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六回 逾墙搂处子 结阵困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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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南扬说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二十六岁。爹爹叫我到扬州去给六叔做帮手。”袁承志心想:“原来石梁温氏五祖本有六兄弟。”温南扬续道:“我到了扬州,没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温仪冷冷的道:“不知是做甚么案子?” 温南扬怒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难道不敢说?我是瞧见一家大姑娘长得好,夜里跳进墙去采花。她不从,我就一刀杀了。哪知她临死时一声大叫,给人听见了。护院的武师中竟有几名好手,一齐涌来,好汉敌不过人多,我就给他们擒住了。”袁承志听他述说自己的恶行,竟然毫无羞愧之意,心想这人实是无耻已极。温南扬又道:“他们打了我一顿,将我送到衙门里监了起来。我可也不怕。我这件案子不是小事,沸沸扬扬的早传开了。我想六叔既在扬州,他武功何等了得,得知讯息后,自会来救我出狱。哪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终没来。上官详文下来,给我判了个斩立决。狱卒跟我一说,我才惊慌起来。”温青青哼了一声,道:“我还道你是不会怕的。”

温南扬不去理她,续道:“过了三天,牢头拿了一大碗酒、一盘肉来给我吃。我知道明天就要处决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不过老子年纪轻轻,还没好好享够了福,不免有点可惜,心一横,把酒肉吃了个干净,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轻轻拍我肩头。我翻身坐起,听得有人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别作声,我救你出去!’接着嚓嚓几声响,我手脚的铁镣手铐,都被他一柄锋利之极的兵刃削断了。他拉着我的手,跳出狱去。那人轻功好极,手劲又大,拉着我手,我赶路省了一大半力气。两人来到城外一座破庙里,他点亮神案上的蜡烛,我才看清楚他是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年纪还比我小着几岁。他是个小白脸,哼!”

说到这里,向温仪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继续说道:“我便向他行礼道谢。那人骄傲得很,也不还礼,说道:‘我姓夏,你是石梁派姓温的了?’我点头说是,这时见他腰间挂着那柄削断我铐镣的兵刃,弯弯曲曲的似乎是一柄剑,只是剑头分叉,模样很是古怪。”

袁承志心想:“那便是那柄金蛇剑了。”他不动声色,听温南扬继续说下去:“我问他姓名,他冷冷的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感激我。’当时我很奇怪,心想他救我性命,我当然一辈子感激。那人道:‘我是为了你六叔温方禄才救你的。跟我来!’我跟着他走到运河边上,上了一艘船,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驶去。那船离开了扬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会再来追赶了。我问了几句,他只是冷笑不答,忽然从衣囊里拿出一对蛾眉刺来。这是六叔的兵器,素来随身不离,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中,我心中很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怪笑了几声,脸上忽然露出一阵杀气,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道:‘这口箱子,你带回家去。’说着向船舱中一指,我见那箱子很大,用铁钉钉得十分牢固,外面还用粗绳缚住。他道:‘你赶快回家,路上不可停留。这口箱子必须交你大伯伯亲手打开。’我一一答应了。他又说:‘一个月之内,我到你家来拜访,你家里的长辈们好好接待吧。’我听他说话不伦不类,但也只得答应。他嘱咐完毕,忽然提起船上的铁锚,喀喇喀喇,把四只锚爪都拗了下来。”温青青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好!”温南扬呸的一声,在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青青性爱洁净,见他如此糟蹋自己亲手布置的玫瑰小亭,心中一阵难过。袁承志知她心意,伸脚把痰擦去。青青望了他一眼,眼光中甚有感激之意。温南扬续道:“他向我显示武功,也不知是何用意,只见他把断锚往船舱中一掷,说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开箱偷看,私取宝物,一路上若是再做案子,这铁锚便是你的榜样!’从囊中拿出一锭银子,掷在船板上,说道:‘你的路费!’拔起船头上的两支竹篙,双手分别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跃了起来,右手竹篙随即入河,同时拔起左手竹篙,又向前点去。这样几下子,就如一只长腿鹭鹚般走到了岸上。他高声叫道:‘接着!’语声方毕,两支竹篙如标枪般射了过来。我见来势劲急,不敢去接,闪身躲开,扑扑两声,竹篙穿入船篷。但听得他在岸上一声长笑,身子已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想: “这位金蛇郎君大有豪气。”他只心里想想,青青却公然赞了起来:“这人真是英雄豪杰。好威风,好气概!”温南扬道:“英雄?呸!英他妈的雄。当时我只道他是我救命恩人,虽见他说话时眼露凶光,似乎对我十分憎厌,还道他脾气古怪,也不怎么在意。过江后,我另行雇船,回到家来。一路上搬运的人都说这口箱子好重,我想六叔这次定是发了横财,箱子中盛满了金银财宝。我花了这么多力气运回家来,叔伯们定会多分我一份,因此心里很是高兴。回家之后,爹爹和叔伯们很夸奖我能干,说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坏。”青青插口道:“的确不坏,杀了一个大闺女,带来一口大箱子。”温仪道:“青青,别多嘴,听七伯伯说下去。”温南扬道:“这天晚上,厅上点满蜡烛,两名家丁把箱子抬进来。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间。我亲自动手,先割断绳子,再把铁钉一枚枚的起出来。我记得很清楚,大伯伯那时笑着说:‘老六又不知看中了哪家的娘儿,荒唐的不想回家,把这箱东西叫孩子先带回来。来,咱们瞧瞧是甚么宝贝!’我揭开箱盖,见里面装得满满的,上面铺着一层纸,纸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温氏兄弟同拆’几个字。我见那几个字似乎不是六叔的手笔,就把信交给大伯伯。他并不拆信,说道:‘下面是甚么东西?’我把那层纸揭开,下面是方方的一个大包裹,包裹用线密密缝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来拆吧。六弟怎么忽然细心起来啦?’六婶拆开缝着的线,把包袱一揭开,突然之间,包裹嗖嗖嗖的射出七八支毒箭。 ”青青惊呼了一声。袁承志心想:“这是金蛇郎君的惯技。”温南扬道:“这件事现今想起来还是教人心惊胆战,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这条命还在吗?这几支毒箭哪,每一箭都射进了六婶的肉里。那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的药箭,六婶登时全身发黑,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死了。”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厉声对青青道:“那就是你老子干的好事。这一来,厅上众人全都轰动。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打开包袱。我站得远远地,用一条长竿把包袱挑开,总算再没箭射出来。你道包裹里是甚么珍珠宝贝?”青青道:“甚么?”温南扬冷冷的道:“你六爷爷的尸首!给斩成了八块!”青青吃了一惊,吓得嘴唇都白了。温仪伸手搂住了她。四人静默了一阵。温南扬道:“你说这人毒不毒?他杀了六叔也就罢了,却把他尸首这般送回家来。”温仪道:“他为甚么这样做,你可还没说。”温南扬道:“哼,你当然觉得挺应该哪。只要是你姘头干的事,不论甚么,你都说不错。”温仪望着天空的星星,出了一会神,缓缓的道:“他是我丈夫,虽然我们没拜天地,可是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亲丈夫。青青,那时我比你此刻还小两岁,比你更加孩子气,又不爱学武,甚么也不懂。这些叔伯们在家里凶横野蛮,无恶不作,我向来不喜欢他们,见六叔死了,老实说我心里也不难受。那时我只觉得奇怪,六叔这么好的武功,怎么会给人杀死。只听得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声读了起来。这件事过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封信里的话,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伯气得脸色发白,读信的声音也发颤了,他这么念:‘石梁派温氏兄弟共鉴:送上令弟温方禄尸首一具,务请笑纳。此人当年污辱我亲姊之后,又将其杀害,并将我父母兄长,一家五口尽数杀死。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现归来报仇。血债十倍回报,方解我恨。我必杀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妇女十人。不足此数,誓不为人。金蛇郎君夏雪宜白。”

她背完那封信,吁了口气,对温南扬道:“七哥,六叔杀他全家,此事可是有的?”

第四部 活埋 第六章 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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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孩高坐在上位,并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就好像久已习惯了受人尊敬。他身上穿着的是件雪白的衣裳,质料高贵,一尘不染。他的态度也很高贵,苍白的脸上带着种王侯般的严肃表情。

这种苍白的脸色,和这种冷淡严肃的表情,好像已成了贵族们特有的标志。虽然他在尽量做出大人的样子,可是年纪却很小,最多也不过十二三岁。

看到凤娘走进来的时候,他严肃冷淡的脸上,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眼睛也露出灼热的光。

曲平正在为他们引见”这位就是我们的贵客雷公子,这位就是能烧一手好菜的卫姑娘!”这小孩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麽,一双灼热的眼睛始终盯在凤娘脸上。

如果是个大男人这样盯着个女孩子看,无疑是件很失礼的事。他却只不过是过小孩子。

凤娘虽然觉得很惊奇,很意外,心里的负担却减轻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当然绝不会是这个小孩,那也许只不过是个梦而已。又荒唐,又可怕的梦。

想到那个梦,她的脸又有些红,等到她发现菜里没有放盐的时候,脸就更红。

可是这位小贵客却好像对这道菜很感兴趣,因为别的菜他几乎连碰都没有碰。

他吃得很少,说得很少。事实上,他根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屋里的人除了凤娘之外,在他眼中看来简直都像是死人一样,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凤娘。虽然他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凤娘还是被他看得有点难为情了。

千千看着他们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不好受。幸好这位贵客已经起来,好像已准备要走,这顿可怕的晚宴总算已将结东。凤娘心里舒了一气,这小孩子却忽然道:”你陪我出去走走。”他想要做什麽,就做什麽,竟全不顾别人对他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绝对不客人违抗。

凤娘实在不知道怎麽办才好了,只希望千千能帮她说句话。千千却显然已决心不管他们的事。

这小孩还在看着她,等着她的答覆,眼神中带着种热切的盼望。

凤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於答应:”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她也像无忌一样,从来不忍拒绝别人的要求,何况他毕竟是个孩子。

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能对她怎麽样。

夜,繁星。

他们沿着银带般的泉水往上走,走了很久都没有开口。

“这孩子实在很特别,很奇怪。”

凤娘实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麽?有时他看起来还很小,有时看起来又比他实际的年龄要事。

大得多。

又走了一段路,又快走到泉水源头处那个水池了。

凤娘忍不住道:”我们不要往上面走了,好不好?”小孩道:”为什麽?”

凤娘说不出,也不敢说,昨天晚上的事,直到现在还让她心跳害怕。

小孩盯着她,忽然道:”用不着害怕,昨天晚上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凤娘吃了一惊:”你说是那个人?”

小孩道:”就是那个忽然变成了瞎子的人。”

凤娘更吃惊:”你怎麽会知道。”

小孩笑了笑,说道:”我怎麽会不知道。”

他笑容看来彷佛很神秘,又很得意。

凤娘吃的看着他,试探着问道:”难道是你”

小孩道:”当然是我。”

凤娘问道:”是你刺瞎了那个人的眼睛?”

小孩淡淡道:”他是我们一个仇家派来找我们的人,我本来就不会放过他的,何况,他又对那样无礼。”他的表情又显得很严肃道:”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凤娘又讶、又感激:”那些水晶灯也是你送去给我的?”小孩点点头,道:”逸华斋的酱肘子也是我送去的。”凤娘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先叹了口气,然後又笑了:”我怎麽看不出你有那麽大的本事。”小孩傲然道:”我的本事比想像中还要大得多。”凤娘忽然觉得,他不但神秘,而且有趣极了,道:”那些酱肘子,你是怎麽弄来的?”小孩道:”不必管我用的是什麽法子,只要说出来的事,我就能够替做到。”凤娘又感激,又高舆。

这孩子对她实在很好,有这麽一个神奇的小孩做她的保护人,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忍不住要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小孩道:”我的名字就叫雷,雷电的雷。”

凤娘道:”那麽你的姓名?”

小孩脸上忽然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冷冷的道:”我没有姓。”他为什麽会没有姓?

难道他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麽?

凤娘心里立刻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只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孩子母亲一样来保护这孩子。

她轻轻的拉起了孩子的手,柔声道:”那麽,我以後就叫你小雷。”他的手心忽然变得滚烫,用力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说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也不知是因为他那滚烫的手心,还是那双灼热的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心在跳。

她告诉自己:”她只不过是孩子。”

可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都已不像是个孩子。

她想挥脱他的手,又怕伤他心,只有叹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愿意做你的大姊姊。”……小雷道:”不是我的姊姊。”凤娘道:”我不是?”

小雷道:”难道不知道是我的人了?自从昨天晚上之後,就已经是我的人了。”凤娘的心又几乎要跳出了脖子,失声道:”昨天晚上是你。”小雷点点头,道:”你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我都看过,每一个地方我都……我都……”他的手心更热,把凤娘的手握得更紧。如果是千千,现在早已摔脱他的手,一个耳光打过去凤娘不是千千。

凤娘是个温柔而善良的女人,正是中国典型女人的化身。

她很不忍伤任何人的心。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这只不过是种孩子气的冲动,因为他太孤独,太寂寞,太需要别人的爱。

她希望她能让他冷静下来:”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原谅你,只要你以後记得千万不要再那样子做了。因为我已经是有了丈夫的女人。”小雷却用力摇头,大声道:”我知道没有丈夫,那个还没有成婚的丈夫赵无忌已经死了,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碰。”他忽然紧紧的抱住了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亲她的脸、亲她的嘴。

她完全混乱了。

一种母性的温柔,使得她不忍伤害这孩子,不忍去推他。

何况她要推也推不开。

另一种女性的本能,却使她身体自然有了种奇妙的反应。

她全身也开始发热,发抖,而对方却只不过是个孩子。

她简直不知道应该怎麽办才好。

就在这时候,小雷忽然从她身上凭空飞起,就像是背後有根绳子忽然被人提了起来的木偶。

是不是真的有人把他提了起来?

凤娘没有看清楚。

她只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闪过,就消失在黑暗中。

小雷也跟着这影子消失。

一切又都已过去,彷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凤娘是不是也能把它当做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着寂寞的空山,闪动的星光,她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悲伤涌上心头,却不知是为了这样的遭遇?还是为了无忌的消息?

难道无忌真的忍心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後一面都不让她再见。

无忌当然不愿死,更不想死。

但是死亡就正如世上所有不幸的事一样,通常都令人无可奈何,身不由主的。

凤娘决心不再哭。

要哭,也要等到看见无忌时再哭。

不管他是死也好,是活也好,等她看见他时,她都要大哭一场。

那麽现在又何必哭!现在她就算哭死也没有用。

她擦乾眼泪,站起来,忽然发现有个人正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着她。

这个人当然不能用眼睛看她因为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那个瞎子。

可是这个人却偏偏像是在看她,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忽然问道:”想不想再见赵无忌?”凤娘一颗心立刻拎起:”你道他在那里?”

“跟我来。”瞎子转过身那根白色的明杖点地,漫漫的的向前走。

凤娘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瞎子穿过一片疏林,又来到那泉水尽头的小水池旁。

“就在这里?”

“是的?”

小池边却没有人,只有一口棺材,崭新的,漆黑的棺材。难道无忌就在棺材里?

棺材是空的。

“无忌呢?”

“想见无忌,就睡下去。”

“睡进棺材去?”

“是的。”

活人为什麽要睡到棺材去?是不是因为别人已将她当作个死人!瞎子脸上全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打什麽主意。可是只是要能见到无忌,就算要她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睡了下去,睡进棺材里。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八回 王孙落魄 怎生消得 杨枝玉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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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鳄神眼见地下躺着的正是师父,当下伸手在王夫人肩头一推,喝道:“喂,他是我的师父。你跑我师父,等如是踢我。你骂我师父是禽兽,岂不是我也成了禽兽?你这泼妇,我喀喇一声,扭断了你雪白粉嫩的脖子。”

段延庆道:“岳老三,不得对王夫人无礼!这个姓段的小子是个无耻之徒,花言巧语,骗得你叫他师父,今日正好将他除去,免得你在江湖上没面目见人。”

南海鳄神:“他是我师父,那是货真价实之事,又不是骗我的,怎么可以伤他?”说着便伸手去解段誉的捆缚。段延庆道:“老三,你听我说,快取鳄鱼剪出来,将这小子的头剪去了。”南海鳄神连连摇头,说道:“不成!老大,今日岳老三可不听你的话了,我非救师父不可。”说着用力一扯,登时将绑缚段誉的牛筋扯断了一根。

段延庆大吃一惊,心想段誉倘若脱缚,他这六脉神剑使将出来,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别说大事不成,自己且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呼的一仗刺出,直指南海鳄神的后背,内力到处,钢仗贯胸而出。

南海鳄神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一根钢杖已从胸口突了出来。他一时愕然难明,回过头来瞧着段延庆,眼光中满是疑问之色,不懂何以段老大竟会向自己忽施杀手。段延庆一来生性凶悍,既是“四大恶人”之首,自然出手毒辣;二来对段誉的六脉神剑忌禅异常,深恐南海鳄神解脱了他的束缚,是以虽无杀南海鳄神之心,还是一杖刺中了他的要害。段延庆见到他的眼光,心头霎时间闪过一阵悔意,一阵歉疚,但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右手一抖,将钢杖从他身中抽出,喝道:“老四,将他去葬了。这是不听老大之言的榜样。”

南海鳄神大叫一声,倒在地下,胸背两处伤口吕鲜血泉涌,一双眼泪睁得圆圆的,当真是死不瞑目。云中鹤抓住他尸身,拖了出去。他与南海鳄神虽然同列“四大恶人”,但两人素来不睦,南海鳄神曾几次三番阻他好事,只因武功不及,被迫忍让,这时见南海鳄神为老大所杀,心下大快。

众人均知南海鳄神是段延庆的死党,但一言不合,便即取了他性命,凶残狠辣,当真是世所罕见,眼看到这般情状,无不惴惴。

段誉觉到南海鳄神伤口中的热血流在自己脸上、颈中,想起做了他这么多时的师父,从来没给他什么好处,他却数处来相救自己,今日更为己丧命,心下甚是伤痛。

段延庆冷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提起钢杖,便向段誉胸口戳了下去。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到:“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学邋遢,观音长发!”

段延庆听到“天龙寺外”四字时,钢杖凝在半空不动,待听完这四句话,那钢杖竟不住颤动,慢慢缩了回来。他一回头,与刀白凤的目光相对,只见她眼色中似有千言万语欲待吐露。段延庆心头大震,颤声道:“观……观世音菩萨……”

刀白凤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你可知这孩子是谁?”

段延庆脑子中一阵晕眩,瞧出来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天他终于从东海赶回在理,来到天龙寺外。

段延庆在湖广道上遇到强仇围攻,虽然尽歼诸敌,自己却已身受重伤,双腿折断,面目毁损,喉头被敌人横砍一刀,声音也发不出了。他简直已不像一个人,全身污秽恶臭,伤口中都是蛆虫,几十只苍蝇围着他嗡嗡乱飞。

但他是大理国的皇太子。当年父皇为奸臣所弑,他在混乱中逃出大理,终于学成了武功回来。现在大理国的国君段正明是他堂兄,可是真正的皇帝应当是他而不是段正明。他知道段正明宽仁爱民,很得人心,所有文武百官,士卒百九,个个拥戴当今皇帝,谁也不会再来记得前朝这个皇太子。如果他贸然在大理现身,势必有性命之忧,谁都会讨好当今皇帝,立时便会将他杀了。他本来武艺高强,足为万人之敌,可是这时候身受重伤,连一个寻常的兵士也敌不过。

他挣所著一路行来,来到天龙寺外,唯一的指望,是要请枯荣大师主持公道。

枯荣大师是他父亲的亲兄弟,是他亲叔父,是保定皇帝段正明的堂叔父。枯荣大师是有道高僧,天龙寺是大理国段氏皇朝的屏障,历代皇帝避位为僧时的退隐之所。他不敢在大理城现身,便先去求见枯荣大师。可是天龙寺的知客僧说,枯荣大师正在坐枯禅,已入定五天,再隔十天半月,也不知是否出定,就算出定之后,也决计不见外人。他问段延庆有什么事,可以留言下来,或者由他去禀明方丈。对待这样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臭叫化,知客僧这么说话,已可算得十分客气了。

但段延庆怎敢吐露自己的身份?他用手肘撑地,爬到寺旁的一株菩提树下,等候枯荣大师出定,但心中又想:“这和尚说枯荣大师就算出定之后,也决计不见外人。我在大理多逗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只要有人认出了我……我是不是该当立刻逃走?”他全身高烧,各处创伤又是疼疼,又是麻痒,实是耐忍难熬,心想:“我受此折磨苦楚,这日子又怎过得下去?我不如就此死了,就此自尽了吧。”

他只想站起身来,在菩提树上一头撞死了,但全身乏力,又饥又渴,躺在地下说什么也不愿动,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求生的勇气。

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迷雾中冉冉走近……

林间草丛,白雾弥漫,这白衣女子长发披肩,好像足不沾地般行来。她的脸背着月光,五官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但段延庆于她的清丽秀美仍是惊诧不已。他只觉得这女子像观音菩萨一般的端正美丽,心想:“一定是菩萨下凡,来搭救我这落难的皇帝。圣天下有百灵呵护。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你保□我重登皇位,我一定给你塑像立庙,世世供奉不绝。

那女人缓缓走近,转过身去。段延庆见到了她的侧面,脸上白得没半点因色。忽然听得她轻轻的、喃喃的说起话来:“我这么全心全意的待你,你……却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了一个女人,又有了一个女人,把我们跪在菩萨面前立下的盟誓全都抛到了脑后。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谅你了。你对我不起,我也要对你不起。你背着我去找别人,我也要去找别人。你们汉人男子不将我们摆夷女子当人,欺负我,待我如猫如狗、如猪如牛,我……我一定要报复,我们摆夷女子也不将你们汉人男子当人。

她的话说得很轻,全是自言自语,但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深深的怒意。

段延庆心中登时凉了下来:“她不是观世音菩萨。原来只是个摆夷女子,受了汉人的欺负。”摆夷是大理国的一大种族,族中女子大多颇为美貌,皮肤白嫩,远过汉人,只是男子文弱,人数又少,常受汉人的欺凌。眼见那女子渐渐走远,段延庆突然又想:“不对,摆夷女子虽是出名的美貌,终究不会如这般神仙似的体态,何况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绡,摆夷女子哪里有这等精雅的服饰,这定然是菩萨化身,我……我可千万不能错过。”

第十九回 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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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一人叫道:“且慢,我来斗一斗凤天南。”只见一个形貌委琐的黄胡子中年人空手跃出,唱名的武官唱道:“西岳华拳门掌门人程灵胡程老师!”

凤天南站起身来,双手横持铜棍,说道:“程老师用什么兵刃?”胡斐森然道:“那难说得很。”突然猱身直上,欺到端坐在太师椅中的田归农身前,左手食中两根手指“双龙抢珠”,戳向田归农双目。这一着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田归农虽然大吃一惊,应变仍是奇速,双手挥出,封住来招。那知他快,胡斐更快,双手一圈,已变“怀中抱月”,分击他两侧太阳穴。田归农不及起身迎敌,双手外格,以挡侧击。

胡斐乘他双手提起挡架,腋下空虚,一翻手,已抓住他腰间宝刀的刀柄,刷的一响,青光闪处,宝刀已入手中,乘势转身,砍向凤天南手中的铜棍。

刀是宝刀,招是快招,只听得察察察三声轻响,跟着当啷啷两声,凤天南的熟铜棍中间断下两截,掉在地下。原来胡斐在瞬息之间连砍三刀,凤天南未及变招,手中兵刃已变成四段,双手各握着短短的一截铜棍,鞭不像鞭,尺不像尺,实是尴尬异常。凤天南惊惶之下,急忙向旁跃开三步。便在此时,站在厅门口的汪铁鹗朗声说道:“九家半总掌门到。”胡斐心头一凛,抬头向厅门看去,登时惊得呆了。只见门中进来一个妙龄尼姑,缁衣芒鞋,手执云帚,正是袁紫衣。只是她头上已无一根青丝,脑门处并有戒印。胡斐双眼一花,还怕是看错了人,迎上一步,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是袁紫衣是谁?

霎时间胡斐只觉天旋地转,心中乱成一片,说道:“你……你是袁……”袁紫衣双手合十,黯然道:“小尼圆性。”胡斐兀自没会过意来,突然间背心“悬枢穴”“命门穴”两处穴道疼痛入骨,脚步一晃,摔倒在地,手中宝刀也撒手抛出。袁紫衣怒喝:“住手!”急忙抢上,拦在胡斐身后。自胡斐夺刀断棍、九家半总掌门现身,以至胡斐受伤倒地,只顷刻之间的事。厅上众人尽皆错愕之际,已是奇变横生。程灵素见胡斐受伤,心下大急,急忙抢出。袁紫衣俯身正要扶起胡斐,见程灵素纵到,当即缩手,低声道:“快扶他到旁边!”右手云帚在身后一挥,似是挡架什么暗器,护在胡程二人身后。程灵素半扶半抱的携着胡斐,快步走回席位,泪眼盈盈,说道:“大哥,你怎样了?”胡斐苦笑道:“背上中了暗器,是悬枢和命门。”程灵素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忙捋起他长袍和里衣,见他悬枢和命门两穴上果然各有一个小孔,鲜血渗出,暗器已深入肌骨。袁紫衣道:“那是镀银的铁针,没有毒,你放心。”举起云帚,先从帚丝丛中拔出一枚银针,然后将云帚之端抵在胡斐悬枢穴上,轻轻向外一拉,起了一枚银针出来,跟着又起出了他命门穴中的银针。原来云帚丝丛之中装着一块极大的磁铁。胡斐道:“袁姑娘……你……你……”袁紫衣低声道:“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好。”顿了一顿,又道:“我自幼出家,法名叫做‘圆性’。我说‘姓袁’,一则是我娘的姓,二则便是将‘圆性’两字颠倒过来。‘紫衣’,那便是缁衣芒鞋的‘缁衣’!”

胡斐怔怔的望着她,欲待不信此事,但眼前的袁紫衣明明是个妙尼,隔了半晌,才道:“你

……你为什么要骗我?”圆性低垂了头,双眼瞧着地下,轻轻地道:“我奉师父之命,从回疆到中原来,单身一人,若作僧尼之装,长途投宿打尖甚是不便,因此改作俗家打扮。我头上装的是假发,饮食不沾荤腥,想是你没瞧出来。”

胡斐不知说什么好,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安提督朗声说道:“还有哪一位来跟五虎门凤老师比试?”胡斐这时心神恍惚,黯然魂销,对安提督的话竟是听而不闻。安提督连问了三遍,见无人上前跟凤天南挑战,向福康安道:“回大帅:这七只玉龙御杯,便赏给这七位老师?”福康安道:“很好,很好!”其时天已黎明,窗格中射进朦胧微光,经过一夜剧争,七只玉龙杯的归属才算定局。厅上群豪纷纷议论:“红花会抢去的那只玉龙杯,不知哪一派掌门有本事夺得回来?”“嘿,任他本领再强,也不能跟红花会斗啊。”“红花会陈总舵主武功绝顶,还有无尘道人、赵半山、文泰来、常氏兄弟,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脚色?谁想去夺杯,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又有人瞧着圆性窃窃私议:“怎么这个俏尼姑竟是九家半总掌门?真是邪门。”“是那九家半?怎么还有半个掌门人的?”“她要是真的武功高强,怎地又不去夺一只玉龙杯?”“嘿,人家凤老师的银针,她惹得起么?他手中铜棍给砍成了四段,还能施放银针,败中取胜,了不起。”另一个不服气,说道:“那也不见得!华拳门那黄胡子听到九家半总掌门进来,吃了一惊,这才着了那姓凤的道儿。否则的话,也不知谁胜谁败。”又一个道:“看来还是那田归农差劲,他天龙门的镇门之宝给人空手夺了去,这会儿居然厚着脸皮,又将宝刀捡了回去。”另一人道:“不错!华拳门当然胜过了天龙门。”安提督走到长几之旁,捧起了托盘,往中间一站,朗声说道:“万岁爷恩典,钦赐玉龙御杯,着少林派掌门人大智禅师、武当派掌门人无青子道人、三才剑掌门人汤沛、黑龙门掌门人海兰弼、天龙门掌门人田归农……”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低声向石先生道:“石老师,贵门派和大名怎么称呼?”石先生微微一笑道:“草字万嗔,至于门派嘛,就叫作药王门吧。”安提督续道:“……药王门掌门人石万嗔,五虎门掌门人凤天南收执。谢恩!”

听到“谢恩”两字,福康安等官员一齐站起。武林群豪中有些懂礼数的便站了起来,有些却坐着不动,直到众卫士喝道:“都站起来!”这才纷纷起立。大智禅师和无青子各以僧道门中规矩行礼。汤沛、海兰弼等跪下磕头。安提督待各人跪拜已毕,笑道:“恭喜,恭喜!”

将托盘递了过去。大智禅师等七人每人伸手取了一只玉龙杯。突然之间,七个人手上犹似碰到了烧得通红的烙铁,实在拿捏不住,一齐松手。乒乒乓乓一阵清脆的响声过去,七只玉杯同时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这一下变故,不但七人大惊失色,自福康安以下,无不群情耸动,齐问:“怎样?怎样?”顷刻之间,七人握过玉杯的手掌都是又焦又肿,炙痛难当,不住的在衣服上拂擦。海兰弼伸指到口中吮吸止痛,突然间大声怪叫,原来舌头上也剧痛起来。胡斐向程灵素望了一眼,微微点头。他此时方才明白,原来程灵素在掷打柯子容的第二枚和第三枚爆竹之中,装上了赤蝎粉之类的毒药,爆竹在七只玉龙杯上空炸开,毒粉便散在杯上。这一个布置意谋深远,丝毫不露痕迹,此刻才见功效。只见程灵素吞烟吐雾,不住的吸着旱烟管,吸了一筒,又装一筒,半点也无得意之色。她左掌中暗藏药丸,递了两颗给胡斐,两颗给圆性,低声道:

“吞下!”两人知她必有深意,依言服了。这时人人的目光都瞧着那七人和地下玉杯的碎片,惊愕之下,大厅上寂静无声。圆性忽地走到厅心,云帚指着汤沛,朗声说道:“汤沛,这是皇上御赐的玉杯,你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暗施诡计,尽数砸碎。你心存不轨,和红花会暗中勾结,要拆散福大帅的天下掌门人大会。你这般大逆不道,目无长上,天下英雄都容你不得!”她一字一句,说得清脆响朗。这番话辞意严峻,头头是道,又说他跟红花会暗中勾结。众人正在茫无头绪之际,忽听得她斩钉截铁的说了出来,真所谓先入为主,无不以为实是汤沛所为。福康安心中怒极,手一挥,王剑英、周铁鹪等高手卫士都围到了汤沛身旁。饶是汤沛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此刻也是脸色惨白,既惊且怒,身子发颤,喝道:“小妖尼,这种事也能空口白赖、胡说八道么?”圆性冷笑道:“我是胡说八道之人么?”她向着王剑英道:“八卦门的掌门人王老师。”转头向周铁鹪道:“鹰爪雁行门的掌门人周老师,你们都认得我是谁。这九家半的总掌门我是不当的了。可是我是胡说八道之人呢,还是有担当、有身分之人?你们两位且说一句。”

王剑英和周铁鹪自圆性一进大厅,心中便惴惴不安,深恐她将夺得自己掌门之位的真情抖露出来。他二人是福康安身前最有脸面的卫士首领,又是北京城中武师的顶儿尖儿人物,倘若众人知悉他二人连掌门之位也让人夺了去,今后怎生做人?这时听得圆性称呼自己为本门掌门人,又说:“这九家半的总掌门我是不当的了”。那显是点明。给她夺去的掌门之位重行归还原主,当真是如同临刑的斩犯 遇到皇恩大赦一般,心中如何不喜?圆性这么相询,又怎敢不顺着她意思回答?何况他二人听了她这番斥责汤沛的言语之后,原也疑心八成是汤沛暗中捣鬼,否则好端端的七只玉杯,怎会陡然间一齐摔下跌碎。王剑英当即恭恭敬敬地说道:“您老人家武艺超群,在下甚是敬服,为人又宽宏大量,实是当世武林中的杰出人材。”周铁鹪日前给她打败,心下虽然十分记恨,但实在怕她当众抖露丑事,也道:“在下相信您老人家言而有信,顾全大体,尊重武林同道的颜面,若非万不得已,决不揭露成名人物的隐私。”他这几句话其实说的都是自己之事,求她顾住自己面子,但在旁人听来,自然都以为句句说的是汤沛。众人听得福康安最亲信的两个卫士首领这般说,他二人又都对这少年尼姑这般恭谨,口口声声的“您老人家”,哪里还有怀疑?福康安喝道:“拿下了!”王剑英、周铁鹪和海兰弼一齐伸手,便要擒拿汤沛。汤沛使招“大圈手”,内劲吞吐,逼开了三人,叫道:“且慢!”向福康安道:“福大帅,小人要和她对质几句,若是她能说得出真凭实据,小人甘领大帅罪责,死而无怨。否则这等血口喷人,小人实是不服。”

第三十二章 飞来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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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精明练达,能言能辩的唐大姑娘,此刻身蒙杀父之嫌,已是脸色惨白,全身颤抖,木然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丛中忽有一人大声道:“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也会杀他吗?”

这句话听来虽似在为唐琪辩护,其实却无异已将罪名加到唐琪身上,大家扭头去望,看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

杨子江冷笑道:“煮豆燃萁,烛影摇红,一个人为了权势,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丛中又有一人大声道:“你难道说唐大姑娘为了要做掌门人,所以不惜杀死她亲父亲,你这话又有谁会相信?”

这句话说出来,更将唐琪一口咬得死死的,他虽说『无人相信』,其实不信的人只怕很少。

杨子江冷笑道:“唐大姑娘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让别人查看唐老前辈的死因?唐老前辈遗体收殓时,她难道没有看到那中毒的征象?”

满堂吊客俱都为之哗然,似乎已认定了唐琪必是凶手无疑,就连俞佩玉和朱泪儿,也不能不信了。

俞佩玉心里暗暗叹息,只因他心中别有感触:“唐琪若真是为了争权夺门而杀父,那倒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因这『唐无双』就正是杀死她真正父亲的仇人。”

杨子江锐利的目光已瞪在唐琪脸上,厉声道:“唐大姑娘,到了此时,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琪瞪着他,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将真相说出来。”

杨子江冷笑道:“你敢说出来么?”

唐琪厉声道:“好,这是你逼我说的。”

她长长吸了口气,还未将话说出来,唐琳忽然大声道:“这件事应该让我说才是。”

这忧郁的少女平时就很少说话,今天更是从未开口,谁也想不到她竟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忽然开口,而且说出来的话更是耸人听闻,连俞佩玉都不免吃了一惊,猜不到她究竟要说什么?

唐琪望着她,也是满面惊疑之色,道『你……』

唐琳铁青着脸,道:“先父临终时,只有我守候在他老人家身旁,所以他老人家的死因,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杨子江讶然道:“你?”

唐琳道:“我。”

杨子江皱眉道:“难道是你害死唐老前辈的么?”他不禁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唐琳实在没有谋杀父亲的理由。

李佩玲这时拉住了唐琳的手,柔声道:“你只怕是因为悲痛过度,所以理智有些不清了。”

唐琳道:“我神智清楚得很,这件事我本也不想说的,可是现在,我若再不说,大姐的冤枉就再也洗不清了。”

唐琪愕然望着她,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

唐琳道:“那天晚上,夜已很深,大姐和大嫂都已睡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和爹爹去说,就起来去找他老人家。”

杨子江道:“你想起了什么事?”

唐琳冷冷道:“那是我们的家务私事,你也要管吗?”

杨子江笑了笑,不再说话。

唐琳道:“谁知道我还未走到他老人家门口,就听见他老人家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我正在奇怪,这么晚了,爹爹屋子里怎么会有客人?他老人家休息得一向很早的,而且,只要有客人来,我们都会知道,除非他不走正路,而是由外面偷偷溜进来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庄答戒森严,就算有人想偷偷溜进来,只怕也很困难吧。”

唐琳道:“非但很困难,而且根本无此可能。”

杨子江道:“既然如此,那位客人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唐琳道:“爹爹的屋子里,有条秘道直通到外面,那人想必早已和爹爹约好,是爹爹自己将他往地道中接过来的。”

她竟将如此秘密的事都说了出来,大家虽然还不知道她的下文,但已不觉先对她相信了三分。

唐琳道:“我本不愿偷听爹爹的秘密,但既已来了,又不想就这么回去,正站在外面犹疑时,突听爹爹道:“你我虽是忘年之交,但这件事关系实在太大,我不能不分外谨慎,你要知道,唐家庄的暗器从未借出给别人。”“杨子江道:“这人居然是来向唐老前辈借暗器的么?”

唐琳道:“当时我也觉得这人实在太不知进退,竟来强人所难,只听他跟爹爹说了许多话,还是非要爹爹将暗器借给他不可。”

杨子江道:“他说的是些什么话?”

唐琳道:“他说,他要做的这件事,关系很重大,若是事成,大家都有好处,他又说,爹爹既然不肯出面,至少也该将暗器借给他。”

杨子江道:“唐老前辈被他说动了么?”

唐琳道:“没有,爹爹虽是一庄之主,但祖宗的家法,他也不敢违背的。”

杨子江道:“暗器既然没有借给他,那么,杀死唐老前辈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唐琳道:“我听他还在不停的游说,生怕爹爹被他打动,就闯了进去,因为我知道有了第三个人在旁边,他就无法再说了。”

杨子江道:“他见到你进去了么?”

唐琳道:“他又不是个瞎子,怎么看不到我,看到我进去时,他虽然有些吃惊,但居然还是不肯死心。”

杨子江道:“他认得你?”

唐琳点了黜头,黯然道:“就因为我认得他,所以才没有对他起防范之心,谁知他竟乘我没有注意时,将我身上的铁蒺藜偷去了一枚。”

杨子江目光闪动,冷笑道:“原来此人还是位妙手空空儿。”

唐琳叹道:“他的手脚的确很快,非但我全未觉察,连爹爹都没有注意到。”

杨子江瞪着她,厉声道:“你到你自己爹爹的屋子去,还带着暗器干什么?”

唐琳道:“本门子弟,暗器从不离身,连睡觉时也带着的。”

杨子江道:“这难道也是你们祖宗的家法。”

唐琳道:“正是。”

杨子江道:“他就用从你身上偷去的那枚毒蒺藜,将你爹爹杀死的?”

唐琳黯然的道:“他临走时,爹爹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身作揖,却乘势在爹爹胸前一拍,谁也没有想到他手里竟还藏着暗器,更未想到他只不过为了爹爹不肯将暗器借给他,就下了如此毒手。”

她说到这里,大家已不觉信了七分。

因为这件事虽然未必完全台情合理,但大错铸成,她也要负很大的责任,自然不会说假的。

杨子江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那人杀了唐老前辈,你是在旁边亲眼瞧见的了。』

唐琳道:“不错。”

杨子江忽然怒喝道:“你既然亲眼瞧见,为何直等到现在才说?”

唐琳垂下头,凄然道:“因为……因为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婿,爹爹本已将我许配给他了。”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同情,但对这件事却更深信不疑,因为若非被逼,谁也不会将这种秘密说出来的,俞佩玉更不禁暗暗叹息。

他实在也未想到这件事其中还有如此多曲折。

唐琳流泪道:“我见他竟敢真的下毒手时,本来当时就想和他拚命的,但禁不住他苦苦哀求,我的心竟被他说软了。”

杨子江冷冷道:“女生外向,有了丈夫,本就不会再将父母放在心上,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倒也怪不得你。”

唐琳流泪道:“求求你莫要说了,我也知道我该死,可是我后悔时已不及,因为我当时既没有说出来,事后就更不敢说了,爹爹入棺时,也是我抢着替他老人家收殓,因为我是怕他的伤痕被人发觉。”

杨子江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和你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关系了?”

唐琳道:“他们根本全不知情。”

杨子江冷笑道:“好,有勇气,算你有勇气,竟将这一笔烂帐全都算在自己身上。”

唐琳流泪道:“这本是我一人的罪孽,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承当。”

杨子江道:“但你那未婚的夫婿是谁呢?难道别人都不知道?”

唐琳道:“这本是爹爹为我们私下订的亲,准备到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再宣布的,谁知……谁知我的生日还未到,他老人家就已……”

她痛哭失声,再也说下下去。

杨子江厉声道:“你还准备再为他隐瞒下去不成?”

唐琳掩面痛哭,也不说话。

但大家已纷纷怒喝道:“那杂种究竟是谁,姑娘你若再不说,何以见老庄主于九泉之下?”

唐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忽然抬起头来,指着一个人道:“就是他。”

※※※

谁也想不到她指的这人竟是俞佩玉。

俞佩玉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还以为唐琳指的是自己身后面的人,但唐琳已接着道:“就是他,俞佩玉!”

这句话说出,唐门子弟已怒吼着向他围住,一双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都在瞪着他,就像是一群已发了狂的野兽,恨不得将他立刻吞下去。

俞佩玉这一生虽已遭受到无数次冤屈,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令他震惊,意外的事。

但却没有一件事比这次更令他震惊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分辨,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大厅中又起了骚动,有的怒喝,有的谩骂。

有人道:“想不到这??害死了唐老庄主后,还敢到这里来,这??的胆子倒真不小。”

有人道:“看他长得倒也斯文秀气,想不到却是个衣冠禽兽。”

也有人悄悄道:“若不是这么英俊的美男子,唐二姑娘又怎会被他迷住呢?”

朱泪儿自然也被惊得怔住,这时才大叫起来,道:“绝不是他,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疯狂般冲入人丛,扑到俞佩玉身旁,紧紧抱住了俞佩玉,嗄声道:“他绝不会做这件事,何况,两天前他根本不在这里,还远在数百里外,怎能分身到唐家庄来杀人?”

唐守方厉声道:“你怎知道两天前他还远在数百里外?”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的。”

唐守方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朱泪儿大声道:“我才是他的妻子。”

唐守清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只怕也上了他的当,被他利用了。”

朱泪儿嘶声道:“你……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了为什么要冤枉好人。”

唐守清叹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他既能欺骗别人,迟早总有一日会欺骗你的。”

朱泪儿道:“他欺骗过谁,你说。”

唐守方怒道:“他既然已和唐门结亲,却又在外面勾搭上你,这种无义的恶徒,你还要为他掩饰什么?”

朱泪儿道:“但他根本没有和你们家的人订亲。”

唐守清道:“你怎知道?”

朱泪儿道:“我当然知道,我自从认识他之后,就和他寸步未离。”

唐守清目光闪动,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朱泪儿大声道:“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她和俞佩玉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前,俞佩玉究竟做过什么,她的确不知道。

她现在才发觉自己对俞佩玉根本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别的事俞佩玉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

就连这名字是真是假?她却不知道。

唐守清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柔声道:“小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躲开些吧。”

朱泪儿道:“你们……你们想怎样?”

唐门子弟一个个脸色铁青,俱都闭起了嘴。

其实他们下必回答,大家也知道他们要怎么做的。

这俞佩玉谋害了他们的家长,他们还会放过他么,他们早已将见血封喉的唐门暗器扣在掌心了。

此刻俞佩玉被数十人围住,只要他们暗器出手,俞佩玉就算肋生两翼,也未必见躲得开的。

俞佩玉长叹一声,黯然道:“不错,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走开吧。”

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生死一发,不愿再连累朱泪儿了,何况他也已看出连朱泪儿都对他起了怀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

朱泪儿咬了咬牙,忽然道:“无论怎样,我知道这件事绝不是你做的。”

俞佩玉苦笑道:“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了你说的话,他们根本不信,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还能证明两天前我根本不在这里。”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嗄声道:“就算有别人知道,但天下又有谁肯为我俞佩玉作证呢。”

朱泪儿眼泪已流下面颊。只见唐琳也已挤人了人群,咬着牙道:“俞佩玉,你莫要怪我,我……我也是情不得已,才这么样做的。”

俞佩玉凄然一笑,道:“你很好,很好……”

唐琳流泪道:“但无论如何,你死了之后,我也无颜再活在世上……”

朱泪儿忽然大喝道:“你这恶毒的女人,将他害成这样子,你还有脸跟他说话。”

喝声中,她已向唐琳扑了过去。

唐琳既未招架,也未闪避,凄然道:“很好,我们大家都一起死吧。”

一句话未说完,朱泪儿已握住了她的咽喉。唐守清想过去分开她们,但却被唐守方按住。沉声道:“家门遭此不幸,出了这种事,你还不让她死?”

唐守清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唐琪木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死,也没有过来劝阻之意。

群豪纷纷喝道:“俞佩玉,你还有什么话说……唐家的弟子们,快动手吧,我们都等着将这恶徒的心,来血祭唐老庄主的英灵。”

俞佩玉负手而立,已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因为他知道对这些已愤怒得失去理智的人们,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大笑道:“俞佩玉呀俞佩玉,你当真是流年下利,糊里糊涂的就变做了杀人的凶手,看来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免得此刻含冤受气了。”

他一个人的笑话声,竟将几百个人的呼喝声全都压了下去,大家都不禁抬头去望,才发现杨子江不知何时已又跃上了大厅的横梁,手里拿着壶酒,嘴里咬着个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唐守方厉声道:“他含了什么冤,受了什么气?事实俱在,你难道也想替他狡辩么?”

杨子江冷笑道:“事实俱在?在那里?又有谁瞧见他杀死唐老庄主的?”

唐守方道:“二姑娘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

杨子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就凭一个女人说的话,你们就要定人家的罪,这简直是在儿戏人命。”

唐守方怒道:“你难道认为二姑娘说谎?”

群众纷纷大喝道:“二姑娘焉有说谎之理?”

杨子江道:“不错,她这么做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也猜不透她为何要说谎?但我却知道她是在说谎。”

唐守方怒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杨子江道:“我知道他前天晚上的确不在唐家庄,的确远远在数百里外。”

唐守清冷笑道:“就凭你一个人说的话,又怎能令人相信?”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说话无法令你们相信的,那么我就只好不说话了。”

这句话刚说完,突听『喀嚓』一响,接着就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大厅的横梁竟已被生生折断,整个屋顶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向众人头顶上压了不来,大厅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群豪纷纷夺门而出,有的人武功稍弱,竟被踩在地上,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

唐守方、唐守清等人只觉一块块木石带着劲风向他们打了不来,只有先求自保,曲肘??

臂,护住头脸,但还是难免被压在灰土瓦砾堆中,唐守方一条腿更已被压在折断的梁木下,疼得满头冷汗。

他还是在嘶声大呼着道:“莫放走了那俞佩玉,守住门户。”

但这时大厅中已乱得一塌糊涂,那里还找得着俞佩玉。

唐守清厉声道:“他只怕已乘乱逃出去了,追!”

喝声中,一群未曾受伤的唐家子弟已随着他往外城冲,但还未冲到门口,已又有一片瓦砾夹杂着灰土向他们迎面打了过来,力道竟是强劲绝伦,泥沙隔着衣服打在身上,仍是火辣辣的发疼。

只见杨子江笑嘻嘻的站在门口,悠然道:“追什么?你们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么?若是再不信,看来我只有将唐家庄的屋子都拆光为止了。”

※※※

最混乱的时候,俞佩玉只听得杨子江在身旁道:“这里有我应付,你们快冲出去,沿着街走,自然有人接应……”

他话未说完,俞佩玉已一手拉起了朱泪儿,一手挟走了已晕了过去的唐琳,随着人潮往外面冲。

他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冲到门外,因为杨子江一直在前面阻路,只听大厅内外俱是呼声震耳。

本来坐在外面喝酒的人,被里面的人潮一冲,也纷纷四散而逃,桌子也被打翻了,杯盘碗盏,全都『哗啦啦』跌得粉碎。

有的人鞋底较薄,一脚踩在碎瓷上,立刻疼得抱起脚鬼叫,但刚叫出来,他自己又已被人潮冲倒。

冲倒了之后,想再爬起来,就难如登天了,就算不被活活踩死,骨头至少也要被踩断七八根。

有的人还带着孩子,本是想来白吃一顿的,全家就可都不必开伙了,谁知便宜没有占着,反而受了大罪。

于是惊呼声中,又响起了妇人小孩的哭声。

来的完全是江湖客,那么混乱的局面也许就会好得多,但此刻一加上唐家庄左近的街坊好友、叔叔伯伯,才真的天下大乱了,有些人平时本来很镇定,但被这么一吵,也吵晕了头。

只有俞佩玉久经患难,此刻还能保持冷静,目光四下一扫,立刻拉着朱泪儿向左边一条小道奔了过去。

朱泪儿道:“我们为什么下沿着街走,那里岂非有人接应么?”

俞佩玉沉声道:“杨子江虽救了我们,但他的话还是不可听信,此人心机深沉,行动难测,救我们必非好意。”

朱泪儿道:“不错,我实在也猜不透他为何不杀我们,反来相救。”

奔上这条小路后,人就少了,因为人越在混乱之中,就偏偏越会往人多的地方逃,根本已分不出那里是安全之处。

有人就算明知前面是个火坑,但瞧见大家全都往那里逃,他也会不自由主随着大家一齐逃的。

因为他这时理智已失,已完全没有自信。

只见前面林木扶疏,居然甚是幽静,纷乱的惊呼似已距离得很远了,朱泪儿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家的私宅。”

朱泪儿吃了一惊,失声道:“我们逃走还来下及,怎么能到他们家去呢?难道真要送上门去让人家宰么?”

俞佩玉道:“我们只有这条路走,纵然冒险,也只好试一试了。”

朱泪儿想了想道:“你认为他们家的人都在前面,所以这里一定防守空虚?”

俞佩玉还未说话,突听一人厉声道:“站住!你们还想逃得了么?”

※※※

厉喝声中,已有十几个劲装少年,自右面的树林后一掠而出,为首一人瘸着左腿,腿上鲜血还未乾透,居然是方才还被压在横梁下的唐守方,此人竟像是铁打的,腿虽已被压断,身子却仍枪??般站得笔直。

朱泪儿咬了咬牙,道:“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又跟到这里来了。”

却不知唐守方本非特意来的,他只不过因为前面的路被杨子江挡住,所以想从后面绕出去,谁知歪打正着,竟在半路拦着了俞佩玉。

人的命运,有时的确很奇妙,但『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其中的意境,只怕也唯有已过中年的人才能领会吧,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朱泪儿只说了两句话,唐门子弟已四下散开,将他们围住了,只是心中显然还有顾忌,是以还未曾出手。

朱泪儿眼珠一转,已知道他们是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俞佩玉掌握中的唐琳,当下笑道:“唐无双根本不是我们杀的,你我本来井水下犯河水,只要你们放我们过去,我们就将唐姑娘还给你们,这交易如何?”

她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已很够『老江湖』了。

谁知唐守方却像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忽然叱道:“毒砂!”

这『毒砂』正是唐门暗器中最霸道的一种,力量虽不能及远,但在一丈六七之内,只要毒砂撒出,就很少有人能逃得出它威力笼罩之下,无论谁只要挨上一粒,若无华陀刮骨疗毒的手段,一个对时伤口就要溃烂,三天之内就必死无疑。

唐守方果然不愧为『铁面阎罗』,竟已决心要将唐琳作替罪之羔羊,要她陪俞佩玉的葬了。

唐门少年子弟中,本有下少人在私心恋慕着唐琳,但唐守方一声令下,竟没有人敢迟疑违抗。

刹那之间,十几双戴着特制麂皮手套的手,已伸入了腰畔的毒砂囊,等到他们的手再伸出来时,毒砂就将漫天撒出,俞佩玉和朱泪儿周围十丈力圆之内,都将在这一片毒砂的威力笼罩之下。

但这时俞佩玉已忽然向左边冲了出去。

他已看出方才唐守方无情令下时,左面有两个少年面色大变,眼睛望着唐琳,目光中满是凄恻不忍之色。

他知道这两人必定对唐琳很痴情,下手时必定有所不忍,只要他们出手时稍有迟疑,俞佩玉就有希望冲出去。

这虽然很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他果然冲了出去。

但他却忘了这一掠之势,还未脱离毒砂的威力范围,唐家子弟的毒砂自他身后发出,他们就更难防避。

就在这时,突听唐琪大呼道:“住手。”

呼声中,她和李佩玲已双双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穿劲装的丫鬟,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

唐守方厉声道:“快发毒砂,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唐琪也厉声道:“不能发。”

唐守方顿足道:“发。”

唐琪也顿足道:“守方,你难道真想要二妹的命么?”

唐门子弟手虽已伸出,但一个个俱是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听什么人的话好,这时俞佩玉和朱泪儿已冲出数丈开外。

唐守方嗄声道:“姑奶奶,你若再顾念私情,唐家就要被你毁了。”

李佩玲忽然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要管,我保证他们绝对逃下了,你听我这次话绝不会后悔的。”

她平时素来不说话,所以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份量。

唐守方跺了跺脚,道:“好,我就交给你们。”

他们一面说话,一面还是在往前追,而俞佩玉手里抱着个人,路径又不熟,所以还是未能将他们甩脱。

这时唐守方一挥手,唐家的少年子弟已跟着他退了下去,只剩下李佩玲和唐琪继续往前追。

以俞佩玉和朱泪儿的轻功,本来也许能逃过她们追踪的,怎奈这时前面路已尽了,几间屋子挡路,屋后却是一片矗立的山壁。

俞佩玉只想乘早脱身,本不愿和她们动手的。

他既不愿伤了她们,也怕缠战之下,又被困死,但此刻情势却已逼得他非动手不可了。

谁知到了这里,唐琪和李佩玲竟远远站住,不再追赶。

唐琪还挥了挥手,似乎要他们快逃。

俞佩玉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拉着朱泪儿,冲入了那一排屋子。

只见屋子里陈设精雅,古色古香。

朱泪儿摇着头道:“杨子江救我们,我已经想不通了,谁知这位唐大姑娘也救了我们,这倒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俞佩玉道:“世上本多出人意外之事……”

朱泪儿忽然冷笑道:“唐二姑娘居然会害你,只怕你也未想到吧。”

俞佩玉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说了。

唐琳犹自晕迷未醒,他将唐琳放在椅子上,就立刻四下搜索起来,朱泪儿也不知他在找什么,忍不住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俞佩玉道:“唐无双的私室。”

朱泪儿又怔了怔,讶然道:“唐大姑娘既救了我们,我们还不趁机快自后山逃走,却跑到唐无双的私室里来找什么?”

俞佩玉道:“找出路。”

朱泪儿道:“出路?这里怎会有出路?”

俞佩玉还未说话,朱泪儿已见到那张木榻的湘妃竹枕移开后,下面竟露出一道黑暗的地道。

朱泪儿眨着眼道:“原来这里真有条秘密的出口,难怪这位唐二姑娘说你是由秘道进来的,她说谎的本事倒真是有板有眼,活灵活现。”

俞佩玉苦笑着,又走过去抱起了唐琳。

朱泪儿冷笑道:“我看你真是连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不如素性用根绳子将你们两人绑在一起反而好些。”

俞佩玉已走下地道,忽然回头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上嘴。”

朱泪儿怔了怔,眼圈都红了。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俞佩玉板着脸对她说话。

地道中黑暗而阴湿,俞佩玉摸索着当先带路,走了很久的一段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要说话,就尽管说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紧紧的。

俞佩玉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世上只有唐琳一个人能洗清我的冤枉,所以我一定不能让她死,一定要带着她走,这道理你明白了吗?”

朱泪儿还是闭着嘴。

俞佩玉道:“你方才虽没有杀死她,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已中了你身上的毒,假如你已明白这道理,就赶快先设法解了她的毒吧。”

朱泪儿的嘴闭得更紧了,像是再也不肯张开。

俞佩玉皱眉道:“你现在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朱泪儿还是不张口,却用手指了指俞佩玉,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俞佩玉苦笑道:“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能发小孩子脾气?”

听到俞佩玉说她已经是个『大人』,朱泪儿忍不住『噗哧』一笑,但立刻又嘟着嘴道:“是你叫我闭上嘴的,我这人一向很听话。”

俞佩玉道:“那么你就快些救她吧。”

朱泪儿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道:“你只知道要我救她,只知道为她着急,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中她的毒呢?她们唐家的人难道不用毒的吗?”

俞佩玉柔声道:“唐家的毒药暗器虽有名,可是你……”

朱泪儿道:“我怎么样?我是个毒人,是不是?无论谁一沾到我就要中毒,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中毒呢?”

俞佩玉不禁怔了怔,道:“我……我见到银花娘打了你一掌后,手上立刻染了毒,又见到那天蚕教的徒弟拧了你一把,也……”

朱泪儿大声道:“但这位唐二姑娘既没有打我,也没有拧我,是不是?我身上的毒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那么三叔只怕也早已死了。”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并没有中毒?”

朱泪儿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以为我不知道她死不得的?”

俞佩玉叹了口气,柔声道:“那是我错怪你了,我见到唐二姑娘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所以才会以为……”

朱泪儿不等他说完,忽然走过来拍了拍唐琳,冷冷道:“唐二小姐,你不但会说谎,装假的本事也不错,可是你若再不醒过来,我就立刻将你的衣服脱光。”

唐琳身子一震,果然立刻就张开了眼睛。

朱泪儿瞪着俞佩玉道:“你现在总明白了吧。她就怕你问她的话,所以只有装死……哼!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还自以为很聪明哩。”

俞佩玉只有老老直直的挨骂,而且被骂得口服心服。

朱泪儿撇了撇嘴,扭过头去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唐二姑娘,你现在还下舍得不来自己站着么?”

唐琳苍白的脸红了红,咬着牙道:“你……你……你明明知道我腿上的穴道已被你点住了,否则我为什么不能走?”

朱泪儿悠然道:“有时我也会故意气气别人的,难道只准你们冤枉我,就不准我冤枉你们吗?”

唐琳气得全身发抖,却也无话可说。

俞佩玉叹了口气,道:“二姑娘,我和你素无冤仇,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朱泪儿又冷笑道:“你可以冤枉我,她自然也可以冤枉你,反正你们两人都是冤枉好人的专家,你又何必怪她。”

俞佩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这次他再也不敢叫朱泪儿闭上嘴了,他如今又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男人千万莫要叫女人闭嘴,因为她当时也许会真的闭上嘴,但以后却说不定要唠叨你一辈子。

※※※

真的闭上了嘴的是唐琳,她似已抱定主意不说话。

俞佩玉柔声道:“你这么样做,想必也有你的苦衷,因为你并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

朱泪儿冷笑道:“就因为她不像是个说谎的人,所以说出来的话别人才相信,她若一看就像个长舌妇,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

每次俞佩玉间唐琳的话,唐琳都不开口,朱泪儿却抢着说,俞佩玉也只有装作没有听见,还是沉着气道:“也许你有很好的理由一定要这么说,只要你告诉我,我绝不怪你。”

朱泪儿冷笑道:“也许真的是她为情人杀了那唐无双,她为了要替自己的情人掩护,所以就随便找个人来作替死鬼。”

这次她居然还是抢着说了,但说的话却很有道理。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你真的知道谁是凶手么?”

朱泪儿冷冷道:“她当然知道,可是你这么样间,她永远也不肯说的。”

她又走到唐琳面前,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杀了那唐无双的?你若还不肯说,我……”

话未说完,突听一人缓缓道:“杀死那唐无双的人,就是我。”

※※※

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条淡淡的白色人影,就仿佛幽灵般站在那里,俞佩玉和朱泪儿都瞧不见她的面目,失声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却闪起了一点火光。

火光映照下,只见她披麻戴孝,手里的火摺子闪烁如鬼火,苍白的脸上,也全没有丝毫血色。

俞佩玉瞧见这人,才真的大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你!”

那人叹道:“不错,是我。”

俞佩玉长叹道:“找实在想不到是你。”

朱泪儿厉声道:“你既敢在我们面前承认自己是凶手,是不是已存心将我们杀了灭口?”

那人冷冷一笑,道:“我若想杀你们,方才为何要救你们呢?”

这『凶手』竟是唐家的大姑娘唐琪。

※※※

唐琳已是泪流满面,嗄声道:“大姐,你为什么要来呢?我反正已没法子再活下去,也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承担这份罪孽?”

唐琪黯然道:“我知道你为了我,不惜牺牲你自己,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

唐琳流泪道:“我也知道大姐是为了保全我们唐家的名誉才这么做的。”

朱泪儿大声道:“很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做的事都很有道理,可是俞佩玉难道就该死么?”

唐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知道,这实在很对不起俞公子,但这其中实在有很多秘密,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朱泪儿道:“我们现在难道还没有权知道这秘密么?”

唐琪道:“我此番到这里来和两位相见,正是已准备将这秘密告诉两位。”

她语声停顿了半晌,才苦笑道:“两位心里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朱泪儿道:“我正是奇怪极了。”

唐琪道:“我将这秘密说出来后,只望两位莫要??露,因为这秘密关系实在太大。”

朱泪儿抢着道:“你难道还信不过俞佩玉。”

唐琪道:“我就因为知道俞公子是位诚实的君子,所以才到这里来……”

她忽然神秘的一笑,接着道:“我杀死的那唐无双,其实并不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来,她以为俞佩玉、朱泪儿必定要大吃一惊。

谁知朱泪儿却撇了撇嘴,道:“这秘密又有什么了不得,我早就知道了。”

唐琪自己反倒吃了一惊,失声道:“两位真的早就知道了么?”

俞佩玉道:“真的。”

他本不是个十分沉默的人,但和朱泪儿在一起,他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这次只说了三个字,朱泪儿已抢着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奇怪你是怎会知道的?”

唐琪苦笑道:“这本是唐家的事,唐家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两位却反而知道了,这又怎么会不奇怪呢?”

朱泪儿道:“那唐无双本是个赶骡子的,我怎会不知道?”

唐琪愕然道:“赶骡子的?”

朱泪儿道:“不错,他和俞放鹤的手下一起在望花楼里捣鬼,不想我们却在复壁中偷听,所以才会知道这秘密。”

她不说还好,越说唐琪反而越糊涂了。

俞佩玉叹道:“这件事说来的确很复杂,最重要的是,姑娘你必需先要知道,所有的阴谋都是那俞放鹤在暗中策动的。”

唐琪讶然道:“俞放鹤?可是武林盟主俞老先生?”

俞佩玉咬牙道:“正是。”

唐琪的神情更惊讶,道:“他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道:“就因为他要将唐门的势力据为己有,所以才将真的唐老前辈掳去,再找一个和唐老前辈有虎贲郎中之似的人,来假扮唐老前辈,这件事做的本十分秘密,谁知却在无意中被我们窥破了。”

朱泪儿忍不住插口道:“我们到这里来,就为的是要想法子揭破他的阴谋。”

唐琪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愕然相顾,再也想不到她为何如此好笑。

唐琪笑了一阵子,忽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只怕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朱泪儿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琪沉声道:“不瞒两位说,家父在十余年前,便已仙逝了。”

俞佩玉又吃了一惊,失声道:“十余年前?但我……我……我明明……”

唐琪道:“他老人家死的时候,正是蜀中武林最混乱的时候,那时唐家庄本身也遭遇着一个很大的危险,本门全仗着先父坐镇,才勉强将所有的变动压住,他老人家唯恐自己一死之后,局面就会立刻大乱,所以在临死之前,先找了一个人来假扮自己,来镇压这种局面。”

她笑了笑,接着道:“他老人家找的这人乃是我们的一位远房表叔,并不是什么赶骡子的,只因这位表叔本就和他老人家很相似,再略为易容,别人再难看出了,何况,就算有人觉得有些不对,也会认为那是因为先父大病之后而改变的。”

俞佩玉长叹道:“如此说来,我见的那位唐老前辈,已经是叶公之龙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那『唐无双』总是显得有些胆小怕事,有时根本就没有一代宗主的风度。

他也终于明白那『唐无双』为何会将他出卖了。

唐琪道:“我那位表叔本不是个英明果断的人,所以先父临终时,再三吩咐我,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让他作主,只可让他做个傀儡而已,他若有了争权夺位之心,先父就叫我……叫我立刻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叹息了一声,接道:“就因为先父将这种大事交托给我,所以我只有死守在唐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出去。”

俞佩玉想到她牺牲之大,也不禁为之黯然,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青春而守活寡,那日子的确不是好过的。

唐琪道:“这十多年来,我这位表叔倒也能安份守己,一切事都取决于我,自己从不作主,谁知这次回来,他竟变了,竟在半日之间,自作主张的发下了十余道命令,为了先父临终交代不来的话,我只有将他置之于死地。”

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但我却也未想到,假中竟还有假,世事之离奇,有时的确比最荒谬的故事还难令人相信。”

朱泪儿早已听得呆住了,此刻才苦笑喃喃道:“这的确是个很惊人的秘密,我现在才知道一个武林世家要保全它的荣誉,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琪凄然一笑道:“不错,别人只能看到我们唐家的威风,又有谁知道在这层光采威风的表面下,实在不知隐藏着多少辛酸,多少血泪……”

她似已勾起了往事的回忆,目中见不觉流下泪来。

俞佩玉想起她每次嫁出去后,丈夫都忽然而死,那些人难道都是凑巧死的么?那其中又有何秘密?想到这里,连俞佩玉都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也不忍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唐琪都只能算是个很不幸,很可怜的女孩子。

光荣,本就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的,自古以来,在『光荣』的幕后,已不知堆积了多少白骨,多少血腥……

这值不值得呢?

朱泪儿默然半晌,忽又问道:“这秘密难道连唐珏都不知道么?”

唐琪道:“他也不知道。”

朱泪儿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他会……”

她忽然住口不语,因为她觉得唐珏既已死了,又何必再将他的羞耻说出来呢?俞佩玉望了她一眼,意示赞许。

她毕竟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只不过也像世上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有时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偏偏抢着要说话而已。

唐琪道:“除了我和我那位表叔外,世上绝没有别人知道这秘密,因为那时我的弟妹年纪还小,所以先父就叫我连他们一齐瞒住。”

俞佩玉暗暗叹息,他知道连唐??都绝不会知道此事的,否则他就不会帮着那『唐无双』来出卖俞佩玉了。

那『唐无双』做了十几年的傀儡,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所以才想勾结俞放鹤,来增高自己的地位。

但他虽然出卖了俞佩玉,却并没有出卖唐家,所以他临死的时候,也不肯将这秘告诉俞放鹤。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那位表叔总是对得起唐家的。”

唐琪黯然道:“为了家族的荣誉,自己只有牺牲,这本是世上大多数武林世家子弟的痛苦,也就是这些武林世家能够生存的根本精神。”

朱泪儿叹道:“我本来倒也很羡慕那些世家子弟,可是现在……”

她神情也很凄凉,因为她也有她自己的痛苦,做『销魂宫主』的女儿,毕竟也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过了半晌,她忽又问道:“这秘密也许别人都不知道,但二姑娘却一定知道的,是吗?”

唐琪叹道:“她也是直到前天晚上才知道。”

朱泪儿道:“哦?”

唐琪道:“前天晚上,她的确因为一件事要来找那唐……唐无双,走到门外时,她也的确停住了脚步,因为那时我正在屋里说话。”

朱泪儿道:“她瞧见你杀死了那唐无双,自然大吃一惊,你发现她在门外,就只有出来将这秘密告诉她,是吗?”

唐琪苦笑道:“正是如此。”

朱泪儿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肯将这件事的真象说出来呢?”

唐琪道:“只因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其中还有那么多曲折,更不知道连那唐无双也是别人假扮的。”

朱泪儿冷笑道:“你们不愿让外人知道你们唐家的人为了争权而内哄,为了保全唐家无瑕的名声,就只有牺牲俞佩玉了,是吗?”

唐琪只有长叹,因为她实在无法回答这句话。

朱泪儿瞪着唐琳,缓缓道:“二姑娘,我还要请教你一件事。”

唐琳垂着头,似乎永远再也不肯抬起。朱泪儿道:“你若要找个替死鬼,随便找谁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找俞佩玉呢?你和他又有什么过不去?”

唐琳头垂得更低,目中又已流下泪来。

唐琪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们若一定要她说,不如还是让我替她说出来吧。”

朱泪儿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莫非这也是大姑娘你的意思吗?”

唐琪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若是我的意思就不会这么样做了,只因俞公子虽然是位少见的美男子,但我还并未看在眼里。”

她似乎也被朱泪儿激怒,说话也尖刻起来。

朱泪儿反而笑道:“那很好,我就希望他在别的女人眼里是个丑八怪,天下的女人,若都和唐大姑娘一样,我就安心了。”

唐琪望着她,目中的怒意又渐渐消失,因为她已发觉朱泪儿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拚命想装大人而已。

她笑了笑,又叹息着道:“可是我这妹妹却对俞公子……”

唐琳忽然冶起头,嗄声道:“大姐,你……你怎么能……”

唐琪柔声道:“为什么不能?”个少女对一个少男锺情,绝不是件丢人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唐琳身子颤抖着,面靥已红如朝霞。朱泪儿瞪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说,她害俞佩玉,只为了喜欢俞佩玉,那么她这种喜欢的法子可真叫人有点吃下消。”

唐琪道:“她对俞佩玉一往情深,知道俞公子已和姑娘你成了亲,她心里的悲痛,自然可想而知,再加上家门出了如此不幸的事,她怎么受得了。”

她凝注着朱泪儿,缓缓道:“姑娘你想必知道,爱和恨之间的距离是多么微妙,若换了姑娘你处在她这样的情况中,只怕也会这么样做吧。”

朱泪儿默然半晌,瞟了正在发愣的俞佩玉一眼,幽幽道:“我只怕做得比她更毒辣。”

唐琪道:“何况,她也只能说俞公子,否则别人就不会如此轻易相信她的话了。”

朱泪儿道:“为什么?”

唐琪叹道:“只因她已经为俞公子受过很大的罪了,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后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怕早已被家法处置……”

听到这里,俞佩玉再也忍不住了,动容道:“她将银花娘带入唐门制造暗器的秘密,难道就是为了我。”

唐琪黯然一笑,道:“俞公子既然也知道这件事,就更应该原谅她才是。”

俞佩玉望着已泣不成声的唐琳,也不知该说什么。

朱泪儿却走了过去,柔声道:“二姑娘我本来很恨你的,可是现在,我只有对你同情……”

唐琳忽然跳起来,嘶声道:“我不要你同情,不要你可怜,我恨你,我恨你……”

她挣扎着想冲出去,但闭穴未解,又仆地跌倒。

朱泪儿咬着嘴唇,凄然一笑,道:“你用不着恨我,我说我是他的妻子,也只不过是自己在骗自己罢了,其实他心里只有那位林黛羽姑娘,我和你一样都是可怜人,我……我……”

说着说着,她也流下泪来。

唐琪望着她们,目中也已泪光盈盈,喃喃道:“冤孽,冤孽……”

她忽然抬头瞪着俞佩玉,冷冷道:“俞公子,看来你害的人可真下少呀。”

俞佩玉眼睛发直,喃喃道:“我害的人不少,我害的人不少……”

他对这句话翻来覆去也不知说了多少次,只因除此之外,他实在已无话可说,何况他无论怎么说,唐琪也绝不会同情他的。

唐琪扶起了唐琳,道:“现在,我的话已说完,俞公子你已可请便了。”

她似乎连看都已不愿再看俞佩玉一眼,连朱泪儿都想不到她的态度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冷淡。

却不知这种三十多岁的老处女,对无情无义的男人最是深痛恶绝,就好像自己也上过男人一百多次当似的。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俞佩玉并没有错,只不过她拒绝承认这事赏而已,只因她恨的并不是俞佩玉,而是男人。朱泪儿见到她已扶着唐琳走回去,忍不住道:“唐姑娘,你已准备将这秘密宣布出去了么?”

唐琪道:“不准备。”

朱泪儿道:“那么……那么你将这秘密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

唐琪道:“为什么没有用。”

朱泪儿着急道:“别人若不知道这其中真相,岂非还是要认为俞佩玉是杀死唐老庄主的凶手?”

唐琪冷冷道:“他对你既然无情无义,你何苦还要如此关心他。”

她嘴里说着话,竟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朱泪儿了怔了征,想去追,俞佩玉却拉住了她,道:“算了,让她走吧。”

朱泪儿大声道:“算了?这种事怎么能算了呢?你难道喜欢一辈子被人当作杀人的凶手?”

俞佩玉默然半晌,苦笑道:“我身上背负的冤名反正够多了,再加这一件也没什么关系。”

朱泪儿跺脚道:“有时我真不憧你这人是怎么搞的?别人害了你,你一点也下生气,别人替你急得发疯,你自己却一点也不着急。”

俞佩玉笑了笑,道:“你既然认为我对你无情无义?又何必如此关心我。”

第十回 少年英侠(5)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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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左手一摆,说道:“小弟姓杨。”举起剑鞘道:“我猜里面是柄断剑。”拔剑出鞘,那口剑果然是断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师父,就是他。”杨过揭下脸上面具,说道:“师伯,师姊,杨过参见。”

这两声“师伯、师姊”一叫,耶律齐固是如堕五里雾中,陆无双更是惊喜交集:“怎地傻蛋叫她们师伯、师姊?”李莫愁淡淡一笑,说道:“嗯,你师父好啊?”杨过心中一酸,眼眶儿登时红了。

李莫愁冷冷的道:“你师父当真调教得好徒儿啊。”日前杨过以怪招化解了她的生平绝技“三无三不手”,最後更以牙齿夺去她的拂尘,武功之怪,委实匪夷所思,虽然终於夺回了拂尘,也知杨过武功与自己相距尚远,此後回思,仍是禁不住暗暗心惊:“这坏小子武功进境好快,师妹可更加了不得啦。原来玉女心经中的武功道然这般厉害。幸好师妹那日没跟他联手,否则……否则……”此刻见他又再现身,心下立感戒惧,不由自主的四下一望,要看小龙女是不是也到了。

杨过猜到了她的心意,笑嘻嘻的道:“我师父请问帅伯安好。”李莫愁道:“她在那里呢?咱姊妹俩很久没见啦。”杨过道:“师父就在左近,稍待片刻,便来相见。”他知自己远不是李莫愁的对手,纵然加上耶律齐,仍是难以取胜,於是摆下“空城计”,抬出师父来吓她一吓。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儿,又干你师父甚麽事了?”杨过笑道:“我师父向师伯求个情,请你将陆师妹放了罢。”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乱伦犯 上,与师父做了禽兽般的苟且之事,却在人前师父长,师父短的,羞也不羞?”

杨过听她出言辱及师父,胸口热血上涌,提起剑鞘当作剑使,猛力急刺过去。李莫愁笑道:“你丑事便做得,却怕旁人说麽?”杨过使开剑鞘,连环急攻,凌厉无前,正是重阳遗刻中克制林朝英玉女剑法的武功。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尘摆动,见招拆招,凝神接战。

李莫愁拂尘上的招收皆是从玉女剑法中化出,数招一过但觉对方的剑法精奇无比,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意料之中,竟给他著著抢先,若非自己功力远胜,竟不免要落下风,心中恨道:“师父好偏心,将这套剑法留著单教师妹。哼,多半是要师妹以此来克制我。这剑法虽奇,难道我就怕了?”招数一变,突然纵身而起,跃到桌上,右足斜踢,左足踏在桌边,身子前後幌动,飘逸有致,直如风摆荷叶一般,笑吟吟的道:“你姘头有没有教过你这一手?料她自己也不会使罢?”

杨过一怔,怒道:“甚麽姘头?”李莫愁笑道:“我师妹曾立重誓,若无男子甘愿为她送命,便一生长居古墓,决不下山。她既随你下山,你两个又不是夫妻,那不是你姘头是甚麽?”杨过怒极,更不打话,挥动剑鞘纵身一涌,也上了桌子。只是他轻功不及对方,不敢踏在桌沿,双足踏碎了几只饭碗菜碗,却也稳稳站定,横鞘猛劈。李莫愁举拂尘挡开剑鞘,笑道:“你这轻功不坏啊!你姘头待你果然很好,说得上有情有义。”

杨过怒气勃发,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说人话不说?”挺剑鞘快刺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古墓派出了你这两个败类,可说是丢尽了脸面。”她手上招架,口中不住出言讥讽。她行事虽毒,谈吐举止却向来斯文有礼,说这些言语实是大违本性,只是她担心小龙女窥伺在侧,若是突然抢出来动手,那就难以抵挡,是以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要骂得小龙女不敢现见。

杨过听她越说越是不堪,若是谩骂自己,那是毫不在乎,但竟然如此侮辱小龙女,狂怒之下,手脚颤抖,头脑中忽然一晕,只觉眼前发黑,登时站立不稳,大叫一声,从桌上摔了下来。李莫愁举起拂尘,往他天灵盖直击下去。

耶律齐眼见势急,在桌上抢起两只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李莫愁听到暗器风声,斜眼见是酒杯,当即吸口气封住了背心穴道,定要将杨过打死再说,心想两只小小酒杯何足道哉。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泼至,但觉“至阳”“中枢”两穴被酒流冲得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师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转拂尘,及时拂开两只酒杯,只觉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烦忧:“怎麽这小妮子力气也练得这麽大了?”

待得转过身来,见扬手掷杯的并非小龙女,却是那蒙古装束的长身少年,她大为惊讶: “後辈之中竟有这许多好手?”只见他拔出长剑,朗声说道:“仙姑下手过於狠毒,在下要讨教几招。”李莫愁见他慢慢走近,脚步凝重,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适才投掷酒杯的手劲,以及拔剑迈步的姿式,竟似有二馀年功力一般,当下凝眸笑问:“阁下是谁?尊师是那一位?”耶律齐恭身道:“在下耶律齐,是全真派门下。”

此时杨过已然避在一旁,听得耶律齐说是全真派门下,心道:“他果然是全真派的,难道是刘处玄的弟子?料得郝大通也教不出这样的好手来。”

李莫愁问道:“尊师是马钰,还是丘处机?”耶律齐道:“不是。”李莫愁道:“是刘、王、郝中的那一位?”耶律齐道:“都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著杨过道:“他自称是王重阳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师兄弟啦。”耶律齐奇道:“不会的罢?重阳真人谢世已久,这位兄台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皱眉道:“嘿嘿,全真门下尽是撒谎不眨眼的小子,全真派乘早给我改名为‘全假派’罢。看招!”拂尘轻扬,当头击落。

耶律齐左手捏著剑诀,左足踏开,一招“定阳针”向上斜刺,正是正宗全真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来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半点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杨过在古墓中学过全真剑法,自然识得其中妙处,只是他武功学得杂了,这招“定阳针”就无论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李莫愁见他此招一出,就知是个劲敌,於是跨步斜走,拂尘後挥。耶律齐但见灰影闪动,拂尘丝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将过来,他接战经历甚少,此时初逢强敌,当下抖擞精神,全力应付。刹时之间二人拆了四十馀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齐缩小剑圈,凝神招架,眼见败象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时得手,却也不成。她暗暗赞赏:“这小子果是极精纯的全真武功,虽然不及丘王刘诸子,却也不输於孙不二。全真门下当真是人才辈出。”

又拆数招,李莫愁卖个破绽。耶律齐不知是计,提剑直刺,李莫愁忽地飞出左脚,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齐手上一疼,长剑脱手,但他虽败不乱,左手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来夺她拂尘。李莫愁一笑,赞道:“好俊功夫!”只数招间,便察觉耶律齐的擒拿法中蕴有馀意不尽的柔劲,却是刘处玄、孙不二等人之所无,心下更是暗暗诧异。

杨过破口大骂:“贼贱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认你做师伯。”挺剑鞘上前夹攻。李莫愁见耶律齐的长剑落下,拂尘一起,卷住长剑,往杨过脸上掷去,笑道:“你是你师父的汉子,那麽叫我师姊也成。”杨过看准长剑来势,举起剑鞘迎去。陆无双、完颜萍等齐声惊呼,却听得刷的一声,长剑正好插入了剑鞘之中。这一下以鞘就剑,实是间不容发,只要剑鞘偏得厘毫,以李莫愁这一掷之势,长剑自是在他身上穿胸而过。可是他在古墓中勤练暗器,於拿捏时刻、力道轻重、准头方位各节,已练到实无厘毫之差的地步,细如毛发的玉蜂针尚能挥手必中,要接这柄长剑自是浑不当一回事。他拔剑出鞘,与耶律齐联手双战。

这时酒楼上凳翻抬歪,碗碎碟破,众酒客早已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师父出道以来,从未见她在战阵中落过下风,古墓中受挫於小龙女,只为了不识水性;拂尘虽曾被杨过夺去,转眼便即夺回,仍是逼得杨过落荒而逃,是以虽见二人向她夹攻,心中毫不担忧,只是站在一旁观战。三人斗到酣处,李莫愁招数又变,拂尘上发出一股劲风,迫得二人站立不定,霎时之间,耶律齐与杨过迭遇险招。

耶律燕与完颜萍叫声:“不好。”同时上前助战。只拆得三招,耶律燕左腿给拂尘拂中,登时跟跄跌出,腰间撞上桌缘,才不致摔倒。耶律齐见妹子受伤,心神微乱,被李莫愁几下猛攻,不由得连连倒退。

那青衣少女见情势危急,纵上前来扶起耶律燕退开。李莫愁於恶斗之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少女纵起时身法轻盈,显是名家弟子,挥拂尘往她脸上掠去,问道:“姑娘尊姓?尊师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馀,但拂尘说到就到,幌眼之间,拂尘丝已掠到她脸前。青衣少女吓了一跳,右手急扬,袖中挥出一根兵刃,将拂尘挡开。李莫愁见这兵刃甚是古怪,晶莹生光,长约三尺,似乎是根牙箫玉笛,心中琢磨:“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数下急攻,要逼她尽展所长。那少女抵挡不住,杨过与耶律齐忙抢上相救。但实在难敌李莫愁那东发一招、西劈一掌、飘忽灵动的战法,顷刻间险象环生。

杨过心想:“我们只要稍有疏虞,眼前个个难逃性命。”张口大叫:“好媳妇儿,我的好妹子、穿青衣的好姊姊、耶律好师妹,大家快下楼去散散心罢!这贼婆娘厉害得紧。”四个女子听他乱叫胡嚷,人人脱不了一个“好”字,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眼见情势确是紧迫已极。陆无双首先下楼,青衣少女也扶著耶律燕下去。

两个化子见这几个少年英侠为了自己而与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战,苦於臂膀断折,动手不得。他两人甚有义气,虽然李莫愁无暇相顾,二人却始终站著不动,不肯先杨过等人逃命。

第二回 宝刀和柔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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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氏三兄弟各展轻功跃开,三人互相望了一眼,脸上都有惊骇之色。钟兆英道:“老大,挂了彩啦?”钟兆文道:“不碍事。”他见苗人凤椅子斜倾,坐得摇摇欲坠,心想如此良机,日後再难相逢,只是忌惮他宝刀锋利,刀法精奇,於是抱拳说道:“兵刃上我三兄弟不是敌手,我们再领教你家拳招掌法。”这话儿说得冠冕堂皇,却是不怀好意,是要敌人自去其长。他三人此来乘人之危,乃是仇杀拚命,并非比武较艺,这番说话苗人凤本来大可不必理会,但他艺高人胆大,一声冷笑,宝刀归鞘,点了点头,说道:“好!”

三兄弟抛下判官笔,蹦跳窜跃,攻了上来。三人每一步都是跳跃,竟无一步踏行。苗人凤的掌法何等威猛,一经施展,三兄弟欺不近八尺以内,也是钟门武功卓然成家,否则单是给他掌力一震,已受重伤。钟兆英人最机灵,见他椅脚断了一只,已难坐稳,心想依样葫芦,再打断一只椅脚,非教他摔倒不可,当下又使出地堂拳法,滚向苗人凤椅後,猛地右腿横扫,喀喇一响,果然又将椅脚踢断了一只。

那椅子本已倾侧,此时急向後倒。苗人凤伸手在椅背一按,人已跃起。他恼恨钟兆英狡诈,从半空中如大鹰般向他扑击下来。钟兆英吓得心惊胆战,大叫:“老大,老三!”兆文、兆能双双从旁来救。苗人凤双掌发力,左掌打在钟兆文肩头,右掌拍在钟兆能胸口。两人经受不起,双双向外跌出。钟兆英乘机几个翻身逃出厅门,看苗人凤时,也已摔倒在地。

三兄弟见他如此神勇,那敢进来再斗?钟兆英瞥见店门旁堆满骡马的草料,心念一动,取出火摺幌著了,就在草料上一点。那麦秆乾得透了,登时起火,顺风烧向店堂。客店中店夥客商一见火头,一阵大乱,纷纷奔出。三兄弟拿著判官笔在门口监视,叫道:“谁救那坏了腿的客人,老子打开他的脑袋瓜子!”众人自逃性命不及,又有谁敢去救人?

苗人凤见霎时之间风助火势,浓烟火舌卷进厅来,自己双腿不能行走,敌人又守在门口,暗道:“难道我一世英雄,今日竟活活烧死在这里不成?”一转眼见南小姐已随众人逃出,心下略宽,火光中只见屋角里放著一困粗索,暗叫:“天可怜见!”爬著过去抖开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十来圈。

钟氏兄弟眼见烟火围门,这个当世无敌的苗人凤势必葬身火窟,三人心中大喜,相视而笑。

南小姐当危急时夺门而出,此时却想起苗人凤尚在店内,他为相救自己而受伤丧生,不禁大为难受,珠泪盈眶,正自难忍,猛听得店堂内一声大喝,一条绳索从火焰中窜将出来,一端巳卷住门外那株大银杏的树干。接著绳子一荡,苗人凤又高又瘦的身躯已飞了出来。

众人见他突似飞将军自天而降,无不骇然。苗人凤左手抓绳,身子自空向钟氏三兄弟扑去。三钟吓得魂飞天外,已无斗志,当即发足奔逃。他三人轻功虽高,终不及苗人凤拉著绳子飞荡迅速,被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掷一抓,一抓一掷,三兄弟都飞身而入火堆。总算三人武功均高,一入火堆,急忙逃出,但已烧得须眉尽焦,狼狈不堪。到此地步,三兄弟那敢逗留,马匹也不要了,向南急奔而去,但听苗人凤豪迈爽朗的大笑声,不绝从身後传来。

苗人凤想到当年力战鬼见愁钟氏三雄的情景,嘴角上不自禁出现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是愁苦中的一丝微笑,是伤心中一闪即逝的欢欣。於是他想到腿上伤愈之後,与南小姐结成夫妇,这个刻骨铭心、倾心相爱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美妇人。他在身前不过五尺,五尺却比五千里、五万里的路程更加遥远。

於是,他想到两人新婚後那段欢乐的日子,他带著他的兰(南小姐名字叫做南兰)一同去拜祭胡一刀夫妇的墓,他把冷月宝刀封在坟土之中,心里想:世上除了胡一刀外,再也无人配用这把宝刀。他既然不在世上了,宝刀就该陪著他。

於是在胡一刀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这天,方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办了许多酒菜来祭奠胡一刀,摆满了一桌,就像当年胡夫人在他们比武时做了一桌菜那样。

於是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唯一的知己复活了,与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是说得多。说到对这位辽东大侠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的弄人,人世的无常,说到胡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火里,她一定也在火里,丈夫在水里,她也在水里……”

突然之间,看到自己的新娘脸色变了,掩著脸远远奔开。他追上去想要解释,但他是醉了,他不会说话,何况,他心中确是记得客店中钟氏三雄火攻的那一幕……他是在火里,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他一生慷慨豪侠,素来不理会小节,然而这是他生死以之相爱的人……在他脑子里,一直觉得南兰应该逃出去,她是女人,不会半点武功,见到了浓烟烈火自然害怕,她那时又不是他的妻子,陪著他死了,又有什麽好处?……但在心里,他深深盼望在自己遇到危难之时,有个心爱的人守在身旁,盼望心爱的人不要弃他而先逃……他一直羡慕胡一刀,心想他有一个真心相爱的夫人,自己可没有。胡一刀虽然早死,这一生却比自己过得快活。

於是在酒醉之後,在胡一刀的墓前,无意中说错了一句话,也可说是无意中流露了真心。这句话造成了夫妻间永难弥补的裂痕。虽然,苗人凤始终是极深厚极诚挚的爱著妻子。

他永远不再提到这件事,甚至连胡一刀的名字也不提,南兰自然也不会提。

後来女儿若兰出世了,像母亲一般的美丽,像母亲一般的娇嫩。夫妻间的感情加深了一层。然而,他是出身贫家的江湖豪杰,妻子却是官家的千金小姐。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著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苗人凤空具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妻子所要的一切却全没有。如果南小姐会武功,或许会佩服丈夫的本事,会懂得他为什麽是当世一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但她压根儿瞧不起武功,甚至从心底里厌憎武功。因为,她父亲是给武人害死的,起因是在於一把刀;又因为,她嫁了一个不理会自己心事的男人,起因是在於这男人用武功救了自己。

她一生中曾有一段短短的时光,对武功感到了一点兴趣,那是丈夫的一个朋友来作客的时候。那就是这个英俊潇洒的田归农。他没一句话不在讨人欢喜,没一个眼色不是软绵绵的教人想起了就会心跳。但奇怪得很,丈夫对这位田相公却不大瞧得起,对他爱理不理的,於是招待客人的事儿就落在她身上。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她睡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著黑暗的窗外,忍不住暗暗伤心:为什麽当日救她的不是这位风流俊俏的田相公,偏生是这个木头一般睡在身旁的丈夫?

过了几天,田归农跟她谈论武功,发觉她一点儿也不会,便教了她几路拳脚。她学得很起劲,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武功,只因是他教的,就兴致勃勃的学了。

终於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一下才配。他最好是归农种田,你才真正是人中的凤凰。”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的风喻,终於,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

那时苗人凤在月下练剑,他们的女儿苗若兰甜甜地睡著……

南兰头上的金凤珠钗跌到了床前地下,田归农给她拾了起来,温柔地给她插在头上,凤钗的头轻柔地微微颤动……

她於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热情。於是她跟著这位俊俏的相公从家里逃了出来。於是丈夫抱著女儿从大风雨中追赶了来,女儿在哭,在求,在叫“妈妈”。但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和归农在一起,只过短短的几天也是好的,只要和归农在一起,给丈夫杀了也罢,剐了也罢。她很爱女儿,然而这是苗人凤的女儿,不是田归农和她生的女儿。

她听到女儿的哭求,但在眼角中,她看到了田归农动人心魄的微笑,因此她不回过头来。

苗人凤在想:只盼她跟著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後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苗夫人在想:他会不会打死归农?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归农?

苗若兰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麽不理我?不肯抱我?我不乖吗?

第四部 往事如烟 第三章 多么平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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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从洞顶吹下,吹动了大床边的白纱幔。

白纱慢随风飘扬,人在白纱馒里,远远看来就仿佛是在冷雾中。

藏花喝了一口酒,吃了一颗由那五六十位漂亮美丽可人的女人剥的白葡萄,然后才问任飘伶。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是被网下来的。”

“网来的?”藏花一怔:”你被人当鱼一样的网来的?””是的。”

“你的武功那么好,怎么会被网住?”

“马有失蹄,老虎也有睡觉的时候。”任飘伶淡淡的笑着:”你呢?你又是怎么会到这里?””我是被死人抱来的。”

“死人?”这一次换了任飘伶怔住。

“一个从棺材里出来的人。”

“那你又怎么会从水池里冒了出来?”

“我是从月亮来的。”

越说任飘伶越糊涂了,于是藏花就带着他从水池下去,带着他亲自去看看,他就会明白了。

看着他们下水池,那五六十位漂亮的女人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她们依然在笑,只是笑得更开心,更愉快了。

等他们从水池中消失时,水池的左边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洞,一个人笑迷迷的从门里走了出来。

一下水池,就穿过明亮,而落在沙滩上。

任飘伶惊奇的望着四周,惊叹的说:”这真是别有洞天。””你现在总算明百我怎么会从水池中冒了出来吧!”藏花说。

“是的。”

藏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任飘伶:”刚刚那个洞顶虽然很高,可是以你我的轻功只要两三个起落就可以闯出去了,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你以为那五六十位女人都是假的?你以为那个洞口没有埋伏?””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藏花笑着说。

“这里?这里有什么用?”

“这里没什么用,只不过可以让我们逃出去而已。””逃?”任飘伶说:”往哪里逃?”

“那里。”藏花指着那一片宁静无浪的海:”从这里潜出去,就是外面的海洋了。”看着那片安祥的海,任飘伶的眼中己渐渐现出了光芒:”你这个小脑袋,有时还真他妈的聪明。””你这是夸奖?还是骂我?”藏花苦笑了一下。

不管是骂,还是称赞?从这里的确是可以游到外面,也许外面有更危险的埋伏,但总比在五六十位高手下跳出洞口还要轻松些。

就在藏花和任飘伶要跳入海中时,那个由洞门走出笑迷迷的人,就站在水池旁,然后轻轻的对水面吹了一口气。

水面立刻起了涟漪,立刻激起了水浪。

藏花一跳起,还未入海中时就已发觉不对了。

那本来宁静安祥的海面,忽然间起了汹涌的海浪,海中卷起了无数个旋涡。

她想叫任飘伶小心时,已来不久了,这时他们两个己落入海中,落入那无数个旋涡里。

看着水池中的水浪,这个笑迷迷的人笑着更愉快了,她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水面,穿地月亮,回荡在天然气洞里。

这时藏花己听不见这个笑声了,否则她一定可以认出这个笑声就是谢小玉的笑声了。

这个站在水池旁的人就是谢小玉。

二

上了小船,在海上大约滑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天羽又看见了另外一条船。

一条很大很大的大船。

大船在海中,在雾里,大船里有灯,灯光透过浓雾,就仿佛晨曦穿过云层般的瑰丽。

一看到大船,雾中人就轻飘飘的飘入大船,轻得就宛如淡雾般。

光是这种轻功,白天羽就已自叹不如了,他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顶尖人物了,可是和雾中人一比,就有如小孩在玩跳高一样。

甲板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灯光是从船舱内发出来的,进人船舱,白天羽迎面看见是一个很大的控制台,里面的水手竟然都是女的。

一个个穿着紧身的淡青色的衣服,淡得仿佛春雨。

每个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对于走进的白天羽看都没看一眼,就仿佛当他是个透明人似的。

对于自己的长相,白天羽很清楚,就算不是最英俊满酒的男人,至少也会令女人忍不住的多看他一眼。

可是这船舱内的女人不但没有看他一眼,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每个人的脸上就好像甲板上一样的冷冷冰冰。

白天羽苦笑了一下,又继续走,走过控制室,就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大圆桌,桌上有菜有酒也有杯。

桌子很大却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的女人。

她的长发斜分两侧,懒洋洋的披在肩膀上,她的眉毛很细很弯,就仿佛上弦月,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微微翘着。

她的眼睛很亮,却有着一层水雾,就仿佛是夜雨中高挂天空的那一颗最亮的星星般。

她的人很美很美,美得脱俗,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般。

她很美,白天羽却觉得她美得令人心都会滴血,美得令人可怜。

因为她的眉宇间隐隐约约的留着一抹淡淡的优愁,淡淡的哀怨。

她为何会有忧愁?

她为何会有哀怨?

白天羽却猜不透她的年纪,因为她实在美得令人浑然忘了她的年龄。

一走入大厅,白天羽就痴痴的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刚刚在雾中的女人吗?

“坐。”声音宛如慈母哄婴儿般柔美。

白天羽坐下来,坐在她的对面。

“你属马万上今年二十四岁。”

“是的。”

“你是八月初七子时生的。”

“对。”

她凝视着他,他也在注视她,她为什么那么清楚白天羽的生辰岁数?

“你父亲近来可好?”

“很好。”

“他是否还每天弹三弦?”

“是的。”

她的眼中仿佛有一丝痛意:”你可知道我是谁?”她是谁?

白天羽静静的凝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想我大概知道吧!”听见他这句话,她忽然笑了,她虽然在笑,却笑得很凄凉,笑得很幽怨。

“这不能怪你。”她的声音也很凄凉,幽怨:”你三岁时,就再也没有看过我了,也真亏你父亲将你养得这么大。”白天羽在听。

“你父亲一定时常向你提起我。”她说:”将我的所作所为,一点一滴都告诉你,是不是?””没有。”白天羽说:”他连你的名字都没有提过。””从来没有?”她眼中的痛意仿佛更浓了。

“从来没有。”

“对,本来就这样的。”她笑得更凄凉了:”他的个性就是这个样子,我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呢?我为什么要问?”她那水雾般的阵子,仿佛有泪光在闪烁。

夜晚的海风,就仿佛仇人手中的剑锋般冰寒,又仿佛是迟暮女人冰冷的心。

她缓缓的低下了头,海风吹过,吹起了她那披在肩上的长发,她的肩膀仿佛在振动,又仿佛是在抽悸。

是因为海风寒冷?抑或是……

自从在海边第一眼看见她到现在,白天羽的脸上始终都没有表情,任何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态度面对着她。

慕容公主来找他时,他就已隐隐约约猜想到要见他的人是谁。

这个时常令他午夜梦回时,偷偷躲在被窝里流泪,心里头不知叫过几千几万次的人,如今已在他的面前,他己见到了她。

见到她,并没有那种渴望见到而终于见到时的欢愉,也没有因为害得他们父子流离颠沛的那种仇恨。

没有,什么都没有。

白天羽见到她,就好像看见一个和他毫无相干的人一样。

真的毫无相干吗?

三

海上的星辰看来更朦胧,更凄迷。

大船静静的行驶着,船首破浪,浪花银白,迎着月光交织成一片光芒的网。

海风吹过,又将她长长的发丝吹起,她的肩已不再悸动了,她缓缓的抬起头,微笑的看着白天羽。

“今天找你来,本是想好好的看看你。”她微笑的说:”并且想听你叫一声——”——叫一声什么?

她忽然顿住了,突然挥了挥手,摇摇头苦笑说:”算了,明知道不可能的,我又在希求什么?”白天羽知道她希望他叫什么,这个字不知早已在白天羽心中叫过几百万次。

他曾试过几千种不同的音调去叫这个字,可是等到他真正叫出时,他才发现那几千种不同的音调实在无法和真正叫出口的比。

他注视着她,看得好深好深好深。

她虽然依旧美丽,雍容华贵,可是她毕竟已老了。

她虽然做过对不起他们父子的事,可是她已受到了岁月的惩罚,如今她只不过希求能听到一声。

听到一声

“娘。”

多么平凡的一个字。

可是如果你处在她的立场,你才会了解到这个平凡的字,对她有多么大的震撼力,她有多么渴望听到这个平凡的字。

如果你是白天羽,等这个字叫出口时,你才会发觉这个字中有多么深的感情在,你才会发觉这个字叫得多么凄痛,多么的心酸?

——这种感情是自远古以来人类最纯净的感情之一。

母亲怀胎十个月,婴儿哇哇落地,辛辛苦苦的养育着,所有的辛苦代价都在婴儿头一声”娘”中,得到了补偿,得到了满足。

四

“娘。”

等这个字叫出口时后,白天羽就已无法再那么平静了,他那一直强压着的感情,这时已崩溃了。

原来这个字是那么容易的叫出,白天羽激动的想哭,可是他从三岁开始就已不再流泪。

他的眼中虽然无泪,可是他的心中却在滴血。

本已不再希求什么的她,本已绝望的她,忽然听见了这个字,她竟然惊慌失措,她竟然一脸怀疑之色,她睁大了眼睛看看白大羽,用颤抖的嘴问:”你叫什么?你刚叫什么?你能不能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好不好?””娘。”

她的眼睛中的那层水雾已不在了,已化作泪珠流下,已化作亲情流出。

她虽然在哭,却是欢愉之泪。

“你知道我等这一声,等了多少年吗?”她喃喃的说:”等了二十多年了。”白天羽己说不出话来,他又何尝不是等叫这一声等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在这亲情流露的这一刻里,天地间的万物都变的很丽,就连那一声尖叫声也都变得不那么刺耳。

尖叫声是由甲板上传来的。

等白天羽他们两人上了甲板,甲板上已站满了人。

星辰闪烁,月色柔亮。

海水波动,光芒交织。

闪烁的光芒中,隐隐约约的可看见两条人影在海面忽沉忽露。

“救人。”声音简短有力,显然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会有这种音调。

别小看这些女娃娃水手,一做起事来,个个动作俐索迅速,绝不输给那些强壮的男人,她们三两下的就将海上的人给救了起来。

看见这两个被救上来的人,白天羽不禁尖声叫出:”藏花,任飘伶。”原来这两个人竟是从海底天然气洞被海浪漩涡卷走的藏花和任飘伶。

“羽儿,你认识这两个人?”她看着白天羽。

“是的。”

“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显然已喝了不少水,必须先将海水排出,再让他们服些药酒,休息一下就可恢复元气。”解救工作很快的就做好了,藏花和任飘伶喝了些药酒后被安置在两间精致的舱房。

海风拂过,拂走了黑暗,东方已现出了灰蒙蒙的鱼肚白,这时大部分的人都已就寝,控制台里只留下四个女水手在驾船。

白天羽的船舱就杖安排在藏花和任飘伶的旁边。他现在就躺在床上,但是并没有睡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他的思绪却已现得好远好远。

——远得几乎令他忘了什么地方?

那里仿佛是一座很高的山,山中仿佛有一追清泉,清泉旁仿佛有一株古松,古松下仿佛有一位老人、一位少年。

老人将一把剑交给少年,并对他说:”带着这把剑,带着白这个姓到江湖去。””是。”

“你要确记一件事,不要去惹一个叫仇春雨的女人,一定要远离她,知道吗?””知道。”

“去吧。”老人闭上眼睛:”让白这个姓再度扬名武林。”于是少年带着剑,孤独的走下高山,留下寂寞的老人守着古松,伴着浮去,任凭清泉倾泄而流。

五

如果没有到过海上的人,永远无法想像出海是那么的美丽,海是那么的壮观,海是那么的伟大。

尤其是在海上看日出,更是奇幻万千。

当太阳在水平线上刚冒出头来时,金黄色的晨曦一道道的穿透云层,也穿过了海面,海水波动,碧光荡漾,如繁星在眨眼。

现在正是日出,藏花就站在船首,迎着海风,看着起瑰丽的景象。

她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和任飘伶已被这艘船的主人救起,可是她一问到这船主人是谁时,那些女手水们都只含笑不语。

所以她干脆就不问了,她在船上东溜溜,西跑跑的就选到了船首。她马上就让这美丽的景象吸引住了。

海是那么的阔,风是那么的柔,晨晴是那么的灿烂,藏花整个人都已陶醉在这宇宙间的奥妙里。

“壮观吧?”声音来自藏花的背后:”海上的日出更是最美丽的。”藏花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除了任飘伶外,谁会那么静悄悄的来到她背后。

任飘伶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一起看着日出,看了一会儿后,藏花忽然笑了笑,笑着说:”我没有到海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江上的景色已是令人神醉,如今来到海上,才知道江河之渺小,简直不想回到陆地了。””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任飘伶也笑了笑,然后忽然问:”我想你一定问过水手们这里主人是谁。”藏花点了点头。

“她们一定没有告诉你。”

她又点了点头。

任飘伶回头望了望甲板上工作的水手们,”你有没有发觉这船的特别地方?””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船很大,人很多,但都是女的。”任飘伶说:”在我的印象中,海上的水手应该都是男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粗鲁而肮脏的。””因为在海上,淡水甚至比酒还珍贵,他们洗澡的机会自然不多,所以自然就比较脏一点。”藏花笑着说。

“但是这艘船上的水手不但都是女的,而且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都很客气。”任飘伶说。

无论谁都可看出她们必是受过很好的训练,从她们身上也可看出这条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

藏花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而且很快的就证实了他们的想法不错。

清韵的琴声随着海风飘向甲板。

任飘伶和藏花从船首远远的看见大厅内有一中年妇人在抚琴,也看见一少女走了过来,含笑的对他们说:”夫人在大厅里恭侯两位。”人还未到舱门外,琴声便嘎然而止,这中年妇人已站在门口含笑相迎,她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

“佳客远来,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藏花本来在任飘伶前面,但开口回话却不是她,因为她知道任飘伶平时说话虽也和她一样有点离谱,但遇着了斯文有礼的人,也会说得很文绉绉的。

文绉绉的话,藏花并不是不会说,只不过懒得说而己。

任飘伶果然一揖到地,文绉绉的说:”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再,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笑脸迎进,等每个人都坐好时,任飘伶望了望桌旁的小几上的琴。

“方才得闻妙奏,如聆仙乐,只恨来得不巧,打扰了夫人雅兴。”任飘伶笑着说。

“随兴所弹,不堪入耳。”中年妇人微笑的说。

藏花是又累、又饿、又渴,跟角瞟了桌上的酒和菜,只恨不得早些喝两杯,吃点东西,但任飘伶偏偏文绉绉的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客气的话,她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下住的说:”好极,妙极,琴旁有酒,酒旁有菜,不但风雅之极不如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说得居然也斯文客气的。

只可惜她的意思,别人还是听得出的。

任飘伶忍不住笑着说:”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中年妇人嫣然一笑:”藏花姑娘不但是女中豪杰,喝酒也不输大男人。”藏花刚想笑,听到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禁怔住:”你认识我?””恨末识荆。”

“你怎么知道我叫藏花?”

这句话任飘伶也想问,所以他也看着中年妇人,在等着她的回答。

中年妇人先浅浅一笑,把壶倒酒,然后才说:”吾儿浪迹江湖时,幸逢二位照顾,实不胜感激。”这下任飘伶和藏花又怔住了,她儿子?她儿子是谁?

“你儿子?”藏花问:”你儿子是谁?”

“白天羽。”中年妇人浅浅笑着。

“白天羽?”藏花的嘴巴张得好大好大:”你是白天羽的母亲?””是的。”中年妇人点点头。

“敢问台甫?”任飘伶说。

“敝姓仇,草字春雨。”

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居然是仇春雨,居然是昔年度教的教主夫人仇春雨。

那么白天羽的父亲就是昔年度教的教主白小楼了?

六

面对着如此的传奇人物,藏花和任飘伶不禁也说不出话来了。

大部分的固然都是死后才成为人们传诵的传奇人物,但也有人活着时就已是传奇人物了。

楚留香、胡铁花、三少爷谢晓锋、小李飞刀李寻欢、白小楼和仇春雨这些人无疑都是江湖近五十年来的传奇人物。

有关白小楼和仇春雨之间的爱情,恩恩怨怨,以及魔教被毁、白小楼和仇春雨的情变,更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中人最喜欢议论纷纷、津津乐道的大秘密。

千百种的传说,千百种的议论,总结成一个事实,那就是仇春雨离开了白小楼,才导致魔教的毁亡,仇春雨背弃了白小楼,白小楼才会被杀而坠崖。

任飘伶仔细专注的凝视着仇春雨,如此气质、如此华贵、如此仪态、如此美丽的女人,会是像江湖上传说的那样子吗?

藏花目不转珠的注视着仇春雨,这个如梦幻般的女人会是白天羽的母亲?会是白小楼的爱人仇春雨?

“你就是仇春雨?”藏花仿佛不信。

“是的。”

“你就是白天羽的母亲?”藏花的语气都充满了不信。

“是的。”仇春雨含笑回答。

“你真是如江湖中传言的那么……那么……”藏花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来说。

“那么坏。”仇春雨替她说了出来。

“那么坏”,仇春雨的脸上依然笑得很自然很大方很迷人,就仿佛在说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阳光随着海风掠过万里,拂过海面,而闯进了船舱。

风撩起了仇春雨的发丝,阳光停留在她的眉梢和脸颊上。

藏花这时才发现她虽然笑得那么自然大方迷人,但已隐隐约约的可以在眉梢间看到一抹无奈。

一抹仿佛淡淡的,又仿佛很浓很浓,浓如春雨的无奈。

仇春雨轻轻的举杯,轻轻的吸了一口,然后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了。”仇春雨放下酒杯,将视线转向窗外远方的浮云:”那些往事如今依然清晰晰的存在我脑海里,藏在我心深处。”哪些往事?是不是昔年背叛了白小楼的那些往事。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再欢追忆往事,有的人喜欢憧憬未来,但是也有些人认为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只有”现在”最真实,所以大家一定要好好把握。

这种人并不是没有事值得回忆,只不过他们通常都不太愿意去想它而已。

往事如烟,旧梦难寻。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做错的已经做错了,一个人已经应该从其中得到教训,又何必再去想?再想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很对。

但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喝着好酒,从小就生活得很太平的人说出来的。

这种人当然会觉得”往事如烟,旧梦难寻”,因为他所经历过的,通常都是小小的不如意,小小的挫折,小小的感情插曲。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失去的已失去了,做错的已做错了,再想又有什么用?

什么叫回忆?

什么叫往事?

什么叫刻骨铭心?

你是否曾经历过这一段生不如死,今天过了,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日子吗?

如果你曾有过这些经历,那么你一定知道往事是否可以失去的就已失去了。

第七回 吐真情共捉妖道 竹影山大战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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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何处是仙乡?仙乡不离房。

眼前无冗俗,心下有清凉。

静里乾坤大,闲中日月长。

若能安分守,都胜别思量。

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到了那王宏的营内,听见那帐里王宏正同那马夫二人吃酒谈心说话。那马夫说:“二老爷,今日之事,且不可向外说。”王宏说:“那是不能的。我就说你不会说话,是哑巴。”马成龙三人听到这里,一步进了账房,说:“王宏,你说你的马夫不会说话,为什么你二人在这里说话?我回禀将军细问你就是了。”王宏说:“马大人,你听错了。我知道你是奉大帅的令来访我的,就是你去回禀了元帅,听候元帅发落,我也不怨你三位,反正他不会说话。你要叫他说了话,我真信服你三位。”马成龙说:“你这马夫是怎么一段情节?你说实话吧!我告诉你,只管放心,他就有别的罪过,我一概全管保你二人无事,你只管说了实话吧!”那马夫一语不发,王宏是不承认。马成龙说:“你不承认也好,我按着公事办,我去回禀元帅知道去。”三人转身回至马成龙那座大营之内,他立刻吩咐家人安置,三人安歇。

次日早晨起来之时,那外面天色将亮,马成龙与马梦太、李庆龙三人起来漱口净面,听见中军炮响,聚将鼓咚咚响动如雷。那里一吹号,这里这些众营官、哨官、副、参、游、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齐集大帐,听候点名。马成龙三人早至大帐,见蔡将军和汪提调二位大帅早升了座位,马成龙上帐给二位大帅行礼,说:“卑职奉大帅的令,至王宏的大寨之内探听明白。王宏和那马夫二人饮酒说话谈心,我等进去再问,那马夫也就不言语了,王宏也不承认。”蔡将军、汪大人说:“知道了。”吩咐带上曹天兴来。

不多时,把曹天兴带至大帐。汪大人说:“曹天兴,你叔父是用何法术把我们大帅给治病了?”曹天兴说:“我也不知他用什么法术。他在竹影山清莲洞作法,要破他这法术,非拿我的那个人不可。”汪平说:“我奏明皇上收降你,你可愿意?”曹天兴说:“大人不必开恩了,我只求速死,以尽为臣之节。我既保了天地会八卦教,再不能另保别人了,我也不必想再投降了。”汪平说:“来人!把他带下去看守。叫王宏上来。”下面答应。不多时,王宏来至大帐之内,给二位大帅行礼。汪平说:“王宏,我今派你去同马梦太带那马夫和李庆龙踉白少将军,今日去绕道至竹影山清莲洞之内,把曹玄清给拿来,算你等显功一件。”白胜祖答应“得令”,说:“你等去收拾,我在那营内等你就是。”

马梦太、李庆龙三人先回去,到了那自己营盘之内,换好了衣服,又带上兵刃。王宏也回到自己营内,和马夫说明了,带短兵刃,二人骑马,来至白少将军营门等候。李庆龙、马梦太二人骑马亦到。白少将军带白平、白安、白吉、白庆四人,各骑快马,给白胜祖背着线槍、宝剑、弹弓、花槍这四般兵刃。白少将军坐骑一匹象牙白马,又名银合兽。这马是由北口外得来的,日行七百里,乃是一匹宝马龙驹。出了大营,和那马梦太、李庆龙、王宏、那马夫,这些人出了大营,顺路往南,直奔五云山的正北偏西的那道青松岭。过了这道岭,望西一看,山路连环,青峰似剑,绿松如云,那山峰大小具低。王宏头前引路,都是些幽径羊肠细路。他几个人各带着干粮水葫芦。天已平西,红日将要西坠,这五人也不知哪里是竹影山,哪里是清莲洞,看不甚真。五人也把马站住了,天已黄昏时候,这几人只听的风送松声,如同龙吟虎啸。王宏这才说:“咱们又没有一个向导,不知哪座山是竹影山,这如何是好?这山内又无住户,也无采樵之人,你等想此事应怎样呢?”马梦太说:“咱们下了马,留一个家人在这里看马,你我步行前去寻找去。”白少将军说:“也好,就是吧。”这几个人都下了马,把兵刃都带在身边,叫白吉、白庆这两个人在这里看马。

那马梦太在前,这几个人都在后跟着,上了山坡。听那山上有人念“无量佛、无量寿佛”,念了这么两句。那正北一片竹塘,竹塘之外有大柏树两棵。在树上挂着一个灯笼,有两个小道童在那里看守。这马梦太过去,一刀杀死一个小道童,他又把那个上,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作什么?”那道童吓得脸都黄了,说:“我叫妙静,是曹真人的徒弟。你为什么把我师兄给杀了?”马梦太说:“你师傅是八卦道人曹玄清?他在哪里哪?道童说:“是,就在这北边那座洞内作法呢。”李庆龙一鞭把道童儿给打死了。这几个人往北一看,但见那半山腰有一座洞门。王宏看的真切,来至洞门外,说:“这座门可没有关着,你我去到那里边看个真切,再作道理。”李庆龙说:“你们几位在这里等等,我先至里面看个真切。说罢,转身至里边,只见眼前漆黑,羊肠细路,黑洞洞的。自己摸着走了有半刻之时,忽见眼前有灯火之光,是从正北照出来的。望北一看,但见那北边是一座洞府,如同房屋一般。当中是八仙桌儿一张,正北一把太师椅子,桌上摆着七盏灯儿、一对烛台、一个香炉。在北边站定一个老道,披发仗剑,年约六十以外,面皮紫黑,凶眉带煞,二目放光,海下连鬓落腮的胡 须;身披紫缎色八卦仙衣,足下白袜云履。

李庆龙在暗中看的真切,自己又不敢过去,怕是妖道会邪术。自己又想:“不如我回去,与他等商议商议。”方要转身要走,自己又站住了,说:“且慢!俗语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不如我进去,看是老道有何能为。我仰仗大清国的洪福,我不该死,我今日就可以把他擒了。胆小焉得将军作!”想到这里,他拉出打将鞭来,一翻身跳将进去,说:“呔!小辈,你今天大数已到,我特来结果你的性命,你休想逃生!”跳过去,抡鞭就打。那八卦道人曹玄清心中正然暗诵咒语,忽见一个赶至面前,抡鞭就打。老道一闪身躲开,一抡宝剑,说:“敕令!”照定李庆龙一指,病二郎李庆龙头眩眼黑,倒于就地,不省人事。八卦道人说:“无量佛,善哉!贫道我可要开了杀戒了!你这厮也是自来送死呢!”过去抡剑方要剁,只见对面说:“呔!妖人,看我的法宝取你!”曹玄清一抬头,见有一物直扑面门而来,要躲也来不及了,“啪”的一声,正中在面门之上。老道“哎哟”一声,说:“哪里狂徒,用暗器伤我?”那边白少将军、王宏、马夫、马梦太,这些人齐集在那洞外。因为李庆龙进去不见出来,这几个人不放心,也就各带兵刃,白胜祖一人在先,白平、白安紧紧相随。那白胜祖虽然是年幼,但胆量过人,足智多谋,精通道学,各种道书自己熟读,又练的一身好功夫。今日来至这清莲洞之内,手擎弹弓,到了里边,妖道方才要剁李庆龙,白少将军一弹弓,正打在老道的面门上。那马夫跳过去,摆双就刺。曹玄清一念诵咒语,说“敕令!”那马夫并不知道,还和他动手。那八卦道人心中一动,说:“不好,这是怎么一段情由?可真也奇怪啊!”再回头看那七盏灯,昏昏不亮。曹玄清说:“不好,有人破我的法术!”李庆龙也抓鞭站起来。马夫过去一,把那妖道扎倒,被马梦太捆好,把桌上的一个草人取下来,把七个新针和那道符都取下来,连一个穆将军的牌位也取下来。

众人拉着曹玄清来至山下拴马之处,天有二更以后。白少将军问说:王二老爷,你我这件功劳,都不容易。要说破妖道的法术,还是你那马夫。你今日说了实话,别叫人闷着啦。你说了,这又不是在大营,我保你无事,何必这样呢!”王宏说:“你众人都这么问,我也不能不说。要说出来,怕你众位耻笑。”白少将军众人都说:“不能,你说吧,我等绝不能笑话你。”那王宏说出这件事来,大家哈哈大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孝经·圣治章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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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

故亲生之膝下,以养其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

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

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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