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于道光十九年(1839)进京供职,收入微薄。道光二十三年(1843)曾国藩充任四川乡试正考官,得到了一笔高额薪俸。回京后便给家里寄回了一千两银子,作为清还旧债和馈赠亲友之用。他这一慷慨解囊的做法遭到弟弟曾国华、曾国荃的反对,他们认为曾国藩置自家利益于不顾,而去救济别人,其目的有“近名之心。”这实在是曲解了曾国藩此番所作的苦心。曾国藩在禀祖父母的信中,说明了馈赠亲友的原因有二:一是有意留一部分债,恐盈极生亏;二是亲族中老人在世不久,恐今后欲赠不能。他说:我家运气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资助,则他日不知何如……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
曾国藩在翰林院期间,潜心研磨过《易经》,深悟盈虚消长的道理,知人无完人。他指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世上没一件十全十美的事物。剥卦中讲阴盛阳衰,小人得势,君子失势,但它蕴育了复卦的阳刚重返,气象蓬勃,因而君子得到剥卦则认为是可喜的。卜卦中讲君子得势小人失势,暗示着相对应的卜卦的又一次阴盛阳衰,所以君子认为得到卜卦,则潜伏着危机。所以原本吉祥的事物,由于吝啬而走向凶险,原本不吉祥的事物,由于小心谨慎而走向吉祥。君子只所以能远离祸端,就是能忍受事物的缺陷而不去追求他的完美。小人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不吉永远伴随着他。这就是事物的两个方面,彼消此长,祸福相依。
曾国藩亲眼目睹过盛极而衰后的艰难、悲惨和世态炎凉。因此在生活中不敢追求奢靡豪华,而宁愿抱残守缺。深恐“全”而后吝与凶随之。他把自己所居起名“求缺斋”,以时时自惕。一次他的下属为其打制了一把可以炖人参、可以煮燕窝的银壶,耗银八百多两。曾国藩知道后,深感惭愧,他说:现在百姓还吃着草根,大部分官员日子也过得艰难,而我却如此骄奢,这实在有辱我平日廉洁的名声,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曾国藩认为:“家败离不开一个奢字。”这一结论是人世间的经验之谈。
曹雪芹笔下的贾府,是清朝初年兴起的新贵。贾府的祖先贾演和贾源,在清兵征服全国的过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九死一生”,获得了宁国公、荣国公的爵位,挣下这份家业。然而他们的后人却整日里珠围翠绕、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平日里吃一种茄子,也要配上几十种的佐料,办一桌酒席就要花上百两银子,甚至一席小小的“螃蟹宴”就够庄稼人过一年了。遇到诸如贵妃省亲、秦可卿出殡、贾母做生日,那花起银子来,更是像淌海水似的。正如宁荣二公之灵所说:我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贾家的成员,如贾珍、贾琏等,全是些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的衣冠禽兽。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当年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最后竟落得个家抄人散,流离失所终而沟壑的悲惨结局。贾府由盛到衰的过程说明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一条普遍的规律。
在曾国藩看来,俭而不奢是持盈保泰的主要手段。因此,他要求儿子:不许坐轿,不许使唤奴婢做取水添茶的事情,而且强调拾柴收粪之类的事情,必须一件一件去做,播秧除草之类的事情必须一件一件去学。就是对女儿、儿媳也不姑息迁就,要求他们“纺织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在儿女的婚事上,曾国藩坚决不与骄奢人家结亲。曾国藩家乡,有一位常姓大户,生活习气骄奢、跋扈,不可一世。就连他所用的仆人也气焰嚣张。常家有一女儿,常家多次托人想与曾国藩结亲,每次都遭到了曾国藩的拒绝。这倒不是因为常家与曾家有什么过节,而是曾国藩担心常家女儿有官宦人家的骄奢习气,如果嫁娶过来,恐会败坏曾门家风,且引诱曾家子弟好逸恶劳。由此可见,曾国藩对曾家的持盈保泰是多么的费尽心思。
曾国藩一方面为维持家道费尽心机,一方面又告诫家人要盛时预作衰时想,嘱托他们要积德积福,善待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丢却势利“待贫者,亦与待富者一般”。只有这样,家道才会有深固的根基。曾国藩以冷静的现实主义的眼光,对人世间的盛衰交替,浮沉不定有一种透彻的理解,他的过人之处,在于能居安思危,在兴盛之际想到衰败之际,由一代人想到几代人。
曾国藩深受传统文化的薰染,对传统文化中所蕴含的微言大义折服极至,深切理解,综合吸收,并从中抽取人生的经验和信条,来指导、规范自己的一言一行。道光年间,他的六弟初次参加乡试不第,他本人考差又不得时,其父母为此忧心忡忡,而曾国藩却劝导父母:自己为这次不得差为喜。“考而得之,不过多得钱耳;考而不得,与不考同,亦未必不可支持度日”,况且自己三次考差,两次都已得差。然“每年考差三百余人,而得差者通共不过七十余人。故终身翰林屡次考差而不得者,亦常有之,如我邑邓笔山,罗九峰是已。”尽管这次没有得差,但在曾国藩看来,比起那些屡考屡不得者,自己尚属佼佼者。又何况自己年纪轻轻,就被升为大学士,祖父母的身体又康健,家道可谓兴盛矣。然而“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何况“富贵功名及身家之顺遂,子姓之旺否悉由天定,即使学问德行成名与否,亦大半关乎天事。”因此曾国藩认为,富贵功名不可强求。“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有了这样一种淡泊名利,不贪为宝的思想做基础,所以才会有“不得差为喜”的超凡脱俗。在中国古代不乏像曾国藩这样淡泊名利,淡泊富贵的豁达之人。
春秋时宋国有一位叫子罕的贤人。一次,一个人得到了一块硕大无比的美玉献给子罕。子罕不受。这个人就问子罕:“你为什么不要这块玉呢?这可是一件举世罕见的宝物,价值连城啊!”子罕对献玉者说:“我以不贪为宝,你以得玉为宝。如果我收了你的宝玉,那我们都失掉了珍宝,请你把宝玉拿回去,咱俩还是各安其宝吧!”在子罕看来,美玉再贵重也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一丝一毫也不属于自己,只有克己知足,安身立命,才是自己的至宝。
楚威王听说庄周很有才干,就派了一名使臣,带了许多黄金、白璧、丝帛等礼物,来到了庄周的茅屋前,对庄子说:“国君听说先生才气过人,特派小臣请先生到楚国为相,以尽其才”。庄周听罢仰天大笑,对使臣说:“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位。请问先生您一定见过郊外祭祀的牛吧?人们用精美的饲料喂养了它几年,给他披上彩锦,然后送入太庙,杀了祭祀天地。当这个时候它想成为一头自由自在的野牛,行吗?先生,请你赶快离开吧,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浅浅的池塘,小小的河渠中游戏,自由快乐,也不愿成为有钱有势而被国君和其他人所支配束缚的人。我只有终身不为官,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就是庄子淡泊名利权势,鄙视富贵利禄,知足于现状的达观处世哲学。
像曾国藩、庄子、子罕这样的豁达,一般的凡夫俗子是很难做到的。他们大都渴望得到名利,为拥有功名而感到自豪,为追求利禄而过于执着,最终为名、利所羁绊。他们只看到了名利带给人的光环和好处,看不到名利带给人的祸患和消损。《左传》上就记载了这么个贪索遭逐的虞公。虞叔得到了一块宝玉,虞公向他要,想据为己有,虞叔起初不肯献出宝玉,可没过多久就后悔了。虞叔想起了周人有这样一句谚语:原本无罪的人,怀藏宝玉就是大罪。我怎么能为了享用这块宝玉,而让它来招引灾祸呢!于是,就把宝玉献给了虞公。出人意料的是,虞公并不知足,继而又向虞叔索要宝剑。这次虞叔忍无可忍:“这个贪得无厌之徒!如此贪婪,早晚会累及我横祸加身的”。于是即举兵讨伐,驱逐虞公,迫使他出逃到共池。
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到不幸。不知足是最大的祸患,贪得无厌是最大的罪过。汉代的吴王刘濞,就是由于妄贪更大的权位和名利,才使得七国之王个个惨遭灭门之灾。刘濞是汉高祖刘邦的侄子,因在平定英布的过程中立有战功,被刘邦钦封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刘濞在封国内铸钱、煮盐,收其利以足国用;招纳天下之亡人,以扩张自己的势力;且诈病不朝,愈益骄恣。晁错主张削弱其势力,以防患于未然,晁错在《削藩策》中明确指出了诸侯王的隐患:“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景帝根据晁错的建议,先后削赵王遂常山郡,胶东王卯六县和楚王戊东海郡,并决定削夺吴王刘濞的封地。刘濞恐削地无已,而失去山海之利,以杀晁错为名,串通胶西王、胶东王、藺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等起兵叛乱,不久兵败,逃往东越被杀。
人都具备欲望,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刻意压抑会使人变的消极待世,过分放纵又会使人迷失本性而贪图非分之享,坠入欲念的深渊。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一个人应该时刻留意自己所处的环境及各种主客观条件,随时知足,随时知止。所谓“知道满足的人,上天不能使他处于困境,淡泊欲望的人,上天不会轻看他。”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虞公、吴濞之辈正是不悟此理,所以才遭致家败身亡。
曾国藩常说:“作人当如花未全开,月未全满之时,花盛则易落,月满则必缺,水满则易倾,人满则招损。”鲜花盛开之后就要衰败枯萎,月到满月之后就要出现亏缺。欹器盛满了水之后就会倾斜,人不知足就会造成祸患。曾国藩认为这是“至当不易之理。”天道忌盈,人事惧满。君子宁守其缺,而不守其全。这些既是天理的循环,也是处世的盈亏之道和辨证之法。所以,人生在世要知足知止,适时而进,适时而退,才能持盈保泰,挺立不败。
“花未全开月未圆”一句,说出了曾国藩平日处事的自我满足,自我告诫的重要原则。凡事不可追求尽善尽美,因为过于圆满就必然会走向反面,这是曾国藩得出的重要经验。
为什么做事不求尽善尽美呢?曾国藩是这样认为的:
第一,过分的美好会导致他人的嫉妒和攻击。他曾多次告诫弟弟曾国荃,让他不要过分独占美好的名声。他指出:在战斗中不可将功劳全部占为己有,因为战争的胜利要靠全体将士的共同努力。在镇压太平天国农民革命战争时,胡林翼克复湖北省城,李续宾克复九江,沅弟你攻占安庆,李鸿章攻克苏州,左宗棠攻克杭州,而金陵一城等于沅弟与少荃(李鸿章)各自攻占一半而已,这也不是很坏的名声呀。何必一定要自己攻占全城才算是美名呢?人又何必一定要夺天下第一美名呢?
第二,过分的美好会导致心中增长狂傲之气。曾国藩在家书中对曾国荃这样指出,我和弟弟的志趣不一致。弟弟做事的志趣很有夏天万物初生的气势;而我做事的志趣则近似于秋冬收获的气势。弟弟的志趣是万物复苏且生气勃勃,我的志趣则是收获而丰厚。当时曾祖父星冈公待人处事,无论贵贱老少,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对自己的子孙侄辈却要求很严肃,遇到逢年过节,尤其尊严而不可侵犯。这也是一种收获的精神状态,从而使家中的欢娱不至于无节制地放肆。如果过分美好,就会失去祖先所说的谨慎,勤俭的美德,那么对于家族,对于个人都不会有好处。
第三,过分的美好会导致铺张浪费。曾国藩认为,凡事不可过极,奢侈过度则难以返回勤俭。所以他对军营中保举银钱军械等事,常常稍示节减,也都是本着“花未全开月未圆”的道理。有了这种小心的准备,到了危险紧迫的时候,就可以灭火灾、救溺水,不再有丁点吝啬。
第四,过分的美好会导致道德上的惰落。曾国藩指出,人在顺利时就会目中无人,从而出言不逊,这就是道德上走向惰落的表现。因此他告诫立下大功的四弟曾国荃,一定要虚心谨慎,不可过分争夺名利。他在给曾国荃的信中反复劝告说:
弟弟接到我的信,总是不肯虚心求教体验,动不动就要辩论,这种做法是最不可取的。咱们这些人位居此高位,万人瞩目。凡是督抚以自己总为正确而以他人见解为非,自满自足,使众人言辞一律。君子最突出的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只是在于虚心。不单单我的话应当仔细反复推敲,凡是外面有逆耳之言,都应当平下心来研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地都有,如果有人说你必定会攻克金陵是顺承你的意思之言,而讲金陵恐怕不是你沅弟所能攻克的话就是逆耳之言。所以古人以为,高居上位而不骄傲是非常难以做到的。
曾国藩以“花未全开月未圆”自律自责,不敢过分追求完美。正是因为他这样自甘残缺,所以在死后得到了完满的结局。
标题单字解释: 曾 国 藩 是 一 个 怎 样 的 人 ? 俭 而 不 奢 持 盈 保 泰 热门汉字: 鼩 稂 蓣 豭 隃 蹓 瘅 阘 葸 蓊 躞 矽 腱 钨 鹣 杌 螫 咻 姣 疱 缇 炷 酗 酮 嘏 洄 嬴 烨 铰 霾 裼 岌 惦 煦 帑 薯 阪 轲 蹊 憬 獠 庖 穗 郏 蹙 葵 酢 熄 绽 涩 夭 缸 颊 嗟 迄 稚 谴 妒 佑 刹 热搜词语: 无憾 潴淤 潴畜 徙放 悉檀 宝犀 系舟 率教 细数 犀梳 息虑 奕禩 命祀 河龙 羲阳 羽纱 晞价 串访 唇不离腮 定子 石墩 番案 五音六律 先赀 宪典 投鞭 温良 香萁 唾背 衔位 靡遑 想法 珠缨 厢蓝旗 陌路相逢 陌刀 弄堂 末期 教龄 托偶 寺庙 胎动 相刑 隐漏 霄峯 萧摵 家节 啌啌 竭悃 枵然 远逝 木魅 乞怜 玩意儿 乐饮 神威 抱儿当户 亵嫚 懈怠 良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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