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铁骑纵横中原地,悍将血染沙场沙:高敖曹的末路悲歌

网站小编

在南北朝乱世的金戈铁马中,高敖曹是北魏末年中原战场上最具豪气与悲情色彩的猛将。他勇冠三军,以一己之力在乱军之中杀出“龙骧将军”的赫赫威名;然而,时势弄人,这位一生孤傲的沙场豪杰最终在大势倾颓之际孤军奋战,喋血疆场,为后来者留下了一曲苍凉的末路悲歌。

勇冠三军,啸聚乱世显豪名

高敖曹出身渤海高氏,是北魏末年地方豪强子弟。他自幼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勇武,不仅胆力过人,而且崇尚侠义,早年便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在河北地区拉起了一支精锐的乡兵。在北魏末年动荡的局势下,他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凶狠的作战风格,在民间迅速崛起。

他不仅擅长步战,更是一名极具威势的骑兵将领。作战时,他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因其骁勇异常,时人将其比作楚霸王项羽,称其为“楚霸王”般的存在,麾下部众也个个敢打敢拼。凭借在河北、中原等地的一次次恶战,高敖曹打出了赫赫威名,成为北方不可忽视的强大军事力量。

纵横中原,傲骨难屈折锋芒

高敖曹不仅作战勇猛,性格中更带有世家子弟的桀骜不驯。他鄙视那些只懂依靠门第的世家大族,更不愿屈从于鲜卑权贵的傲慢。在投靠元亶,成为北魏朝廷倚重的大将后,他的威望一度与当时的枭雄高欢分庭抗礼,号称“双高粱”。

他率领的部队常年驰骋于中原沙场,屡建奇功,成为各方势力都十分忌惮的利刃。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高敖曹始终坚守自己的傲骨,他不依附强权,只为心中的信念而战。这种性格虽然为他赢得了“傲气凌人却忠勇无双”的名声,但也让他在波谲云诡的权谋斗争中孤立无援,埋下了难以善终的隐患。

孤军奋战,末路喋血祭苍凉

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后,中原大地彻底沦为高欢与宇文泰两大势力的决战场。高敖曹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因政治上的孤立,在东魏内部逐渐受到猜忌,其军事力量也在长期的消耗中日渐衰微。当宇文泰统率的西魏精锐大军压境时,留给高敖曹的已是前途未卜的残局。

在与西魏名将的交锋中,高敖曹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依然挺枪跃马,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然而,面对西魏重兵合围,他寡不敌众,陷入绝境。最终,高敖曹率残部力战不敌,被敌军游骑追至斩杀,一代猛将就此陨落。他战死的消息传出,东魏三军震动,中原豪杰无不扼腕叹息。

高敖曹将自己的一生挥洒在了中原的战场上,他以最壮烈的方式结束了戎马生涯。虽然他最终没能改变乱世的走向,但其驰骋中原的铁骑与战死沙场的傲骨,共同铸就了这位乱世悍将的末路悲歌,永远镌刻在南北朝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之中。

单字解释: 铁 骑 纵 横 中 原 地 悍 将 血 染 沙 场 沙 高 敖 曹 的 末 路 悲 歌 热门汉字: 芒 喂 抹 黛 赢 绣 钻 逻 锡 敕 阔 逢 浅 弘 猜 歇 艇 霍 尖 润 彭 裂 粗 祥 幼 辩 仰 闹 启 番 陷 杜 醒 塞 丝 虚 松 啊 付 冲 罢 印 效 害 皇 始 共 转 服 字 亲 边 员 向 性 应 作 着 有 不 热搜词语: 庶男 通丧 步步进逼 免夫钱 劈半儿 逸干 屋鼠 宪写 尸陁林 沙尘暴 断弦再续 格列佛游记 党梅 水米无干 革拿 格纳 卖马解 愁魔 扎作 放殛 纳贽 断年 扶危定乱 声希味淡 杜门绝客 追遡 土阶茅屋 高级中学 元豆 贤才君子 外交邮袋 吃定 怜贫恤老 东西南北客 稍房 接待站 柴山 黄硇砂 黄耳传书 城窟 大荒骆 逭遁 强憨 涣若冰消 讲兵 瓮牖桑枢 殷旷 玉笈 水精球 贤言 就地取材 玉旋 烦言碎语 枯涧 春头 骈罗 攀蟾折桂 挂误 正冬 梯乱

苏绰改制:为西魏铸就强国根基

网站小编

在南北朝群雄逐鹿的乱世,偏居关中的西魏政权本处于内忧外患的险境,却因一场大刀阔斧的制度革新逆势崛起。苏绰为宇文泰定制的新政,不仅重塑了西魏的政治与经济格局,更奠定了后来北周统一北方、乃至隋唐盛世的制度根基,堪称中国古代史上极为关键的伟大变革。

临危受命:腐朽时局里的破局之钥

西魏政权由宇文泰在渭水之滨一手缔造,立国之初便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考验。内有兵变频发、阶级矛盾尖锐的乱象,外有宿敌东魏的军事压迫,国家财政更是入不敷出,百姓流离失所。宇文泰虽有一统北方的雄心,却苦于缺少一套能够顺应时局、整肃纲纪的治国方略。

正是在这一危局下,苏绰走入了西魏的权力核心。他出身关中名门,学识渊博且尤精国政。他的脱颖而出,不仅是因为才学,更是因为其制定的政策能精准击中时弊。宇文泰对苏绰寄予厚望,任命其为大行台左丞,参掌机要。苏绰不负所托,以极高的效率启动了自上而下的全面改革,为西魏政权的生存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革新弊制:多管齐下的治国良方

苏绰的改革直指西魏政权的核心痛点,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维度,其中最具远见的便是推出了“六条诏书”,作为全国施政的总纲领。

在思想与政治层面,苏绰极力提倡“崇俭尚素”,要求各级官吏精简开支、戒除奢靡,并将儒家的德治思想与法家的治世手段相结合,重塑了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他简化了繁杂的行政法规,明确了官员的职责边界,使得原本效率低下的西魏官场焕然一新,政令得以畅通。

在经济层面,他推行均田制与赋役改革,重新丈量土地,鼓励垦荒,让流离失所的农户有田可耕;同时主张轻徭薄赋,极大程度地减轻了底层百姓的负担,使西魏脆弱的农业经济得以迅速复苏。结合宇文泰推行的府兵制,苏绰的新政让西魏真正做到了兵农合一、国富兵强,为政权稳固筑牢了大厦之基。

奠基关中:新政流风开启盛世

苏绰的新政为宇文泰治理西魏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纲领。在他的辅佐下,西魏迅速扭转颓势,在与东魏的连年交战中屡挫高欢的百战之师,不仅保全了关中基业,更展现出统一北方的强劲势头。可惜天妒英才,苏绰在完成改革后不久便因病辞世。宇文泰悲痛万分,中兴之臣的陨落是西魏的巨大损失,但也印证了新政成效之深远。

苏绰为西魏定制的新政,并未随着政权更迭而消亡。后来宇文家族取代西魏建立北周,这套精干务实的制度被完整继承,并成为助力北周消灭北齐、统一北方的核心动力。更深远的是,这一制度框架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隋、唐两代。苏绰以革故鼎新之功,成功挽救了危局,为后世的大一统盛世铺设了坚实的阶梯。他的名字,也因此与中国古代制度的成熟蜕变紧密相连。

单字解释: 苏 绰 改 制 为 西 魏 铸 就 强 国 根 基 热门汉字: 㭦 䍆 鬬 㩥 㰃 槖 纓 蔒 罌 㕾 唂 䨁 搟 䢐 妸 鏱 肞 雋 謽 饖 瞏 頾 聜 覕 眜 魷 訆 跠 鴰 鶲 鏘 鱠 鯦 羒 萗 緧 鬋 詤 鞎 箵 鱓 緛 裏 繣 薐 禂 韇 翧 謿 鶅 箎 黮 禭 覸 茢 膯 搋 窾 龏 袃 热搜词语: 三十六计 转鬻 逆尸 后撤 矜絜 逸骏 诞载 解拆 科头赤足 得工夫 坚明约束 孤涂 一扫而光 癞子 五老峰 交讧 悖时 排中律 禁喝 重修旧好 进告 靡常 创生 清标 潜锋 简墨 菱角磨作鸡头 脱命 生死永别 挥扬 假拱 加官脸 寅谊 性高 深铭肺腑 周贻白 单竭 何所不有 黑云压城城欲摧 国宾 拳捷 麟德历 枣儿红 杧果 倱伅 见仁见智 潜研 倒言 闻悉 椓月姑 送心 荒宁 皇迫 晃悠 诈态 设享 问卷 乐仪 苕递 遥心

侯景乱梁:一纸叛书引爆的江南浩劫

网站小编

单字解释: 侯 景 乱 梁 一 纸 叛 书 引 爆 的 江 南 浩 劫 热门汉字: 䬜 桍 㺽 姯 屬 饉 椔 㱧 镸 欕 仼 屢 㿫 廻 䂿 圁 䓳 噸 濨 塇 瞴 揯 㼄 諼 㩆 䩪 僠 䂤 竳 愃 銵 䫔 痯 誙 掓 殀 㦫 䶄 嵧 睼 䧕 㘐 滿 琿 䕈 憽 溗 鎤 滉 崝 囩 䃝 㙋 㚄 㤩 萀 攁 鎟 棳 䀻 热搜词语: 夸父 便风 邮局 狼心 指南针 日趋 匡助 南障山 拔葵去织 魁酋 魁名 喟然叹息 电信 演述 离肠 凶荒 津液 蜡火 癞风 文学批评 临戎 稔究 两明 才知 得过且过 懒残 澜贱 岚雾 琅函 金明池 进秩 钟爱 末始 奴客 可式 分设 色忤 条式 类族 彭越 应声虫 素论 锉末 澹林 睁一眼闭一眼 磳田 联辞 掎裳连袂 龙楼 种德 容冶 本直 獠徒 房状 黄绢幼妇 逋隐 侵侮 岛跱 忌日 篁路

荡平侯景收建康,兵戈未息又见戈:王僧辩战后风云录

网站小编

在南朝的乱世烽烟中,王僧辩平定侯景之乱、收复建康堪称力挽狂澜的壮举。然而,随着狼烟渐熄,前朝旧臣与地方强藩的裂痕迅速浮出水面。这位战功赫赫的统帅,如同风口浪尖上的摆渡人,在收复山河的荣光背后,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一场更为险恶的权力博弈。

力挽狂澜,倾尽孤军平巨乱

侯景乱起,南朝都城建康惨遭兵燹,昔日繁华尽化焦土,梁朝宗室与朝臣沦为阶下囚。危急存亡之秋,王僧辩作为梁朝核心将领,挺身而出,成为平定叛乱的中流砥柱。他先是辅佐湘东王萧绎,整编湘东军,在三吴地区与侯景的叛军展开拉锯,屡战屡胜,收拢了梁朝的残余势力。

随着侯景势力的不断膨胀,王僧辩与陈霸先结成同盟,两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向建康进发。作为前线统帅,王僧辩披坚执锐,亲自指挥攻防。面对侯景困兽犹斗的疯狂反扑,王僧辩以严整的军阵和坚韧的意志稳住了防线,最终彻底击溃叛军,终结了侯景之乱,让沦陷多时的建康城重回梁朝版图。

朝局诡谲,功高难避政争漩涡

建康收复,天下初定,但摆在王僧辩面前的并非论功行赏的坦途,而是凶险万分的权力泥潭。此时的梁朝朝廷已名存实亡,大权实际掌握在远在江陵的湘东王萧绎手中。作为朝中声望最高的主帅,王僧辩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各方势力拉拢或警惕的焦点。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既有老一代士族名流试图稳固权势,又有新兴的革命力量谋求特权,王僧辩身处其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王僧辩在平叛过程中展现出的赫赫军威与对建康的掌控力,梁元帝萧绎在算计权衡之下,虽表面对其委以重任,却也暗中多有猜忌防范。此外,王僧辩本人也因优柔寡断的性格,在处理与陈霸先等其他实力派将领的矛盾时进退失据,导致原本稳固的军事同盟出现裂痕。

权争不息,再赴兵戎见宿命

就在王僧辩陷入政争泥沼时,权力博弈最终升级为刀兵相见。陈霸先不满王僧辩偏袒旧族、轻视北来将领的处事方式,加之战略主张相左,双方矛盾彻底爆发。陈霸先果断举兵突袭建康,王僧辩仓促应战,因疏于防范而兵败被捕,最终身死,成为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王僧辩的悲剧在于,他精于沙场征战,却拙于庙堂算计。在乱世之中,武将欲求自保,往往须与权谋相伴,而王僧辩显然未能在残酷的政治倾轧中保全自身。他收复建康的丰功伟绩,最终被更迭的政权迅速遗忘,仅在史书中留下了一笔苍凉的叹息,成为南朝末年动荡政局最真实的注脚。

单字解释: 荡 平 侯 景 收 建 康 兵 戈 未 息 又 见 戈 王 僧 辩 战 后 风 云 录 热门汉字: 搉 巪 㢩 潐 轐 㧞 䰞 侾 㲵 䖙 應 圌 㷌 礯 㸫 䭵 叢 䕑 㧑 毘 䋃 撢 㚎 鯢 㱮 怟 煈 䚿 賐 匯 榃 焌 猇 珷 乄 僃 㧂 単 㶟 䣌 帰 䘃 䮥 㷂 䅾 豅 㷵 榡 窲 䗹 䈬 鮶 礳 㹢 䍞 鋌 芓 譝 蝊 撁 热搜词语: 大猾 泄寃 邪慝 油墨 坦然 御注 蹈抃 人方 信遇 刺手 憬悟 恶浊 星势 部守 部目 太空 东亚 来学 三数 侈斗 凶罚 放试 飞沈 凶归 垂不朽 倾压 怍愕 箭垛 缝联 朽杖 修轸 铁椎 朽笔 高后 节间 吁气 险浮 须达 日食 勖励 问当 楈枒 牢禀 悬责 泫泣 绚烂 出货 逆时 流传 吏员 宣头 武进 嚬笑 萎缩 参学 琐言 削敛 四肢 泡影 驯警

第四十九回 夺佳人日清用武 打豪奴咏红知恩

网站小编

第四十九回 夺佳人日清用武 打豪奴咏红知恩

话说小二将李咏红的原委说了一遍,日清问道:“究竟这姓胡的是此地何人?如何这样有势?”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姓胡的,他老子从前做过甘肃巡抚,叫做胡用威,生性贪酷,后来在任上贪赃枉法,被京城里御史知道,参奏上去,皇上勃然大怒,就将他革职,永不起用。他得了这个意旨,就由甘肃回转家乡,因为他赃银甚多,回来就买了几万亩良田,雇人耕种,自己就坐在家里享清福。地方官因他有许多家财,凡到每年办奏销时钱粮不足,就向他借,他又因自己是革职人员,怕被人看不起,乐得做人情,官要多少,他就借多少。等到下忙,官又还他,次年春天又借,如此借办已非一年,官因占他的大情,无论他的困户欠了租,竭力代催,一毫不得缺少。即是这杭州城内,再有大面子的人,只要得罪这胡用威,地方官都会为他说话的,所以无势力的人,见他如见鬼一般,绝不敢与他争论。他的儿子,就是方才李咏红说的那个胡痴子,见他父亲如此行为,他就格外为非作歹,终日寻花问柳,无所不为。见人家有好女子,不论是甚么人家的,总要想甚主意来,顺了自己的心意,否则不是动抢,就是说人家欠他家的钱,请官追缴,闹到终局,总是将人抵钱。平日在这一带酒馆内,天天闹事,吃了酒席,不给钱也就罢了,还要发脾气,掷碗碟。我们也不敢与他争论,只好忍气吞声,我看他总有一天报应,这样凶恶太厉害了。现在因李咏红被众人抗住,晓得行武不得,故意用钱压人,只要鸨儿一答应,他就抬人,随后银子还不晓得在哪里付呢!聚美堂的龟头现在贪多,到后来就要吃苦了,只可怜李咏红遇了这种人,怕要自尽的。你们二位客官,未见过胡癞子,既癞且丑,莫说李咏红这种美人,就是于净的猪狗,大约也不肯跟他。”说着,旁边的桌上又喊添菜,小二只得跑到那边去照应去了。

圣天子与日清说道:“我道谁的儿子,原来是胡用威这匹夫之于,从前本来格外宽恩,免他一刀之罪。哪知他在此地,仍是如此作恶,这样纵子为非,若不将他治罪,何以除地方之害?”日清道:“干父且请饮酒,店小二的话,也未可全信,我们吃过酒,到寓处内歇一会,然后就到聚美堂去看看,好在聚美堂离我们客寓相隔不远,从前不知道,所以未留神,此刻既晓得,便可叫客寓内的人,将我们送到堂子里游玩一会,顺便打听打听。如李咏红被那秀才带去,也就罢了,免得再生事端,若胡癞子果真横蛮,然后与他争论不迟。”圣天子听说,也觉有理,就随便用了些饭,又叫小二抖了毛巾,擦一把脸,日清算了酒钱,会帐已毕,二人下楼,直望福星照客寓而来。行不多远,只见一丛人,拥着一个女子而来,嘴里说道:“你这人不知好歹,我们公子好意要你,花了这么多银子将你赎出火坑,别人求之不得,你还嫌好怨恶的,此时不去也要去的,你母已将卖身契早立好了还怕你跑去不成?我看你快些去罢,从前有轿子与你坐你不坐,也不能怪我们了。”说着一个吆喝,将那女子横抬起来望前就跑。日清便上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凤仪亭的妓女李咏红。只见她嘴里骂道:“你们这班狗奴,拨弄得主人做这种事,要想我从他,就是他死了,来世为人,总是未必。也不想姑奶奶是谁,我与他拼着这条命便了。”日清听了这番话,知道是胡癞子的家人来劫李咏红,到了此时,不由得气望上撞,便分开众人,上前喝道:“你这班狗才,全无王法,这样青天白日,敢在街上抢劫女子,我看你们快快放下,免汝等一死。若再胡行,老爷想饶你们的狗命,咱这两个拳头是不肯的。”说着把众人一推,已推倒五六个,还有十几个人拖住李咏红,皆被日清上去两边一推,倒在下面,不由你的。大家将咏红放下,转身向日清骂道:“你这强盗,是哪里来的?我们公子买妾,与你何涉,要你前来阻拦,岂不是自讨苦吃么?你若识时务,快赔了不是,各人走各人的路;若再这样横行,访访我们公子是谁,谅你这两腿作贼,讨板子打。”日清听了这话,哪里忍耐得住,即抡起双拳,向着众人乱打一阵。

那些家人,在先动手动脚声称捉人,不一会,被日清几拳一打,都头青面肿,没命的逃走了。还有几个腿脚慢的,已被打伤,睡在地上。

圣天子见日清将人群打散,便走上前向李咏红问道:“你这女人究竟如何人家出身?方才在凤仪亭,已知道你这缘故,胡癞子你既不肯从他,他是一个恶少,必不甘心,此时这班家奴打走,稍停一会定然复来,你在此地总是不妙,不如跟我到寓处稍坐,现在徐壁元在哪里去了?让我叫人寻他来把你带回去方为稳当,若在这里总是不妥。”李咏红见他们二人如此仗义,便含泪谢道:“奴家乃是前任秀水县吴宏连之女,因父亲为官清正,所以临终一贫如洗,只剩奴家与母亲两人,前数年,母亲已死,勉强将衣物典卖,买棺入殓。因有一姑母在金陵,拟想前去投亲,奈何不识途径,被乳母骗至此地,售与聚美堂为妓。奴家几次自尽,皆遇救不死,近来遇见此地徐公子,其人也是世家子弟,乃祖乃父,俱身入翰林,只因家道清贫,笔耕度日,一日为朋友约至聚美堂饮酒,奴家见他品学皆优,加以尚未授室,是以情愿委身相从,满想离此苦海。不料鸨母重利,要身价银五百两,徐公子本是寒士,哪里有此巨款?后来各朋凑集此款,以便代交。哪知道胡姓无赖,见奴家略有几分姿色,便与鸨母添价,愿给纹银一千,方才奴家在凤仪亭回来,他已先兑了五百两,鸨母也不顾何人,即将卖券书好,迫令奴家相从。奴家实不甘愿,所以这班如狼似虎的家奴,前来啰唆。今蒙两位恩公搭救,真是感恩不浅了。”说着就拜下去。

日清道:“你不必如此,现今依我们说的为是,且到客寓坐一会,想那些人总会复来的。”李咏红见说,只得跟着进了客寓,日清问了徐壁元的住处,就去寻找。哪知他去未多时,早听客寓外面人声鼎沸,说道:“这两人是在这里面,莫让他跑了,我们进去先将李咏红抢出,然后再将那两人捆送到官。”圣天子见这样情景,知道前来报仇,便将李咏红望客房里一送,自己站在房门外面骂道:“你这班混帐狗才,方才打得不够,现在又来寻死,我在此间,谁敢上来?”那些人见一个京腔大汉拦在门口,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你明明在路上抢人,还说我们不是,莫要走,吃我一棍。”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家人拿着一根木棍向里面打来。

圣天子见他动手,不觉无名火起三千丈,怒气冲天,提起右腿,早把那人踢倒在院落以内。那人一声高喊道:“你们大众全行进来,这人在此动手。”话犹未了,外面进来七八个壮汉,蜂拥前进,皆被圣天子拳打脚踢,倒在地下。开客寓的主人,见闹了这般大祸,连忙上前作急说道:“高客人,你是过路人,何必管这闲事?你一怒事小,我们可要吃苦头了,这些人不好惹的,他的主人,在此地谁不怕他?出名叫胡老虎,你将他家人打得如此,如何是好?”圣天子笑道:“你不必伯,一人作事一身当,不怕他再有多大势力,皆有高某担当。”

话还未了,门外面又喊一声,看见一个少年,约二十三四岁光景,邪目歪眉,斜戴着小帽,一脸的痴皮,带着许多打手冲进客寓,向主人骂道:“你这没眼珠的王八蛋,也不知公子爷的厉害,乱留些恶人在这里居住,连公子将钱买的人,都抢起来了,这人现在哪里?快快代我交出来,与你无涉,若不交出,我打断你这狗腿,然后将他们捆送到官究罪。”店主人被胡癞子这一番怒骂,战战兢兢的道:“公子爷开恩,小人实不知情,抢公子的人现在这里,公子捆他便了。”胡癞子抬头一看,见所来的人,一个个已倒在地下,打伤爬不起来,只见喊道:“公子爷快叫好手将这强人捆起来,小的们受伤重了。”胡癞子一听,怒不可言,喝道:“你们还不代我拿下!”说着,众人一拥而进,有二三十人,将院落围住,内有几个身手好的,上前就打。

圣天子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人命,飞起二拳,或上或下,早又打死数人。无如寡不敌众,胡癞子带来的有三四十人,打了一班,又来一班,打了半会,精神已渐渐不足,加之饮酒又多,这一番用力,酒性全涌上来,登时力量不足,手脚一松,上来几个人,已经按住。后面各人见大众得胜,复又一拥而进,七手八脚,抬了出去,望着钱塘县衙门而去。到了大堂,只见胡癞子已到,说道:“你们在此看守,我进去会了本官,说明缘故,请他立即坐堂,拷问这厮为什么如此凶恶?”众人答应,就在大堂下侍候。过了一会,果然里面传出话来,招呼侍候。只见三班六房差役人等纷纷进来,站在两旁,又过一会听见一点声响,暖阁门开,县官升堂,不知问出何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网站小编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目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 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 ,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念,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 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贤弟?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径去取了来。”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今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 带了人伴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晁盖道:“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可救。”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不怨。”当日苦留不住,宋江坚执要行,便取个 毡笠带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刃,便下山去。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到朱贵酒店里上岸,出大路投郓城县来。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趱行到宋家村 时,却早,且在林子里伏了,等待到晚,却投庄上来敲后门。庄里听得,只见宋清出来开门,见了哥哥,吃那一惊。慌忙道:“哥哥,你回家来怎地?”宋江道: “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这里都知道了。本县差下这两个赵都头,每日来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 到来,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里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一二百土兵巡绰。你不宜迟,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救父亲并兄弟。”

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是夜月色朦胧,路不分明,宋江只顾拣僻静小路去处走。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只听得背后 有人发喊起来。宋江回头听时,只隔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不听晁盖之言,果有今日之祸。皇 天可怜,垂救宋江则个。”远远望见一个去处,只顾走。少间风扫薄云,现出那轮明月,宋江方才认得仔细,叫声苦,不知高低。看了那个去处,有名唤做还道村。 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入来这村,左来右去走,只是这条路,更没第二条路。宋江认的这个村口,欲待回身,却被背后赶来的 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寻路躲避。抹过一座林子,早看见一所古庙。但见:

墙垣颓损,殿宇倾斜,两廓画壁长苍苔,满地花砖生碧草。门前小鬼,折臂膊不显狰狞;殿上判官,无幞头不成礼数。供床上蜘蛛结网,香炉内蝼蚁营窠;狐狸常睡纸炉中,蝙蝠不离神帐里。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乘着月光,入进庙里来,寻个躲避处。前殿后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里越慌。只听得外面有人道:“都管只走在这庙里?”宋江听得 时,是赵能声音。急没躲处,见这殿上一所神厨,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气也不敢喘。只听的外面拿着火把,照 将入来。

宋江在神厨里偷眼看时,赵能、赵得引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各到处照,看看照上殿来。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阴灵庇护则个,神明庇佑。”一个个 都走过了,没人看着神厨里。宋江道:“却不是天幸。”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内照一照,宋江道:“我这番端的受缚。”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杆挑起神帐,上下把火 只一照,火烟冲将起来,冲下一片黑尘来,正落在赵得眼里,瞇了眼,便将火把丢在地下,一脚踏灭了。走出殿门外来,对土兵们道:“这厮不在庙里。──别又无 路,却走向那里去了?”众土兵道:“多应这厮走入村中树林里去了。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唤做还道村,只有这条路出入,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的去。 都头只把住村口,他便会插翅飞上天去,也走不脱了。待天明,村里去细细搜捉。”赵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

宋江道:“却不是神明护佑。若还得了性命,必当重修庙宇,再建祠堂,阴灵保佑则个。”说犹未了,只听的有几个土兵在于庙门前叫道:“都头,在这里 了。”赵能、赵得和众人一伙抢入来。宋江道:“却不又是晦气,这遭必被擒捉。”赵能到庙前问道:“在那里?”土兵道:“都头,你来看庙门上两个尘手迹,以 定是却才推开庙门,闪在里面去了。”赵能道:“说的是,再仔细搜一搜看。”

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看,宋江道:“我命运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只不曾翻过砖来。众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来,赵能 道:“多是只在神厨里。却才兄弟看不仔细,我自照一照看。”一个土兵拿着火把,赵能一手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来看。不看万事俱休,才看一看,只见神厨里 卷起一阵恶风,将那火把都吹灭了。黑腾腾罩了庙宇,对面不见。赵能道:“却又作怪。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想是神明在里面,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因此起这 阵恶风显应。我们且去罢。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来寻。”赵得道:“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再把鎗去搠一搠。”赵能道:“也是。”

两个却待向前,只听的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吹的飞沙走石,滚将下来,摇的那殿宇吸吸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冷气侵人,毛发竖起。赵能情知不 好,叫了赵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乐。”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望庙门外跑走,有几个攧翻了的,也有闪朒腿的,爬得起来,奔命走出庙门。只听得庙里有人 叫:“饶恕我们,”赵能再入来看时,两三个土兵跌倒在龙墀里,被树根钩住了衣服,死也挣不脱,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裳叫饶。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忍不住笑。

赵能把土兵衣服解脱了,领出庙门去。有几个在前面的土兵说道:“我说这神道最灵,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引的小鬼发作起来。我们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须不吃他飞了去。”赵能、赵得道:“说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众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口称惭愧道:“虽不被这厮们拿了,却怎能够出村口去?”正在厨内寻思,百般无计,只听的后面廊下有人出来,宋江道:“却又是苦也!早 是不钻出去。”只见两个青衣童子,径到厨边举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说话。”宋江那里敢做声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请,星主可行。”宋江也 不敢答应。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迟疑,娘娘久等。”宋江听的莺声燕语,不是男子之音,便从神柜底下钻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青衣女童侍立在床边。宋 江吃了一惊,却是两个泥神。只听的外面又说道:“宋星主,娘娘有请。”宋江分开帐幔,钻将出来,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齐齐躬身,各打个稽首。宋江看那 女童时,但见:

朱颜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螺蛳髻山峰堆拥,凤头鞋莲瓣轻盈。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带飞真紫,双环结就金霞。依稀阆苑董双成,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二位仙童自何而来?”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请星主赴宫。”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么星主。”青衣道:“如何 差了?请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么娘娘?亦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询问。”宋江道:“娘娘在何处?”青衣道: “只在后面宫中。”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宋星主从此间进来。”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 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寻思道:“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早知如此,却不来这里躲避,不受那许多惊恐。”宋江行时,觉道香坞两行夹种着大松树,都 是合抱不交的,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寻思道:“我倒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看前面 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的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 朱红棂星门。宋江入的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经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明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了,寻思道:“我生居郓城县,不曾听的说有这个去处。”心中惊恐,不敢动脚。青衣催促请星主行。一引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亭柱,都 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站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来。”宋江到大殿上,不觉肌肤战 栗,毛发倒竖,下面都是龙凤砖阶。青衣入帘内奏道:“请至宋星主在阶前。”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称:“臣乃下浊庶民,不识圣上,伏 望天慈,俯赐怜悯。”御帘内传旨:教请星主坐。宋江那里敢抬头。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宋江只得勉强坐下。殿上喝声卷帘,数个青衣早把珠帘卷起,搭在金钩 上。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看见殿上金碧 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执旌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宋江看时,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裙,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那娘娘口中说道:“请星主到此。”命童子献酒,两下青衣女童,执着奇花宝瓶,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一个为首的女童,执玉杯递酒,来劝宋江。宋江起 身,不敢推辞,接过玉杯,朝娘娘跪饮了一杯。宋江觉道这酒馨香馥郁,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上劝宋江。宋江战战兢兢,怕失了 体面,尖着指头,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怀核在手。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又一饮而尽。娘娘法旨,教再劝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宋江又饮 了;仙女托过仙枣,又食了两枚。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殿上法旨道: “既是星主不能饮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书’赐与星主。”青衣去屏风背后,玉盘中托出黄罗袱子,包着三卷天书,度与宋江。宋江看时,可长五寸,阔三寸, 厚三寸,不敢开看,再拜祗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吾有四句天言, 汝当记取,终身佩受,勿忘勿泄。”宋江再拜:“愿受天言。娘娘法道:

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

外夷及内寇,几处见奇功。

宋江听毕,再拜谨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 三卷之书,可以善观熟视,只可与天机星同观,其它皆不可见。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目今天凡相隔,难以久留,汝当速回。”便 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琼楼金阙,再当重会。”

宋江便谢了娘娘,跟随青衣女童下得殿庭来,出得棂星门,送至石桥边,青衣道:“恰才星主受惊,不是娘娘护佑,已被擒拿。天明时,自然脱离了此难。── 星主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宋江凭栏看时,果见二龙戏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在神厨内,觉来乃是南柯一梦。

宋江爬将起来看时,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时分。宋江把袖子里摸时,手内枣核三个,袖里帕子包着天书。摸将出来看时,果是三卷天书,又只觉口里酒香。宋江 想道:“这一梦真乃奇异,似梦非梦。若把做梦来,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口中又酒香,枣核在手里,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梦来,我自 分明在神厨里,一交攧将入来。有甚难见处?想是此间神圣最灵,显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帐幔看时,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妙面娘娘,正和梦中一般。宋 江寻思道:“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时自然脱离此村之厄。’如今 天色渐明,我却出去。”

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来,便从左廊下转出庙前,仰面看时,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玄女之庙”。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 “惭愧!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受与我三卷天书,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够再见天日之面,必当来此重修庙宇,再建殿庭。伏望圣慈俯垂护佑。”称谢已毕,只得 望着村口悄悄出来。

离庙未远,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宋江寻思道:“又不济了。立住了脚,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这里路傍树背后躲一躲。”

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只见数个土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鎗拄着,一步步攧将入来,口里声声都只叫道:“神圣救命则个。”宋江在树背后看了,寻思道: “却又作怪。他们把着村口,等我出来拿我,却又怎地抢入来?”再看时,赵能也抢入来,口里叫道:“我们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厮如何恁地慌?”却见背后 一条大汉追将入来。那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露出鬼怪般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口里喝道:“含鸟休走!”远观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风”李逵。宋江 想道:“莫非是梦里么?”不敢走出去。

赵能正走到庙前,被松树根只一绊,一交攧在地下。李逵赶上,就势一脚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却待要砍,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各 挺一条朴刀,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两个赶来,恐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跳将起来,把土兵赶杀, 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来。

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也杀将来。前面“赤发鬼”刘唐,第二“石将军”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这六筹好汉说道:“这厮们都杀散了,只寻不见哥 哥,却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宋江方才敢挺身出来,说道:“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将何以报大恩?”六筹好汉见了宋 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石勇、李立分头去了。

宋江问刘唐道:“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

刘唐答道:“哥哥前脚下得山来,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晁头领又自己放心不下,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只恐哥哥 有些疏失,半路里撞见戴宗道:‘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晁头领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 寨栅,其余兄弟,都叫来此间寻觅哥哥。听得人说道:‘赶宋江入还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随即李大哥追 来,我等都赶入来,不想哥哥在这里。”说犹未了,石勇引将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到来,李立引将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 萧让、金大坚一行,众多好汉都相见了。宋江作谢众位头领。晁盖道:“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不听愚兄之言,险些儿又做出来。”宋江道:“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悬肠挂肚,坐卧不安,不由宋江不来取。”晁盖道:“好教贤弟欢喜,令尊并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去, 已到山寨中了。”宋江听得,大喜,拜谢晁盖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无怨!”

晁盖、宋江俱各欢喜,与众头领各各上马,离了还道村口,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望空顶礼,称谢神明庇佑之力,容日专当拜还心愿。有古风一篇,单道宋江忠义得天之助:

昏朝气运将颠覆,四海英雄起微族。

流光垂象在山东,天罡上应三十六。

瑞气盘旋绕郓城,此乡生降宋公明。

幼年涉猎诸经史,长来为吏惜人情。

仁义礼智信皆备,兼受九天玄女经。

豪杰交游满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

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动天兵。

且说一行人马离了还道村,径回梁山泊来。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直到金沙滩,都来迎接,前到得大寨聚义厅上,众好汉都相见了。宋江急问道:“老父何 在?”晁盖便叫请宋太公出来,不多时,“铁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轿,抬着宋太公到来,众人扶策下轿上厅来。宋江见了,喜从天降,笑逐颜开。宋江再拜道: “老父惊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赵能那厮弟兄两个,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只待江州公文到来,便要捉取我父子二 人,解送官司。听得你在庄后敲门,此时已有八九个土兵在前面草厅上,续后不见了,不知怎地赶出去了!到三更时候,又有二百余人把庄门开了,将我搭扶上轿, 抬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放火烧了庄院。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径来到这里。”宋江道:“今日父子团圆相见,皆赖众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 头领。晁盖众人都来参拜宋太公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当日尽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贺喜,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晁盖又梯己备个筵席,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思忆老母在蓟州,离家日久,未知如何。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 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 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悬望。”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当,只 是不忍分别。虽然要行,再待来日相送。”公孙胜谢了。当日尽醉方散,各自归房安歇。次日早,就关下排了筵席,与公孙胜饯行。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脾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众头领接住,就关下筵席,各各把盏送 别。饯行已遍,晁盖道:“一清先生,此去难留,却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当。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公孙胜 道:“重蒙列位头领看待许久,小道岂敢失信!回家参过本师真人,安顿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 得侍奉。”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宋江道:“既 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够盘缠足矣。”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 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却待上山,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李逵哭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 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晁盖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我娘快乐?我 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晁盖道:“兄弟说的是。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山来,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乡去必 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况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冲撞;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 里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凶恶,倘有疏失,路程遥远,如何得知?你且过几时,打听得平静了去取未迟。”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 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 去。”李逵道:“你且说那三件事。”宋江点两个指头,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教,李逵施为撼地摇天手,来斗巴山跳涧虫。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且听 下回分解。

《红楼梦》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网站小编

话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账要回家的,少不得家里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自幼在薛蟠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了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里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就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稍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下忖度:“如今我捱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避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常法儿。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气平心与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晚间薛蟠告诉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喜欢,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叫他去,只说:“你好歹跟着我,我还放心些。况且也不用这个买卖,等不着这几百银子使。”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务,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手?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有年纪的,咱们和他是世家,我同他怎么得有错?我就有一时半刻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走,明年发了财回来,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薛姨妈听他如此说,因和宝钗商议。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倒也罢了。只是他在家里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妈就打量着丢了一千、八百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帮着他,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兴的人,又没有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了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商议已定,一宿无话。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窗子,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照管。张德辉满口应承,吃过饭告辞,又回说:“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日一早就长行了。”薛蟠喜之不尽,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

薛姨妈和宝钗香菱并两个年老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奶公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仆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名: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铁青大走骡,外备一匹坐马。诸事完毕,薛姨妈宝钗等连夜劝戒之言,自不必备说。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母舅,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等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薛姨妈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两个男子。因此薛姨妈即日到书房,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帐等物尽行搬进来收贮,命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上和我去睡。”宝钗道:“妈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做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该叫他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和你哥哥说:文杏又小,到三不着两的;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宝钗道:“买的不知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倒是慢慢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院去,然后宝钗和香菱才同回园中来。

香菱向宝钗道:“我原要和太太说的,等大爷去了,我和姑娘做伴去。我又恐怕太太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玩,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没有个空儿。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发住上一年,我也多个做伴的,你也遂了你的心。”香菱笑道:“好姑娘!趁着这个功夫,你教给我做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且缓一缓,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儿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做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香菱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的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陪笑相问。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把他带了来做伴儿,正要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的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有个主人,庙里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就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就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说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道:“你既来了,也不拜拜街坊去吗?”宝钗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儿道:“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答应着去了,先从贾母处来,不在话下。

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就拉宝钗悄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文没有?”宝钗道:“我没听见新文。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道;连姐妹们这两天没见。”平儿笑道:“老爷把二爷打的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吗?”宝钗道:“早起恍惚听见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来。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什么贾雨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叫做石头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了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来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回来告诉了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了,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他五百银子,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那雨村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拿他到了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爷问着二爷说:‘人家怎么弄了来了?’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拿话堵老爷呢。这是第一件大的。过了几日,还有几件小的,我也记不清,所以都凑在一处,就打起来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他拿什么东西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这里有一种药上棒疮的,姑娘寻一丸给我呢。”宝钗听了,忙命莺儿去找了两丸来与平儿。宝钗道:“既这样,你去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平儿向宝钗答应着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香菱见了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了,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喜欢。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空儿,好歹教给我做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的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的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香菱听了,笑道:“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听说,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道:“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院中,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书来,又要换杜律。黛玉笑道:“共记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黛玉道:“可领略了些没有?”香菱笑道:“我倒领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说给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听。”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的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似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都入座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远’,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给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要再讲,倒学离了。你就做起来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香菱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这个玩罢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谁不是玩?难道我们是认真做诗呢!要说我们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掉了呢。”宝玉道:“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儿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看。谁不是真心叹服?他们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问道:“这是真话么?”宝玉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鹦哥。”黛玉探春听说,都道:“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呢。”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宝玉方去了。

香菱又逼着换出杜律,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让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未诌成。你就做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香菱听了,喜的拿着诗回来,又苦思一回,做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一面说,一面做了一首。先给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做法。你别害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是他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月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诗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发连房也不进去,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地,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听得此言,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着他笑。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宝钗笑道:“这个人定是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天,做了一首又不好,自然这会子另做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听了,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吗?”宝玉不答。

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来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他讲究呢。众人因问黛玉:“做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做。”众人因要诗看时,只见做道是: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像是月色。——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诗妙绝,听如此说,自己又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姐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下竹前,挖心搜胆的,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黛玉笑道:“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的理!”李纨笑道:“咱们拉了他往四姑娘屋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醒一醒才好。”说着,真个出来拉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见画上有几个美人,因指香菱道:“凡会做诗的,都画在上头,你快学罢。”说着,玩笑了一回,各自散去。

香菱满心中正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躺下,两眼睁睁直到五更,方才蒙睡着了。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做成了?这会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见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吗?”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叫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梳洗了,和姐妹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不能做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梳洗已毕,便忙写出,来到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姐妹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做诗说梦话,众人正笑。抬头见他来了,就都争着要诗看。

要知端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网站小编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杀到乌龙岭上,正接着石宝军马。关胜在马上大喝:“贼将安敢杀吾弟兄!”石宝见是关胜,无心恋战,便退上岭去,指挥白 钦,却来战关胜。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个斗不到十合,乌龙岭上急又鸣锣收军。关胜不赶,岭上军兵,自乱起来。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厮杀,却不堤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宋军中大将王禀,便和南兵指挥景德厮杀。两个斗了十合之上,王禀将景德斩于马下。自此吕方,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未及到岭 边,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将郭盛和人连马打死在岭边。这面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急招众将,一齐都杀上去。两面夹攻,岭上混 战。吕方却好迎着白钦,两个交手杀。斗不到三合,白钦一鎗搠来,吕方闪个过,白钦那条鎗从吕方肋下戳个空,吕方这枝戟,却被白钦拨个倒横。两将在马上,各 施展不得,都弃了手中军器,在马上你我厮相揪住。原来正遇着山岭崄峻处,那马如何立得脚牢,二将使得力猛,不想连人和马都滚下岭去。这两将做一处攧死在那 岭下。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两面尽是宋兵,已杀到岭上。石宝看见两边全无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 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

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俱陷,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贵,谢福,解送献入睦州。走了翟源,乔正,不知去向。 宋兵大队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枢密,刘都督入城屯驻,安营已了。出榜招抚军民复业,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数。宋江尽将仓廒粮米,给散百姓,各归本 乡,复为良民。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乌龙岭亡过一应将佐,前后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 把获到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按兵不动,等候卢先锋兵马,同取清溪。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杭州分兵之后,统领三万人马,本部下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 道近昱岭关前。守关把隘,却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庞万春,乃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带领着两员副将:一个唤做雷炯,一个唤做计 稷。这两个副将,都蹬的七八百斤劲弩,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马。三个守把住昱岭关隘,听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已都准备下了对敌器 械,只待来军相近。且说卢先锋军马将次近昱岭关前,当日先差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出哨。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 战马,其余都是步军,迤逦哨到关下,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史进在马上心疑,和众将商议。说言未了,早已来到关前。看时,见关上竖着一面彩绣白旗,旗下立着 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看了史进等大笑,骂道:“你这伙草贼,只好在梁山泊里住,掯勒宋朝招安诰命,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 名字么?我听得你这厮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着他出来,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说言未了,飕的一箭,正中史进,攧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 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上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转得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 计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总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这般的箭矢,可怜水浒六员将佐,都作南柯一梦。史进,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得一个出来,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

三千步卒,止剩得百余个小军,逃得回来,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先锋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呆了半晌。‘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 “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可以别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关斩将,报此雠恨。”卢俊义道:“宋公明兄长,特分许多将校与我,今番不曾赢得一阵,首先倒折了六 将,更兼三千军卒,止有得百余人回来,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东,河北人氏:不曾 惯演水战,因此失了地利。须获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方才知得他此间山路曲折。”卢先锋道:“军师言之极当,差谁去缉探路径好?”朱武道:“论我愚意,可 差‘鼓上蚤’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寻路。”卢俊义随即教唤时迁,领了言语,捎带了干粮,跨口腰刀,离寨去了。

且说时迁便望深山去处,只顾走寻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去处,远远地望见一点灯光明朗。时迁道:“灯光处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灯明之 处看时,却是个小小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来。时迁来到庵前,便钻入去看时,见里面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诵经。时迁便乃敲他房门,那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 门。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见今万马千军厮杀之地,你如何走得到这里?”时迁应道:“实不敢瞒师父说,小人是梁山泊宋江的部 下一个偏将时迁的便是。今来奉圣旨剿收方腊,谁想夜来被昱岭关上守把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无计度关,特差时迁前来寻路,探听有何小路过关。今从深 山旷野,寻到此间,万望师父指迷,有所小径,私越过关,当以厚报。”那老僧道:“此间百姓,俱被方腊残害,无一个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间当方百姓施主,赍 粮养口。如今村里的人民都逃散了,老僧没有去处,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将军来收此贼,与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贼人知得。 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便多口也不妨。我这里却无路过得关去,直到西山岭边,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只怕近日也被贼人筑断了,过去不得。”时迁道: “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只不知可到得贼寨里么?”老和尚道:“这条私路,一径直到得庞万春寨背后,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只恐贼人已把大石 块筑断了,难得过去。”时迁道:“不妨!既有路径,不怕他筑断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小人回去报知主将,却来酬谢。”老和尚道:“将军见外人时,休说 贫僧多口。”时迁道:“小人是个精细的人,不敢说出老师父来。”

当日辞了老和尚,径回到寨中,参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俊义听了大喜,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径,觑此昱岭关唾手而得。再差一 个人和时迁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军师要干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 来,便是你干大事了。”时迁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兄弟自往便是。再差一个同去,也跟我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倒误了时 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朱武道:“这却容易,他那贼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于路遇着树木稠密去处, 便放火烧将去,任他埋伏不妨。”时迁道:“军师高见极明!”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来辞卢先锋便行。卢俊义叫时迁取钱二 十两,粮米一石,送与老和尚,就着一个军校挑去。当日午后,时迁引了这个军校挑米,再寻旧路来到庵里,见了老和尚,说道:“主将先锋,多多拜覆,些小薄礼 相送。”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老僧收受了,时迁分付小军自回寨去,却再来告复老和尚,望烦指引路径,可着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将军少待,夜 深可去,日间恐关上知觉。”当备晚饭待时迁,至夜,却令行者引路,送将军到于那边,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觉。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便望深山径 里寻路,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月色微明,到一处山岭险峻,石壁嵯峨,远远地望见开了个小路口。巅岩上尽把大石堆栈砌断了,高高筑成墙 壁。小行者道:“将军,关已望见,石迭墙壁那边便是。过得那石壁,亦有大路。”时迁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时迁却把飞檐走 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出来,这些石壁,捻指爬过去了。望东去时,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满了。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烧着,望关上来;先 使三五百军人,于路上打并尸首,沿山巴岭,放火开路,使其埋伏军兵,无处藏躲。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庞万春道:“这是他进兵 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关,任汝何能得过?”望见宋兵渐近关下,带了雷炯,计稷,都来关前守护。

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爬在一株大树顶头,伏在枝叶稠密处,看那庞万春,雷炯,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看见宋兵时,一派价把火烧将来。 中间林冲,呼延灼立马在关下,大骂:“贼将安敢抗拒天兵?”南兵庞万春等却待要放箭射时,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那时迁悄悄地溜下树来,转到关后,见两堆柴 草,时迁便摸在里面,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种,把火炮搁在柴堆上,先把些硫黄焰硝去烧那边草堆,又来点着这边柴堆。却才方点着火炮,拿那火种带了,直爬 上关屋脊山去点着。那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火炮震天价响。关上众将,不杀自乱,发起喊来,众军都只顾走,那里有心来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 时,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那火炮震得关屋也动,吓得南兵都弃了刀鎗弓箭,衣袍铠甲,尽望关后奔走。时迁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汝 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庞万春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只管跌脚。雷炯,计稷惊得麻木了,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关顶,众将都要争先,一齐 赶过关去三十余里,追着南兵。孙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国活拿了计稷,单单只走了庞万春;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

卢先锋得了昱岭关,厚赏了时迁,将雷炯,计稷,就关上割腹取心,享祭史进,石秀等六人。收拾尸骸,葬于关上。其余尸首,尽皆烧化。次日,与同诸将,披挂上马。一面行文申复张招讨,飞报得了昱岭关,一面引军前进,迤逦追赶过关,直到歙州城边下寨。

原来歙州守御,乃是皇叔大王方垕,是方腊的亲叔叔,与同两员大将,官封文职,共守歙州:一个是尚书王寅,一个是侍郎高玉,统领十数员战将,屯军二万之 众,守住歙州城郭。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岛山里石匠出身,惯使一条钢鎗,坐下有一骑好马,名唤转山飞。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岛土 人,故家子孙,会使一条鞭鎗。因这两个颇通文墨,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管领兵权之事。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到歙州,直至行宫,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诱漏透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因此众军漫散,难以抵敌。”皇叔方垕听了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墙壁,今被宋兵已度关 隘,早晚便到歙州,怎与他迎敌?”王尚书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胜负兵家之常,非战之罪。’今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取了军令必胜文状,着他 引军,首先出战迎敌,杀退宋兵。如或不胜,二罪俱并。”方垕然其言,拨与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得胜回奏。

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城门开处,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两军各列成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宋军 队里欧鹏出马,使根铁鎗,便和庞万春交战。两个斗不过五合,庞万春败走,欧鹏要显头功,纵马赶去。庞万春扭过身躯,背射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原 来欧鹏却不提防庞万春能放连珠箭,欧鹏绰了一箭,只顾放心去赶。弓弦响处,庞万春又射第二只箭来,欧鹏早着,坠下马去。城上王尚书,高侍郎见射中了欧鹏落 马,庞万春得胜。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宋军大败,退回三十里下寨,扎驻军马安营。整点兵将时,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死了,着令手 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计议道:“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输赢胜 负,兵家常事。今日贼兵见我等退回军马,自逞其能,众贼计议,今晚乘势,必来劫寨。我等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四下埋伏。中军缚几只羊在彼,如此如此整 顿。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单廷珪,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其余偏将,各于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间贼兵来时,只看中军火 起为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都发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备。

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便与庞万春等商议,上启皇叔方垕道:“今日宋兵败回,退去三十余里屯驻,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倦,何不乘势去 劫寨栅,必获全胜。”方垕道:“你众官从长计议,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当夜二将披挂上马,引领军兵 前进,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前到宋军寨栅。看见营门不开,南兵不敢擅进。初时听得更点分明,向后更鼓便打得乱了。高侍郎勒住马道:“不可进去!”庞万 春道:“相公如何不进兵?”高侍郎答道:“听他营里更点不明,必然有计。”庞万春道:“相公误矣!今日兵败胆寒,必然困倦。睡里打更,有甚分晓,因此不 明。相公何必见疑,只顾杀去!”高侍郎道:“也见得是。”当下催军劫寨,大刀阔斧,杀将进去。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并不见一个军将,却是柳树上缚着数 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因此更点不明。两将劫着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计,”回身便走。中军内却早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响,又放起火来,四下里伏兵乱 起,齐杀将拢来。两将冲开寨门奔走,正迎着呼延灼,大喝:“贼将快下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脱身,无心恋战,被呼延灼赶进去,手起双鞭齐 下,脑袋骨打碎了半个天灵。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得脱性命。正走之间,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被他一钩镰鎗拖倒马脚,活捉了解来。众将已都在山路里赶杀南 兵,至天明,都赴寨里来。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入腹而死。将庞万春割腹剜心,祭献欧鹏并 史进等,把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

次日,卢先锋与同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见城门不关,城上并无旌旗,城楼上亦无军士。单廷珪,魏走国两个要夺头功,引军便杀入城去。后面中军卢先锋赶 到时,只叫得苦,那二将已到城门里了。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只诈做弃城而走,城门里却掘下陷坑。二将是一夫之勇,却不堤防,首先入来,不想连人和 马,都陷在坑里。那陷坑两边,却埋伏着长鎗手,弓箭军士,一齐向前戳杀,两将死于坑中。可怜圣水并神火,今日呜呼葬土坑!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忿怒, 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战厮杀,杀倒南兵人马,俱填于坑中。当下卢先锋当前,跃马杀入城中,正迎着皇叔方垕,交马只一 合,卢俊义却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垕于马下。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剿捕南兵。

却说王尚书正之间,撞着李云,截住厮杀。王尚书便挺鎗向前,李云却是步斗。那王尚书鎗起马到,早把李云踏倒。石勇见冲翻了李云,便冲突向前,急来救 时,王尚书把条鎗神出鬼没,石勇如何抵当得住?王尚书战了数合,得便处把石勇一鎗,结果了性命,当下身死。城里却早赶出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截住 王尚书厮杀。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并无惧怯。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这个又是个会厮杀的,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五将。众人齐上,乱戳杀王寅,可怜南 国尚书将,今日方知志莫伸。当下五将取了首级,飞马献与卢先锋。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平复了百姓,出榜安民,将军马屯驻在城里,一面差人赍文报捷 张招讨,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却说宋江等兵将在睦州屯驻,等候军齐,同攻贼洞。收得卢俊义书,报平复了歙州,军将已到城中屯驻,专候进兵,同取贼 巢。又见折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珪,魏定国,李云,石勇一十三人,许多将佐,烦恼不已,痛哭哀伤。军师吴用劝 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将何必自伤玉体?且请料理国家大事。”宋江道:“虽然如此,不由人不伤感!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谁知到此,渐渐凋零,损 吾手足。”吴用劝了宋江烦恼,然后回书与卢先锋,交约日期,起兵攻取清溪县。

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内设朝,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只听见西州败残军马回来,报说歙州已陷,皇叔,尚 书,侍郎俱已阵亡了。今宋兵作两路而来,攻取清溪。方腊见报大惊,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方腊道:“汝等众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贵。岂期今 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州城俱陷,止有清溪大内。今闻宋兵两路而来,如何迎敌?”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内苑宫廷,亦难保 守。奈缘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方腊道:“卿言极当!”随即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 吾龙虎,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决此一战。”娄丞相又奏:“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方腊道:“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 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战将三千余员前进。”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是歙州皇叔方垕长孙, 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要来报雠,他愿为前部先锋。这方杰平生习学,惯使一枝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会打军器,亦是方腊 心腹之人,会使六口飞刀,只是步斗。方腊另行圣旨一道,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拨与御林军一万,总督兵马,去敌歙州卢俊义军马。

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水陆并进,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从溪滩里上去。且说吴用与 宋江在马上同行,并马商议道:“此行去取清溪帮源,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深山旷野,难以得获。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认得本 人,可以擒获;亦要知方腊去向下落,不致被其走失。”宋江道:“是若如此,须用诈降,将计就计,方可得里应外合。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至今不见些消 耗,今次着谁去好?须是会诈投降的。”吴用道:“若论愚意,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就将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教他那里不疑。方腊那厮,是山僻小人,见 了许多粮米船只,如何不收留了。”宋江道:“军师高见极明!”便唤戴宗,随即传令,从水路直至李俊处,说知如此如此,教你等众将行计。李俊等领了计策。戴 宗自回中军。李俊却叫阮小五,阮小七扮做艄公,童威,童猛扮做随行水手,乘驾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却从大溪里使将上去。将近清溪县,只 见上水头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叫道:“休要放箭,我有话说。俺等都是投拜的人,特将粮米献纳大国,接济军士,万望收录。”对船上 头目,看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因此就不放箭,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看了船内粮米,便去报知娄丞相,禀说李俊献粮投降。娄敏中听了,叫唤投拜人上岸来。 李俊登岸,见娄丞相,拜罢,娄敏中问道:“汝是宋江手下甚人?有何职役?今番为甚来献粮投拜?”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是浔阳江上好汉。就江州劫法 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得做了先锋,便忘了我等前恩,累次窘辱小人。见今宋江虽然占得大国州郡,手下弟兄,渐次折得没了。他犹自不知进 退,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因此受辱不过,特将他粮米船只径自私来献纳,投拜大国。”娄丞相见李俊说了这一席话,就便准信,便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具说献 粮投拜一事。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奏说前事。方腊坦然不疑,且教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别 有赏赐。李俊拜谢了,出内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引军直进清溪县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两下军兵,各列阵势。南军阵上,方杰横戟 出马,杜微步行在后。那杜微横身挂甲,背藏飞刀五把,手中仗口七星宝剑,跟在后面。两将出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手舞狼牙大棍,直取方杰。那方 杰年纪后生,精神一撮,那枝戟使得精熟,和秦明连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也放出自己平生学识,不容半点空闲。两个正斗到分际,秦明 也把出本事来,不放方杰些空处。却不堤防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从马后闪将出来,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早飞将来。秦明急躲飞刀时,却被方杰一 方天戟耸下马去,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灭地竟无声。方杰一戟戳死了秦明,却不敢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把挠钩搭得尸首过来。宋军见说折了秦明,尽皆 失色。宋江一面叫备棺椁盛贮,一面再调军将出战。

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却在阵前高叫:“宋兵再有好汉,快出来厮杀!”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急出到阵前,看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直来到军前摆开。但见:

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代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妄称天子位,也须伪列宰臣班。

南国阵中,只见九曲黄罗伞下,玉辔逍遥马上,坐着那个草头王子方腊。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

那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亲自监战。看见宋江亲在马上,便遣方杰出战,要拿宋江。这边宋兵等众将亦准备迎敌,要擒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 只听得飞马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军马俱已漫散,宋兵已杀到山后。”方腊听了大惊,急传圣旨,便教收 军,且保大内。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却待方腊御驾先行,方杰,杜微随后而退。方腊御驾回至清溪州界,只听得大内城中,喊起连天,火光遍满,兵马交 加,却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方腊见了,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入城混战。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随后追杀。赶到清溪, 见城中火起,知有李俊等在彼行事,急令众将招起军马,分头杀将入去。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山了,两下接应,却好凑着。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将, 四面八方,杀将入去,各各自去搜捉南军,打破了清溪城郭。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防护送投帮源洞中去了。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众将杀入方腊宫中, 收拾违禁器仗,金银宝物,搜检内里库藏。就殿上放起火来,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府库钱粮,搜索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聚集众 将,都来请功受赏。整点两处将佐时,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邹渊,杜迁马军中踏杀;李立,汤隆,蔡福,各带重伤,医治不痊,身死;阮 小五先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赏赐已了,只不见娄丞相,杜微下落。一面且出榜文,安抚了百姓,把那活捉伪官解赴张招 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有百姓报说,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打破清溪县,自缢松林而死。杜微那厮,躲在他原养的倡妓王娇娇家,被他社老献将出来。宋江赏 了社老,却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宋江亲自拈香祭赛已了:次日与同卢俊 义起军,直抵帮源洞口围住。

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走到帮源洞口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不出迎敌。宋江,卢俊义把军马周回围住了帮源洞,却无计可入。却说方腊在帮源洞,如坐 针毡。两军困住已经数日,方腊正忧闷间,忽见殿下锦衣绣袄一大臣,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我王,臣虽不才,深蒙主上圣恩宽大,无可补报,凭夙昔所学之兵 法,仗平日所韫之武功,六韬三略曾闻,七纵七擒曾习。愿借主上一枝军马,立退宋兵,中兴国祚。未知圣意若何?”方腊见了大喜,便传敕令,尽点山洞内府兵 马,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未知胜败如何,先见威风出众。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有分教,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直使扫清巢穴 擒方腊,竖立功勋显宋江。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网站小编

话说当下高太尉望见水路军士,情知不济,正欲回军,只听得四边炮响,急收聚众将,夺路而走。原来梁山泊只把号炮四下里施放,却无伏兵,只吓得高太尉心 惊胆战,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计点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战船没一只回来。刘梦龙逃难得回。军士会水的,逃得性命,不会水的,都淹死在水 中。高太尉军威折挫,锐气摧残,且向城中屯驻军马,等候牛邦喜拘刷船到。再差人赍公文去催,不论是何船只,堪中的尽数拘拿,解赴济州,整顿征进。

却说水浒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箭矢,唤“神医”安道全用药调治。安道全使金疮药敷住疮口,在寨中养病。吴用收住众头领上山。水军头领张横,解党世雄到忠义堂上请功,宋江教且押去后寨软监着。将夺到的船只,尽数都收入水寨,分派与各头领去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会集诸将,商议收剿梁山之策,数内上党节度使徐京禀道:“徐某幼年游历江湖,使鎗卖药之时,曾与一人交游。那人深通韬略,善晓 兵机,有孙吴之才调,诸葛之智谋,姓闻名焕章,现在东京城外安仁村教学。若得此人来为参谋,可以敌吴用之诡计。”高太尉听说,便差首将一员,赍带缎疋鞍 马,星夜回东京,礼请这教村学秀才闻焕章来,为军前参谋。便要早赴济州,一同参赞军务。那员首将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报来,宋江军马,直到城边搦战。 高太尉听了大怒,随即点就本部军兵,出城迎敌,就令各寨节度使同出交锋。

却说宋江军马见高太尉提兵至近,急忙退十五里外平川旷野之地。高太尉引军赶去,宋江兵马已向山坡边摆成阵势。红旗队里,捧出一员猛将,号旗上写得分 明,乃是“双鞭”呼延灼,兜住马,横着鎗,立在阵前。高太尉看见道:“这厮便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反朝廷的。”便差云中节度使韩存保出马迎敌。这韩存保善使 一枝方天画戟。两个在阵前,更不打话,一个使戟去搠,一个用鎗来迎。两个战到五十余合,呼延灼卖个破绽,闪出去,拍着马,望山坡下便走。韩存保紧要干功, 跑着马赶来。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看看赶上,呼延灼勒回马,带转鎗,舞起双鞭来迎。两个又斗十数合之上,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 走。韩存保寻思,这厮鎗又近不得我,鞭又赢不得我,我不就这里赶上,活拿这贼,更待何时!抢将近来,赶转一个山嘴,有两条路,竟不知呼延灼何处去了。韩存 保勒马上坡来望时,只见呼延灼遶着一条溪走。存保大叫:“泼贼,你走那里去!快下马来受降,饶你命!”呼延灼不走,大骂存保。韩存保却大宽转来抄呼延灼后 路。两个却好在溪边相迎着。一边是山,一边是溪,只中间一条路,两匹马盘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时!”韩存保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倒要我 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顷刻!”韩存保道:“我正来活捉你!”两个旧气又起。韩存保挺着长戟,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 上,雨点般搠将来。呼延灼用鎗左拨右逼,捽风般搠入来。两个又斗了三十来合。正斗到浓深处,韩存保一戟,望呼延灼软胁搠来,呼延灼一鎗,望韩存保前心刺 去。两个各把身躯一闪,两般军器,都从胁下搠来。呼延灼挟住韩存保戟杆,韩存保扭住呼延灼鎗杆,两个都在马上,你扯我拽,挟住腰胯,用力相争。韩存保的马 后,蹄先塌下溪里去了,呼延灼连人和马,也拽下溪里去了,两个在水中扭做一块。那两匹马溅起水来,一人一身水。呼延灼弃了手里的鎗,挟住他的戟杆,急去掣 鞭时,韩存保也撇了他的鎗杆,双手按住呼延灼两条臂,你揪我扯,两个都滚下水去。那两匹马迸星也似跑上岸来,望山边去了。两个在溪水中都滚没了军器,头上 戴的盔没了,身上衣甲飘零,两个只把空拳来在水中厮打,一递一拳,正在水深里,又拖上浅水里来。正解拆不开,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头的是“没羽箭”张清。 众人下手,活捉了韩存保。差人急去寻那走了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却听得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寻队,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捞起军器,还呼延灼,带湿上

马,却把韩存保背剪缚在马上,一齐都奔峪口。只见前面一彪军马,来寻韩存保,两家却好当住。为头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因见水渌渌地马 上缚着韩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两刃刀,直取张清。交马不到三合,张清便走,梅展赶来,张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石子飞来,正打中梅展额角,鲜血迸 流,撇了手中刀,双手掩面。张清急便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拽满弓,一箭射来,张清把马头一提,正射中马眼,那马便倒。张清跳在一边,捻着鎗便来步战。那 张清原来只有飞石打将的本事,鎗法上却慢。张开先救了梅展,次后来战张清。马上这条鎗,神出鬼没,张清只办得架隔,遮拦不住,拖了鎗,便走入马军队里躲 闪。张开鎗马到处,杀得五六十马军,四分五落,再夺得韩存保。却待回来,只见喊声大举,峪口两彪军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个猛 将杀来。张开只保得梅展走了,众军两路杀入来,又夺了韩存保。张清抢了一匹马,呼延灼使尽气力,只好随众厮杀。一齐掩击到官军队前,乘势冲动,退回济州。 梁山泊军马也不追赶,只将韩存保连夜解上山寨来。

宋江等坐在忠义堂上,见缚到韩存保来,喝退军士,亲解其索,请坐厅上,殷勤相待。韩存保感激无地。就请出党世雄相见,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将军切 勿相疑,宋江等并无异心,只被滥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与国家出力。”韩存保道:“前者陈太尉赍到招安诏敕来山,如何不乘机会去邪归 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诏书,写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换御酒,因此弟兄众人,心皆不伏。那两个张干办,李虞候,擅作威福,耻辱众将。……”韩存保道: “只因中间无好人维持,误了国家大事。”宋江设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备鞍马,送出谷口。这两个在路上说宋江许多好处,回到济州城外,却好晚了。次早入城, 来见高太尉,说宋江把二将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这是贼人诡计,慢我军心。你这二人,有何面目见吾!左右与我推出,斩讫报来!”王焕等众官都跪下告道: “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吴用之计。若斩此二人,反被贼人耻笑。”高太尉被众人苦告,饶了两个性命,削去本身职事,发回东京泰乙宫听罪。这两个解回京 师。

原来这韩存保是韩忠彦的侄儿。忠彦乃是国老太师,朝廷官员,都有出他门下。有个门馆教授,姓郑名居忠,原是韩忠彦抬举的人,见任御史大夫。韩存保把上 件事告诉他。居忠上轿,带了存保来见尚书余深,同议此事。余深道:“须是禀得太师,方可面奏。”二人来见蔡京说:“宋江本无异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 道:“前者毁诏谤上,如此无礼,不可招安,只可剿捕!”二人禀说:“前番招安,惜为去人,不布朝廷德意,用心抚恤。不用嘉言,专说利害,以此不能成事。” 蔡京方允。约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诏敕,令人招安。天子曰:“现今高太尉使人来请安仁村闻焕章为参谋,早赴军前委用,就差此人伴使前 去。如肯来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着高俅定限,日下剿捕尽绝还京。”蔡太师写成草诏,一面取闻焕章赴省筵宴。原来这闻焕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 知识的,俱备酒食迎接。席终各散,一边收拾起行。有诗为证:

年来教授隐安仁,忽召军前捧綍纶。

权贵满朝多旧识,可无一个荐贤人。

且不说闻焕章同天使出京,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心中烦恼。门吏报道:“牛邦喜到来!”高太尉便教唤进,拜罢问道:“船只如何?”邦喜禀道:“于路拘刷得大 小船一千五百余只,都到闸下。”太尉大喜,赏了牛邦喜,便传号令,教把船都放入阔港,每三只一排钉住,上用板铺,船尾用铁环锁定。尽数发步军上船;其余马 军,近水护送船只。比及编排得军士上船,训练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尽都知了。吴用唤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众多水军头领,各各准备小船,船头上排 排钉住铁叶,船舱里装载芦苇干柴,柴中灌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内。却教炮手凌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于水边树木丛杂之处,都缚旌旗于树 上,每一处设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吴用指画已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催起军马,水路统军,却是牛邦喜,又同刘梦龙并党世英这三个掌管。高太尉披挂了,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 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先说水路里船只,连篙不断,金鼓齐鸣,迤逦杀入梁山泊深处,并不见一只船。看看渐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 有两个人,拍手大笑。头船上刘梦龙便叫放箭乱射,渔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刘梦龙急催动战船,渐近金沙滩头,一带阴阴的都是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 上睡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吹着一管笛子来。刘梦龙便教先锋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跳起来,呵呵大笑,尽穿 入柳阴深处去了。前阵五七百人抢上岸去,那柳阴树中,一声跑响,两边战鼓齐鸣:左边就冲出一队红甲军,为头是“霹雳火”秦明;右边冲出一队黑甲军,为头是 “双鞭”呼延灼,各带五百军马,截出水边。刘梦龙急招呼军士下船时,已折了大半军校。牛邦喜听得前军喊起,便教后船且退,只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 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砂,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刘梦龙急教棹船回 时,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霎时间,大火竟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 后官船,一齐烧着。怎见得火起,但见:

黑烟迷绿水,红焰起清波。风威卷荷叶满天飞,火势燎芦林连梗断。神号鬼哭,昏昏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波声若怒。舰航尽倒,舵橹皆休。船尾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楼头剑戟,难排霜雪争叉。僵尸与鱼鳖同浮,热血共波涛并沸。千条火焰连天起,万道烟霞贴水飞。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火飞,战船都烧着了,只得弃了头盔衣甲,跳下水去,又不敢傍岸,拣港深水阔处,赴将开去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驾着小船,直迎将 来。刘梦龙便钻入水底下去了,却好有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船来。撑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拦腰抱的是“混江龙”李俊。却说牛邦喜见四下官船队里火着,也弃 了戎装披挂,却待下水,船梢上钻起一个人来,拿着铙钩,劈头搭住,倒拖下水里去。那人是“船火儿”张横。这梁山泊内杀得尸横水面,血溅波心,焦头烂额者, 不计其数。只有党世英摇着小船,正走之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射死水中。众多军卒,会水的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尽皆渰死。生擒活捉者,都解投大 寨。李俊捉得刘梦龙,张横捉得牛邦喜,欲待解上山寨,惟恐宋江又放了。两个好汉自商量,把这二人,就路边结果了性命,割下首级,送上山来。

再说高太尉引领军马在水边策应,只听得连珠炮响,鼓声不绝,料道是水面上厮杀,骤着马,前来靠山临水探望。只见纷纷军士,都从水里逃命,爬上岸来。高 俅认得是自家军较,问其缘故,说被放火烧尽船只,俱各不知所在。高太尉听了,心内越慌。但望见喊声不断,黑烟满空,急引军回旧路时,山前鼓声响处,冲出一 队马军,拦路当先,“急先锋”索超,轮起开山大斧,骤马抢近前来。高太尉身边节度使王焕,挺鎗便出,与索超交战,斗不到五合,索超拨回马便走。高太尉引军 追赶,转过山嘴,早不见了索超。正走间,背后“豹子头”林冲,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再走不过六七里,又是“青面兽”杨志,引军赶来,又杀一阵。又奔不到八 九里,背后“美髯公”朱仝赶上来,又杀一阵。这是吴用使的追赶之计:不去前面拦截,只在背后赶杀,败军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救护不得后军。因此高太尉被赶 得慌,飞奔济州,比及入得城时,已自三更;又听得城外寨中火起,喊声不绝。原来被石秀,杨雄埋伏下五百步军,放了三五把火,潜地去了。惊得高太尉魂不附 体,连使人探视,回报去了,方才放心。整点军马,折其大半。

高俅正在纳闷间,远探报道:“天使到来。”高俅遂引军马,并节度使出城迎接,见了天使,就说降诏招安一事。都与闻焕章参谋使相见了,同进城中帅府商 议。高太尉先讨抄白备照观看,待不招安来,又连折了两阵,拘刷得许多船只,又被尽行烧毁;待要招安来,恰又羞回京师。心下踌躇,数日主张不定。不想济州有 一个老吏,姓王名瑾,那人平生克毒,人尽呼为“剜心王”,却是济州府拨在帅府供给的吏。因见了诏书抄白,更打听得高太尉心内迟疑不决,遂来帅府,呈献利便 事件,禀说:“贵人不必沉吟,小吏看见诏上已有活路:这个写草诏的翰林待诏,必与贵人好,先开下一个后门了。”高太尉见说大惊,便问道:“你怎见得先开下 后门?”王瑾禀道:“诏书上最要紧是中间一行。道是:‘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 过恶,并与赦免。’此一句是囫囵话。如今开读时,却分作两句读。将 ‘除宋江’另做一句,‘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 过恶,并与赦免’另做一句。赚他漏到城里,捉下为头宋江一个,把来杀了。却将他手下众人,尽数拆散,分调开 去。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但没了宋江,其余的做得甚用?此论不知恩相贵意若何?”高俅大喜,随即升王瑾为帅府长史,便请闻参谋说知此 事。闻焕章谏道:“堂堂天使,只可以正理相待,不可行诡诈于人。倘或宋江以下有智谋之人识破,翻变起来,深为未便。”高太尉道:“非也!自古兵书有云: ‘兵行诡道。’岂可用得正大?”闻参谋道:“然虽兵行诡道,这一事是天子圣旨,乃以取信天下。自古王言如纶如綍,因此号为玉音,不可移改。今若如此,后有 知者,难以此为准信。”高太尉道:“且顾眼下,却又理会。”遂不听闻焕章之言。先遣一人往梁山泊报知,令宋江等全伙,前来济州城下,听天子诏敕,赦免罪 犯 。

却说宋江又赢了高太尉这一阵。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当日宋江与大小头领正在忠义堂上 商议,小校报道:“济州府差人上山来报道:‘朝廷特遣天使,颁降诏书,赦罪招安,加官赐爵,特来报喜。’”宋江听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便叫请那报事人 到堂上问时,那人说道:“朝廷降诏,特来招安。高太尉差小人前来,报请大小头领,都要到济州城下行礼,开读诏书。并无异议,勿请疑惑。”宋江叫请军师商议 定了,且取银两缎疋,赏赐来人,先发付回济州去了。宋江传下号令,大小头领,尽教收拾去听开读诏书。卢俊义道:“兄长且未可性急,诚恐这是高太尉的见识, 兄长不宜便去。”宋江道:“你们若如此疑心时,如何能勾归正?还是好歹去走一遭。”吴用笑道:“高俅那厮,被我们杀得胆寒心碎,便有十分的计策,也施展不 得。放着众兄弟一班好汉,不要疑心,只顾跟随宋公明哥哥下山。我这里先差,黑旋风,李逵,引着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东路。再 差,一丈青,扈三娘。引着顾大嫂,孙二娘,王矮虎,孙新,张青,将带步军一千,埋伏在济州西路:若听得连珠炮响,杀奔北门来取齐。”吴用分调已定,众头领 都下山,只留水军头领看守寨栅。只因高太尉要用诈术,诱引这伙英雄下山,不听闻参谋谏劝,谁想只就济州城下,翻为九里山前。正是只因一纸君王诏,惹起全班 壮士心。毕竟众好汉怎地大闹济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网站小编

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闻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兵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 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 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 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

却说锺会离剑阁二十五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 “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 之人,不该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 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 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锺会。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 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大幸也,可 定策早取剑阁。”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姜维必撤 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 今日观之,乃庸才耳!”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 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锺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 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 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锺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 会笑艾不智。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 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行军。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 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至于巅崖峻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境。魏兵沿途下了数十寨, 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只见邓忠与开路壮士尽皆哭泣。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背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 劳,因此哭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 贵共之。”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 而进。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旁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 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机?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昔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 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拚力攻之。”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其 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 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一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 相见!”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 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即用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 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出降。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后主又宣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 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郄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 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 所赞助焉。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聪明,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 皓用事,故托病不出。当下后主从郄正之言,实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 “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 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瞻大 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一百六十里,山川道路,关隘险峻,一一分明。艾看毕,大惊曰:“吾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 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 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绵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冬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 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旁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吓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

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 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 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

艾闻之,谓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 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负伤而逃。瞻驱军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拒。师 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余人马,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 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 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 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 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 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吶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敌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 视不救?”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 路来援。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 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 遂拔剑自刎而死。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 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

正是:

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