说道:“服了么?”

韦小宝猛地跃起,一个头锤,正中对方小腹。那溜滑哼了一声,倒退几步。韦小宝冲将上去,那溜滑身子微斜,横脚钩扫。韦小宝摔将下来,很命抱住了他大腿。两人同时跌倒。一时那男孩翻在上面,一时韦小宝翻在上面,翻了十七八个滚,终于两人互相扭住,呼呼喘气,突然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都觉如此扭打十分好玩,慢慢放开了手。

那男孩一伸手,扯开了韦小宝脸上的白布,笑道:“包住了头干什么?”

韦小宝吃了一惊,便欲伸手去夺,但想多方既已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再加掩饰也是无用,笑道:“包住了脸,免得进来偷食时给人认了出来。”那男孩站起身来,笑道:“好啊,原来你时时到这里偷食。”韦小宝道:“时时倒不见得。”说着也站了起来,见那男孩眉清目秀,神情轩昂,对他颇有好感。

那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韦小宝道:“小桂子,你呢?”那男孩略一迟疑,道:“我叫……叫小玄子。你是那个公公手下的?”韦小宝道:“我跟海老公。”小玄子点了点头,就用韦小宝那块白布抹了抹额头汗水,拿起一块点心便吃。韦小宝不肯服输,心想你大胆偷食,我的胆子也不小子你,当即拿起一块千层糕,肆无忌惮的放入口中。

小玄子笑了笑,道:“你没学过摔将,可是手脚挺灵活,我居然压你不住,再打几个回合,你便输了。”韦小宝道:“那也不见得,咱们再打一会试试。”小玄子道:“很好!”两人又扭打起来。

小玄子似乎会一些手脚之技,年纪和力气都大过韦小宝,不过韦小宝在扬州市井间身经百战,与大流氓,小无赖也不知大过多少场架,扭打的经验远比小玄子丰富。总算他记得茅十八的教训,而与小玄子的扭打只是游戏,并非拼命,什么拗手指,拉辫子,咬咽喉,抓眼珠,扯耳朵,捏阴囊等等拿手的成名绝技,倒也一项没使。这么一来,那就难以取胜,扭打了几个回合,韦小宝终于给他骑在背上再也翻不了身。小玄子笑道:“投不投降?”韦小宝道:‘死也不降。“小玄子哈哈一笑,跳了下来。

韦小宝扑上去又欲再打。小玄子摇手笑道:“今天不打了,明天再来。不过你不是我对手,再打也没用。“韦小宝不服气,摸出一锭银子,约有三两上下,说道:“明天再打,不过要赌钱,你也拿三两银子出来。“小玄子一怔,道:“好,咱们打个彩头。明天我带一怔来,中午时分,在这里再打过。“韦小宝道:“死约会不见不散,大丈夫一言既出,……马难追。“这”驷马难追“的驷”他总是记不住,只得随口含糊带过。小玄子哈哈大笑,说道:“不错,大丈夫一言既出,……马难追。”说着出屋而去。

韦小宝抓了一大把点心,放在怀里,走出屋去,想起茅十八与人订约比武,虽在狱中,也要越狱赴约,虽然身受重伤,仍是誓守信约,在得胜山下等候两位高手,这等气概,当真令人佩服。他听说书先生说英雄故事,听得多了,时时幻想自己也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即与人订下比武之约,岂可不到?心想明日要来,今晚须得回到海老公处,于是顺着原路,慢慢觅到适才赌钱之处。先前向着右首走,以至越走越远,这次折而向左,走过两道回廊,依稀记得庭院中的花木曾经见过,一路寻将过去,终于回到海老公的住所。

他走到门口,便听到海老公的咳嗽之声,问道:“公公,你好些了吗?”海老公沉声道:“好你个屁!快进来!”

韦小宝走近屋去,只见海老公坐在椅上,那张倒塌了桌子已换过了一张。海老公问道:“赢了多少?”韦小宝道:“赢了十几两银子,不过……不过……”海老公道:“不过怎么?”韦小宝道:“不过借给了老吴。”其实他赢了二十几两,除了借给老吴之外,还有八九两剩下,生怕海老公要他交出来,不免报帐时不尽不实。

海老公脸一沉,说道:“借给老吴这小子有什么用?他又不是上书房的。怎么不借给温家哥儿俩?”韦小宝不明缘故,道:“温家哥儿没向我借。”海老公道:“没向你借,你不会想法子借给他吗?我吩咐你的话,难道都忘了?”韦小宝道:“我……我昨晚杀了这小孩,吓得什么都忘了。要借给温家哥儿,不错,不错,你老人家却是吩咐过的。”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杀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啦?不过你年纪小,没杀过人,那也难怪。那部书,你没有忘记?”韦小宝道:“那部书……书……我……我……”海老公又哼了一声,道:“当真什么都忘记了?”韦小宝道:“公公,我……我头痛得很,怕……怕得厉害,你又咳得这样,我真担心,什……什么都糊涂了。”

海老公道:“好,你过来!”韦小宝道:“是!”走近了几步。海老公道:“我再说一遍,你倘若再不记得,我杀了你。”韦小宝道:“是,是。”心想:“你只要说一遍,我便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

海老公道:“你去赢温家哥儿俩的银子,他们输了,便借给他们,借得越多越好。过得几日,你便要他们带你到上书房去。他们欠了你钱,不敢不依,如果推三推四,你就说我会去跟上书房总管乌老公算帐。温家兄弟还不出钱来,自会乘皇上不在……”韦小宝道:‘皇上?“海老公道:‘怎么?”韦小宝道:“没……没什么。”海老公道:‘他们会问你,到上书房干什么,你就说人往高处走,盼望见到皇上,能够在上书房当差。温家兄弟不会让你见到皇上的,带你过去时,皇上一定不在上书房里,你就得设法偷一部书出来。”

韦小宝听他接连提到皇上,心念一动:“难道这里是皇宫?不识北京城里的大妓院?啊哟喂,是了,是了,若不是皇宫,那有这等富丽堂皇的?这些人定是服侍皇帝的太监。”韦小宝虽然听人说过皇帝,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宫女,太监,但只知道皇帝必穿龙袍,余人如何模样就不知道了。他在扬州看白戏倒也看得多了,不过戏台上的那些太监,服色打扮跟海老公,老吴他们完全不同,手中老是拿着一柄拂尘挥来挥去,唱的戏文没一句好听。他和海老公相处一日,又和老吴,温氏兄弟赌了半天钱,可不知他们便是太监,此刻听到海老公这么说,这才渐渐省悟,心道:‘啊哟,这么一来,我岂不变成了太监?”

海老公厉声道:“你听明白了没有?“韦小宝道:“是,是,明白了,要到皇……皇帝的书房去。”海老公道:“到皇上的书房去干什么『去玩吗?”韦小宝道:“是去偷一部书出来。”海老公道:“偷什么书?”韦小宝道:“这个……这个……什么书……我……我记不起来了。”海老公道:“我再说一遍,你好好记住了。那是一部佛经,叫做“四十二章 经』,这部书的模样挺旧的,一共有好几本,你要一起拿来给我。记住了吗?叫什么?”韦小宝喜道:“叫做‘四十二章经’。”海老公听出他言语中的喜悦之意,问道:“有什么开心?”韦小宝道:“你一提,我便记起了,所以高兴。”

原来他听海老公要他到上书房去“偷书”,“偷”是绝对不困难,“书”却难倒了人。他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担,要分辨什么书,可真杀了头也办不到,待得听说书叫做“四十二章经”,不由得心花怒放,“章经”是什么不得而知,“四十二”三字却是识得的,五个字中居然识得三个,不禁大为得意。

海老公又道:“在上书房偷书,手脚可得干净利落,假如让人瞧见了,你便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在了。”韦小宝道:“这个我理会得,偷东西给人抓住了,还有好戏唱吗?”灵机一动,说道:“不过我决不会招出你公公出来。“海老公道:“招不招我出来,也没什么相干了。”咳了一阵,说道:“今天你干得不错,居然赢到了钱。他们没起疑心罢?”韦小宝笑道:“嘿嘿,没有,没有,那怎么会?“想要自称自赞一番,终于忍住。海老公道:“别躲懒,左右闲着没事,便多练练。”

韦小宝听了,走进房中,只见桌上放着碗筷,四菜一汤,没人动过,忙道:“公公,你不吃饭?我装饭给你。”海老公道:“不饿,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韦小宝大喜,来不及装饭,挟起一块红烧肉便吃,虽然菜肴早已冷了,吞入饥肠,却是说不出的美味,心想:“这些饭菜不知是谁送来的。这种小事别问,睁大眼睛瞧着,慢慢的自会知道。”又想:“倘若这里真是皇宫,那么老吴,温家哥儿,还有那个小玄子对付太监那是。却不知皇帝老儿和皇后娘娘是怎么一副模样,总得瞧个明白才是。回到扬扬州嘿嘿,老子说起来可就神气啦。茅大哥不知能不能逃出皇宫去?赌钱时没听到他们说起拿住了人,多半是逃出去啦。”

吃完饭后,只怕海老公起疑,便拿起六颗骰子,在碗里玎玲玲的掷个不休,掷了一会,只觉眼皮渐重,昨晚一夜没睡,这时实在疲倦得很了,不多时便即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时分,跟着便有一名粗工太监送饭菜来。

韦小宝服侍海老公吃了一碗饭,又服侍他上床睡觉,自己睡在小床上,心想:“明日最要紧的是和小玄子比武,要打得赢他才好。”闭上眼睛,回想茅十八在酒馆中跟满洲武士打架的手法,却模模糊糊的记不明白,不禁有些懊悔:“茅大哥要教我武功,我偏不肯学,这一路上倘若学了来,小玄子力气虽比我的,又怎能是我对手?明天要是再给他骑住了翻不过来,输了银子不打紧,这般面子大失,我在’小白龙’韦小宝在江湖上可也不用混啦。”

突然心想:“满洲武士打不过茅大哥,茅大哥又不是老乌龟的对手,何不骗得老乌龟教我些本事?”当即说道:“公公,你要我去上书房拿几本书,这中间却有一桩难处。”

海老公道:“什么难处?”韦小宝道:“今儿我赌了钱回来,遇到一个小……小太监,拦住了我,要我分钱给他,我不肯,他就跟我比武,说道我胜得过他,才放我走。我跟他斗了半天,所以连饭也赶不及回来吃。”海老公道:“你输了,是不是?”韦小宝道:“他又高又壮,力气可比我大得多了。他说天天要跟我比武,那一日我赢了他,他才不来缠我。”海老公道:“这小娃娃叫什么名字?那一房的?”韦小宝道:“他叫小玄子,可不知是那一房的。”

海老公道:“定是你赢了钱,神气活现的惹人讨厌,否则别人也不会找上你。”韦小宝道:“我不服气,明儿再分他斗过,就不知能不能赢。”海老公哼了一声,道:“你又在想求我教武功了。我说过不教,便是不教,你再绕弯儿也没用。”

韦小宝心中暗骂:“这老乌龟倒聪明,不上这当。”说道:“这小玄子又不会武功,我要赢他,也不用学什么武艺,谁要你来教了?今儿我已明明骑在他身上,只不过他力气大,翻了过来。明天我出力揪住他,这家伙未必就能乌龟翻身。”他这一天已然小心收敛,不说一句粗话,这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海老公道:“你想他翻不过来,那也容易。”韦小宝道:“我想也没什么难处,我明天一定牢牢揪住他肩头。”海老公道:“哼,揪住肩头有什么用?能不能翻身,全仗腰间的力道,你须用膝盖抵住他后腰穴道。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韦小宝一骨碌从床上跃下,走到他床前,海老公摸到他后腰一处所在,轻轻一按,韦小宝便觉全身酸软无力。海老公道:“记住了吗?”韦小宝道:“是,明儿我便去试试,也不知成不成?”海老公怒道:“什么成不成?那是百发百中,万试万灵。”又伸手在他头颈两侧轻轻一按,韦小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觉胸口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海老公道:“你如出力拿他这两处穴道,他就没力气和你斗。”

韦小宝大喜,道:“成了,明儿我准能赢他。”这个“准”字,是日间赌钱时学的。回到床上睡倒,想起明天’小白龙’打得小玄子大叫“投降”,十分得意。

次日老吴又来叫他去赌钱。那温家兄弟一个叫温有道,一个叫温有方,轮到两兄弟坐庄时,韦小宝使出手段,赢了他们二十几两银子。他兄弟俩手气又坏,不到半个时辰,五十两本钱已输干了。韦小宝借了二十两给他们,到停赌时,温家兄弟又将二十两银子输了。

韦小宝心中记着的只是和小玄子比武之事,赌局一散,便奔到那间屋去。只见桌子上仍是放着许多碟点心,他取了几块吃了,听得靴子声响,只怕来的不识小玄子,小心先钻入桌底再说,却听得小玄子在门外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跃到门口,笑道:“死约会,不见不散。”小玄子也笑道:“哈哈,死约会,不见不散。”走进屋子。韦小宝见他一身新衣,甚是华丽,不禁颇有妒意,寻思:“待会我扯破你的新衣,叫你神气不得!”一声大叫,便向他扑了过去。

小玄子喝到:“来得好。”扭住他双臂,左腿横扫过去。韦小宝站立不定,幌了几下,一交跌倒,拉着小玄子也倒了下来。

韦小宝一个打滚,翻身压在小玄子背上,记着海老公所教,便伸手去拿他后腰穴道,可是他没练过打穴拿穴的功夫,这穴道岂能一拿便着?拿的部位稍偏。小玄子已然翻了身,抓住他左臂,用力向后拗转。韦小宝叫道:“啊哟,你不要脸,拗人手臂么?”小玄子笑道:“学摔跤就是学拗人手臂,什么不要脸了?”韦小宝乘他说话之时口气浮了,全身用力向他后腰撞去,将背心撞在他头上,右手从他臂腋穿了过来,用劲向上甩出。小玄子的身子从他头顶飞过,拍的一声,掉在地下。

小玄子翻身跳起,道:“原来你也会这招“羚羊挂角”。”韦小宝不知“羚羊挂角”是什么手法,误打误撞的胜了一招,大为得意,说道:“这’羚羊挂角“算得了什么,我还有许多厉害的手法没使出来呢。”小玄子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咱们再来比划。”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学过武功,怪不得打你不过。可是你使一招,我学一招,最多给你多摔几交,你的法子我总能学了来。”眼见小玄子又扑将过来,便也猛力扑去。不料小玄子这一扑却是假的,待韦小宝扑到,他早已收势,侧身让开,伸手在他背上一推。韦小宝扑了个空,本已收脚不住,再给他顺力推出,登时砰的一声,重重摔倒。

小玄子大声欢呼,跳过来骑在他背上,叫道:“投不投降?”

韦小宝道:“不降!”欲待挺腰翻身,蓦地里腰间一阵酸麻,后腰两处穴道已被小玄子屈指抵住,那正是海老公昨晚所教的手法,自己虽然学会了,却给对方抢先用出。韦小宝挣了几下,始终难以挣脱,只得叫道:“好,降你一次!”

小玄子哈哈大笑,放了他起身。韦小宝突然伸足绊去,小玄子斜身欲跌,韦小宝顺手出拳,正中他腰眼。小玄子痛哼一声,弯下腰来,韦小宝自后扑上,双手箍住他头颈两侧。小玄子一阵晕眩,伏到在地。韦小宝大喜,双手紧箍不放,问道:“投不投降?”

小玄子哼了一声,突然间双肘向后力撞。韦小宝胸口肋骨痛得便欲折断,大叫一声,仰天倒下。小玄子翻身坐在他胸口,这一会合又是胜了,只是气喘吁吁,也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服……服……服了没有?”韦小宝道:“服个屁!不……不……服,一百个……一……一万个不服。你不过碰巧赢了。”小玄子道:“你不服,便起来打过。”韦小宝双手撑地,只想使劲弹起来,但胸口要害处给对手按住了,酸麻力气都使不出来,僵持良久,只得又投降一次。

小玄子站起身来,只觉双臂酸软。韦小宝勉力站起,身子摇摇摆摆,说道:“明儿……明儿再来打过,非……非叫你投降不可。”小玄子笑道:“再打一百次,你也……也……也是个输,你有胆子,明天就再来打。”韦小宝道:“只怕你没胆子呢,我为什么没胆子?死约会,不见不散。”小玄子道:“好,死约会,不见不散。”

两人打得兴起,都不提赌银子的事。小玄子既然不提,韦小宝乐得假装忘记,倘若是他赢了,银子自然非要不可。

韦小宝回到屋中,向海老公道:“公公,你的法子不管用,太也稀松平常。”海老公哼了一声,说道:“没出息,又打输了。”韦小宝道:“如果用我自己的法子,虽然不一定准赢,也不见得准输。可是你的法子太也脓包,人家也都会的,有什么稀奇?”海老公奇道:“他也知道这法子?你试给我瞧瞧。”

韦小宝心想:“你眼睛瞎了,试给你看看,难倒你看得见吗?”突然心念一动:“不知他是真瞎还是假瞎,可得试他一试。”当即双肘向后一撞,道:“他这么一撞,只撞得我全身三千根骨头,根根都痛。”海老公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么一撞,我又怎瞧得见?’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道:“你试着学他的样。“韦小宝心下暗喜:“老乌龟是真的瞎了。“背心向着他,挺肘缓缓向后撞去,道:“他用手肘这样撞我『“待得手肘碰到了海老公胸口,便不再使力。

海老公嗯了一声,说道:“这是’腋底锤’,那也算不了什么。“韦小宝道:‘还有这样。”他拉住海老公左手,放在自己右肩,说道:“他用力一甩,我身子便从他头顶飞了过去。”这一招其实是他甩倒小玄子的得意之作,故意倒转来说,要考一考海老公。海老公道:“这时’羚羊挂角’。”韦小宝道:“原来你早知道了。”跟着拉住他手臂,慢慢向后拗转。海老公道:“嗯,这时’倒折梅’中的第三手。还有什么?”

韦小宝道:“原来小玄子这些手法都有名堂,我跟他乱打乱扭,那些手段可也得有几个好听的名堂才成啊。我向他扑过去,这小子向旁闪开,却在我背上顺势一推,我就……”海老公不等他说完,便问:“他推在你那里?”韦小宝道:“他一推我便摔得七晕八素,怎还记得推在那里。”海老公道:“你记记看,是推在这里么?’说着伸手按在他左肩背后。韦小宝道:‘不是。”海老公道:“是这里么?”韦小宝仍道:“不是。”海老公连按了七八个部位,韦小宝都说不是。海老公伸掌按在他右腰肋骨之下,问道:“是这里么?”说着轻轻一推。韦小宝一个踉跄,跌出几步,立时记起小玄子推他的正是这个所在,大声道:“是了,一点不错,正是这里。根根,你怎知道?”

海老公不答,凝思半响,道:“我教年的两个法子,你说他居然也会,这话不假罢?”韦小宝道:“自然不假。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小子不但会按我后腰,还掀住了我胸口这个地方,我登时气也透不过来,只好暂且投一次降。这叫做……”

海老公不理会他叫做什么,伸出手来,手段:“他按在你胸口什么地方?”韦小宝拉过他手来,按在自己胸口,正是小玄子适才制住他的所在,道:“这里。”海老公叹了口气,道:“这时’紫宫穴’,这孩子的师傅,可是位高人哪。”

韦小宝道:“了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烧柴,我……我韦……我小桂子今日输了一仗,明日去赢他回来,也非难事。”

海老公回坐椅中,右手屈了又伸,伸了又屈。闭目沉思,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他会’小擒拿手’,那倒没什么,可是他那一掌推在你右腰’意舍穴’上,这时武当派的’绵掌’手法。后来他按你’筋缩穴’,再按你’紫宫穴’,更是武当派的打穴手法。原来咱们宫中暗藏着一位武当高手。嗯,很好,很好!你说那小……小玄子有多大年纪?”

韦小宝道:“比我大得多了。”海老公道:“大几岁?”韦小宝道:“好几岁。”海老公怒道:“什么好几岁?大一两岁是几岁,八九岁也是几岁。他要是大了你八九岁,你还跟他打个什么?”韦小宝道:“好,算他只大我一两岁罢,可是他比我高大得多。”好在对手年纪大,身材高,打输了也不算太过丢脸,若不是要海老公传授武艺,比武败阵之事那是决计不说的,回来势必天花乱坠,说得自己是大胜而归。

海老公沉呤道:“这小子十四五岁年纪,嗯,你跟他打了多少时候才输?”韦小宝道:“少说也有两三跟时辰。”海老公脸一沉,喝到:“别吹牛!到底多少时候?”韦小宝道:“就算没一个时辰,也有大半个时辰。”海老公哼了一声,道:“我问你,你便好好说。这人学过武功,你没学过,打输了又不丢脸。跟人打架,输十次八次不要紧,就算是输了一百次,二百次,你年纪还小,又怕什么了?只要最后一次赢了,赢得对手再也不敢跟你打,那才是英雄好汉。”韦小宝道:“对!当年汉高祖百战百败,最后一次却把楚霸王打得乌江上吊……”海老公道:“什么乌江上吊,是乌江自刎。”韦小宝道:“上吊也罢,自刎也罢,都是输得自杀。”

海老公道:“你总有得说的。我问你,今儿跟小玄子打,一共输了几次?”韦小宝道:“也不过一两次,两三次。”海老公道:“是四次,是不是?”韦小宝道:“真正输的,也不过两次,另外两次他赖皮,我不算输。”

海老公道:“每一次打多少时候?”韦小宝道:“2算不准时候,有时象大便,有时象小便。”海老公道:“胡说八道℃什么有时象大便,有时象小便?”韦小宝道:“拉屎便慢一些,撒一泡尿就用不了多少时候。”

海老公微微一笑,说得:‘这小子比喻虽然粗俗,说得到很明白。“寻思半响,道:“你没学过武功,这小玄子须得跟你缠上一会,才将你打倒,他这’小擒拿手’功夫是新学的,你不用怕。我教你一路“大擒拿手”,你好好记住了,明天去跟他打过。”韦小宝大喜,道:“他使的是小擒拿手,咱们使大擒拿手,以大压小,自然必胜。”海老公道:“那也不一定。大小擒拿手各有所长,还要瞧谁练得好。老是他练得好过了你,小擒拿手便胜过大擒拿手了。这大擒拿手共有一十八手,没一手各有七八种变化,一时之间你也记不全,先学一两手再说。”当下站起身来,摆开架式,演了一遍,说道:“这一招叫做’仙鹤梳翎’。你先练熟了,跟我拆解。”

韦小宝看了一遍便已记得,练了七八次,自以为十分纯熟,说道:“练熟了。”

海老公坐在椅中,左臂一探,便往他肩头抓去,韦小宝伸手挡格,却慢了一步,已被他抓住肩头。海老公道:“熟什么?再练。”

韦小宝又练了几次,再和海老公拆招。海老公左臂一探,姿势和招数仍和先前一模一样。韦小宝早就有备,只见他手一动便伸手去格,岂知仍是慢了少许,还是给他抓住了肩头。海老公哼了一声,骂道:“小笨蛋!”韦小宝心中骂道:“老乌龟!”不住练那格架的姿势,到得第三次拆解,仍是给他抓住,不禁心下迷惘,不知是什么缘故。

海老公道:“我这一抓,你便是再练三年,也避不开的。我跟你说,你不能避,我来抓你肩头,你就须得用手掌切我手腕,这叫以攻为守。”

韦小宝大喜,说道:“原来如此,那容易的很!你如早说,我早就会了。”待得海老公左手抓来,韦小宝右掌发出,去切他手腕,不料海老公并不缩手,手掌微偏,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韦小宝大怒,也是一记耳光打过去,海老公左掌翻转,抓住了他手腕,顺势一甩,将他身子摔了出去,笑道:“小笨蛋,记住了吗?”韦小宝这一下摔倒,肩头撞上墙脚,幸好海老公出手甚轻,否则只怕肩骨都得撞断。

韦小宝大怒之下,一句“老乌龟”刚到口边,总算及时收住,随即心想:“这两下好的很啊,明天我跟小玄子比武,便用他妈的一下,包管小玄子抵挡不了。”当即爬起身来,将海老公这两下手法想了一下,记在心里,跟着又再去试演。

试到十余次后,海老公神秘莫测的手法,瞧在眼里已不觉太过奇怪,终于练到肩头已不会给他抓中,但那一记耳光,却始终避不开,只不过海老公出手时已不如第一次时使劲,手指轻轻在他脸上一拂,便算一记耳光,这一拂虽然不痛,但每次总是给拂中了。韦小宝既不回打,海老公也不抓他摔出。

韦小宝心下沮丧,问道:“公公,你这一记怎样才能避得开?“海老公微微一笑,说道:“我要打你,你便再练十年也躲不开的,小玄子却也打你不到。咱们练第二招罢。“站起身来,将第二招大擒拿手’猿猴摘果”试演了一遍,又和他照式拆解。

韦小宝天性甚懒,本来决不肯用心学功夫,但要强好胜行极盛,一心要学得几下巧妙手法,逼得小玄子大叫投降,便用心学招。海老公居然也并不厌烦。这天午后直到傍晚,两人不停的拆解手法。海老公坐在椅上,手臂便如能够任意伸缩一般,只要随意一动,韦小宝身上便中了一记,总算他下手甚轻,每一招都未使力。但饶是如此,当晚韦小宝睡在床上,只觉自头自腿,周身无处不痛,这大半天中,少说也挨了四五百下。他躺在床上,只是暗骂:“老乌龟,打了老子这么多下。明日老子打赢了小玄子,老乌龟,你就向我磕三百个响头,老子也决不跟你学功夫了。”

次日上午,韦小宝赌完钱后,便去跟小玄子比武,眼见他又换了件新衣,心道:“你这小子,天天穿新衣,你上院子嫖姑娘吗?”妒意大盛,上手便撕他衣服,嗤的一声响,将他衣服撕了一条大缝,这一来,可忘了新学的手法,给小玄子一拳打在腰里,痛得哇哇大叫。小玄子乘机伸指戳出,戳在他左腿。韦小宝左腿酸麻,跪了下来,给小玄子在后一推,立时伏到。小玄子纵身骑在他背上,又制住了他’意舍穴’,韦小宝只得投降。

他站起身来,凝了凝神,待得小玄子扑将过来,便即使出那招’仙鹤梳翎’,去切对方手腕,小玄子急忙缩手,伸拳欲打,这一招已给韦小宝料到,一把抓住他手腕,扭了过来,跟着以左肘在他背心急撞,小玄子大叫一声,痛得无力反抗,这一回 却是韦小宝胜了。

两人比武以来,韦小宝首次得胜,心中喜悦不可言喻。他虽在扬州得胜山下杀过一名军官,在宫中又杀过小桂子,但两次均是使诈。他平生和人打架,除了欺负八九岁的小孩子战无不胜之外,和大人打架,向来必输,偶然占一两次上风,也必是出到用口咬,撒泥沙等等卑鄙手段。至于在小饭店桌子底下用刀剁人脚板,其无甚光彩之处,也不待人言而后知。以真本事获胜,这一役实是生平第一次。他一得意,不免心浮气粗,第三回合却又输了。

第四回合上韦小宝留了神,使出那招’猿猴摘果’,和对方扭打了良久,竟然僵持不下,到后来两人都没了力气,搂住了一团,不停喘气,只得罢斗。

小玄子甚喜,笑道:“你今天……今天的本事长进了,跟你比武有点味道,是谁……谁教你了?”韦小宝也气喘吁吁的道:“这本事我早就有的,不过前两天没使出来,明儿我还有更……更厉害的手段,你敢不敢领教?”小玄子哈哈大笑,说道:“自然要领教的可别是大叫投降的手段。”韦小宝道:“呸,明逃讪要你大叫投降。”

韦小宝回到屋中,得意洋洋的道:“公公,你的大擒拿手果然死得,我扭住了那小子的手腕,再有手肘在他背心这么一撞,这小子只好认输。”

海老公问道:“今日你和他打了几个回合?”韦小宝道:“打了四场,各赢两场。本来我可以赢足三场,第三场不太小心。”海老公道:“你说话七折八扣,倘若打了四场,你最多只赢一场。”韦小宝笑了笑,说道:“第一场我没赢,第二场却的的确确是我赢了,若有虚言,天诛地灭。第三场他不算输。第四场大家打得没了力气,约定明天再打过。”海老公道:“你老老实实说给我听,一招一式,细细比来。”

韦小宝记心虽好,但毕竟于武术所知太少,这四场一招一式如何打法,却说不完全,他只记得第三场取胜的那一招得意之作。可是海老公偏要细问他如何落败。韦小宝只想含糊其辞的混了过去,最后总是给海老公逼问到真相。小玄子用以取胜的招式,海老公一一举出,便如亲见一般,比之韦小宝还说得详尽十倍。他这么一提,韦小宝便记得果是如此。

韦小宝道:“公公,你定有千里眼,否则小玄子那些手法,你怎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海老公低头沉思,喃喃道:“果真是武当高手,果真是武当高手。”韦小宝又惊又喜,道:“你说小玄子这小子是武当派高手?我能跟这高手斗得不分上下,哈哈……”海老公呸的一声,道:“别臭美啦!谁说是他了,我是说教他拳脚的师傅。”韦小宝道:“那么你是什么派的?咱们这一派的武功天下无敌,自然比武当派厉害得多,那也不用说啦。”他还不知海老公是何门派,便先大肆吹嘘。

海老公道:“我是少林派。”韦小宝大喜,道:“那好极了,武当派的武功一遇上咱们少林派,那是落花流水,夹着尾巴便逃。”海老公很的一声,说道:“我又没收你做弟子,你怎么能算少林派?”韦小宝讪讪的道:“我又不说我是少林派,我学的是少林派武功,那总不错罢?”海老公道:“小玄子使的既是武当派正宗擒拿手,怎么便须以少林派正宗擒拿手手法对付,否则就敌他不过。”韦小宝道:“是啊,我打输了事小,连累了咱们少林派的威名,却大大的不值得了。”少林派的威名到底有多大,他全然不知,但如自己跟少林派拉扯上一些干系,总不会是蚀本生意。

海老公道:“昨天我传你这两手大擒拿手,本意只想打得那小子知难而退,不再纠缠不清,你便可以去上书房拿书。可是眼前局面有点儿不同了,这小子果然是武当派嫡系,这一十八路大擒拿手,便须一招一式的从头教起。你会不会弓箭步?”韦小宝道:“弓箭步吗?那当然是弯弓射箭时的姿势了。“海老公脸一沉,说道:“要学功夫,便得虚心,不会的就说不会。学武的人,最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前腿屈膝,其形如弓,称为’弓足’,后退斜挺,其形如箭,称为’箭足’,两者合称,就叫做’弓箭步’。”说着摆了个“弓箭步”的姿势。韦小宝依样照做,说道:“这有什么难哪?我一天摆他个百儿八十的。”

海老公道:“我不要你摆百儿八十的,就只要你摆一个。你这么摆着,我不叫站起来,你可不许动。”说着摸他双腿姿势,要他前腿更曲,后退更直。

韦小宝道:“那也挺容易呀。”可是这么摆着姿势不动,不到半注香时分,双腿已酸麻之极,叫道:“这可行了罢?”海老公道:“还差得远呢。”韦小宝道:“我练这怪模样,又管什么用?难倒还能将小玄子打倒么?”海老公道:“这”弓箭步“练得稳了,人家就推你不倒,用处大着呢。”韦小宝强辩:“就算人家推倒了我,我翻个身便站起来,又不吃亏。”海老公缓缓点头,不去理他。

韦小宝见他点头,便挺直身子,拍了拍酸麻的双腿。海老公喝到:“谁叫你站直了,快摆“弓箭步”!”韦小宝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韦小宝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韦小宝道:“这可当真要拉出来啦!”海老公叹了口气,只得任由他上茅房,松散双腿。

韦小宝虽然人聪明,但要他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练功,却说什么也不干。海老公倒也不再勉强,只传了他几下擒拿扭打的手法。拆解之时,须得弯腰转身,蹲倒伏低,海老公却不跟他来这一套,只是出声指点,伸手一摸,便知他姿势手法是否有误。

次日韦小宝又去和小玄子比武,自忖昨天四场比赛,输了两场,赢了一场,今日学了许多功夫,自非四场全胜不可。那知一动手,几招新手法用到小玄子身上之时,竟然并不管用,或是给他以特异手法化解开去,一上来连输两场。韦小宝又惊又怒,在第三场中小心翼翼,才拗住了小玄子的左掌向后力扳,小玄子翻不过来,只得认输。

韦小宝得意洋洋,第四场便又输了,给小玄子骑在头颈之中,双腿挟住了项颈,险些窒息。他投降自后,站起身来,骂道:“他妈的,你……”

小玄子脸一沉,喝到:“你说什么?”神色间登时有股凛然之威。韦小宝大惊,寻思:“不对,这里是皇宫,可不能说粗话。茅大哥说,倒了北京,不能露出破绽,我说他妈的粗话,便露出他妈的破绽,拆穿了西洋镜。”忙道:“我说我这一招’他妈的’式打你不过,只好投降。”小玄子脸露笑容。问道:“你这招手法叫做’他妈的’?那是什么意思?”

韦小宝心道:“还好,还好!这小乌龟整天在皇宫之中,不懂外边骂人的言语。”便胡诌道:“这式’蹋马蹄’本来是学马失前蹄,蹋了下去,教你不防,我就翻身上来压住你。那知你不上当,这’蹋马蹄’式便用不出了。”

小玄子哈哈大笑,道:“什么蹋马蹄,就是蹋牛蹄也赢不了我。明天还敢不敢再打?”韦小宝道:“那还用说,自然要打。喂,小玄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得老老实实,不能瞒我。”小玄子道:“什么话?”韦小宝道:“教年功夫的师傅,是武当派的高手,是不是?”小玄子奇道:“咦,你怎么知道?”韦小宝道:“我从你的手法之中看了出来。”小玄子道:“你懂得我的功夫?那叫什么名堂?”韦小宝道:“那还有不知道的?这是武当派嫡传正宗的’小擒拿手’,在江湖上也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了,只不过遇到我少林派嫡传正宗的’大擒拿手’,年终于差了一级。”

小玄子哈哈大笑,说道:“大吹牛皮,也不害羞!今天比武,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韦小宝道:“胜败仍兵家常事,不以输赢论英雄。”小玄子笑道:“不以成败论英雄。”韦小宝道:“输赢就是成败。”他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不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只是成败二字太难,一时想不起来。却给小玄子说来出来,不一定微感佩服:“你也不过比我的得一两岁,知道的事倒多。”

他回到屋中,叹了口气,道:“公公,我在学功夫,人家也在学,不过人家的师傅本事大,教的法子好。”他不说自己不成,却赖海老公教法不佳。

海老公道:“今逃讪是四场全输了!浑小子不怪自己不中用,却来埋怨旁人。”韦小宝道:“呸!那怎么会四场全输?多少也得赢他这么一两场,两三场。我今天问过了,人家的师傅的的确确是武当派嫡传正宗。”海老公道:“他认了吗?”语调中显得颇为兴奋。韦小宝道:“我问他’教年功夫的师傅,是武当派的高手,是不是?’他说:‘咦,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认了?”

海老公喃喃的道:“所料不错,果然是武当派的。”随即呆呆出神,似在思索一件疑难之事,过了良久,道:“咱们来学几招勾脚的法子。”

如此韦小宝每天向海老公学招,跟小玄子比武。学招之时,凡是遇上难些的,韦小宝便敷衍含糊过去。海老公却也由他,撇开了扎根基的功夫,只是教他躲闪,逃避,以及诸般取巧,占便宜的法门。可是与小玄子相斗之时,他招式增加,小玄子的招式也相应增加,打来打去,十次中仍有七八次是韦小宝输了。

这些日子中,每日上午,韦小宝总是去和老吴,平威,温有道,温有方等太监赌钱。起初几日他用白布蒙脸,后来渐渐越来越少。众人虽见他和小桂子相貌完全不同,但以来赌得兴起,小桂子以前到底是怎生模样,心中也模模糊糊,二来他不住借钱于人,人人都爱交他这个朋友,三来他逐日少蒙白布,旁人慢慢习以为常,居然无人相询。赌局散罢,他便去和小玄子比武,午饭后学习武功。

擒拿法越来越难,韦小宝已懒得记忆,更懒得练习,好在海老公倒也不如何逼迫督促,只是顺其自然。

时日匆匆,韦小宝来到皇宫不觉已有两个月,他每日里有钱赌,日子过得虽不逍遥自在,却也快乐。只可惜不能污言秽语,肆意谩骂,又不敢在宫内偷鸡摸狗,撒赖使泼。未免美中不足。有时也想该当逃出宫去,但北京城中一人不识,想想有些胆怯,便在宫中一天又一天的耽了下来。韦小宝和小玄子两个月斗了下来,日日见面,交情越来越好。韦小宝输得习惯了,反正“不以输赢论英雄”,赌场上得意武场上输,倒也不放在心上。他和小玄子二人都觉得,只消有一日不打架比武,便浑身不得劲。韦小宝的武功进展缓慢,小玄子却也平平,韦小宝虽然输多赢少,却也决不是只输不赢。

这两个月赌了下来,温氏兄弟已欠了韦小宝二百多两银子。这一日还没赌完,两兄弟互相使个眼色,温有道向韦小宝道:“桂兄弟,咱们有件事商量,借一步说话。”韦小宝道:“好,要银子使吗?拿去不妨。”温有方道:“多谢了!”两兄弟走出门去,韦小宝跟着出去,三人到了隔壁的厢房。

温有道说道:“桂兄弟,你年纪轻轻,为人慷慨大方,当真难得。”韦小宝给他这么一奉承,登时心花怒放,说道:“那里!那里!自己哥儿们,你借我的,我借你的,那打什么紧!有借有还,上等之人。”这两个月下来,他已学了一口京片子,虽然偶尔还露出几句扬州土话,在旁人听来,却也已不觉得如何刺耳。

温有道说道:“我哥儿俩这两个月来手气不好,欠下年的银子着实不少,你兄弟虽然不在乎,我二人心中却十分不安。”温有方道:“现下银子越欠越多,你兄弟的手气更越来越旺,我哥儿却越来越霉,这样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你。这么一笔债背在身上,做人也没味儿。”韦小宝笑道:“欠债不还,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两位以后提也修提。”

温有方叹了口气,道:“小兄弟的为人,那是没得说的了,老实不客气说,咱哥儿的债倘若是欠你小兄弟的,便欠一百年也不打紧,是不是?”韦小宝笑道:‘正是,正是,便欠二百年,三百年却又如何?”

温有方道:‘二三百年吗?大伙儿都没这个命了。”说到这里,转头向兄长望去。温有道点了点头。温有方继续道:“可是咱哥儿知道,你小兄弟的那位主儿,却厉害的很。”韦小宝道:“你说海老公?”温有方道:“可不是吗?你小兄弟不追,海老公总有一天不能放过咱兄弟。他老人家伸一根手指,温家老大,老二便吃不了兜着走啦。因此咱们得想个法子,怎生还这笔银子才好?”

韦小宝心道:“来了,来了,海老公这老乌龟果然是料事如神。这些日子来我只记得练拳,跟小玄子比武,可把去上书房偷书的事给忘了。我且不提,听他们有何话说。”当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温有方道:“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求你小兄弟大度包容,免了我们这笔债,别向海老公提起。以后咱哥儿赢了回来,自然如数奉还,不会拖欠分文。”

韦小宝心中暗骂:“你奶奶的,你两只臭乌龟当我韦小宝是大羊牯?凭你这两只王八蛋的本事,跟老子赌钱还有赢回来的日子?’当下面有难色,说道:“可是我已经向海公公说了。他老人家说,这笔银子嘛,还总是要还的,迟些日子倒不妨。”

温氏兄弟对望了一眼,神色甚是尴尬,他二人显然对海老公十分忌惮。温有道道:“那么小兄弟可不可以帮这么一个忙?以后你赢了钱,拿去交给海老公,便说……便说是我们还你的。”韦小宝心中又再暗骂:“越说越不成话了,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么?”说道:“这样虽然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我可未免太吃亏了些。”

温氏兄弟听他口气松动,登时满面堆欢,一齐拱手,道:“承情,承情,多多帮忙。”温有方道:“小兄弟的好处。我哥儿俩今生今世,永不敢忘。”韦小宝道:‘倘若这么办,我要二位大哥办一件事,不知成不成?“二人没口子的答应:“成,成,什么事都成。”

韦小宝道:‘我在宫里这许多日子,可连皇上的脸也没见过。你二位在上书房服侍皇上,我想1请二位带我去见见皇上。”

温氏兄弟登时面面相觑,大有难色。温有道练练搔头。温有方说道:“唉,这个,这个,这个……”连说了七八个这个。

韦小宝道:“我又不想多皇上奏什么事,只不过到上书房耽上一会儿,能见到皇上的金面,那是咱们奴才的福气,要是没福见到,也不能怪你二位啊。”

温有道忙道:“这个倒办得到。今日申牌时分,我到你那儿来,便带你去上书房。那个时候,皇上总是在书房里作诗写字,你多半能见到。别的时候皇上在殿上办事,那便不易见着了。”说着斜头向温有方霎了霎眼。

韦小宝瞧在眼里,心中有是“臭乌龟,贼王八”的乱骂一阵,寻思:“这两只乌龟听说我要见皇帝,脸色就难看的很。他们说申牌时分皇帝一定在上书房,其实是一定不在上书房。他们不敢让我见皇帝,我几时又想见了?他奶奶的,皇帝倘若问我什么话,老子又怎回答的出?一露马脚,那还不满门抄斩?说不定连老子的妈也要从扬州给拉来杀头。海老乌龟教我武功,也不知教的对不对,为什么打来打去,总是打不过小玄子?我去把那部不知是“三十二章 经”还是‘四十二章经’从上书房偷了出来,给了海老乌龟,他心里一喜欢,说不定便有真功夫教我了。”当下便向温氏兄弟拱手道谢,道:“咱们做奴才的,连万岁爷的金面也见不着,死了定给阎王老子大骂乌龟王八蛋。”

他去和小玄子比武之后,回到屋里,只和海老公说些比武的情形,温氏兄弟答允带他去上书房却一句不提,心想待我将那部经书偷来,好教海老乌龟大大惊喜一场。

未牌过后,温氏兄弟果然到来。温有方轻轻吹了声口哨,韦小宝比溜了出去。温氏兄弟打了个手势,也不说话,向西便行。韦小宝跟在后面,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一路上留心穿廊过户时房舍的形状,以免回来时迷失道路。

从他住屋去上书房,比之去赌钱的所在更远,几乎走了一盏茶时分。温有道才轻声道:“上书房到了,一切小心些!”韦小宝道:“我理会得。”

两人带着他绕到后院,从旁边一扇小门中挨身而进,再穿过两座小小的花园,走进一间大房中。

但见房中一排排都是书架,架上都摆满了书,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本书。韦小宝倒抽了口凉气,暗叫:“辣块妈妈不开花,开花养了小娃娃!他奶奶的,皇帝屋里摆了这许多书,整天见的都是书,朝也书,晚也书,还能赌钱么?海老公要的这几本书,我可到那里找去?”他生长市井,一生之中从来没见过书房是什么样子,只道房中放得七八本书,就是书房了。从七八本书中,检一本写有“三十二”或“四十二”几个字的书,想必不难,此刻眼前突然出现千卷万卷书籍,登时眼花缭乱,不一定手足无措,便想转身逃走。

温有道低声道:“再过一会儿,皇上便进书房来了,坐在这张桌边读书写字。”韦小宝见那张紫檀木的书桌极大,桌面金镶玉嵌,心想:“桌上镶的黄金白玉,一定不是假货,挖下来拿去珠宝店,倒有不少银子好卖。”见桌上摊着一本书,左首放着的砚台笔筒也都雕刻精致。椅子上披了锦缎,绣着一条金龙。韦小宝见了这等气派,心中不禁砰砰乱跳,寻思:“他奶奶的,这乌龟皇帝倒会享福!”书桌右首是一只青铜古鼎,烧着檀香,鼎盖的兽头口中袅袅吐出一楼楼青烟。

武当道:“你躲在书架后面,悄悄见一见皇上,那就是了。皇上读书写字的时候,不许旁人出声,你可不得咳嗽打喷嚏。否则皇上一怒,说不定便叫侍卫将你拖出去斩首。”韦小宝道:“我自然知道,不能咳嗽打喷嚏,更加不得放响屁。”温有道脸一沉,道:“小兄弟,上书房不比别的地方,可不能说不恭不敬的胡话。”韦小宝伸了伸舌头,不敢说了。

只见他两兄弟一个拿起拂尘,一个拿了块抹布,到处拂扫抹拭。书房中本就清洁异常,一尘不染,但他二人还是细心收拾。温氏兄弟抹了灰尘后,各人从一只柜子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白布,再在各处揩抹一会,拿起白布来瞧瞧,看白布上有无黑迹,真比抹镜子还要细心,直抹了大半天,这才歇手。

温有道说道:“小兄弟,还是这会儿还不来上书房,今儿是不来啦。耽会侍卫大人便要来巡查,见到年这张生面孔,定要查究,大伙儿可吃罪不起。”韦小宝道:“你们先去,我再等一会儿就走。”温氏兄弟齐声道:“那不成!”温有道说道:“宫里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所到的地方,该当由谁伺候,半分也乱不得。宫里太监宫女几千人,倘若那一个想见皇上,便自行走到皇上跟前,那还成体统吗?”温有方道:“好兄弟,不是咱哥儿不肯帮忙,咱二人能够进上书房,每天也只有这半个时辰,打扫揩抹过后,立刻便须出去。不瞒你说,别说你不能在上书房里多耽,便是咱哥儿俩,过了时不出去,给侍卫大人们查到了,那也是重则抄家杀头,轻则坐牢打板子。”

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道:“那有这么厉害?”温有方顿足道:“皇上身边的事,也开得玩笑么?好兄弟,你想见皇上,咱们明日这时再来碰碰运气。”韦小宝道:“好,那么咱们就走罢。”温氏兄弟如释重负,一个挽住他左手臂,一个挽住他右臂,唯恐他不走,挟了他出去。韦小宝突然道:“其实你们两个,也从来没见过皇上,是不是?”

温有方一怔,道:“你……你……怎么……”他显是要说“你怎么知道?“温有方忙道:“我们怎么没见过?皇上在上书房里读书写字,那是常见到的。”韦小宝心想:“每天这时候,你们进上书房里来揩抹灰尘,这时候皇上自然不会来,难道你两个王八蛋东摸西摸灰尘的孙子德性,皇帝爱瞧的很么?”温有道又道:“小兄弟答允还银子给海公公,我兄弟俩日后必有补报。要见皇上嘛,那是一个人的福命,是前世修下来的福报,造桥铺路,得积无数阴德,命中如果注定没有这个福气,可也勉强不来。”

说话之间,三个人已从侧门中出去。韦小宝道:“既是如此,过几天你们再带我来碰碰运气罢!”二人连说:“好极,好极!”三人就此分手。

韦小宝快步回去,穿过了两条走廊,便在一扇门后一躲,过得一会,料想他二人已经远去,悄悄从后门出来,循原路回去上书房,去推那侧门时,不料里面已经上了闩,他一怔,心想:“只这么一会儿,里面上了闩,看来温家兄弟的话不假,侍卫当真来巡查过了。不知他们走了没有?”

附耳在门上一听,不闻有何声息,又凑眼从门缝中向内张去,庭院中并无一人,他想了想,从靴中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这匕首便是当日用来刺死小桂子的,他潜身皇宫,自知危机四伏,打从那日起,这匕首始终没离过身。当下将匕首刃身从门缝中插了进去,轻轻拨得几拨,门闩向上抬起。他将门推开两寸,从门缝中伸手进去先抓住了门闩,不让落地出声,这才推门,闪身入内,反身关上了门,上了门闩,倾听房中并无声息,一步步的挨过去,探头在书房中一张,幸喜无人,等了片刻,这才进去。

他走到书桌之前,看到那张披了绣龙锦缎的椅子,忽然有个难以抑制的冲动:“他妈的,这龙椅皇帝坐得,老子便坐不得?”斜跨一步,当即坐入了椅中。

他初坐下时心中砰砰乱跳,坐了一会,心道:“这椅子也不怎么舒服,做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毕竟不敢久坐,便去书架上找那部‘四十二章经’。可是书架上几千部书一部叠着一部。那些书名一百本中难得有一两个字识得。他拼命去找“四”字,“四”字倒也找到了好几次,可是下面却没有“十”字“二”字。原来他找到的全是“四书”,什么“四书集注”,“四书正义”之类。找了一会,看到了一部“十三经注梳”,识得了“十三”二字,欢喜了片刻,但知道那终究不是‘四十二章经’。

正自茫无头绪之际,忽听得书房彼端门外靴声囊囊,跟着两扇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那边一座大屏风之后另行有门,有人走了进来。韦小宝大吃一惊:“老子今日要满门抄斩。”要去开闩从进门溜出,无论如何来不及了,急忙贴墙而立,缩在一排书架后面。只听得两个人走进书房,挥拂尘四下里拂拭。

过不多时,又走进一个人来,先前两人退出了书房。另外那人却在书房中慢慢的来回踱步。韦小宝暗叫:“糟糕,定是侍卫们在房中巡视了,莫非我从后门进来,给他们发现了踪迹?”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那人踱步良久,忽然门外有人朗声说道:“回拂拭,鳌少保有急事要叩见拂拭,在外候旨。”书房内那人嗯了一声。韦小宝又惊又喜:“原来这人便是皇帝。那鳌少保便是茅大哥要跟他比武之人了。此人算是什么满洲第一勇士,却不知是如何威武的模样,非得偷瞧一下不可。下次见到茅大哥,可有得我说的了。”

只听得门外脚步之声甚是沉重,一人走进书房,说道:“奴才鳌拜叩见拂拭!”说着跪下磕头。韦小宝忙探头张去,只见一个魁梧大汉爬在地上磕头。他不敢多看,只怕鳌拜一抬头便见到自己,忙将头缩回,但身子稍稍移出,斜对鳌拜,心道:“你又向皇帝磕头,又向老子磕头。什么满洲第一勇士,第二勇士,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向我韦小宝磕头?”

只听皇帝说道:“罢了!”鳌拜站起身来,说道:“回皇上:苏克萨哈蓄有异心,他的奏章大逆不道,非处极刑不可。”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鳌拜又道:“皇上刚刚亲政,苏克萨哈这厮便上奏章,说什么’兹遇躬亲大政,伏祈睿鉴,令臣往守先皇陵寝,如线余息,得以生存。’那不是明明貌似皇上吗?皇上不亲大政,他就要死了。这是说皇上对奴才们残暴得很。”皇帝仍是嗯了一声。

鳌拜道:“奴才和王公贝勒大臣会议,都说苏克萨哈共有二十四项大罪,怀抱奸诈,存蓄异心,欺貌幼主,不愿归政,实是大逆不道。按本朝“大逆律”,应与其长子内大臣察克旦一共凌迟处死,养子六人,孙一人,兄弟之子二人,皆斩决。其族人前锋营统领白尔赫,侍卫额图等也都斩决。”皇帝道:“如此处罪,只怕太重了罢?”

韦小宝心道:“这皇帝说话声音象个孩童,倒和小玄子很是相似,当真好笑。”

鳌拜道:“回皇上:皇上年纪还小,于朝政大事恐怕还不十分明白。这苏克萨哈奉先皇遗民,与奴才等共同辅政,听得皇上亲政,该当欢喜才是。他却上这道奏章,讪谤皇上,显是包藏祸心,请皇上准臣下之议,力加重刑。皇上亲政之初,应该立威,使臣下心生畏惧。倘若宽纵了苏克萨哈这大逆不道之罪,日后众臣下都欺皇上年幼,出言不敬,行事无礼,皇上的事就不好办了。”

韦小宝听他说话的语气很是骄傲,心道:“年这老乌龟自己就先出言不敬,行事无礼。你说皇帝年幼,难道皇帝是个小孩子吗?这倒有趣了,怪不得他说话声音有些象小玄子。”

只听皇帝道:“苏克萨哈虽然不对,不过他是辅政大臣,跟你一样,都是先帝很看重的。倘若朕亲政之初,就……就杀了先帝眷顾的重臣,先帝在天之灵,只怕不喜。”

鳌拜哈哈一笑,说道:“很是,你这几句可是小孩子的话了。先帝命苏克萨哈辅政,是主户他好好侍奉很是,用心办事。他如体念先帝的厚恩,该当尽力竭力,赴汤蹈火,为很是效犬马之劳,那才是做奴才的道理。可是这苏克萨哈心存怨望,又公然讪谤很是,说什么致休乞命,这倒是自己的性命要紧,很是的朝政大事不要紧了。那是这厮对不起先帝,可不是很是对不起这厮,哈哈,哈哈!”

皇帝道:“鳌少保有什么好笑?”鳌拜一怔,忙道:“是,是,不,不是。”猜想起来,鳌拜此时脸上的神色定然十分尴尬。

皇帝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才道:“就算不是朕对不起苏克萨哈,但如此刻杀了他,未免有伤先帝之明。天下百姓若不是说我杀错了人,就会说先帝无知人之能。朝廷将苏克萨哈二十四条大罪布于天下,人人心中都想,原来苏克萨哈这厮如此罪大恶极,这样的坏蛋,先帝居然会用做辅政大臣,坏蛋你鳌少保并列,这,这……岂不是太没见识了么?”

韦小宝心道:“这小孩子坏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鳌拜道:“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百姓爱怎么想,让他们胡思乱想好了,谅他们也不敢随便说出口来。有谁敢编排先帝的不是,瞧他们有几颗脑袋?”皇帝道:“古书上说得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杀头,不许老百姓说出心里的话来,那终究不好。”鳌拜道:“汉人书生的话,是最听不得的,倘若汉人这些读书人的话对,怎么汉人的江山,又会落入咱们满洲人手里呢?所以奴才奉劝皇上,汉人这许多书,还是少读为妙,只有越读脑子越糊涂了,”皇帝并不答话。

鳌拜又道:“奴才当年跟随太宗皇帝和先帝爷东征西讨,从关外打到关内,立下无数汉马功劳,汉字不识一个,一样杀了不少南蛮。这打天下,保天下嘛,还是得用咱们满洲人的法子。”皇帝道:“鳌少保的功劳当然极大,否则先帝也不会这样重用少保了。”鳌拜道:“奴才就只知道赤胆忠心,给还是办事。打从太宗皇帝起,到世祖皇帝,再到还是都是一样的。还是,咱们满洲人办事,讲究有赏有罚,忠心的有赏,不忠的处罚。这苏克萨哈是个大大的奸臣,非处以重刑不可。”

韦小宝心道:“辣块妈妈,我单听你的声音,就知你是个大大的奸臣。”

皇帝道:“你一定要杀苏克萨哈,到底自己有什么原因?”

鳌拜道:“我有什么原因?难道皇上以为奴才有什么私心?”越说声音越响,语气也越来越凌厉,顿了一顿,又厉声道:“奴才为的是咱们满洲人的天下。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可不能让子孙给误了。皇上这样问奴才,奴才可当真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

韦小宝听他说得这样凶狠,吃了一惊,忍不住探头望去,只见一条大汉满脸横肉,双眉倒竖,凶神恶煞般的走上前来,双手握紧了拳头。

一个少年“啊”的一声惊呼,从椅子中跳了起来,这少年一侧头间,韦小宝情不自禁,也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少年皇帝不是别人,正是天天跟他比武打架的小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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