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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科沃战役:莫斯科公国挣脱金帐汗国枷锁的决定性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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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0年夏季,金帐汗国权臣马麦集结大军,意图惩罚日益不驯的莫斯科大公国。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向全罗斯发出号召,集结了包括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穆罗姆等公国以及诺夫哥罗德、普斯科夫等地的军队,总兵力估计在五万至六万之间。马麦方面则雇佣了热那亚步兵、北高加索切尔克斯人、克里米亚亚美尼亚人以及伏尔加河流域的保加尔人,兵力约在六万至十万之间。双方在顿河与涅普里亚德瓦河交汇处的库里科沃原野遭遇。德米特里不顾部分将领反对,下令渡过顿河,背水列阵,断绝退路,以示死战决心。

9月8日晨雾散尽后,两军展开正面交锋。罗斯军队的阵型分为前锋团、中央大团、左右翼团和预备团,德米特里本人身着普通士兵铠甲置身中央大团之中。马麦将主力置于中央,以热那亚重装步兵为先锋。战斗以罗斯前锋团与蒙古骑兵的激烈碰撞开始,前锋团几乎全军覆没,但为中央大团争取了展开时间。随后双方主力投入厮杀,罗斯左翼在蒙古骑兵的猛烈冲击下溃退,马麦的部队随即向罗斯中央大团侧翼迂回,局势一度极为危急。德米特里本人多处负伤,大公旗帜被砍倒,中央大团在重压下苦苦支撑。

关键时刻,埋伏在左翼后方橡树林中的罗斯伏击团在德米特里·博布罗克-沃伦斯基和弗拉基米尔·安德烈耶维奇指挥下突然杀出,从侧后猛击蒙古军队。伏击团的生力军冲击使马麦的部队阵脚大乱,罗斯中央大团和右翼团同时转入反攻,蒙古军队全线崩溃。马麦本人逃往克里米亚,后在与新崛起的金帐汗脱脱迷失的争斗中失败被杀。罗斯军队追击至克拉西瓦亚梅恰河畔,歼灭大量敌军。

此役罗斯军队伤亡惨重,据编年史记载阵亡者达两万余人,德米特里因伤卧床数月。但金帐汗国对罗斯的军事威慑遭到根本性动摇,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莫斯科公国虽在两年后的1382年遭脱脱迷失突袭而暂时臣服,但库里科沃战役所激发的民族意识与军事自信已不可逆转。德米特里获得“顿斯科伊”的尊号,库里科沃原野上的这场血战成为罗斯走向独立进程中的关键转折点,莫斯科公国自此确立了其在罗斯诸公国中的领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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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科沃战役兵力与损失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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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0年9月8日的库里科沃战役是中世纪罗斯与金帐汗国之间规模最大的正面会战。关于双方兵力,现存最详细的记载来自《顿河血战记》与《西梅昂编年史》等俄国文献,但这些史料成书较晚且带有强烈的宗教与爱国主义色彩,数字往往被大幅夸大,需要结合军事逻辑与后世考证加以辨析。

俄国编年史宣称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集结了超过15万乃至40万大军,这一数字显然不可信。14世纪后期莫斯科大公国的总人口不过数十万,其常备军规模有限,即便动员所有附庸王公、城市民兵与农民武装,也不可能达到如此数量。编年史中列举的参战王公名单多达数十人,涵盖莫斯科、苏兹达尔、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白湖、穆罗姆、布良斯克、斯摩棱斯克(部分)等地,说明这是一次罗斯诸公国的联合行动,但各路兵马规模参差不齐。现代俄国军事史学者普遍认为,罗斯联军实际兵力约在3万至6万之间,较为保守的估计为4万至5万,其中核心是莫斯科大公的宫廷军、各王公的扈从队以及城市民兵,另有少量立陶宛与诺夫哥罗德方向的志愿兵。骑兵与步兵比例大致相当,步兵多为装备长矛、斧钺与弓弩的平民武装。

金帐汗国一方由权臣马麦统帅。马麦在1370年代实际控制金帐汗国西部,但并非合法汗王,其权威依赖军事强人与政治联盟。编年史称其兵力与罗斯军相当甚至更多,达15万至30万,同样严重夸大。马麦所能调动的核心力量包括金帐汗国西部的鞑靼骑兵、克里米亚与北高加索的附庸部队,以及热那亚殖民者在顿河口的雇佣兵(主要是重装步兵)。此外,立陶宛大公雅盖沃与梁赞大公奥列格本应与马麦会合,但二者均未及时赶到战场,使马麦失去重要的侧翼支援。综合史料与地形条件,马麦实际投入的兵力估计在3万至5万之间,以轻骑兵为主,辅以热那亚步兵方阵,总兵力与罗斯军大致相当或略少。

战役过程决定了伤亡的惨烈程度。会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罗斯军依托顿河与涅普里亚德瓦河之间的地形列阵,先以警戒团接战,随后投入左右翼与主力。鞑靼骑兵的冲击一度突破罗斯左翼,但德米特里将预备队(伏击团)投入战场,从侧翼突袭鞑靼军纵深,导致马麦全军崩溃。这种近距离混战、反复冲击的作战方式必然造成巨大伤亡。编年史称罗斯军阵亡约6万至10万人,马麦军几乎全军覆没,数字同样夸张。以参战兵力4万至5万计,罗斯军伤亡可能在1.5万至2.5万之间,约占总兵力的三分之一至一半,其中包括大量王公与波雅尔贵族,损失极为惨重。马麦军的伤亡更为严重,阵亡与被俘者估计达2万以上,残余部队溃散,马麦本人不久后在与脱脱迷失的争斗中失败被杀。

值得指出的是,库里科沃战役的兵力与损失数字在史料中呈现出明显的“层累”特征:越是晚出的文献,数字越夸张。19世纪俄国民族主义史学进一步放大了这些数字,以凸显战役的“史诗”意义。苏联与当代俄国学者的考证则趋于谨慎,倾向于将总兵力压缩到10万以下、单方5万以内。无论具体数字如何,库里科沃战役的军事意义在于:这是罗斯首次以联合兵力在野战中击败金帐汗国主力,打破了鞑靼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尽管两年后脱脱迷失的入侵表明金帐汗国的军事优势尚未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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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瓦尔德战役:波兰立陶宛联军与条顿骑士团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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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0年7月15日,在普鲁士的格林瓦尔德平原与坦嫩贝格村之间,一场决定东欧命运的大规模会战爆发了。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二世·雅盖沃与立陶宛大公维陶塔斯率领的波兰立陶宛联军,与条顿骑士团大团长乌尔里希·冯·容金根统率的骑士团主力展开了正面交锋。这场战役不仅是中世纪晚期规模最大的骑士会战之一,更深刻改变了波罗的海地区的政治版图。

战役的根源可追溯至条顿骑士团在波罗的海沿岸的扩张政策。骑士团自13世纪起以传播基督教为名,逐步控制了普鲁士和波罗的海东岸地区,其势力范围与波兰、立陶宛的利益不断冲突。1386年,立陶宛大公雅盖沃与波兰女王 Jadwiga 联姻并加冕为波兰国王,立陶宛与波兰形成共主联合,这直接威胁到条顿骑士团的战略地位。骑士团支持对立势力,并在边境不断制造摩擦,双方矛盾日益尖锐。1409年,萨莫吉希亚地区的起义成为导火索,波兰立陶宛一方与骑士团最终走向全面战争。

战前,双方均进行了充分动员。波兰立陶宛联军汇集了波兰王国的骑士、立陶宛的轻骑兵、罗斯诸公国的部队以及鞑靼骑兵,总兵力约在2.5万至3.9万人之间,成分多元、战术风格各异。条顿骑士团则调集了其核心的披甲骑士、来自西欧各国的志愿十字军、雇佣兵以及普鲁士地方武装,兵力约在1.5万至2.7万人之间。骑士团在装备和训练上享有盛誉,尤其以其重装骑士的冲击力著称,但联军在兵力数量和轻骑兵机动性上占据优势。

7月15日正午前后,战斗正式打响。联军左翼的立陶宛轻骑兵率先向骑士团右翼发起冲击,但遭遇对方重装骑兵的反击后出现动摇,部分部队开始后撤。这一度使骑士团右翼以为胜券在握,遂脱离阵线追击。然而,联军右翼和中路的波兰重骑兵及预备队及时投入战斗,对追击中的骑士团部队形成侧击。与此同时,立陶宛部队在重新集结后返回战场,对骑士团侧翼实施包抄。战场局势逐渐逆转,骑士团主力被分割包围。大团长容金根试图调整阵型,但在混战中阵亡,骑士团指挥体系随之崩溃。至傍晚时分,骑士团主力被歼灭,残部退入营地后又遭追击,损失惨重。

战役的后果极为深远。条顿骑士团在此役中损失了约8000名士兵,其中包括大量骑士团核心成员和高级指挥官,其军事力量遭受毁灭性打击。战后,联军围攻马尔堡但未能攻克,然而骑士团的经济与政治实力已难以恢复。1466年《托伦和约》签订后,骑士团被迫割让西普鲁士和但泽地区,承认波兰宗主权。格林瓦尔德战役由此成为条顿骑士团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则跃升为东欧主要强国,波罗的海地区的权力格局被彻底重塑。这场战役在中世纪军事史上也留下了浓重一笔,多民族联军协同作战、轻骑兵与重骑兵的战术配合、战场机动与侧翼包抄的运用,均为后世军事研究提供了经典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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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汶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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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4年7月27日,法国国王腓力二世·奥古斯都率领的军队与英格兰国王约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四世以及佛兰德伯爵斐迪南组成的反法同盟在布汶(今法国北部里尔附近)展开了一场决定性的会战。这场战役的起因可追溯至约翰在1202年至1204年间丢失诺曼底等法国领地,他力图夺回失地,遂与奥托四世和斐迪南结盟,从南北两线夹击法国。腓力二世则采取内线作战策略,先在南线击退约翰的进攻,随后迅速北上迎击奥托四世和斐迪南的主力。

战役前夕,腓力二世的军队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重装骑士约三千人,其余为步兵和雇佣兵。联军方面,奥托四世与斐迪南的兵力略占优势,约有重装骑士四千人,总兵力约两万。法军于7月26日抵达布汶附近,腓力二世原以为联军尚在远处,未料其已逼近。7月27日清晨,法军正在渡过马尔克河时,侦察兵报告联军主力出现在东面。腓力二世当机立断,命令部队停止渡河,在布汶桥以北的平原上列阵迎敌。

法军阵型分为三线:左翼由德勒伯爵罗贝尔和莫尔塔涅伯爵指挥,中央由腓力二世亲自统领,右翼由勃艮第公爵厄德三世指挥。联军同样分为三线:左翼为佛兰德骑士,由斐迪南伯爵率领;中央为奥托四世及其德意志骑士;右翼为英格兰与雇佣兵部队,由约翰的部将指挥。上午时分,联军左翼率先发起冲锋,佛兰德重骑兵猛攻法军右翼。勃艮第公爵的部队一度被压制,但法军右翼的步兵与骑士协同反击,将佛兰德骑士逐退。斐迪南伯爵在混战中被法军骑士包围俘获,联军左翼随之溃散。

与此同时,联军中央的奥托四世亲率德意志重骑兵向法军中央发起冲击。腓力二世在混战中一度落马,险些被俘,但身边的骑士迅速将其护住并扶上战马。法军中央的骑士在稳住阵脚后发起反冲锋,双方重骑兵在平原上展开激烈厮杀。奥托四世乘坐的战马在混战中被法军长矛刺伤,皇帝本人被掀翻在地,虽被亲兵救起,但其旗帜被砍倒,德意志骑士误以为皇帝阵亡,军心大乱。法军趁机投入预备队,从两翼包抄联军中央。奥托四世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向东北方向撤退,法军追击数里后返回战场。

联军右翼的英格兰部队在约翰的指挥下原本负责牵制法军左翼,但约翰在战役初期便因与斐迪南不和而率部分兵力脱离主战场,向西南方向移动,未能对法军左翼形成有效压力。当联军中央溃败的消息传来,英格兰部队亦随之撤退。法军左翼的德勒伯爵罗贝尔率部追击,俘获大量联军辎重和俘虏。

至傍晚时分,战斗基本结束。联军阵亡者约一千人,被俘者包括斐迪南伯爵及多名佛兰德和德意志贵族,另有数千人溃散。法军伤亡相对较轻,约五百人阵亡。腓力二世在战后返回巴黎,受到热烈欢迎。斐迪南伯爵被囚禁于卢浮宫,直至1216年才通过赎金获释。奥托四世逃回德意志后威望扫地,次年去世。约翰退回英格兰,其夺回法国领地的计划彻底破产。

布汶战役的结果使法国卡佩王朝的势力大幅扩张,腓力二世巩固了对诺曼底、安茹、曼恩、布列塔尼等地的控制,英格兰在法国北部的领地仅剩加斯科涅一带。此役也被视为中世纪法国王权走向强盛的重要标志,腓力二世因战功获得“奥古斯都”的尊号。战役中重装骑士的密集冲锋与步兵的协同作战,反映了当时西欧军事战术的演变,而联军内部指挥不统一、各怀异志的弱点亦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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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莱战役:罗马军团与帕提亚铁骑的生死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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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3年,罗马前三头同盟之一的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以叙利亚为基地,集结约七个军团、四千骑兵及大量轻装辅助部队,总兵力约四万余人,越过幼发拉底河向帕提亚腹地推进。克拉苏此行的战略目标明确:复制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荣光,夺取帕提亚财富,并为自身政治声望积累资本。然而他拒绝了亚美尼亚国王阿尔塔瓦兹德提出的取道山地、避开平原的建議,执意沿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东进,这一决策将罗马军团引入了致命的战场环境。

帕提亚方面,国王奥罗德斯二世将主力用于对付亚美尼亚,仅派名将苏莱那率约一千重骑兵、九千轻骑兵及大量骆驼辎重迎击。苏莱那深谙罗马军团的作战特点,决定避免正面硬碰,而以机动与消耗瓦解敌军。他事先将部队隐蔽于沙丘之后,并派小股骑兵诱使罗马军队偏离水源与补给线。克拉苏的向导多为当地阿拉伯人,在苏莱那的授意下将罗马人引向干旱的卡莱平原。罗马军团在行军中屡次遭遇袭扰,却始终未能捕捉帕提亚主力,士兵疲惫与不安情绪日益加剧。

战役正式爆发于卡莱附近。克拉苏最初以密集队形展开,将轻步兵与骑兵置于两翼,军团主力居中。苏莱那先以轻骑兵环绕罗马阵线,持续以弓箭抛射。罗马轻步兵射程不及帕提亚复合弓,反击收效甚微。帕提亚轻骑兵采取“回马箭”战术,逼近至一定距离后佯退,在撤退中回身放箭,罗马军团被迫以龟甲阵抵挡箭雨,但帕提亚箭矢穿透力强,且骆驼队源源不断补充箭矢,罗马方面则无法持久。克拉苏遂命其子普布利乌斯率高卢骑兵与部分军团步兵出击,试图驱散帕提亚轻骑。苏莱那立即投入重骑兵与轻骑协同围歼这支脱离主阵的部队。普布利乌斯的骑兵在帕提亚重骑兵冲击下溃散,步兵被轻骑箭雨压制于沙丘之间,全军覆没,普布利乌斯本人阵亡。其首级被帕提亚人挑于长矛之上示于罗马主阵之前,罗马士气遭受重创。

入夜后,克拉苏弃伤兵于营地,率残部退往卡莱城。帕提亚人并未急于夜战,而是于次日迫使卡莱守军交出罗马残部。克拉苏在混乱中试图与苏莱那谈判,却在会面时被杀,一说死于帕提亚人之手,一说被部下所杀以免被俘。罗马军团约两万人阵亡,一万人被俘,仅少数人逃回叙利亚。被俘罗马士兵后来被安置于帕提亚东部边境服役。苏莱那将克拉苏首级与大量战利品献于奥罗德斯二世,但不久后因功高震主被国王处死。

卡莱战役的结果对罗马与帕提亚均产生深远影响。罗马方面,克拉苏之死削弱了前三头同盟的平衡,加速了凯撒与庞培的对立,内战阴影渐浓。帕提亚方面,此役确立了以轻骑兵远程消耗、重骑兵决定性冲击为核心的野战体系,此后数百年间成为罗马东方边境的持久威胁。罗马军团在平原旷野面对机动骑射时的脆弱性暴露无遗,迫使罗马在后来的东方战争中更注重山地与河流屏障的利用,并调整了辅助骑兵与投射部队的配置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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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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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 事!”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并,三个又劝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柴进道:“恁地也却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 我这里便了。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 “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 外。临别时,吴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累人。待半年三个月,等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多管他来请柴大官人入 伙。”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 里,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迎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朱 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长兄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又问 道:“见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着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 子说道:“近日有人赍书来,说你已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 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回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在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怒,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哭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移公文,诸处缉捕捉拿朱仝正身。郓城县已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不在话下。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忽一日,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书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 便问道:“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见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岛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 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分付,特来唤我。想叔叔无儿无女,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进 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径入卧房里来看视那叔叔柴皇城时,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胀,尽日药丸难下肚。丧门吊客已随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柴进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 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岛兵马,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带将一个妻舅殷天锡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 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有那等献勤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那厮带将许多奸诈不及的三二十人,径入家里来 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 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 家做个主张,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便 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是得。”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 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 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我那鸟官一发都砍了。”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 不得。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小寨里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为军偏我不曾杀人?”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着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 只在房里请坐。”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

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着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赍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 报雠,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放了命。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且请商量后 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里,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 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磨拳擦掌价气,问从人都不肯说。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着一匹撺行的马,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球、拈竿、乐器,城外游翫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径来 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得说,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 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前日我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 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众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 券,谁敢不敬?”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已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 与我打这厮!”

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 抢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鸣呼哀哉,伏惟尚飨。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理竟难逃。

李逵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 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去是,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时,只见二百余人各执刀杖枪棒,围住柴皇城家。柴进见来捉人,便出来说道:“我同你们府里分诉去。”众人先缚了柴进,便入家里搜捉行凶黑大汉不 见,只把柴进绑到州衙内,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锡,正在厅上咬牙切齿忿恨,只待拿人来。早把柴进驱翻在厅前阶下,高廉喝道:“你怎敢 打死了我殷天锡?”柴进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家门有先朝太祖誓书铁券,现在沧州居住。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来看视,不幸身故,见今停丧在家。 殷直阁将带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进分说,喝令众人殴打,被庄客李大救护,一时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见在那里?”柴进道:“心慌逃走 了。”高廉道:“他是个庄客,不得你的言语,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纵他逃走了,却来瞒昧官府。你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与我打这厮!”柴进叫 道:“庄客李大救主,误打死人,非干我事!放着先朝太祖誓书,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书有在那里?”柴进道:“已使人回沧州去取来也。”高廉大 怒,喝道:“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面二十五斤死囚 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殷天锡尸首检验了,自把棺木殡葬,不在话下。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围院。柴进 自在牢中受苦。有诗为证:

脂唇粉面毒如蛇,铁券金书空里花。可怪祖宗能让位,子孙犹不保身家。

却说李逵连夜回梁山泊,到得寨里,来见众头领。朱仝一见李逵,怒从心起,掣条朴刀,径奔李逵。“黑旋风”拔出双斧,便斗朱仝。晁盖、宋江并众头领,一 齐向前劝住。宋江与朱仝陪话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记心,只顾同心协 助,共兴大义,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与朱仝陪话。李逵睁着怪眼,叫将起来,说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气力,他又不曾有半点之功, 却怎地倒教我陪话!”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李逵吃宋江央及不 过,便道:“我不是怕你,为是哥哥逼我,没奈何了,与你陪话。”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双斧,拜了朱仝两拜。朱仝方才消了这口气。山寨里晁头领且教安 排筵席,与他两个和解。

李逵说起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亲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岛高知府妻舅殷天锡,要夺屋宇花园,殴骂柴进,吃我打死了殷天锡那厮。”宋江听罢,失惊道: “你自走了,须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吴学究道:“兄长休惊,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晓。”李逵问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吴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庄上 惹事不好,特地教他来唤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见你时,必去高唐州寻你。”说言未绝,只见小校来报戴院长回来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问柴大官人 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庄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径奔那里去打听,只见满城人传道殷天锡因争柴皇城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见今负累了柴 大官人陷于缧绁,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尽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盖道:“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李逵道:“柴 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盖道:“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 我亲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小可和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吴学究道:“高唐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 多,不可轻敌。烦请林冲、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十二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五千,作前队先锋。军中主帅宋公 明、吴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顺、杨雄、石秀十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三千策应。”共该二十二位头领,辞了晁盖等众人,离了山寨,望高唐州进发。 端的好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角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点钢鎗,芦叶鎗,纷纷瑞雪。蛮牌遮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戟长戈拥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斗能争;坐下马如北海苍龙,骑骑能冲敢战。端的枪刀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梁山泊前军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军卒报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这伙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兀自要来剿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此是天教我成功。左 右快传下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着那众百姓上城守护。”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 各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已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 好汉。那三百飞天神兵怎生结束,但见:

头披乱发,脑后撒一把烟云;身挂葫芦,背上藏千条火焰。黄抹额齐分八卦,豹皮甲尽按四方。熟铜面具似金装,镔铁滚刀如扫帚。掩心铠甲,前后竖两面青铜;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层黑雾。疑是天蓬离斗府,正如月孛下云衢。

那知府高廉亲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剑,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回排成阵势,却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吶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到来。却说林 冲、花荣、秦明引领五千人马到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军中吹动画角,发起擂鼓。花荣、秦明带同十个头领,都到阵前,把马勒住。 头领林冲横丈八蛇矛,跃马出阵,厉声高叫:“高唐州纳命的出来!”高廉把马一纵,引着三十余个军官,都出到门旗下,勒住马,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伙不知死 的叛贼,怎敢直犯 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这个害民强盗,我早晚杀到京师,把你那厮欺君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 马先捉此贼去?”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抡刀,竟出阵前。林冲见了,径奔于直,两个战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刺着,翻筋斗颠 下马去。高廉见了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雠?”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鎗,骑一匹黄骠马,銮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 马蹄荡起征尘,直奔林冲。秦明见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斩此贼。”林冲勒住马,收了点钢矛,让秦明战温文宝。两个约斗十合之上,秦明放个门户,让他 鎗搠入来,手起棍落,把温文宝削去半个天灵盖,死于马上,那马跑回本阵去了。两阵军相对,齐纳声喊。

高廉见连折二将,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高廉队中卷起一道黑气。那道气散至半空里,飞沙走石,撼地摇天,括 起怪风,径扫过对阵来。林冲、秦明、花荣等众将,对面不能相顾,惊得那坐下马乱窜咆哮,众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剑一挥,指点那三百神兵,从阵里杀将出来,背 后官军协助,一掩过来,赶得林冲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五千军兵折了一千余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见人马退去,也收了本部军 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却说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林冲等接着,具说前事。宋江、吴用听了大惊,与军师道:“是何神术,如此利害!”吴学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风返火,便可破 敌。”宋江听罢,打开天书看时,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记了咒语并秘诀,整点人马,五更造饭吃了,摇旗擂鼓,杀进城下来。

有人报入城中,高廉再点了得胜人马,并三百神兵,开放城门,布下吊桥,出来摆成阵势。宋江带剑纵马出阵前,望见高廉军中一簇皁旗,吴学究道:“那阵内 皁旗,便是使‘神师计’的军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敌?”宋江道:“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之法。诸军众将勿得惊疑,只顾向前杀去。”高廉分付大小将校不 要与他强敌挑斗,但见牌响,一齐并力擒获宋江,我自有重赏。”两军喊声起处,高廉马鞍鞽上挂着那面聚兽铜牌,上有龙章凤篆,手里拿着宝剑,出阵前。宋江指着高廉骂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们误折一阵,今日我必要把你诛尽杀绝。”高廉喝道:“你这伙反贼,快早早下马受缚,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罢把剑一挥,口 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黑气起处,早卷起怪风来。宋江不等那风到,口中也念念有词,左手捏诀,右手提剑一指,说声道:“疾!”那阵风不望宋江阵里 来,倒望高廉神兵队里去了。宋江却待招呼人马杀将过去,高廉见回了风,急取铜牌,把剑敲动,向那神兵队里卷一阵黄沙,就中军走出一群猛兽。但见:

狻猊舞爪,狮子摇头。闪金獬豸逞威雄,奋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对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张巨口,来喷劣马。带刺野猪冲阵入,卷毛恶犬撞人来。如龙大蟒扑天飞,吞象顽蛇钻地落。

高廉铜牌响处,一群怪兽毒虫直冲过来,宋江阵里众多人马惊呆了。宋江撇了剑,拨回马先走。众头领簇捧着,尽都逃命。大小军校,你我不能相顾,夺路而 走。高廉在后面把剑一挥,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掩杀将来。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高廉赶杀二十余里,鸣金收军,城中去了。宋江来到土坡下,收住人马,扎 下寨栅,虽是损折了些军卒,却喜众头领都有。屯住军马,便与军师吴用商议道:“今番打高唐州,连折了两阵,无计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若是这 厮会使‘神师计’,他必然今夜要来劫寨,可先用计堤备,此处只可屯扎些少军马,我等去旧寨内驻扎。”宋江传令,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寨,其余人马,退去旧寨 内将息。

且说杨林、白胜引人离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时分。但见:

云生四野,雾涨八方。摇天撼地起狂风,倒海翻江飞急雨。雷公忿怒,倒骑火兽逞神威;电母生嗔,乱掣金蛇施圣力。大树和根拔去,深波彻底卷干。若非灌口斩蛟龙,疑是泗州降水母。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引着三百余人伏在草里看时,只见高廉步走,引领三百神兵,吹风唿哨,杀入寨里来,见是空寨,回身便走。杨林、白胜吶声喊,高 廉只怕中了计,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杨林、白胜乱放弩箭,只顾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众军四散,冒雨起杀。高廉引领了神兵去得远了,杨林、白胜 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过云收,复见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余人,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说雷雨风云之事。宋江、吴用见说,大惊 道:“此间只隔得五里远近,却又无雨无风!”众人议道:“正是妖法只在本处,离地只有三四十丈,云雨气味,是左近水泊中摄将来的。”杨林说:“高廉也自披 发仗剑,杀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赏杨林、白胜。把拿来的中伤神兵斩了。分拨众头领下了七八个小寨,围绕大 寨,提备再来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军马协助。

且说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养病,令军士守护城池,晓夜堤备且休与他厮杀,待我箭疮平复起来,捉宋江未迟。”

却说宋江见折了人马,心中忧闷,和军师吴用商量道:“只这回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劫,如之奈何?”吴学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 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请这个人来,柴大官人性命,也必难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要阴起雾兴云法,须请通天彻地人。毕竟吴学究说这个人 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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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甚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

   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甚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 的,陪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行者见师父说得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甚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 打了三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

“阿弥陀佛!既是偷 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 忍了又忍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我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 “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 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 金裹之物,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边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 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彀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象骂鸡一般,骂了这 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枒 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诗曰: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 寒。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 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 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 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 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 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 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 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

三藏道:“既如此,盛 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 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鐄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 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

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 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坏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 下饭碗,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 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 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变甚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苦了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 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 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箍儿,是观音菩 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箍儿咒》,又叫做《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头疼,故有 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说话之间,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 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蹡的一声响,几层 门双鐄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

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行者道:

“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

   “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 增长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进去,径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这一夜马不 停蹄,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边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 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首。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 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两 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首看 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 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二人 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观看,认得是仙师与世同君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首,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 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 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 名悟空行者,先偷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 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

“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

“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来打他。”

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向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倒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

“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风先回不题。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模样: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塵尾,渔鼓轻敲。

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僧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

   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 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 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甚么?不要走!趁早去还我树来!”

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

   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塵手中拈。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塵 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装在拉縺里 了!”行者道:“呆子,不是拉縺,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窟窿,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 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 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象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 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甚么牛皮、羊皮、 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行者闻 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却不是我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 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 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 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 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 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 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 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 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

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 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好当秋风!”正话处,早已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沙僧慌 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 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 者将枝梢折了,将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 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答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只走到天明,那长老 在马上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困倦。

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

   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三藏问 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 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 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 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孙行者!往那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

   “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恶,一发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僧掣宝杖,八戒 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塵尾自飘 然。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 有半个时辰,他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 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 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 “好!

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缠裹已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 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煮饭 我们吃哩。”八戒道:

“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好看。”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发起烈火,教: “把清油熬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我人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 足感盛情。”顷刻间,那油锅将滚。

大圣却又留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手脚,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西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边,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着道士。

   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孙行者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八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四个,也抬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 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 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然无礼!教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 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

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 扎一扎,与人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拆解布漆。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 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 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调菜吃,如今 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我师父,还来扎我。”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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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给己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不敢少争。俄而俱去。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钳制。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胚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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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下吴用对宋江道:“城中军马单弱,前日恃乔道清妖术,今知乔道清败困,外援不至,如何不惊恐。小弟今晨上云梯观望,见守城军士,都有惊惧之色。 今当乘其惊惧,开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机,城中必缚将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当下计议,写成数十道晓谕的兵 檄,其词云:

大宋征北正先锋宋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诛,其余胁从,情有可原。守城将士,能反邪归正,改过自新,率领军民,开门降纳, 定行保奏朝廷,赦罪录用。如将士怙终不悛,尔等军民,俱系宋朝赤子,速当兴举大义,擒缚将士,归顺天朝。为首的定行重赏,奏请优叙。如执迷逡巡,城破之 日,玉石俱焚,孑遗靡有。特谕。

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四面射入城中。传令各门稍缓攻击,看城中动静。次日平明,只听得城中吶喊振天,四门竖起降旗,守城偏将金鼎,黄钺聚集军 民,杀死副将叶声,牛庚,冷宁,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挑示宋军。牢中放出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鲍旭,项充,李衮,唐斌,俱用轿扛抬,大开城门,拥 送出城。军民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宋先锋大喜,传谕各门将佐,统领军马,次第入城。兵不血刃,百姓秋毫无犯 ,欢声雷动。

宋江到帅府升坐,鲁智深等八人前来参拜道:“哥哥,万分不得相见了!今赖兄长威力,复得聚首,恍如梦中。”宋江等众人,俱感泣泪下。次后,金鼎,黄钺 率领翁奎,蔡泽,杨春上前参拜。宋江连忙答拜,扶起道:“将军等兴举大义,保全生灵,此不世之勋也。”黄铺等道:“某等不能速来归顺,罪不可逭。反蒙先锋 厚礼,真是铭心刻骨,誓死图报!”黄钺等又将鲁智深、李逵等骂贼不屈的事情,备细陈说。宋江感泣称赞。李逵道:“俺听得说,那贼鸟道在百谷岭,待俺去砍那 撮鸟一百斧,出那口鸟气。”宋江道:“乔道清被一清兄弟围困百谷岭,欲降伏他。罗真人已有法旨,兄弟不可造次。”鲁智深对李逵道:“兄长之命,安敢不 遵?”李逵方才肯住。

当下宋先锋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将佐,标写公孙胜,金鼎,黄铺功次。正在料理军务,忽报“神行太保”戴宗,自晋宁回。戴宗入府参见,宋先锋忙问晋 宁消息。戴宗道:“小弟蒙兄长差遣,到晋宁,卢先锋正在攻打城池。他道:‘待卢某克了城池,却好到兄长处报捷。’故此留小弟在彼,一连住了三四日。晋宁急 切攻打不下,到今月初六日,是夜重雾,咫尺不非,卢先锋令军士悄地囊土填积城下。至三更时分,城东北守御稍懈,我兵潜上土囊,攀援登城,杀死守城将士一十 三员。田彪开北门冲突,舍命逃遁。其余牙将俱降。获战马五千余匹,投降军士二万余人,杀死者甚众。当下卢先锋克了晋宁,天明雾霁,正在安抚料理,忽报威胜 田虎,差殿帅孙安统领将佐十员,军马二万,前来救援,离城十里下寨。卢先锋即令秦明,杨志,欧鹏、邓飞领兵出城迎敌,卢先锋亲自领兵接应。当下秦明与孙安 战到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卢先锋兵到,见孙安勇猛,卢先锋令鸣金收兵。孙安亦自收兵,各立营寨。卢先锋回寨,说孙安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次日,分拨军马埋伏,卢先锋亲自出阵,与孙安战到五十余合,孙安战马忽然前失,把孙安颠下马来。卢先锋喝道:‘此非汝战败之罪,快换马来战!’孙安换 马,又与卢先锋斗过五十余合。卢先锋佯败奔走,诱孙安赶到林子边,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孙安措手不及,被两边抛出绊马索,将孙安绊倒,众军赶上,连人 和马,生擒活捉。北阵里秦英、陆清、姚约三将齐出,救夺孙安,那边杨志、欧鹏、邓飞齐出接住。六骑马捉对儿厮杀,到间深处,只见杨志大喝一声,只一枪,将 秦英搠下马来。陆清与欧鹏正斗,被欧鹏卖个破绽,赚陆清一刀砍来,欧鹏把身一闪,陆清砍个空,收刀不迭,被欧鹏照后心一鎗刺死。姚约见二人落马,拨马望本 阵便走,被邓飞赶上,举铁链当头一下:把姚约连盔透顶,打个粉碎。卢先锋驱兵掩杀,北兵大败,杀死四五千人,北军退十里下寨。我兵得胜进城,众军卒把孙安 绑缚解来。卢先锋亲释其缚,待以厚礼,劝孙安归顺天朝。孙安见卢先锋如此意气,情愿降顺。孙安对卢先锋说道:‘城外尚有七员将佐,军马一万五千,容孙某出 城,招他来降。’卢先锋怛然无疑,放孙安出城。孙安单骑到北寨,说降七将,都来参见卢先锋。卢先锋大喜,置酒管待。孙安说:‘某与乔道清同领兵离威胜,乔 道清往救壶关。此人素有妖术,恐宋先锋处罹其荼毒。乔道清与孙某同乡,孙某感将军厚恩,愿往壶关,探听消息,说乔道清归顺。’卢先锋依允,遂令小弟领孙安 同来报捷。卢先锋令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二万,镇守晋宁。卢先锋统领其余将佐,兵马二万,望汾阳进征。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替孙安也作起神行 法。今日于路,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乔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长大兵进城,特来参见哥哥。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

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孙安进见。戴宗遵令,领孙安入府,上前参见。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一表非俗,下阶迎接。孙安纳头便拜道:“孙某抗拒大兵,罪该万 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将军反邪归正,与宋某同灭田虎,回朝报奏朝廷,自当录用。”孙安拜谢起立。宋先锋命坐,置酒管待。孙安道:“乔道清妖术利害,今 幸公孙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孙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围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孙安道:“此人与孙某最厚,当说他来降。”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 安出北门,到公孙胜寨中。相见已毕,戴宗、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一清大喜,即令孙安入岭,寻觅乔道清。孙安领命,单骑上岭。

却说乔道清与费珍、薛灿,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粝充饥。这庙里止有三个道人,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吃尽 了,又见他人众,只得忍气吞声。是日,乔道清听得城中吶喊,便出庙登高崖瞭望,见城外兵已解围,门内有人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

正在嗟叹,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腰插柯斧,将扁担做个拐杖,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口中念着个歌儿道:

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顺流。

挽舟当自戒,顺流常自繇。

我今上山者,预为下山谋。”

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心中颇觉恍然,便问道:“你知城中消息么?”樵叟道:“金鼎,黄钺杀了副将叶声,已将城池归顺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乔道清道:“原来如此!”那樵者说罢,转过石崖,望山坡后去了。

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寻路上岭,渐近庙前。乔道清下崖观看,吃了一惊,原来是殿帅孙安,“他为何便到此处?”孙安下马,上前叙礼毕。乔道清忙问:“殿 帅领兵往晋宁,为何独自到此?岭下有许多军马,如何不拦当?”孙安道:“好教兄长得知。──”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已有三分疑虑。孙安道:“且到庙中, 细细备述。”二人进庙,费珍、薛灿都来相见毕,孙安方把在晋宁破获投降的事,说了一遍。乔道清默然无语。孙安道:“兄长休要狐疑。宋先锋等十分义气,我等 投在麾下,归顺天朝,后来亦得个结果。孙某此来,特为兄长。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乔道清忙问:“你如何知道?”孙安道:“罗真人不接见兄长,令童子传 命,说你后来‘遇德魔降’,这句话有么?”乔道清连忙答道:“有,有。”孙安道:“破兄长法的这个人,你认得么?”乔道清道:“他是我对头。只知他是宋军 中人,却不知道他的来历。”孙安道:“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叫做公孙胜,宋先锋的副军师。这句法语,也是他对小弟说的。此城叫做昭德,兄长法破,可不是合 了‘遇德魔降’的说话!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要点化你,同归正道,所以将兵马围困,不上山来擒捉。他既法可以胜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难?兄长不可执 迷。”乔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孙安带领费珍、薛灿下岭,到公孙胜军前。

孙安先入营报知,公孙胜出寨迎接。乔道清入寨,拜伏请罪道:“蒙法师仁爱,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乔某之罪益深!”公孙胜大喜,答拜不迭,以宾礼相待。 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意气,便道:“乔某有眼不识好人,今日得侍法师左右,平生有幸。”公孙胜传令解围,樊瑞等众将,四面拔寨都起。公孙胜率领乔道清,费 珍,薛灿入城,参见宋先锋。宋江以礼相待,用好言抚慰。乔道清见宋江谦和,愈加钦服。少顷,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林冲,张清都到。宋江传令,将军马尽数 收入城中屯住。当下宋江置酒庆贺。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足下这法,上等不比诸佛菩萨,累劫修来,证入虚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 准几十年抽添水火,换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戏造化。你不过凭着符咒,袭取一时,盗窃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运用,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在仙家谓 之‘幻术’。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岂非毫厘千里之谬!”乔道清听罢,似梦方觉。当下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都称赞公孙胜的神功道 德。当日酒散,一宿无话。

次日,宋江令萧让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晋宁,昭德二府。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其卫州,晋宁,昭德,盖州,陵川,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奏请速补,更替将领征进。当下萧让书写停当,宋江令戴宗赍捧,即日起程。

戴宗遵令,拴缚行囊包裹,赍捧表文书札,选个轻捷军土跟随,辞别宋先锋,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东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书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 府前,寻得个本府杨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银两,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杨虞候接书入府。少顷,杨虞候出来唤道:“太尉有钧旨,呼唤头领。”戴宗跟随虞候进 府,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拆书观看。戴宗上前参见。太尉道:“正在紧要的时节,来的恁般凑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贯、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 覆军杀将,丧师辱国,大肆诽谤,欲皇上加罪。天子犹豫不决,却被右正言陈瓘上疏,劾蔡京,童贯,高俅诬陷忠良,排挤善类,说汝等兵马,已渡壶关险隘,乞治 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师,寻他罪过。昨日奏过天子说:‘陈瓘撰尊尧录,他尊神宗为尧,即寓讪陛下之意,乞治陈瓘讪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今 日得汝捷报,不但陈瓘有颜,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明日早朝,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戴宗再拜称谢,出府觅个寓所,安歇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毕,将宋江捷表奏闻,说宋江等征讨田虎,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今差人赍捧捷表上 闻。天子龙颜欣悦。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陈瓘撰尊尧录,以先帝神宗为尧,陛下为舜,尊尧何得为罪?陈瓘素刚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胆略,乞陛下加封陈瓘官 爵,敕陈瓘到河北监督兵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随即降旨:“陈瓘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着他为安抚,统领御营军马二万,前往宋江军前督战,并赍赏踢 银两,犒劳将佐军卒。”当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唤戴宗打发回书。戴宗已知有了圣旨,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东京, 刚刚四日。

宋江正在整点兵马,商议进征,见戴宗回来,忙问奏闻消息。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宋江拆开看罢,将书中备细,一一对众头领说知。众人都道:“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我们也不枉在这里出力。”宋江传令,待接了敕旨,然后进征。众将遵令,在城屯住,不在话下。

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是本府属县。城中守将池方,探知乔道清围困时,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 知田虎,忽报晋宁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说言未毕,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内,拜见田虎。田彪放声大哭说:“宋兵势大,被他打破晋宁 城池,杀了儿子田实,臣止逃得性命至此。失地丧师,臣该万死!”说罢又哭。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臣适才接得潞城守将池方申文,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昭 德危在旦夕。”

田虎闻奏大惊,会集文武众官,右丞相太师卞祥,枢密官范权,统军大将马灵等,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我西座大郡,杀死众多兵将,乔道清已 被他围困,汝等如何处置?”当有国舅邬梨奏道:“主上勿忧!臣受国恩,愿部领军马,克日兴师,前往昭德,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那邬梨国舅, 原是威胜富户。邬梨入骨好使鎗棒,两臂有千斤力气,开的好硬弓,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来为妻,遂将邬梨封为枢密,称做国 舅。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臣幼女琼英,近梦神人教授武艺,觉来便是膂力过人。不但武艺精熟,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手飞石子,打击禽鸟,百发百中,近来人 都称他做‘琼矢镞’。臣保奏幼女为先锋,必获成功。”田虎随即降旨,封琼英为郡主。邬梨谢恩方毕,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臣愿部领军马,往邠阳退敌。” 田虎大喜,都赐金印虎牌,赏赐明珠珍宝。邬梨,马灵各拨兵三万,速便起兵前去。

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军马望汾阳进发,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整顿刀鎗弓箭,一应器械。归第,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入内 辞别田虎,摆布起身。琼英女领父命,统领军马,径奔昭德来。只因这女将出征,有分教,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 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与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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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

    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畔,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时孤舟,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了””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地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部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是,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期,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是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都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凤,轻轻地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卜可是船上的人井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水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原来他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地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却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点,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个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于的感觉,莫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做的瞎子,就算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做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

    连风四娘都没有见过他。

    可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不管这瞎于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他带来的却只有死亡和灾祸。

    船舱的门外,悬着四盏宫灯。

    瞎子已走到灯下。

    萧十一郎忽然道:”站住。”

    瞎子就站住,站得笔直。

    纵然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他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有一点灰尘污垢。

    萧十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瞎子。

    瞎子在等着他开口。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瞎于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谁?”

    瞎子又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就不该来的。”

    睛子道:”我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来干什么?”

    瞎予道:”我是个瞎子。”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瞎子道,”瞎子总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你听见了什么?”

    瞎子道:”歌声。”

    萧十一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湖?”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悲伤,有的歌欢乐,有的歌声像征幸福平静,也有的歌声里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地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多奇怪而有趣的事。”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头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睛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

    “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部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又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件什么样的灾祸。”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故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劝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壁君又在她耳畔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嗯。”

    沈壁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听出来?”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大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别的事。”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狼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壁君才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壁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壁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壁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壁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椎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上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地站着,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于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花,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女人。”——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吃:”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了上去。””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活,道:”唱歌的女人,就是沼泽中的女人?”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得是什么样子?”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边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井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白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断。

    大家看见他的竹杖点在冰冰咽喉上时,他的人已退出七尺。

    大家看见他往后退时,萧十一郎已站在船舱门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割鹿刀,犹在鞘。

    可是杀气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转过身,又面对着萧十一郎,歪斜的脸冷如秋霸。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这种杀气。

    只有一个已杀过无数人,而且正准备要杀人的人,身上才会带这种杀气。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杀错人了。”

    瞎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到这里来的人,本该杀我的。”瞎子道:”你要我杀你?”

    萧十一郎道:”非杀不可。”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已在这里。”

    瞎子道:”也因为你想杀我?”

    萧十一郎并没有否认。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实就算要我不杀你,你还是一样可以杀我。”看到他微笑的脸,萧十一郎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

    但他却偏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来。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杀气更强烈。

    瞎子道,”我说过,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瞎子道:”我又看见了那只手,手里又猩住了那柄刀。”萧十一郎并不意外。

    他手里当然有刀,无论谁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两年前,你会让我走的,可是现在你已变了。”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两年前你见过我?”

    瞎子淡淡地道,”不管我两年前有没有看见过你,现在我却能看得出,两年前你绝不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萧十一郎反道:”你还能看见什么?”

    瞎子道:”我看见了一摊血,血里有一只断手,手里有一柄刀。”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谁的血?”

    瞎子道:”是谁的?”他笑得更诡秘,慢慢地接着道:”是你的血,你的手,你的刀。”萧十一郎大笑。

    瞎于道:”死并不可笑,”萧十一郎道:”这次我笑的是你。”瞎于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次你看惜了。”

    割鹿刀,犹在鞘。

    刀虽未出鞘,杀气却更强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却像是在不停地扭曲颤动着。

    这根竹竿竟像是已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萧十一郎第一次看见毒蛇,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条活生生的响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种以上的毒蛇。

    他对它们只有一种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看不出这条”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里。

    这瞎子手里的毒蛇,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蛇都危险。

    除了“逍遥侯”天公子外,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

    竹杖毒蛇般刺来,他居然没有动。

    不动远比动更困难,也比动更巧妙。

    ——他为什么不动?

    ——不功是什么意思?

    不动就是动!

    ——这岂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奥妙之处。

    瞎子一招实招,忽然变成了虚招,一条竹杖,忽然变幻成十六八条。

    没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条杖影是实,哪一条是虚?

    动极就是不动。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结成一片幻影,一片虚无的光幕。

    萧十一郎却动了。

    他身子忽然移开了八尺。

    就在这时“笃”的一响,竹杖已点在船舱的木板上。

    只声“笃,笃,笃”,响声不绝,木板上已多了十六八个洞。

    那十七八条虚无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气,竹杖忽然凌空反打,横扫过来。他占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谁知道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随意扭曲。

    萧十一郎大仰身,铁板桥,足尖斜踢。

    这一着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巧炒,谁也想下到瞎子手里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瞎子也想不到。

    他身于骤然回旋,将中下盘所有的空门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萧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萧十一郎的脚已站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稳,右拳已击出,猛击瞎子的鼻梁。这一招更平实普通。

    无论谁都认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闪避得开。

    瞎于自己也认为如此。

    谁知就在他自己认为已闪开了时,左颊突然一阵剧痛。

    萧十一郎这平实普通的一拳,居然还是打在他脸上。

    瞎子凌空翻身,衣袂猎猎飞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转不停。普通情况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种身法。

    萧十一郎知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也知道。

    两个人脸色全都变了,就像是忽然看见个鬼魂在他们面前凌空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间,旋转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飞了出去。只听瞎子尖锐奇异的笑声远远传来:“好功夫,看来你武功又比两年前精进了许多,只可惜……”

    这句活没有说完,忽然“扑通”一响。

    明月在天,湖面上涟漪回荡,瞎子的人却已看不见了。

    冰冰脸色苍白,似已将晕倒。

    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

    舱里舱外,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猛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身手。”没有人能否认这句话。

    每个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无一不是奇诡莫测,变化万方的绝招。

    江湖中能抵挡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萧十一郎却击败了他。

    萧十一郎使出来的招式,看来虽平凡得很,但却极迅速。极准确,极有效。

    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

    ——我能接得住他几招?

    武功的真意,并不在奇幻瑰丽,而在“有效”。

    这道理又有几人明白?几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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